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不辞佳期
第 50 节 不辞佳期
我的心上人娶了别人。
大婚夜里,他抛下妻子与我相会,气氛微妙。
我与他试探未果,他却将我抱到床上,不过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想象的发生。
我心中纷乱,他的妻子却告诉我,希望我将他留下。
我一时有些发愣,这到底算不算偷情呢?
1.
我的心上人娶了别人。
洞房花烛夜,他突然翻窗跃入我的房内,打翻了我正要熄灭的红烛。
“你……你怎么在这?”我望着一身喜服、头戴玉冠的他,霎时惊得不会说话。
“你不希望见到我吗?”他步步逼近,身上带着酒气,深邃的眸光中神情复杂。
我……怎会不希望呢?
“你不能仗着自己酒量好,就喝这么多。”我佯装镇定,转过身给他倒了杯茶,内心波澜暗涌。
他忽地按住我的手腕,“酒量再好,也喝不下那一盏合卺酒。”
我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映动着烛光的眼神仿佛要将我吞噬。
我忍着心痛,缓缓道:“圣上赐婚,今晚你不该在这里……”
不等我说完,他猛地将我一把抱起放到身后的床上,半掩的窗子带进了一阵风,登时灭了桌上跳动的两簇火苗。
“凌元初,你这是抗旨不遵!”
他点点头,样子有恃无恐,“那你就是知情不报。”
“你——”
他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床上,俊俏的容颜离我不过方寸,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仿佛在挑动着我颤抖的睫毛。
我闭上双眼,这一晚,注定不平凡。
半晌,身前的气息逐渐远去,我仓促地睁开眼,他已从床边移开,狡黠地笑着,“你没有躲。”
我的脑中有些混乱,“什么?”
他低下身抚了抚我的额发,继而飞快地离去,临至窗前,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晚晚,等我。”
2.
翌日清晨,皇后宣我入宫觐见。
我忍着一夜未眠的困意,强撑着来到宫门前,方一下车,正好撞见新婚的凌元初和钟玹进宫谢恩。
这一瞬,我忽而明白了皇后今日召我的用意。
心底的刺痛,原可以在顷刻无限扩大,就如同掷入水中的石子,刹那间激起无数漾动的涟漪。
凌元初跳下马车后便径自走在前面,半晌,又转头看着犹立在车上的钟玹,终是叹口气,回身将手递了过去。
我不愿再看之后的情景,飞快地朝宫门走去,即将跨入的一瞬,背后响起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
“清宜郡主。”
我滞了滞,压着心底的起伏,转身道:
“循王妃安好,昨日抱病在身,未能赴宴,贺礼已命人送到王府,还望海涵。”
“郡主好生客气。久闻郡主雅名,不知今日出宫前能否相谈片刻?”她微微笑着,举止端庄,神态自若。
我和他夫君两情相悦的事全京城皆知,所以她这是……特来宣示主权?
我望了望凌元初,他不知何时绕到了钟玹身后,一个人立在远处,无端生出一丝落寞。
“好。”我点点头,吐出一个字,便头也不回地箭步离去。
进了大殿,皇后讲了哪些金玉良言我都已听不进去,只知道她的一番言语总结起来不过两字:
死心。
循王权势日盛,若是迎娶敬国公嫡女,破格加封郡主的叶微晚,势必会将叶家一脉收入麾下,我祖父三朝元老,父亲是先帝在时的征西功臣,如此深厚根基,不能为循王所用。
这便是圣上的盘算。凌元初娶个规矩的四品文官之女就好,而我,待字闺中,日后又不知被他捆绑于哪个筹码。
出了殿门,钟玹等我已久,我随口问了句,“殿下呢?”
她笑笑,“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难不成会久留?”
这话倒是直接,我怔了怔,一时不知应置可否。
“殿下昨夜归来时衣衫不整,”她轻描淡写道,“是去了郡主那里罢?”
冤枉!我和凌元初什么都没做,他走的时候还是穿戴整齐的,衣衫不整……难不成是翻墙的时候摔了?
“不必紧张,”她柔和一笑,似是看穿了我的不安,“既如此,还请郡主多多留宿殿下,感激不尽。”
“啊?”我又一惊,如果方才没听错,我与她的脑回路必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只有殿下夜夜与别的女子共寝,我才有望提出和离。”她微微侧身,眼神里带着一抹忧郁,“无缘无故,怎好离异。”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看着面前之人渐行渐远。
“敢问钟姑娘心悦之人是谁?”
