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节 狸狸
第 51 节 狸狸
我是一只狸猫,不过是个傻的。
所以没有人愿意养我。
除了她,定北侯府的三小姐宁林致。
因为她也是个傻的。
她傻傻的爱了国公府世子赵扶光十年。
1
出征三年。
魏国公府世子赵扶光终于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女郎。
消息传到清风苑,宁林致本来温热的手凉下来,没意识的捏紧了我的皮毛。
我疼得不行,“喵呜”一声喊出来。
可是不会跑,也不会反咬回去。
我就在她怀里,这么任人拿捏着,约莫过去一盏茶的时间。
手松开。
我得了片刻的自由,又是嗷嗷了两声,然后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往她怀里钻。
宁林致却是没有再理我,她将我交给了花嬷嬷,随即吩咐银雀将她那一套鹅黄色拖地烟笼牡丹百水裙拿出来,又细细的挑选了好一番头面,打扮得光鲜亮丽之后,轻移莲步到了前厅。
我被花嬷嬷抱着,默默的跟在身后。
近了些,终于看清楚了传说中的定北侯世子模样。
长得真一般,还不如南楼里的小倌好看呢,就是身型比较魁梧,看上去至少能一屁股把我坐死。
他怀里抱着一个女郎,看不清样貌,不过身段倒是极好的,那水蛇一样的小腰,看着就软,至少……跟宁林致的不一样。
宁林致的腰,很有劲儿,可都是骨头,硌人得很。
真白瞎了家里给她取的这么个风雅的名儿,本人不管怎么伪装,骨子里还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2
赵扶光旁若无人的举动引起魏国公的不满。
他微微敛眉,颇为警惕的看向宁林致。
宁林致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前方,半点没有生气之态。
魏国公见状面容松懈下来几分,不过还是象征性的喝了赵扶光一句:“光天化日,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赵扶光挑挑眉,不以为意道:“父亲见谅,阿柔为救我受了伤,实不方便落地。”
说话间,他瞥了瞥宁林致,道:“女儿家的声誉何其重要,孩儿也是明白的,待一切事了,孩儿会向圣上禀明,让阿柔入门。”
赵扶光果然是厌极了宁林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简直是没将她这个正头娘子放在眼里。
可宁林致好像真是个傻的。
我都看出来了,她还在笑呵呵的,仿佛不知道赵扶光这是故意在打她的脸,不疾不徐接过他的话,帮着安排起来。
“既是身体不适,那便快些进去罢,免得天凉又生寒。父亲,劳您唤人去请个大夫回来,给阿柔姑娘看看。”
定北侯满脸歉意,应下声。
赵扶光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有些怔愣住,不过须臾罢,很快又恢复了那脑袋长在头顶上的高傲模样,阔步迈开,抱着人走进去。
看都未再看身后的宁林致一眼。
我在丫头婆子眼里看到了对宁林致的同情,不过她自己……倒是看不出来太多情绪。
但或许,也是难过的吧。
从三年前被赐婚,嫁入定北侯府,和自己的心上人喜结良缘。
宁林致一直按着这京都世家贵女的标准要求自己。
学着她们的穿着打扮。
放弃自己所爱的烤鹿肉和酸奶酪。
丢下自己的九节鞭。
拿起了绣花针,学起女红,读起那四书五经,女则女诫。
规训自己事事以赵扶光为先,不能善妒……
然而,却从来没有捂热他的心。
成亲一个月,他就自请去边关守境,直到今天才回来,可身边……却还多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这怎么能不让人难过呢,可能是她更学会隐藏了而已。
她一直是个很能藏得住事的人。
3
大夫来看过,说那个叫阿柔的是中了毒蛊,边境苦寒,又未曾得到及时治疗,加深病情,现下恐有性命之危。
这可是在赵扶光心尖上插着刀,他心疼坏了,不顾任何礼仪规矩,插手后院的事,将女人安排住进了望月阁。
原因是,这里环境清幽,无人打扰,更利于阿柔的休养。
环境自然好了。
这是定北侯府的大小姐——当朝皇后宁婉,怜妹妹宁林致在民间所受的苦,知晓她喜欢摘星看月,请了能工巧匠特意为其所建的。
望月阁层高十八,能俯瞰整个京都,晚间上来,抬眼便见满天星辰,仿若就握在手中一般。
成亲那年开工,于月前才落定,宁林致甚至都还未住进去过。
4
他问都没问过一声就如此安排,消息传到宫里,魏国公被唤到了御前,赵扶光和宁林致也被唤去了后宫。
宁婉抱着一只花狸猫,轻轻地抚着它的毛发,眉眼温柔的让妹妹过去陪她坐下。
对赵扶光却一言不发,不说让他出去,也不说让他坐下,好像没看到他一般,看着宁林致,谈论起我和她怀里那只花狸猫的生活习性不同之处来。
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我知道,宁婉真正的目的,只是给赵扶光难堪,告诉他,宁林致背后的人是谁!
