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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节 穿越那件事

第 49 节 穿越那件事

新帝点名要吃西红柿炒鸡蛋,普天之下,只有我做了出来。

我被召进宫,成了新帝的妃子。

“你也是穿越来的?”

他慵懒地靠在躺椅上,笃定般问我。

三年的古代生活已叫我习惯尊卑礼仪,我匍匐在地,波澜不惊回他话。

“臣女是。”

1

婚礼前夕,我穿越了,去了一个历史上从不曾存在过的朝代。

我成了当朝李丞相家一位籍籍无名的庶女。

但新时代女性的身份并没有帮助我在这个时代风生水起。

毕竟庶女便就是庶女,是翻了天的反抗也无可奈何的存在。

三年时间,我隐退锋芒,活成了古代女子封建谦逊的模样,直到新帝登基,向全天下颁布了一道试题,“论西红柿炒鸡蛋该是咸口还是甜口。”

一时间,天下哗然,只因这个朝代,并没有西红柿。

此道试题张贴全城,可无一人能够解答,除了我。

韬光养晦三年间,今日终是转折,若不抓着这机会,恐真要随了这庶女的命运就此老去。

这个朝代没有西红柿,可是有柿子,形状外观也差不太多。

这盘糖炒柿子鸡蛋就这么被端给新帝,而我,也被召了去。

“可知期君乃死罪?”

上头明黄光线映射,我未抬眼,可却丝毫不惧,“臣女知。”

“朕要的是西红柿,并非柿子。”

“陛下,这里没有西红柿,可有同它长相相似的柿子。”

“可它终归不是朕想要的。”

冷冷声线传下来,连带着我额间冷汗也溢了下去,“那臣女,不是陛下想要的么?”

“陛下广贴试题,莫非真的只想要一道菜,而非懂这道菜的人么?”

殿中空气凝滞了几刹,我大气不喘,听见上头传来极为爽朗的大笑声,悬着的心终于得到安抚,我赌对了。

新帝从帝位上走下来,将我扶起,而后一手捏住我的下巴,一手抓住我的肩臂,如鹰似的眸子盯我半晌,道“若朕将你留在后宫,你可愿意?”

我轻轻点头,我为的,不就是这般么?

入宫,打入钦天监,寻求回去的密法。

2

新帝名景焱,先帝驾崩后顺理成章继位为王。

与此同时,我的嫡姐李清茹在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成了新晋皇后,连带着李家一众庶女都水涨船高的身价翻番。

只我不同,我的生母太过卑贱。

依着大夫人所言,是准备让我及笄之后嫁给某个达官显贵做小,倒也谈不上恶毒,只不愿在我身上多费心罢。

她只是没想到,一向乖巧温顺任她安排的李清乐,会在一夜之间成了皇帝宠妃,与她亲生女儿争抢同一男子。

所谓卧薪尝胆一鸣惊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可最终,我从丞相府着粉衣出嫁。

第一夜,景焱宿在皇后宫里,我知,这是嫡姐给我的第一道下马威。

可我已顾不得这些,我得极快接触到钦天监的人。

我想回家。

日日夜夜都在想。

还有景言,我的未婚夫,我想他。

3

景焱是一位明君。

刚上任便大开国门重推商贸,派学子出行别国,与使者往来密切,与先帝闭门造车般治国法大相径庭。

同时下令宵禁废除,百姓可实行“十二时辰”法,又大抓匪寇,真正做到了天子脚下,夜不闭门,路不拾遗,安居乐业。

一条条律法颁布,虽群臣颇有微词,可到底拗不过他。

我并不觉得奇怪,只因景焱大概率同我一般,也是穿越而来。

他的命好些,一朝穿越进帝王身体,而我,却进了这小小庶女身。

景焱似是忘了我这号人,一连三月并未宠幸于我,这也叫我受足了冷眼。

四月多雨,皇后李清茹组织了场祭天礼,宫中嫔妃皆要参加。

而那天,景琰也来了,身旁还站着另一道昕长的男子身影。

我认得他,那便是如今总管钦天监的季大人,季冬桓。

这男子倒是生的俊秀,站在帝王旁边,竟也那般气宇轩昂。

所有妃嫔穿着统一淡青色宫装站成两排,两两祭拜,我远远便见着那火炉烧得极旺。

又见李清茹望着我阴测测地笑,心里顿感不妙。

轮至我时,热气扑面而来,可等我敬完香,转身离开之际,都并未发生什么,正疑惑间,一道厉呵从身后传来。

“站住。”

我回头,对上李清茹毒辣眼神。

“陛下,就是她!李清乐便是那钦天监所说的隐匿于宫中的妖孽!陛下,她现原形了!”