她没有回我,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不愿相告。
看上去如此温和柔顺之人,说起话来却是一针见血。话锋一如刀锋,果决犀利。
那……我又当如何呢?
3.
入了夜,我在床前随意翻着一卷书,融融的月光投射进来,给屋内增添了一股暖意。
窗扇忽地抖动了一下,接着是稳稳落地的声音。
“国公府的守卫还真是不敢恭维,改日我从王府调来一些堪用的,护在你房间周围,别哪日进了贼都不知。”
有的人傲起来,还真是无人能敌。
“殿下新婚燕尔,怎么不待在府里?”
我放下书卷,饶有兴趣地瞧着他,一身黑袍,两侧绣着暗紫色的花纹,一件深灰色斗篷,一双金边黑靴,倒真是夜行衣的装束。
他果然沉了沉脸,不作声地倒了盏茶水,一饮而尽。
“或者……和新妇促膝长谈?”
“有什么可谈的?”他冷着声,面容不悦道。
我在心中点了点头,也是,他们两个若是坐下聊天,能谈的大抵也只有各自的心上人。
想起钟玹,我脑中又闪过白日里凌元初将手递给她的情景,虽然两人彼此无意,但到底,他还是娶了她。
“钟姑娘大家闺秀,蕙质兰心,不知殿下以为如何?”我起身把书卷放到桌上,装作漫不经心地调侃他。
他忽然凑近,紧紧按住我的手臂,声音低沉,目光如炬:“再说一句,信不信我立刻把你绑到王府?”
“悉听尊便。”我笑了笑,“左右也是偷情,若是在此处被发现,我恐怕要名声尽毁,若是在王府,我还可以反告你绑骗郡主。”
“你倒精明。”
他先是微微一笑,松开了我,复而目光望向别处,眼神意味深长。
良久,他开口道:“你说得没错,爬窗虽不难,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几日后七夕,我们去逛夜市灯会罢。你可有脱身之法?”
我笑起来,“我又没被禁足,要什么脱身之法?”
临走时,他推开窗户,郑重道:“晚晚,你一定——”
“我自知晓的,”我点点头,“不会轻言放弃。”
4.
五日后,我以探亲为由出了府,母亲知我这些日来心情不好,便也未拦着我,只说由着我散心。
走过两个街角,在约定的巷子里瞧见了他,今日没有穿夜行衣,而是换了件天青色的袍子,俊逸翩翩,长身玉立。
他一眼便认出了戴着面纱的我,走过来牢牢牵住我的手。
“凌元初,你现在可是有妇之夫……”我张皇地环视四周,试图挣脱他紧握的十指。
“没合卺没圆房,我算哪门子有妇之夫?”他牵着我朝灯会里走,沉声道:“你放心,这周围我已打点妥当,哪怕只一晚……我也想回到从前。”
其实我也想。我向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又何必在意谁的眼光。今夜我只告诉自己,七夕,是天下有情人的盛宴。
“我……我可能快要成亲了。”走了许久,我小声在他耳边喃喃道。
“什么?”他大惊,声音陡然高了几度,“和谁成亲?”
“今日听父亲说的……圣上有意将我许配给新擢的兵部侍郎,林衔之。”
“一个小小侍郎也配得上你?”他满目愠意,很是不忿,咬了咬牙道:“这件事交给我罢。”
我未再提,只与他走在闹市之中,两侧的灯火流光溢彩,映射在游人如织的街道上,一处处火树银花构成了难得一见的节日盛景。
或许是因着方才之事,我们两个一路默然,消沉的气氛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怎么,担心了?”他停下来,和声道:“我的本事你还信不过吗?”
“你不会将人杀了吧?”我的声音隐隐带着担忧。
他气笑,“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吗?”
我点点头。我现在倒是不太担心自己的婚事,而是有些担心林衔之。
他亦点点头,佯装生气地瞧着我,却在街角灯火阑珊处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掀开我的面纱轻轻吻过,右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指。
是许久不曾有过的亲密举动,陌生而温情,令人恍惚间红了脸。
面颊微热,我抛下他径自走了几步,一回头,人却不见了踪影。我忽然焦急不已,四处张望,再一转身,那人又重新出现在身后。
“我决定讲讲道理,挽回形象。”他双臂环抱,半扬起唇浅浅一笑,手里却慢慢取出一只金丝嵌玉簪子。
“堂堂王爷,只送人这么廉价的小摊货。”我撇撇嘴,其实心中却有些惊喜。
他一面为我戴上,一面平静道:“从前承诺定要娶你,如今未果,我知你心中忧愤,但我心里的气不会比你少。”
“皇上要对付我,我可以替他想出千百种法子,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连你也算计。”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莞尔一笑,“你那身夜行衣不错。”
“怎么,你喜欢?”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你这么一问,好像还真有点。”
他玩笑道:“改日我给你安排一间,这样你没事也翻到王府,我们以后趁着月黑风高之时来回翻飞,日日在屋顶上相见。”
我笑个不停,“那也得你先教我轻功才行啊。”
他点点头,一半戏谑一半认真,“等我们成婚,我就教你轻功。”
“轻功不急,先说点实际的,”我笑着注视着他,又转过他的头直视我,“下回能不能送点贵的?”