姐姐大抵是个好姐姐。
可惜。
宁林致不太争气。
赵扶光才站那么一会儿,她就先沉不住气了,开口为人解释道:
“望月阁的事,是妹妹同意的,阿柔姑娘是相公的救命恩人,如今有性命之危,我不忍心,就如此安排了,事先没告过姐姐,辜负了你一份心意,还闹出这样的误会来,实在是妹妹的过错。”
我仿佛看到了宁婉脸上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傻子。
果然是个傻子!
不过她到底是宠妹妹的,也没怪责什么,只将目光瞥到赵扶光身上,开门见山提这几年的事。
“既是林致愿意的,那便罢,不过国公府和定北侯府结姻亲之好,世子成亲一月便离京,冷落了妹妹三年,她也在国公府为你守了三年,伺候公婆,操持家里,没有怨言,如今回来,是不是该放下些不相干的事,好好的陪一陪林致?免得这外界风言风语的谣传,伤了两家和气。”
她提醒赵扶光这并非他和宁林致两人的事,他们分别代表的是国公府和定北侯府的脸面。
赵扶光脸色难看,可碍于身份,却是也没敢说什么,低低应声下来。
两父子闹了一肚子火从宫里出来,看到赵扶光,魏国公更是不满,将他关到了祠堂,叫他闭门思过。
国公夫人向来心疼儿子,因为宁林致,赵扶光离家三年,已让她心生嫌隙,如今刚回来就因为一个宅子遭此一难,可是叫她更在宁林致身上又狠记了一笔,对她完全没有好脸色。
早起请安奉茶之时,国公夫人故意将滚烫的茶水甩到了宁林致手上。
“哎呀,这……林致,婆母不是有心的,你不会怪我吧?”
国公夫人嘴上说着不是有心,那脸上却尽是得意。
魏国公坐在一旁,不发一言。
他看到了,茶盏送到国公夫人手边,她接过,却是暗抓住了宁林致的手,随即才将茶水泼出,可他没有制止。
就像赵扶光带回那个女人一样,他嘴上说着不像话,但也没有一点行动,默认留了下来,也默许赵扶光将望月阁给那个女人。
不过这样的场景,在魏国公府,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我已然习惯,宁林致也是。
她低眉浅笑,保持着所谓的世家贵女的风度,恭恭敬敬的给二人拜礼,慢慢退出去,回到清风苑。
5
银雀看到她手上的伤,急得不成样子,破口骂道:“这国公府也太不像话了,小姐,要不咱们回去,让老爷,让陛下,让皇后娘娘为您做主!”
宁林致淡然的摇摇头,示意她自己没事,只叫人去取些药膏来。
花嬷嬷看着这般,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小姐受委屈了。”
宁林致笑笑,抚着手上的伤,不言语。
我跟在宁林致身边三年,可有时候真瞧不懂她,明明是身份高贵的世家贵女,又不是跟我一样,无枝可依,却偏要在这国公府受这份委屈,婆母刁难,丈夫无情,也仍以笑颜相对,难不成,真就那么喜欢?
人类的情感,可真是奇怪。
6
可她再喜欢也没用,赵扶光又瞧不上她,过去不喜欢,现在也一样.