一道生活在府内多年,我竟不知,我这嫡姐颠倒黑白的本事竟如此厉害。

正欲反驳,其他嫔妃却都指着我的衣服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低头一看,胸口已是血红一片。

方才还干干净净的衣服,这是怎么回事?

4

景琰蹙着眉头望着我,似是分辨李清茹所言真假。

我略一思索,眼神定格在那热气沸腾的火炉上,当下笑出了声。

“陛下,臣妾身为皇后,协理六宫,听说宫中有妖孽时便忧心不已,如今却查出这妖孽竟是臣妾之庶妹,臣妾有罪啊陛下。”

李清茹哭的梨花带雨,可句句都在将我置于死地。

“陛下,臣妾已为人妻,理应大义灭亲将这妖孽速速发落!”

“慢着!”一直未说话的景琰此刻紧紧盯住我,又道,“你方才笑什么?”

我缓缓靠近他们,自头上拔下银钗,又随手割了一块仍未变色的布料,高举于手中。

“陛下,不如您随意叫一位宫人来,将这块布靠近那火源,自然便知道是何原理了。”

景琰左右望了一眼,却见身边人都怕我怕的紧,只那季冬桓站了出来。

方才站的远还不觉得,此刻季冬桓已至我跟前,我这才发现他真是极高,宽大的袖袍扬起。

季冬桓双手接过布,又照我说的靠近火源,果不其然,那块布也慢慢变得血红一片。

“众位姐妹可看清楚了?若是还有不明白的,便从我身上再割一块料子去看看?”

我做势还要再撕,景琰这时却挥手拦住了我。

“够了。”

他的声音对上我逐渐晕红的眼眶,我生的美,尤其是眼泪欲滴未滴时。

也是因这缘由,大夫人才在得知我即将入宫时那般慌乱,才引得我这嫡姐如今这般想要除掉我。

她们藏了我那么多年,只希望我永远龟缩于她们之下。

若换了从前的李清乐,说不定也就认命了,可我不是她,我不认命。

5

出了这样的乱子,景琰似乎很生气,只见他拂袖而去,却在经过我身边时,留了这样一句话。

“夜里再来看你。”

手指勾进我的手心,似挠痒痒般撩拨了几下。

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丝异样,极快将手抽回来,却刚好对上景琰身后季冬桓的眼睛。

方才景琰的动作,他一定看见了。

惴惴不安直到深夜,房门被人推开,是景琰。

我佯装怒意朝外叱骂:“该死的奴才,陛下来了竟连声通传都听不见。”

景琰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刮了刮我的鼻尖,我一眼看见他脸上涌着奇异绯红。

景琰问我,“来这还适应么?”

他说的应该是,穿越至此还适应么?

我摇摇头反问他,“陛下,您呢?”

还没听见他的回答,铺天盖地的吻便朝我袭来,景琰将我摁倒在床塌上。

“别动,我中了迷情药。”

6

我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身上人仍旧岿然不动,情急之下,我慌乱拔出头上细簪,往景琰手臂划去。

他当下疼的闷哼,从我身上起来,眼神阴翳。

“你不愿?”

我听见景琰的声音。

这时我幡然清醒,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么做。

“陛下,您知道的,妾同这儿的女人并不相同。”

景琰蹙的紧紧的眉头这时松开,有些自嘲地看着我:“罢了,倒是朕强人所难了。”

我倒是有些理解景琰,或许自他成了皇帝开始,于我们那个时代接受的教育便在逐渐瓦解。

若我始终回家无门,或许有一天,我同样也会这样。

景琰捂着仍在流血的手臂:“今日之事不可声张,恐会对你不利。”

我想替他包扎,却被景琰阻拦:“你别过来。”