“你这金簪好像是铁打的。”
5.
七月十四,用晚膳时,忽听父亲闲谈起朝中之事。
“这个月新上任的兵部侍郎,竟在前日毫无征兆地辞官了。”
我呛了一口汤,猛咳了半会,哑着嗓音问道:“为……为什么辞官?”
“不得而知。”他摇了摇头,“不过如此一来,你和他的婚事也做不得数了,圣上不会下旨将你嫁给一位平民。”
“确实蹊跷。”我佯装惊讶不已,心中默默感叹凌元初办事效率之快。
三两下吃完了剩下的饭,我将碗筷往桌上一放,“我吃好了,出门一趟,去去就来。”
“天都快黑了你这是要去哪?”
“咦你头上的新簪子又是哪来的……”
后面的话我已听不见,只叫上了个丫鬟便一溜烟跳上了门口的马车。
“郡主,咱们去哪?”
“循王府。”
到了王府门外,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我却开始犹疑要不要进去找他,毕竟他如今已成婚,直说要见他又不太合适。
“来都来了,怎么还不敢下车?”
我一惊,他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马车前,向我挥了挥手。
“你怎么会在门外?”
“我猜消息传得差不多了,你定然按捺不住好奇来找我,顺便轻描淡写地称赞几句。”他有些得意,“今日不来便是明日。”
我笑了笑,下了马车,“所以你便一直等在此处?”
他未应声,却反问我:“这么晚出府也不带个侍卫?遇上什么乱子怎么办?”说罢,又指了指我带的丫鬟,“她会功夫吗?”
我扳回他伸出去的手握住,“说正事,林衔之为何会辞官?”
“兵部侍郎虽是个读书人,却更是贪财之辈,我给了他一大笔金银,并不少铺子良田,比他做一辈子官赚的俸禄还多几倍。”他又补充道:“我可没断人仕途,是他心甘情愿的。”
“不过这人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虽贪财,却孝顺至极,曾四处为家中生病的老母求医问药,奈何不愈。我府中良医甚多,承诺定会尽力医治其母。以上种种,换他一个辞官。”
我眯了眯眼,半信半疑,“你探听得还挺清楚。”
“早说过让你宽心。”
“那你岂不是损失了不少钱财?”
“我王府家大业大,什么时候缺过钱财?”
“若是下一个指婚的人不求钱财又当如何?”
“那他也定会有其他所求之物。”
“若是一心只求我呢?”
“杀了便是。”
我忍俊不禁,“你怎么这般心狠手辣?”
他注视着我,笑意直至眼底,“你怎么话这么多?”
我勾了勾嘴角,转身道:“既如此,我便不谢你了。”
他替我理了理衣角,又绕到我面前,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晚晚,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他顿了顿,“公事。”
6.
凌元初这一走就是两月,我每日待在府中赏花喂鱼,看着兴致盎然,实则心不在焉。
我的心在哪,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
夜里有些闷,我出了房门独自坐在院中的亭子里发呆,厚重的云将月亮遮得不露痕迹,天边只有几颗星星发出若有若无的微光。
我正要去拿桌上的茶杯,却见墙角处好像略微动了一下,一个人影踉跄着闪过,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厉声呵道:“什么人?竟敢夜闯国公府!”
“晚晚……”他用低沉而带着沙哑的嗓音打断我,“是我。”
“元初!你不是已经被派去……”我一脸惊异。
黑暗中,他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袍,一阵血腥味传来,我略微走近,月白色的长衣上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我受伤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暂时不便回府。”
“是不是在北境的战场上被敌人所伤?”我心如刀割,“府中有大夫,我现在就去叫人。”
“不行,不能叫大夫来!”他猛地拉住我,又忽而皱了皱眉,似是牵起了手臂上的疼痛,“你不是会包扎伤口吗?你来便是。”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凌元初不愿声张,就证明这不是简单的受伤,知情者也寥寥无几。
一时半刻也问不清来龙去脉,我只好先独自找来纱布和药粉,免得他伤情恶化。
受伤的地方在手臂和肩部,我缓慢地掀开他的衣服,两条长长的伤口映入眼帘,如同两把利剑直直地插入我心底,周围的白衣已被涌出的鲜血染红,饶是黑夜,却尤为刺目。
“怎么受的伤?”我的声音和手中的药瓶一样颤抖,眼泪不知何时流下来,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面容平静,“作战时略有不甚……”
“还想瞒我!”我抬高声音,正色道:“凌元初,我再问你一次,怎么受的伤?”