赵扶光回来至今都不肯踏进这清风苑一步,很多时候,都是宁林致主动去找人,还为望月阁那位忙前忙后的,找了个平日里给她调理身子的人去看望。
对情敌还这么上心。
府里的人,表面都夸她大度,有主母风范,实际上背地里都在说她傻,养虎为患。
可宁林致却不这么认为。
她好像觉得,那个叫阿柔的,对她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她的心思更多的还在赵扶光和魏国公与国公夫人身上,致力于借着这个事,获得他们的好感和认可。
甚至是……要个孩子。
花嬷嬷说的,有个孩子,有个牵绊,这样她和赵扶光两个就扯不断了,饶是将来有什么变故,你也好有个依靠。
宁林致也这么认为,然而赵扶光并没有给过她这个机会。
除了日常的起居饮食和在望月阁见见以外,素日里,赵扶光都不肯多看她一眼,也不愿意踏进清风苑一步。
那个男人,冷血的可怕,丝毫没有怜悯爱人之心。
我不理解,宁林致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7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错了。
被府中下人说中,她是养虎为患。
那个女人不仅对她能够构成威胁,而且是大大的威胁。
成亲至今,赵扶光第一次踏进清风苑的门,是为了望月阁的那个女人。
他坐下,半点没有客套,开口便道:
“我打算娶阿柔为平妻,在边境的时候,我曾答应过她,要让她风风光光的进门,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不作数。”
说得冠冕堂皇。
我看到宁林致的脸色因为这句话一点点冷下来,最后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句冰冷的话:“相公心里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又来这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对赵扶光冷脸。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可这微弱的好奇与那位柔情似水的救命恩人来说,微不足道,不足以让他用太多的心思去探索。
为何三年前的宁林致那般粗鄙无礼,宁可自毁名声也要嫁于他,现下变化又如此之大,一举一动都有了名门千金的做派。也没有心思去探索适才她那一句话中,又有多少的心酸失望难过在。
他只顾着自己。
顾着那个女人。
赵扶光道:“你是这国公府的儿媳妇,是我从正门迎进来的妻子,这事儿自然该问过你的意见,否则定北侯府和皇后娘娘还以为我们国公府亏待了你呢。”
呵。
什么儿媳妇,什么妻子,都是次要的,原不过是忌惮定北侯府和她的皇后姐姐罢了。
“明日我会入宫,向圣上秉明此事,我希望你同我一道去。”
“我若说不呢?”宁林致凝视着他的双眸问。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赵扶光道。
空气骤然间冷了。
我被吓得直扑腾,喵呜喵呜的往宁林致怀里钻。
她被我抓得回了几分神,收回视线,冷笑道:“看来相公当真厌恶我,不论我做什么,都不得你的心!”
“是!”
赵扶光回答得干脆。
宁林致有一瞬心跳倏忽漏跳了半拍,失神的间隙,因为抓疼我,我的爪子一下子脱力,勾到了赵扶光搭在腿上的手,顷刻间,三条血印子清晰的印在上面。
赵扶光一把甩开我,皱了皱眉,低斥道:“怎么养了这么个不通人性的畜牲!”
说着起身,没有留念的离开。
宁林致眸光低垂,视线落到我身上,嘴里低语呢喃道:“不通人性吗?”
她似乎也开始怀疑这一点起来。
8
赵扶光并非第一个说我不通人性的人。
在猫肆的时候,来往的达官贵人都这么说过我,长得漂亮,可惜不通人性,蠢得很,养不熟。
所以纵使作为猫肆最好看的一只花狸,我在那里待了很多年,都没有被买走,直到宁林致的出现。
我记得她那时候穿了一身织锦彩绣暗纹衣裙,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皮斗篷,两眼微翘,喜色相和,说不出的张扬。
她蹲下身,抚了抚我的身子,厌恶被碰触的我下意识的反抗,抓伤了她,一如今日抓伤赵扶光一样。
店铺老板连连道歉,跟她解释我是个傻憨的花狸,没灵性,养不熟的,建议她选择乖巧一些的狸猫,可她拒绝了,愣是花了十两银子将我买下。
她说,没有养不熟的花狸,只有不用心养的主人罢了。
宁林致确实很用心养我,在国公府里,除了那些正儿八经的主子,就是我的待遇最高了,什么都用最好的东西。
她从来不吝啬对我的付出,怕我真不通人性,日日过来看我,陪我说话,不过说是陪我,其实都是宁林致在说,我听着罢。
她说自己没回到定北侯府以前,不过是个小乞丐,谁都可以打骂,要想不被饿死,经常还需要从恶狗的手里抢食,一个半个馒头都抢。
她第一次吃到肉,是赵扶光给她的。
那是鹿肉。