他的药效还没消退。

景琰径直朝浴房去,里头还盛着我先前用过的水,想来耽搁这些时候,水已经凉透。

他边走边脱衣,动作行云流水,只听里头水声流动,不时伴随着几声轻哼。

余热这时在我心中上下荡漾,仿佛被传染般,面红耳赤。

好半晌,人才从浴房出来,清冷帝王之气彰显,除了鬓角微湿的发,倒一丝也看不出方才被情欲蛊惑过。

“你……”景琰指着我,“罢了。”

他也不知说什么。

我们就像一对莫名其妙被捆绑在一起的现代夫妻,既不知对方底细,又不敢轻信对方分毫。

“陛下,不如,我们先相处一些时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景琰望着我,似也有些尴尬的模样,他也点点头,露出一些纯真模样。

“你说,咱们像不像在拍戏?”

我点点头:“楚门的世界?你看过没?”

景琰还没回话。

门口传来轻叩,说话的是他身边的总管太监:“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说是怀疑陛下被人下药迷惑……现派人前来捉拿……”

我与景琰对视一眼,只听他鄙夷轻斥,“蠢货。”

7

房门大开,景琰走了出去,外头皇后狐假虎威的声音传了进来。

“陛下,臣妾听御膳房的奴才禀报,称陛下今日呈下的晚膳有些异样,臣妾特请来太医为陛下诊断身子。”

景焱怒气还没消,沉着嗓子说话,“朕好端端站在这,皇后那便好好瞧瞧?”

李清茹毕竟一国之后,景焱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皇后在外头,我不可能不出去见礼,本想理理衣衫发髻,却又作罢,就这么凌乱着走了出去。

其余的奴才都低着头,唯有李清茹头仰的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孔雀。

一见我这幅模样出来,脸色当下便挂不住了。

但却又顾忌景焱,只能强压心头怒意,抿唇不语。

她将我晾在一旁,对景焱说道。

“陛下龙体康健,臣妾自然是欢喜的,只是这宫中人多杂乱,臣妾是一丁点都不敢松懈,臣妾杯弓蛇影,搅了皇上的雅幸,是臣妾的不是。”

景焱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对李清茹说:“皇后既知错,便早些回去歇息,更深露重,叫抬轿的奴才小心些。”

李清茹还有些不死心,脸上娇羞一片:“陛下,那您?”

她想景焱同她一块走。

“今儿朕就宿在这。”

8

我很快再见到了季冬恒。

季冬恒的亲妹妹季冬寰也是景焱的妃嫔之一,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接近她,终于成了在这宫里比较要好的朋友。

这次季冬恒来替家中父母传话,我刚好来拜访季冬寰。

连着来了一个月,可是叫我等着了。

趁着她妹妹重新梳妆的间隙,我与季冬恒搭上了话。

“季大人真是年轻有为。”

季冬恒看我一眼,抿了口茶水:“娘娘谬赞,说起来,那日娘娘临危不乱,也是叫人惊叹。”

“娘娘何以知晓那布中玄机?”

我回他:“季大人相信这世上有妖吗?”

季冬恒摇摇头,我笑笑。

“我也不信,所以,那些鬼力乱神的事儿,大多都是人为作乱。”

“衣裳穿我身上一直好好的,唯独到了炉子旁就出事了,这还不够明显么?”

我缓缓言语,季冬恒又问:“那如果不如娘娘的设想呢?”

“那本宫想那日季大人也不会好心站出来吧。”

说起来,季冬恒那日站出来,确实赢了个好人情。

我抓紧时间想问问关于近些年天象异动的事,于是继续开口:“季大人可观测到近几年的天象异动,本宫进宫前,就曾听百姓口口相传,甚是好奇。”

一提起这,季冬恒的脸色就变了。

从刚才的欣赏,变为警惕,果然有问题。

9

“天象乃宫中机密,娘娘还是不要多打听的好。”

季冬恒放下杯子,我不依不饶。

“季大人误会本宫了,只是曾听说有傻女一夜之间变的聪慧敏捷,去世时同自己孙儿透露她其实来自千年之后,而真正的傻女,在她来时,便已死去。”

“大家都说,与天象有关,而今见着季大人,偶然想起便问问罢了。”

“所以大人,您如何看待?”