他犹疑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是皇上派来的人,埋伏在返京途中……”话未说完,又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原以为赐婚刚过,他暂时不会对付我。”
我未作声,擦了擦眼睛,绕紧了手中的纱布。
“你别伤心啊,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他笑了笑,一脸轻松的样子,见我低头不语,又缓缓道:“我想起初次见你时,你也是在城中的一家医馆里为人救治,那时时疫正盛,你虽戴面纱却十分温婉,当时还以为你只是医馆的侍女,不想竟是国公府的郡主。”
我依旧不语,拿起剪刀轻轻剪断缠在他身上的纱布。
“别这么严肃,”他有些慌,语无伦次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皇上……是我用的苦肉计……骗你紧张我。”
我将药瓶放在石桌上,“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他攥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入怀中,紧贴着我头顶的发丝,“晚晚,我求你先别走。”
长夜寂静,细细的微风穿过庭前的长廊拂面而来,一直吹到我心里。
我轻抚着他的后背,抑制住哽咽,“下次找个有点水平的借口。”
“那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凶?”
我推开他,“你受一次伤还不够?”
他笑笑,“想到你为我治伤,我这一路上还有些期待。”
“胡言乱语,谈笑风生。”我站起身收拾着石桌上的东西,却听他的声音在背后忽而严肃起来:
“晚晚,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罢。”
我擎着剪刀的手突然一顿。
“我可能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在此期间,我不想连累到你。”
我立时紧张起来,“你说什么?”
“我想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而不是一辈子偷偷摸摸,让所谓婚事成为横在我们之间的阻碍,不论是你的还是我的。”他声音清朗,神情庄重。
他总是这样,前一刻还在说笑打趣,后一刻便陡然正色起来,似乎心中早已安排好每句话的位置。
“元初,若有危险,我宁愿你不去。”我担忧地注视着他,心内复杂得很。
“我不出手,却有人总想要我的命。”他莞尔一笑,“夜已深,我若再不回府,恐会引起怀疑。”他几步飞奔到外墙边,翻身而上,在临跃下的那一瞬转过头,“晚晚,告辞。”
7.
凌元初走后,我思索了许久。
我不是没想过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只是我二人的婚事皆由不得自己做主,即便他与钟玹和离,也未必能如愿娶我为妻。
这个道理,他比我更明白。
因而他大抵一早就在心底盘算过此事,只不过这次遇险,则让他将计划提早安排。
当今圣上为元初的叔叔,先帝在世时并未明确立储,但也未有意将皇位留给兄弟,而先帝驾崩那日,一道传位诏书的横空出世却令众人大惊失色。
传弟不传子,天下共疑之。
但诏书毕竟是诏书,一旦宣告于世,决定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
元初身为亲王,最得先帝器重,因而也最令当今圣上忌惮。
元初昨夜来时态度坚决,可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一人深陷险境,有些话还需当面说清。
只是如今他必定对我避而不见,我若主动前去,恐怕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得。
用午膳时,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筷子,却听母亲道:
“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过几日你父亲生辰,府内要开宴,你也该去挑两身时下的新衣裳。”
如今关头,我哪有什么心思做衣裳?
我嘟囔着,“父亲生辰,又不是我生辰……”
可见母亲抛出的眼神我便知道,母亲最好面子,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我叫上贴身丫鬟,神情恍惚地进了一家裁缝店,店主容光焕发地上前迎接,可说了什么我却全然没听进去,只无声地瞧着铺子内光鲜的布料和穿梭的客人,半晌,竟有些失神。
“清宜郡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愣了愣,继而转过头,是钟玹。
“钟……钟姑娘也来选料子?真是巧合。”我理了理神思,又恢复平静的面容。
“殿下昨日回来了,”她微微一笑,“眼下看着诸事太平,实则波澜暗涌。”
我又是一愣,“钟姑娘说什么,我着实不太明白。我与殿下已许久未见。”
“郡主若是想与殿下一会,我可以帮忙。”她语调平缓,态度不卑不亢。
我心中一动,“怎么帮?”