京都人食得精细,总觉这东西是野蛮人的用食,并不爱吃,尝了个鲜就丢掉,当时她眼巴巴的在门口看着,赵扶光便提议,将盘子里的东西都给了她。
还给了她一份酸奶酪。
从此她就爱上了这两样东西,也将给东西的人,放在了心里。
看吧,穷鬼的心动就来得这么容易,别人随手的施舍,却让她惦念了十来年。
不过云泥之别的差距让她从来不敢奢望有嫁进国公府的一天。
可是命运弄人,突然间某一日,一伙人走进破庙,说她是定北侯府打小丢失的三小姐,将她迎了回家。
又是命运的捉弄,原本打算两姓联姻的宁家二小姐看不上赵扶光,觉得他相貌丑陋,配不上自己,于是跟一个模样俊朗的小郎君私奔了。
定北侯府和宁婉为了掩盖这一桩丑事,便来了一招偷龙转凤,放出消息宁三小姐倾慕国公府世子,以死相逼,为他闹婚的事。
二小姐和定北侯,一个心疼妹妹,一个心疼女儿,便主动放弃了这一桩亲事,请了皇帝做主婚人赐婚于宁三小姐和国公府世子。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她名声尽悔,然也终于得偿所愿。
她抱着可以嫁于心上人的幻想入了定北侯府,可成亲当日,赵扶光就狠狠地打了她的脸,洞房花烛夜,他兀自去了书房睡,叫她成为国公府的笑话,一个月后,又趁着南疆叛乱之事,主动提出去平叛,一走三年。
如今带回来个女人,自己尽心照拂不得半点好,倒一次次的为那个女人,拿她这个正头娘子的脸往地上踩。
他是真不在意她。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答应了赵扶光这无礼的要求。
我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笨死了!
9
赵扶光带回一个女人的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提出让人进门,倒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他要求娶平妻。
这分明是不把定北侯府放在眼里。
凭他们的身份地位,明明可以不答应,但不知为何,事情办的尤其顺利。
宁林致开口,那头立马就应了。
十月初八。
国公府办了第二场喜事。
啰鼓声喧一整日,除了嫁妆少些,其它排场,不比当年定北侯府嫁女逊色。
活着就娶平妻。
宁林致的脸,算是被赵扶光彻底踩到了底。
来往宾客碍于皇后的面子,定北侯府的地位,不敢说什么难听的,都夸着她端庄大度,有容人之量,日后定成大器。
可实际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宁林致不得宠,还是个不下蛋的鸡,没有孩子傍身,如今新人进门,只怕不出几年,就要被国公府扫地出门。
就是府里的人,也都悄摸的态度生了变化,以前不管心里如何想,表面上还会尊一下宁林致,如今都肆无忌惮了。
吃穿用度处处都先紧着望月阁那一位,就是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也因着那边喜欢,问都未问过一句,就转手给了人。
她的那些首饰更不用说了,只因那个女人看过一眼,说喜欢,赵扶光便命人打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打不出来的,便开口找她要。
如今两人走出去,同样的打扮,都分不清谁才是赵扶光的正头娘子。
我可不同情她。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谁让她这么软弱,有着皇后姐姐和整个定北侯府做靠山,还非要为了赵扶光开心,应他的话,让那个女人进门!
做这么多,除了得到赵扶光一句没有感情的谢谢,还有外人轻飘飘的一句大度以外,有什么用!
可花嬷嬷同情。
她又一次提起,让宁林致用点手段,留下赵扶光,要个孩子。
这一次的宁林致,答应得尤其爽快。
她的态度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好像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窒息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很快我就知道这窒息感从哪里来了。
是宁林致的不自量力。
10
她误以为,自己帮了赵扶光这么大的忙,他高低多看自己一眼,不会明面上拒绝与她的亲近往来,便能如愿以偿。
可她想错了。
赵扶光是不会。
但望月阁那位会!
宁林致借着生辰宴的由头,留下了赵扶光。
她长得不差,这几年经过定北侯府和国公府的娇养,模样更加出众了,稍微打扮些,便叫人移不开眼去。
紫金炉中燃了些花嬷嬷特意找来的香,好闻得让人迷醉,酒意上头,赵扶光没了往日的冷漠,一脸温柔的看着她,大手揽住她的肩,不一会儿便将人环腰抱起。
一切顺利。
然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急促的动静。
“世子爷,不好了,柔夫人旧疾犯,昏死过去了!”