季冬恒定定看着我,摩挲指尖茶杯,似在分辨这话真假,末了,回复。

“娘娘方才还说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许是那老妇将死,糊涂言语罢了,娘娘修要当真。”

季冬恒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眼见着套不着话,我不得不寻了个理由离开。

只是我不知,季冬恒盯着我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10

景焱挑了些新的宫女给我,大概是觉得我房里眼线太多,新来的小丫头们个个都很伶俐,尤其是一个叫春桃的。

春桃干活很是麻利,深得我心。

她是宫里老嬷嬷收养的养女,初来时有些战兢,见我没什么大架子,便什么话都同我说。

春桃告诉我,养她的那老嬷嬷从前跟她说过,说当今皇帝曾经很是软弱,也不知道哪天突然开窍,上进起来。

去戈壁滩杀过狼王,只为取狼王獠牙献给老皇帝做寿辰礼,还去军中历练,去九死一生的战场,英雄无畏。

也正是因为这桩桩件件,老皇帝才安心将皇位继承给他。

春桃说话间,尽是对景焱的崇拜,而我却明白此间辛酸。

景焱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究竟付出了多少,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宫,周全自身?

或许他同我一样,也想回家呢?

11

我端着自己煲的粥去找景焱,若是没有他相助,或许我这辈子也走不了,此事迫在眉睫,可以说我隐忍至今,如今已经无法再忍。

景焱似在批阅奏章,我安静等待,直到外头夜幕降临,景焱这才抬头看我,似有些惊讶我怎么在这。

一旁的陪同太监连忙开口解释。

“贵人来了已有些时辰,陛下您说等等您,结果一等,就到了这会儿。”

景焱走过来将我扶起,剑眉微蹙:“怎一声不出?”

“臣妾怕打搅陛下。”

他牵着我的手走向桌案旁,太监这时识趣退下,景焱抬手画了幅牡丹图:“灼灼其华。”

一边说,指尖一边摩挲我的手腕,可我却觉得,这动作分外熟悉。

我手腕翻转,景焱比我更快,他的整只手顺着我的动作也翻转了一圈,最后扣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套动作,独属于我和景言。

我试探的开口:“景言。”

面前的景焱眸色晦暗,焱和言虽然同音,但我喊景焱是喊『陛下』,此刻却是喊的『景言』。

景焱没动,但我却忍不住了。

就是景言啊,是我的阿言。

再也忍受不住扑进景焱怀里:“阿言!”

景焱这时缓缓抱住我,也有些颤抖,又对我道歉,“想着等忙完这阵再向你坦白的,没想到还是没瞒住。”

我进宫后,见景焱不过三次,他知道若我们长期在一块,一定会有很多从前的细节令他无法伪装,所以一直不来见我。

若不是这次独属于我们的小动作,或许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不停捶打着景焱胸口,不停地大声哭泣,哭诉我来这这么多年的委屈,等到哭够了,我们开始商量回现代的方法。

12

景焱告诉我,其实他一直都在打听这方面的消息,但他看起来有些犹豫。

我不停逼问,他才不得已告诉我。

“钦天监两年前探测得知,就在下月中旬,天际破晓之时,是阴阳重合之日,那一日,或妖或魔或鬼或神,皆有可能出世。”

我像看到了希望,激动的问他:“你的意思是,那一天,我们可以利用阴阳重合之时,回到现代?”

景焱看起来疲惫,他移开看我的目光,沉声道:“我也不确定,但有可能。”

我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不管可不可能,我一定得去试试。

景焱见我如此执着,终于点头。

13

这一个月,我等的很是煎熬,季冬寰见我不怎么去找她了,于是日日过来找我。

季冬寰玩心重,而我宫里总有些自己做的小玩意,这一来一往的,于是同我更加亲近。

但我始终不敢对她透露我即将要离开的消息。

临近月中,我却见景焱一日比一日忧愁,总是看着我失神,而我也不免有些慌乱,但眼下没有比那事更加重要。

中旬前一夜,我早早来到景焱寝宫,只等破晓时分。

为了掩人耳目,阵法设在皇宫里一处偏僻的院子,那里嫌少有人过去,而我为了这次穿越,甚至穿好了现代的衣服在宫装内。

我还给景焱也做了一身,万一就穿回去了呢。

只是景焱看着我手里的包袱,并不伸手接。

我于是走上前,亲了一口景焱的脸,在他耳边开玩笑的说:“怎么了,舍不得你的皇位啊。”

转眼却见景焱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乌黑的眸子射进我眼中,我却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

可是片刻后,我懂了。

景焱问我:“小乐,你想没想过,如果我们穿越回去了,这里的人怎么办?”