她压低了声音,“裁缝店内有试衣的地方,郡主和我交换衣服,出门时以袖掩面,右转第二辆便是我的马车。”
“那你怎么办?”
“我就在店内等候郡主,顺便挑些样式。”
8.
王府门口,侍卫并未仔细查看,见到我只以为是钟玹,便行礼开门。
我向屋内走着,迈上台阶的那一刻,心内忽然感到一丝紧张。
推开房门,正厅无人,我踏入书房,只听他沉声道:
“不是同你说过,无事不要来这里寻本王……”
“谁说无事?”
他手中的笔一颤,猛然抬起头,惊道:“晚晚,是你?”
我笑了笑,“没想到殿下在王府架子还不小。”
“你为何穿着钟玹的衣服?”
“掩人耳目。”我走近他,“我在裁缝铺遇到钟玹,是她主动提出的帮我,钟玹她……是个好姑娘。”
他低头沉思,“深明大义,秀外慧中,是我低看她了。”
我笑起来,“秀外慧中,这话我说的,你说不得。”
他点点头,嘴角上扬,“吃醋的郡主在王府的架子也不小。”
我收起笑容,“元初,我今日来,是有事同你商议。”
他放下笔,面容亦认真起来。
“元初,你要谋反,对吗?”
他未应声,也未否认,只定定地注视着我,眼中似激起层层涟漪。
“敬国公府在朝堂势力不小,我父亲又是征西将军,手中兵马无数,这些皆可助你一臂之力。”
“你不用说了,”他义正辞严,“我不接受,如果你来是为了讲这些,那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元初!我乃国公府独女,若我开口晓以大义,父亲定会考虑的。”
“比起我夺位,你的周全和安危更为重要,若事成则已,若不成,国公府即刻倾覆而亡。倘或我利用征西将军的兵力上位,那与将你当作筹码的狗皇帝有何分别?”
“可是……”
“我希望不论成与不成,叶家还是叶家,太平时可荣华富贵,危难时亦可全身而退。”他的眼眸深邃而坚定,一如那晚的郑重与决绝。
我还欲开口,只见他重新拾起笔,低下头轻描淡写道:“好了,成婚前暂时听我的,成婚后都听你的。”
我微微红了脸,“什么成婚不成婚的……”
“其实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他面色平静,“此番支援北境也不是全无收获,北凉与我朝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此番他们新帝登基,有意重修于好,奈何狗皇帝为扩充疆土一直不予,致使劳民伤财。若我答应夺位后让边境归于和平,开放互市,北凉可借一支军队助我登基。”
我有些担忧,“你可有十足把握?”
“难说。但我知晓,北凉连年旱灾,收成惨淡,若不及时补给,只怕食不果腹,灾生民乱,狗皇帝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迟迟不开互市。”他声音低沉,“但同为百姓,如此大可不必,何况边境商贾一通,对我们也有利。”
“我明白,”我颔首,“我渐渐发现,和你在一起真费脑子。”
他微微一笑,“费些脑子,换个俊俏郎君,不亏。”
我扬了扬脸,“你搭上身家性命,换个任性郡主,亏大了。”
“几日不见,郡主说话本事见长。”他眼底笑意正浓,“怕是哪天吵不过你。”
“你下一步预备作何?”我不与他打趣,“此刻皇上越发步步紧逼,你应早做行动,越早越好。”
“冀州水患,流民四起,官员贪饷,尸位素餐,朝中正愁无合适之人调遣。过几日我会请旨前去,待事毕后调军进发。”他理了理桌上的文卷,“父皇曾在冀州给我暗暗留过不少兵马,此处离京城近,便于行动。”
我走上前,主动握住他的手,“又要走了……这次可千万要小心……”
“这件衣服你穿起来挺好的,下次别穿了,王府周围人多眼杂,莫要被人认出来。”
我敲了下他的头,“我在担心你啊!”
“我也在担心你,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一定要保全自己,”他一本正经,“因为我也任性,正巧和你登对。”
我笑笑,“那我……勉强答应。”
9.
凌元初走之前,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父亲的原部下,现任浙江巡抚上书皇帝,欲求娶清宜郡主。圣上已有答允之意。
消息传来时,凌元初又破例见了我一次,这回是差人送信到国公府,邀我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舍里。
我与他是错时出府的,因而我到时他已等候许久。
“奏疏里说他早年在国公府里见过你一面,结果一见倾心,难以忘怀,此番求娶之心十分恳切,”他一见到我便冲上来,似是心急如焚,“我怎不知还有这一回事?”