花嬷嬷和银雀拦不住,那声响终究落到了赵扶光耳中,他猛然间惊醒,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将宁林致扔下,随即阔步迈开,离开了房间。
一如之前刚回来的时候一样。
看都没看她一眼。
花嬷嬷抱着我进去的时候,宁林致就跌坐在地上,怔怔失神,轻纱幔帐,香气缭绕,环境与她此刻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她真有点可怜了。
“喵呜”一声,第一次未在她怀里的情况下,主动挣脱别人的手,跳出去,扑向她。
宁林致柔荑轻抚着我的毛发,没说话。
花嬷嬷蹲下来,安慰道:“无事的,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世子爷愿意进门,就是个好的开始。”
她还是没出声,只撑着身子起来,走到美人榻上坐下,便让花嬷嬷离开。
11
屋里只有我和她。
宁林致还是不开口,人好像哑了一般,只是不停的抚摸着我,都快把我的皮毛给薅秃了。
我哼哼唧唧的抗议,甚至爪子抓伤了她,原本烫伤还没好全的伤口裂开,她也没什么反应。
过了好久,我听到她说:“看来,当初到底是错了。”
错了什么?
人,还是选错了时机?
我不太理解这话中深意,但说话间,眼泪滚落,打在我的毛发上。
哭了吗?
三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哭呢。
我想伸手去安慰她,不过我只是一只花狸而已,什么也做不了。
我就这么躺在她怀里,任她用泪水将我打湿。
过了很久。
才呜咽声止。
她放下我,唤人进来,将所有的东西撤下去,随即去浴房洗漱。
宁林致身上有很多伤疤,有的是被人打的,有的是和恶狗抢食被咬的,不过养这么些年,印子早就淡了,看不太出来。
她身上最为致命的伤,是看不见的,但每月月中之时便会发作。
那是去岁年中的事了。
当时,赵扶光攻打四水城失败,被困迷雾障林的消息传回来,她不顾危险,一个人悄摸的离京,去了南疆。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回来的时候,煞是吓人,浑身是伤,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没日没夜的熬,才帮她捡回一条命,可却不能根治,用药至今,也不过是能缓解些,今日她是受了刺激,那毒虫,又开始了。
她躺在浴池中,眉眼拧皱成团,表情扭曲狰狞,身子不停的扭动,打滚,半晌就没进水中,消失不见。
这是药浴池,有治疗的功效,我也不担心,只是像以往一样,趴在湿淋淋的汤池边上等着。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水里探出了脑袋,宁林致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12
闹了这一出,宁林致似乎醒悟,收了对赵扶光的心思,她过去了,可有的人并不想过去。
翌日一早,赵扶光领着望月阁的婢女云雀找上了门。
她指着银雀说,亲眼看到她往柔夫人的药中下毒,害她旧疾复发。
银雀辩驳自己没有做过。
可是毒药真从她房间里搜出来了,跟着一起的,还有花嬷嬷从民间搜寻来的东西。
一时间是人证物证确凿,无可辩解。
“你有什么话可说?”赵扶光冷冷的看着她。
宁林致迎上他的视线,半晌,道:“是我做的又如何?”
“她说好听些是平妻,说难听了便是一个妾罢,如果不是我应声,她连门都进不了,有什么资格与我平起平坐,用着与我一样的东西,占着本来属于我的地方,作为主母,我教训她一下,让她懂些规矩,有什么不可以!”