我不解:“什么怎么办?我们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不是吗?”

他试图说服我:“一开始不属于,可是我们过来是不是就代表,或许我们更不属于的,是我们曾经的那个时代?”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小乐,这里是哪里?这里是皇宫,是尔虞我诈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吞的骨头都不剩的皇宫,但我,在这里待了十年,我从一个孩子,成为一位帝王,我为这个国家这个时代做了很多创举,这是我赋予给这个时代的,我还有很多很多抱负和筹谋没有展现,小乐,我们回去,或许还会同从前一样,每天行尸走肉的工作,吃饭,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周末都很少有,那样的生活,你认为有价值吗?小乐,那没有意义。”

我只看见景焱的嘴唇一张一合,他说没有意义,他原来是这样认为的。

14

“所以,你想留在这是吗?”

景焱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从前的容貌与而今雍容华贵的帝王面孔逐渐重合,最后变成眼前这个,令我陌生的样子。

我点点头,失魂落魄。

我说。

“阿言,那你就带着你的信念和抱负在这个时代继续筹谋吧。”

我说了没有人能阻止我离开。

我一定要走。

我崇尚的,是现代人人平等,没有封建思想的时代,哪怕那样的时代需要自己自足,或许苦中作乐,但我愿意。

而景焱的话,简直像把那块多年来没有脱下的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强塞进我嘴里,令我恶心。

我不想再看见他一眼。

就当是我瞎眼。

我尊重他的决定。

我飞快往殿门走去,时间不等人,天际已有些稍稍泛白,我知道,破晓快了。

殿门被层层士兵围困,我打不开门,回头看景焱,却见他已不知何时走向高台。

这一刻,我才知道,面前的人,早就不是景言了。

“小乐,我的意思是,我要留下,你也要留下。”

“景言!”

我朝他怒吼!

“我说,放我走!”

那人沉默不语,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景言,景言!我求求你,让我走。”

我飞跑过去,扑倒在他的脚下。

“为什么要走呢,小乐,你相信我,这里很好的,你一定会习惯的,你会有穿不完的衣裳,金银珠宝,会有无数的仆人伺候,这不就是我们曾经畅想的富豪生活么,老天给我们这么一场惊喜,你为什么不要?”

景焱蹲下来,单手捏住我的下巴,他也怒极,狠声斥我。

他不知道,回家,是我日日夜夜的梦。

可我知道,景焱根本不会放我走。

我一时心死,于是狠狠咬住景焱的虎口,生生撕下一块肉来,鲜血在我的嘴角溢下来,我却笑了。

15

景焱将我关了起来,李清茹得知这消息特意跑来嘲笑,可我已连应付她的力气都没有。

而季冬寰不知我怎么去了一趟景焱那儿,就被关了禁闭,日日在我宫门前徘徊,想来找我,又没法子进来。

季冬寰琢磨了几天,竟真叫她找到了一处狗洞,多日未见,她还是一脸纯真样。

但我无心与她多说什么,只叫她日后不要再来。

可季冬寰不依,哭着嘟囔,“我就不走,哥哥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谁喜欢我?”

季冬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起身想溜,被我逮住,只能老老实实交代。

“我未出阁的时候看见哥哥珍藏了你的画像,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不得不在记忆里搜寻有关我与季东恒入宫前的记忆,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

有一年祖母八十大宴,请了朝中许多同僚,而那一年是我刚穿越来的第一年,对这儿极不适应。

大宴那日,我竟在自己府中迷路,后遇见季冬恒,还是他带我去了前院。

为了表示答谢,我翻遍身上,唯独找到一只自己的荷包,也没管是不是女子式样,伸手便送了出去。

却见季冬恒面色变的奇怪,他问我,“小姐可知道送人荷包寓意?”

我当然是不知道的,以为是他不想要,刚想收回来,那人却更快一步,将我荷包捏进手里。

这段插曲早已被我忘记,但难道是那个时候起,季冬恒对我一见倾心?