我笑起来,“你如今已成婚,巡抚对我有意的确不必向你报备。不过此事,连我也不知晓。”
“你还笑得出来。”他赌气,“这巡抚是不要命了,竟敢和我抢人,只是眼下一时半刻还不能……”
“无妨,我嫁便是。”
“你说什么?”他目瞪口呆。
我波澜不惊,“皇帝知晓我对你至为重要,若你攻城时,他将我软禁在宫中威胁你,你又当如何?我不愿成为你的软肋,只有我离开京城,你才能免去后顾之忧。”
他沉吟片刻,“虽然如此,但只怕会委屈你……”
“巡抚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应该不会为难我,况且我好歹是郡主,没人真敢把我怎样。”我轻轻一笑,“你一贯机智,怎么此番竟想不明白?”
“晚晚,我同你讲,无论那巡抚是何模样,你都不能动心……”
“这话不是你成亲前我对你说过的吗?”我眯了眯眼,“我那是吃醋,你是为何?难不成是对自己的相貌没自信……”
话未说完,便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唇齿,“忘了告诉你,我这人一向骄傲。”
我撇撇嘴,“这我知道。”
“还有后半句:但是喜欢一个人,便会时常担忧自己配不上她。”他的眼神澄澈透明,不带一丝杂质,“其实我也如此。”
我和凌元初几乎是同一时间离了京城,他向北走,我向南行,每过一刻,距离都愈加遥远。
待上了马车,告别繁华鼎盛的都城,穿过陌生的山路和密林,我才发现,自己在凌元初面前构建的轻松自如一点一点地崩塌起来,似乎在渐渐化成一颗颗细碎的石子,时时敲打着内心的不安。
其实,我没那么勇敢,我害怕的事情有很多。
我怕凌元初深陷险境,我怕自己在新的府邸被人欺负,我还怕我与他再也没有机会见面。
只是,我告诉自己要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因为他这般好又这般不易,我希望在这份略显坎坷的感情里能与他同等付出,相互扶持。
若不能同等,那便顺应时势,尽力而为。
10.
新婚之夜,我身穿喜服独自坐在新房内,手中的帕子被我握得满是褶皱,掀开盖头的一角,映入眼帘的大红绸缎和跳动的烛火格外刺目,压抑到令人喘不过气来。
时至今日,我方才真正理解他当初成亲之时是何心情。
此刻想想,凌元初和我还真是相配,我的心上人娶了别人,他喜欢的姑娘嫁给了别的公子。
门被推开时,一股冷风带了进来,吹起了盖头上的流苏,我紧张地盯着地面,看到了一双做工精致的长靴。
“你别过来!”我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死死地抵在脖颈处,“你若是敢动我,我便立刻划下去!”
“郡……郡主这是做什么?”他惊叫着靠近两步又赶忙后退,显然被吓得不轻。
“出去!”我呵道:“本郡主命你出去!”
他犹疑了一瞬,终是推开门,退了出去。
我松了口气,手中的匕首无力地滑落到地上,揭开盖头,屋内满是陌生的陈设和装饰,令我空寂的内心又增添了一丝恍惚。
元初,我有些想你。
此后一连数日他都未碰我,或许是因着父亲的面子,又或许是因着我的身份。
他的父母待我很好,显然对成亲那一晚的事并不知情。
屋内有不少侍女轮流伺候,衣食无缺,屋外庭院宽广气派,不输京城许多住宅,时至今日,来到此处我还并未受任何委屈。
凌元初那边,大抵就没有这样好的条件了罢,不过听说他将冀州的差事办得极好,眼下应该已进行下一步谋划了。
用早膳时,巡抚走进了我的房门,“郡主,我想同你聊聊。”
我心中一紧,还以为他要聊的是要我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与他好生过日子,却未曾想他说的是:
“谈谈你和循王殿下是如何相识的罢。”
我很有些惊讶,“你……你真的要听吗?”