赵扶光脸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打人,宁林致丝毫不怵,昂着脑袋迎上去。
两人剑拔弩张的。
不过最后赵扶光也没敢动手,放了一句狠话,恨恨离去。
“小姐不应该认的!”花嬷嬷道。
“这一来,只怕世子爷与您……”
花嬷嬷极为忧心她和赵扶光的关系,不过宁林致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妨,饶是他再不喜我,有定北侯府和姐姐在,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受了情伤,果然人都清醒了不少,认清处境,也明白自己的优势了。
我很欣慰。
13
我不确定宁林致是否真的放弃赵扶光了,不过以后很长一段日子,她都没再关注过这个人,且又从箱子底下,拿出了她的九节鞭。
她从来都是不喜欢女红的,这又不能保命,换吃的,以她的水平,卖出去也不过换两个馒头罢了。
她最为讨厌的,就是吃馒头了。
如果不是为了赵扶光,那些个东西,她是碰都不会碰的,更别提扎得十指都是伤。
现在这样,非常好。
她不管赵扶光和望月阁那位,可他们自己也没熬过这磨人的日子,开始出问题了。
国公府的规矩多,那个叫阿柔的自小生活在南疆境内,生长于天地间,哪里受的住这些束缚,接连请安一个月,就开始叫苦,跟赵扶光闹。
国公夫人着急着抱孙子,时不时跟她提,每日送各种药过去,她也心生不满,觉得这是在暗讽她生不了。
宁林致虽然长于民间,但上头有个高贵的身份在顶着,这也敏感的碰伤她的神经,不断拿她来说事,指责赵扶光言而无信,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到头来却要她和旁人分享一个男人。
赵扶光开始还会好声好气的劝着,时日久了,也免不了心生厌烦起来,开始念及宁林致的好处,偶尔会过来与她吃茶聊天,与她诉说心中的苦闷。
男人,都是爱找让自己省心的那一个。
为了让宁林致信他,他还编了一个特别蹩脚的理由,称之所以那么待她,不过是因当日替嫁之事,他觉得定北侯府仗势欺人,不重他和国公府。去南疆除乱,也是抱着建立一番功业,为国公府正名,他们百年世家,并未没落无能。
宁林致是个傻的,比我还傻。
赵扶光三言两语,就好像让她又动了心,她满目柔情的看着人,娇娇切切道:“林致明白的,林致不会怪责,更不会心生怨怼什么的。”
赵扶光望着她,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迟来的三年,两人终于圆房。
不过宁林致仿佛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从人身下起来的时候,看向他的眼神,很冷,仿若这只是一个工具那种冷。
可她不是爱他吗?
为他委曲求全,自毁名声的,甚至还学那些个东西,他说两句就信。
爱一个人,会是这样的眼神吗?
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她了。
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赢了。
在两个女人的这一场争夺战里,她胜出了。
14
自那日起,赵扶光便在清风苑这边住下来,饶是那位娇滴滴的女郎是闹了又闹,他也不理会。
年前的宫宴,更是直接舍弃她,带着宁林致出席。
二人同进同出,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当初京城人私下议论,说新人进门,不消多时,宁林致就会被扫地出门的声音也都全然散尽。
这一切,叫定北侯府和皇后都非常高兴,宁婉在当天宫宴之后,单独留下了宁林致,说姐妹叙旧。
两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因为我被赵扶光带回了府。
不出意外的,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被冷落,望月阁那位柔夫人又闹了一番,哭天抢地砸东西的。
她和赵扶光倒是绝配,都不会念着别人的好,入府至今,宁林致待她处处宽厚,可她恶意揣测别人的用心,还恃宠而骄经常挑衅她,恶劣得紧。
但今时不同往日,纵使她将望月阁翻过来,赵扶光也没动一下,只淡然的说了句“随她折腾”,便宽衣睡下。
他的态度冷漠得可怕,冷漠到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对那位柔夫人有感情。
不过最终他还是过去了。
因为下人来报,柔夫人怀孕了。
这可是国公府头等的大喜事。
消息传来的时候,赵扶光已然睡去,听闻之后,没来得及披上外袍,就匆匆赶往看望。
魏国公和国公夫人,得到消息,也急急过来。
四人为这个到来的新生命欢聚一堂,谁也没有想起来,还有一个媳妇儿宁林致现下在宫里,她若知道,又会如何作想?