但不应该啊……

真就一见钟情了?

可不管怎样,景焱那儿是没办法了,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季冬恒身上。

16

我让季冬寰通知她哥来救我,这小女子多半是看多了爱情折子,当下拍着胸脯像个捍卫爱情的使者一样揽下这件事。

季冬恒比我想象中来的还要快,只是我不知道,景焱先一步召见过他,目的是让他透露出此后再也没有阴阳重合之日,让我死了这条心。

季冬恒没有跟着爬狗洞,想也是了,如此清风亮节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但我却不是什么有节气的人。

我屏退众人,像季冬恒靠近。

那人岿然不动,只耳际的红出卖了他。

我穿的很少,薄纱之下,只有一件肚兜。

季冬恒在我彻底贴近他时后退了一步:“娘娘……”

“不可……”

我轻笑出声:“季冬恒,你喜欢我啊?”

这么一问,倒是给他问住了。

我攀住季冬恒的肩,唇瓣终于附上,轻轻撵转,而后到达他的耳际:“季冬恒,阴阳重合的天象,日后还会出现吗?”

我久久得不到回答,彻底死心。

长时间迫切想回去的情绪积压在心头,此刻如同滔滔江水,再也关不住,全都不管不顾的流淌而出。

我拿出匕首,对着自己的颈项,逼问他。

“告诉我,下一次阴阳重合,是什么时候?”

这是一场赌局,在我不知对方对我的喜欢有多深的时候。

我赌的是什么呢,我赌季冬恒善良,绝不会看着我去死。

我也赌他情根深种,痴情于我。

17

“十日后,午夜。”

“那阵法是作何用的?”

“以血为注,以念为引,割舍一切,想着你要去的地方。”

我缓缓放下匕首,对他道谢:“季大人,我会记得你。”

“你要去哪儿?”

这一次,季冬恒没有称呼我为娘娘,而我回答他。

“我要回家。”

18

景焱当然知道那日,是第二次阴阳重合日。

他早早便下朝来陪我,而我心里着急,却不敢再面上表露半分。

晚膳过后,景焱缠着我饮酒,我怕喝酒误事可不得已还是陪他喝了几杯。

可景焱这厮似乎不知酒醉,竟有不把我灌醉不罢休的念头,我拉着景焱进了里屋,借口困倦,只想就寝。

景焱却不许我睡,凑近过来想亲我。

我不敢躲,不敢惹他不高兴,心里有些难过,我与景焱竟变成了我如今委曲求全的样子。

景焱借着酒精开始索取,而我也装着兴致很高的样子。

说起来,这算我们的第一次,而眼前的男人毕竟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景言。

一时间,还有些紧张,但是临近主题时,景焱头软软倒在我胸口。

……

睡着了。

想来应该是那些酒的缘故。

19

时间还早,这一次,我没有再收拾什么,而是静静躺在景焱身侧,就怕打草惊蛇。

等待的过程格外漫长,漫长到我觉得它好像永远不会来的时候,它却终于来了。

我小心翼翼翻身下床,脚尖刚刚点地,景焱的手扣住我的手腕。

我一惊,抬头看他,刚好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

我不敢说话,眼圈却立刻红了。

只是捏着我手腕的力量逐渐变松,景焱的眼睛又缓缓闭上,我这才意识到,他没醒。

额头冷汗被空气吸收,我长输一口气,却听见景焱迷迷糊糊的说,“我好爱你,小乐。”

当下鼻头一酸,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这一个月,景焱一直试图取得我的原谅,得来的皆是我的冷眼相待。

而此时,我真的要离开之时,我意识到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再见到这个我爱了多年的男人,心这时像被人剜空了一般。

我俯身而下,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瓣,对他说。

“阿言,我也爱你。”

20

夜晚的风格外冰冷,正当我以为一切都会如我所愿的时候,我却看见了一个我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李清茹。

她似乎没想到我真的过来了,而我看见站在她身侧的春桃,顿时恍然大悟。

春桃竟然投诚到李清茹的阵营之下,而那日季冬恒对我说的话,她或许全听了去。

我不知道李清茹对我的敌意为何这么深,只是她的阵仗不大,身侧只有一名弓箭手和春桃。

但我立刻知道了她的用意,她想悄无声息置我于死地。

“李清茹,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一边问她,一边往阵眼中心走去,手中迅速掏出匕首往胳膊上狠狠划过一刀,殷红的血液这时顺着流淌,随着我奔跑的动作,洒落在地上。

“皇后娘娘,她要发动法阵了。”

春桃朝李清茹献起了殷勤。

我有些不明白,我平日待春桃不薄,她为何要这样对我。

但李清茹似乎一点不担心我逃出,她这个人惯是这样,总是喜欢看人挣扎,等到最后一刻,在彻底击碎人的梦:“布谷叫三声,本宫没记错吧?”