这段往事,凌元初最后一次在国公府时讲了一半,如今他不在,这个完整的故事该由我来讲完。
“小时候,京城的大家闺秀都在学琴棋书画,我偏不,我只想学医,父亲母亲只好为我找来一位道学高深的老医师。最初我只是觉得草药有趣,后来方知治病救人的道理。
师父在城中有一家医馆,那年闹时疫,处处都缺识得医术的人手,我便去医馆中帮忙。正值皇帝派循王到京中各处药房盘查,他说,隔着面纱只在门外那么一眼,他便料定我是个品貌俱佳的人。
后来太后寿宴,我随父亲入宫贺寿,又在御花园里见到了他,不知为何,我们俩都齐齐认出了对方,虽然初次相逢时彼此都蒙着面纱。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自己对他的情思不同于旁人,但究竟是何感情,我也说不出来。
他去医馆找过我几次,我看到他对百姓的善举和对病人的怜悯,莫名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
再后来师父云游四海,医馆也关了,他便直接来国公府寻我,我虽高兴却也问他,若被人看到该如何是好?他说无妨,反正将来也是要娶我。
他这个人,有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却总能让人心底无端生出许多安全感来。”
讲到这里,我叹了口气,笑道:“可惜,世事无常。”
对面的人轻声道:“那你怨恨他吗?”
我摇了摇头,“他是迫不得已,有时候,承诺固然重要,但更可贵的是心意,他的心意我全都知道。”
故事听久了,总有人想来活跃一下气氛,“郡主花容月貌,想必循王也是英姿无双,眼下木已成舟,我虽未必如殿下般俊俏,却也是眉清目秀之人,郡主可要考虑一下我?”
“免谈。”
11.
十月底,消息传到江南,京城已处于动荡之中。
凌元初派兵围困了京城,皇上下旨速调援兵以解京城之困,双方陷入鏖战。
十一月初,战况胶着,京城久攻不下,甚至有传言道,循王已在激战中受伤,吉凶难测。
我每日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听着各处传来的战报和街坊巷角的闲谈,虽知其中真假难辨,却一刻也未能放下悬着的心。
又过了几月,园中已有春意,屋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廊上低柔的蔓草接过,吮吸后隐隐透着嫩绿。我在房内临字打发时间,忽听门外有人来报,一位老者想要见我。
我诧异地裹好袍子,推开门的那一刻,禁不住惊叫出来:
“师父!”
多年未见,他的样貌却未被风尘改写,眉目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亲切。
他笑笑,拍了拍头上的水滴,“我今日来此地,是受一人托付。”
“什么人?”我不解。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中,“我到冀州采集草药时遇到一旧人,他听闻我要南下,嘱咐我将此物交予你。”
我展开书信,两行隽秀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宁霜月澈入幽潭,顺倚风露盈孤帆。
微怜明烛摇细影,晚照佳室窗镜寒。
初一入眼并无特别之处,可仔细瞧了片刻,竟是首藏头诗!
重要的字藏在句首,将每句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是宁顺微晚。
师父笑道:“不知你可读懂这封信的含义?”
“意在藏头,宁顺微晚,此诗有二解:其一,微晚为我的名字,是他在千里外遥祝我时时安宁顺遂,而其二,”我收起信,眉目舒展,“微晚意指时间,不久之后京城便可回归宁静和顺之景,战事将毕,取胜指日可待。”
师父点点头,目光中藏着笑意和赞许,“到时成亲别忘叫上我,好歹讨一盏喜酒,不枉我辛苦跑一趟。”
“师父放心,一盏喜酒算得了什么,此信价值连城,堪比千金。”
夏末秋初,我在屋内剪着盆栽,是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在暑热尤甚的江南开得甚为惊艳。
“此花为江浙独有,”巡抚从门外走进,缓缓道:“趁此时机,不妨再多看几眼,日后怕是你我二人都无机会再看了。”
我微微侧过头,“此话怎讲?”
“京城胜败已分,郡主应该也不会久留,至于我,”他叹了口气,“可否请郡主看在数月的关照上,求循王殿下饶我一命?”
我笑起来,他虽得罪元初将我娶过来,却也无意中帮了我们,如此也算功过相抵。
“殿下不会杀你,你只安心继续做你的巡抚,”我的声音轻柔而有力,“他是非分明,才兼文武,会是个好皇帝。”
12.
午时听人来报,府内有新客来访。
我心内纳罕,师父大抵离开了许久,这一次不知又是何人。
我疑惑着走入正厅,只见来人身材高挑,五官端正,一身官服笔直齐整,见我来,连忙起身道:
“在下林衔之。”
我大惊,林衔之?那不是从前辞官的兵部侍郎吗?说起来,我还差点嫁给他,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微臣奉旨接郡主回京,”他恭敬地拱了拱手,“又或者,换一个称呼,皇后娘娘。”
我怔了怔,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传陛下旨意,即刻迎娘娘入宫。”
我回过神来,又惊又喜,江南的消息传得没有京城快,看来他已尽克敌军,诸事齐备。
林衔之呈给我一个明黄的卷轴,是封后诏书。
“陛下将于五日后正式登基,在此之前,连夜拟制了诏书,命臣送至娘娘手中。”他道:“臣知晓娘娘心中定有不少疑问,待回京途中,一一为娘娘解答。”
返回京城的路上,我方才知晓原来林衔之效力元初已久,因着他从前做过兵部侍郎,所以掌握不少重要信息和人脉,例如京城的兵马和军械情况。
“看来林大人当初辞官也是假意。”我沉思道。
“不,那是真心的,有陛下在,微臣可不敢娶娘娘。”他笑了笑,“不过陛下派来的名医的确治好了家母的顽疾,因而臣决定弃暗投明,转而襄助陛下。”
我点点头,只听他又道:“何况微臣心中,早已有想娶之人。”
“是谁?”