不过宁林致的想法,向来是不太重要的,除了魏国公会碍于定北侯府的声望顾忌些,其他两位……
15
这份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散去。
赵扶光拥着柔夫人一顿好哄,可柔夫人不像宁林致那般傻,说什么都信,她要赵扶光证明自己对她的真心,对孩子的重视,于是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杀鸡儆猴。
本以为凭着这些日子的情分,赵扶光会顾虑几分,哪曾想他半点犹豫都没有,痛快答应下来。
我是个傻的,又不是蠢,遇到这种要命的事,第一时间想着跑。
可国公府这宅子太大了,我的视野有限,跑了很久都没有跑出去,最终还是被国公府的下人找到,带进了望月阁。
16
“小畜生,还敢抓我!”柔夫人摁着我的后脖颈,扯着我的皮毛,命令下人一点点拔掉我的指甲。
她在报之前我抓过她一回的仇。
这个女人,表面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可心比蛇蝎。
那次不过是她自找的,还未进门,就自不量力的过来挑衅。
她说赵扶光喜欢的人,只有她而已,他承诺过她,会明媒正娶迎她入府,讽刺宁林致不过是乞丐出身,运气好有了个定北侯府三小姐的身份,让她识趣些,从哪来回到哪儿去,不要硬攀扯着不爱自己的人。
宁林致最是在意的,便是她的过去,每每提起,都会红眼,我看着气不过,便扑过去,抓烂了她的衣服。
事后她几番想报复我,不过都未寻到好的借口,有宁林致护着,我安然到今日。
莹莹烛火映照着她的脸,那一刻,她如同地狱来的恶修罗。
我挣扎,痛苦的哀嚎,却是无能为力。
我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扶光。
他在一侧抿着茶,不置一词,仿若一切与他无关。
待我被丢到地上,奄奄一息,他才徐徐起身,拥住柔夫人,帮她细细地擦着沾上血的手,关切问:“如此,可解气?”
柔夫人喜笑颜开,二人和好如初。
17
宁林致回来的时候,我已没了声息,被丢在院子里。
是清风苑的丫头将我捡回的,给我洗了个干净,可身上的伤,依然触目惊心。
她木木地站在门口愣了许久才进屋,蹲下来,手抚过我一寸寸已经完全冰冷僵硬的身子,最后落到那被剪得秃秃,泛着血红的爪子上,眼泪滚落下来,稀释了些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世子爷忽然派人过来将阿狸要过去,奴婢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今早见到的时候就这样了。”
“世子爷?”
宁林致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问:“他现在在哪儿?”
“在望月阁,柔夫人有孕,他……一直陪着。”
“她也有孕了?”
18
我死后的第一日。
我看到宁林致平静的抱起我进了屋,她没有去望月阁帮我要个说法,也没有去找赵扶光哭诉,只是一个人待着。
我猜不透她此刻的想法,对于她的行为也有些失落。
不过想想这样也好,赵扶光那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柔夫人跟他是物以类聚,宁林致去了,也讨不得什么好的,还不如就这样,当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做她的世子妃,至少能够保证她的荣华富贵。
我喜欢这些。
她总说我跟她像,那她应该也是喜欢的。
我死后的第三日。
她从房里走出,命令花嬷嬷找人给我办了一场丧事,这引起府上人的不少动静,纷纷说她疯了,为一个畜牲这么大动干戈,就是赵扶光,也对此颇有微词,但她没在意,依然坚持。
我死后第七日。
葬礼结束了。
她去了望月阁,不过没做什么,好像只是去确定人是否真的怀孕而已,得了答案就走了。
回到清风苑,她吩咐花嬷嬷去请一个女医过来。
原来她也怀孕了。
在宫宴那日发现的。
皇后察觉不对,才叫她留下。
这是曾经她日夜念着的孩子。
花嬷嬷曾说过,有了孩子,宁林致在国公府的日子应该会更好过一些。
我很为她高兴,但下一秒,我便怔住了。
她主动要求女医拿药,做掉这个孩子。
是为我吗?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以后她在府里该怎么办?