“此时才第一声而已。”

是的,法阵中心,献血为注,信念为引。

我必须时时刻刻想着我要回家这件事,直到布谷鸟叫三生,才算引阵成功。

“咕咕。”

这是第二声。

李清茹轻笑一声。

“好妹妹,怪只怪,你不该来抢姐姐的男人,我是那么爱皇上,但皇上,他爱你!他只爱你!”

李清茹厉声厉色,像只恶鬼,她伸出娇贵的指尖,向我的方向一指,身旁的弓箭手这时搭弓准备。

“你放心,我会同陛下解释好一切,李清乐。”

“去死吧。”

弓箭射出的那一刹那,一道黑色身影腾空而出,将那只弓箭硬生生给档了下来。

是季冬恒,我几乎不敢置信,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季冬恒苍白的面孔此时难掩痛色,他似乎说不出话来,一双遗憾的眸子看着我。

“不!”

我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声音。

“咕咕。”

第三声布谷。

我站起来朝季冬恒的方向奔跑,可由天际而来的金光将整片法阵照耀成一片白昼。

“走!”

我听见季冬恒的声音。

“不许走!”

这是景焱的声音。

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拉进时空隧道里。

我这才意识到,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意识逐渐混沌,我昏睡了过去。

21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睁眼就是爸妈焦急的面孔,他们说我出车祸了,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车祸?

我有些分不清在那里发生过的一切,究竟是我昏迷期间的一场梦,还是到底真的发生过。

我问爸妈:“那景言呢?”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相继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确认没问题后,问我:“景言是谁啊?”

“那季冬恒呢?”

我得到一样的答案。

极度的空虚难过席卷我的心,曾经发生过那些种种,在我重新回到现代后,似乎成了一场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梦。

而景言,因为他彻底选择了那个时代,所以,现代已经删除了所有人对他的记忆。

就好像他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崩溃大哭了一场,宣泄这几年对父母的思念,还有委屈, 还有恐惧。

我又想起,季冬恒。

他死了么?

死在那个朝代。

如果景言是曾经真是存在过的人, 那么他呢,他真的存在过吗?

那个朝代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分不清此时此刻我的难过究竟是不是因为他的可能死去。

季冬恒, 你怎么那么傻。

回来后很久,我总是会做梦, 梦见曾经的那些点滴。

我这才发现, 有很多当下被我忽略的事情, 在彻底再见后, 突然变的那样清晰。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逼迫季冬恒的那一天,他问我,“你的家乡, 很好吗?比这好吗?”

我告诉他,“很好, 如果你有机会去的话, 你一定会爱上那儿的。”

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睛, 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的是我的真名。

“顾乐乐。”我说。

“好。”

这个好字,我当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当他是知晓了我的名字。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 他回答的,是我的邀请。

22

我昏迷期间, 父母帮我把工作辞了。

现下出院,不得不重新找一份工作,简历刚刚投递就有 HR 联络上了我, 让我去他们公司面试。

我看了下这家公司,刚刚成立 2 年,还在发展中, 于是答应去看看。

等到了地方,我才发现, 这家公司虽发展两年,但规模却不小。

HR 将我领进会客室, 对我说, “顾小姐,请稍后,待会儿我们老板回来亲自面试你。”

我有些疑惑, 老板亲自面试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隐隐有些期待,正在这时,身后玻璃门被人推开。

男人走到我面前。

“你好,顾乐乐。”

我实在是不敢相信, 眼前面庞俊秀, 西装革履的男人竟然和季冬恒长的一模一样,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捂着嘴哽咽着。

“你终于来了,顾乐乐。”

“我等了你三年。”

“顾乐乐, 我体验过了,你的家乡,如你所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