“这个人娘娘认识,”他莞尔,“钟玹。”
我又是一惊,钟玹早对婚事流露出不愿,却不想她所心悦之人竟是林衔之。
“如此一来,当初元初的筹谋说不定她也知晓。”
“的确如此,”他颔首,“钟玹父亲在礼部任职,便是他暗暗搜寻当年传位之事的蛛丝马迹,进而查出诏书伪造的事实,由此襄助陛下名正言顺地坐拥天下。”
钟玹这人果真不简单,从前只见她沉着果敢,却不想她也是个暗暗做大事的人。
“元初他还好吗?可有在战中受伤?”
“一切都好,”他微微笑道:“陛下还在宫中为娘娘准备了一件东西,只等您回宫一看究竟。”
13.
迈入皇城的大门,踏上汉白玉的石阶,我心中紧张又激动,这庄严恢宏的皇宫内有我彻夜思念的人,他在那里等我。
元初,我回来了。
大殿内,他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良久,温声道:“晚晚,你在江南可有受什么委屈?”
我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摇摇头,“我很好,只是每日都在担心你。”
“我也在担心你,”他的眼睛分明红红的,却扬了扬眉,语气有些戏谑,“听闻那浙江巡抚生得清秀俊朗模样,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为之吸引。”
“的确很是清秀,”我勾了勾嘴角,越走越近,离他不过方寸之距,“而且不但清秀,还是个端正明礼的温润公子。”
“叶微晚,你胆子不小,”他流光的眸子注视着我,眼里含着一丝笑意,“这话我说得, 你说不得。”
我弯了弯嘴角,“陛下难道还想治罪于我不成?”
“罚你每日与我同食共寝, 片刻不离,不得有误。”
封后大典结束的那天夜里, 他着一身大红喜服,轻柔地掀开我的盖头, 眉目间满是温存。
“晚晚, 我终于娶到你了。”
“是啊, ”我点点头, “国公府高墙大院,陛下从前又是翻窗又是翻墙,着实辛苦。”
“那看在你夫君这般辛苦的份上,今晚能不能稍稍慰劳一下我?”
我突然紧张起来, 脸微微有些发烫。
“帮我把门口的茶盏取过来,劳累了一天, 现在觉得口中好渴。”他神色轻松, 饶有兴趣地瞧着我。
我愣了愣, 原是为了这个。
“晚晚,你想什么呢?”他含笑盯着我看,“你脸怎么红了?”
故意的, 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不是说好了成婚后都听我的吗?”我别过脸,“我不去拿。”
他点点头, 假装叹了口气,“看来我如今地位堪忧啊。”
我笑起来, “现在想想,虽然一路走来一波三折,纵使从前夜晚偷偷相见的日子有些心惊胆战, 却也着实令人怀念。”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他亦笑着对门外道:“来人,把朕给皇后准备的东西呈上来。”
我忽然反应过来,林衔之说过他有东西要给我, 是我见面一时激动,竟差点将此事忘在脑后。
他将宫人端过来的红木描金的盒子放到床前, “快打开看看。”
我好奇地掀开盖子,一件深色的夜行衣映入眼帘, 做工精致, 布料光滑柔软,袖口和裙摆处还绣着暗红的凤凰纹饰。
“你之前曾说过喜欢我那身夜行衣,我便命人赶制了一件女子的款式, ”他笑道:“以后你若是想和我夜里出宫游玩,就穿上这身衣服。”
果然是他会送出的礼物。
他拍着头一顿,“哎呀,才想起来,这次送的东西也不贵。”
我笑了笑, 将其叠好, 重新放回盒子里, “元初,谢谢你。”
他扬了扬唇,“口说无凭。”
我凑过去吻住他, 数月来的朝思暮想化作一股温意缠绕唇间,将我与他的情愫融合在一处。
“口说无凭,此生为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