没了孩子,丈夫公婆都不待见,还有个坏女人在虎视眈眈的惦记着她的位置。
我不由为她担心起来。
19
我死后的第三十日。
宁林致似乎想开了,知晓没有孩子,将来自己在府中怕是难过,赵扶光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频频示意,主动讨好。
赵扶光一心在柔夫人的孩子身上,并不想多理会,大概念及往日一点点情分,态度也没那么冷,买了一只花狸送过来,代替他陪伴她。
那只花狸很漂亮,跟我一样漂亮,但比我懂事很多,一见到主人,就会来事儿,主动去亲近她,逗她开心。
宁林致抱着它,眉眼都在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泛着生冷的光。
很可怕。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20
有了那只花狸,宁林致确实没有再去打扰他们二人,而且也活泼了许多。
我很高兴她终于又展笑颜,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
她找女医拿了不少对孕妇有害的药,偷偷将它们给那只狸猫服用,或者涂抹在它身上,还教导那只花狸懂事些,多跟柔夫人亲近。
那只花狸听进去了,每每在后院碰上,总会主动的去与柔夫人打招呼,在她脚边翻来滚去的耍宝。
开始柔夫人还因为它长得有几分像我,有所警惕,不敢靠近,后来见它这么漂亮可爱,又没有攻击性,就慢慢的放下了戒心,以为是宁林致服了输,主动向她示好,得意忘形的人没有觉察到花狸身上特殊的气味,有时候还会抱抱它,逗逗它。
随着日子的推远。
季夏才过。
柔夫人的孩子便有了出生的迹象。
21
这是国公府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府里十分重视,生怕有什么意外,又是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看护着,又是请好几个专门为宫中贵人接生的稳婆来接生。
不过这都没什么用。
该出意外的,还是会出。
柔夫人生子的时候,大出血,几个御医都束手无措,孩子落地声响,她就魂归西天。
但没有人在意她的离去,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出生的新生命欢呼雀跃。
除了宁林致。
她看着产床上已经没了声息的人,眼神复杂。
也许她是想到了自己。
若是她让自己的孩子顺利出生,遇到这样的事,只怕她也比柔夫人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惨。
22
柔夫人的去世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仿佛就不过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罢,国公夫人命她操办了葬礼,一切事情便消尘埃落定,谁都没有怀疑有什么不对,也不会想着去调查的。
她死亡的真相,除了宁林致,只有我知道。
她借着那只懂事极了的花狸,给柔夫人下了慢性的滑胎药,早产的时机,也是她选好的,为的是孩子顺利出生,人必死无疑。
一报还一报吧。
昔日她那么嚣张得意,自是该想到会有今日。
我并未有太多触动,只是我未想到,曾经喊着要报恩,待人如珠如宝的赵扶光会那么平静,甚至在他脸上,根本看不到一点对柔夫人逝去的感伤。
或许男人就这样吧。
其实谁都可以。
是那个女人和宁林致犯傻,都以为她们特殊,其实在他心里,她们还比不上那个刚出生不过月余的娃娃。
柔夫人是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了。
不过宁林致还好,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并且,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一年后。
赵扶光出事了。
23
不能人道。
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 是极其没有尊严的事, 为了掩盖这一出丑闻,如同当初定北侯府偷龙转凤一般, 国公府也编造了一出恩爱情深的戏折子, 收了纳新人进门, 开枝散叶的心思。
国公夫人怕这唯一的儿媳妇也跑了, 终于是放权,让她执掌中馈。
四年在国公府委屈求全的日子结束。
宁林致成为了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
又到了我和她猫肆初遇的日子。
她带着我最爱吃的桂花糕来祭我, 不同于这三四年的低调循规蹈矩,她穿得异常明亮艳丽, 好看极了,好看得我都晃不看眼。
她喝了些酒, 喝多了靠在碑上哭起来。
她说自己对不住我,其实原本的一切本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伪装着爱赵扶光,处处忍让, 树立一个端庄贤惠, 大度贤良的贤内助之名, 就能保住她世子妃的地位,就能保住这一切的荣华富贵,她不想再过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 还要和恶狗抢食的日子。
定北侯府没有三小姐, 只因二小姐跑了才捏造这一出。
本来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可她错算了那个女人的愚蠢和狠心。
她以为赵扶光谁也不爱,那个阿柔就掀不起什么大浪。
毕竟在南疆被困迷雾障林的日子, 她亲眼看着他如何牺牲一个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何为了离开不折手段,把毒虫引到那个女人身上的。
可她没想到那个女人被赵扶光骗得那般彻底, 处处与她作对便罢,后来还想取代她。
怪她一时心软, 不想手沾鲜血, 没有及时看出这一点, 由着他们胡来, 叫我无辜做了这后院争权夺利的替罪羔羊。
竟然是如此?
那么一切之前我看不明白的行径便解释得通了。
我就说嘛, 一个从贫瘠的生长环境中挣扎存活起来的人, 怎可能是万事不知,只晓情爱的蠢人呢!
24
宁林致承诺会为我报仇的。
柔夫人的难产和赵扶光的不能人事,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她会让害我的人,都一一的来见我。
嘉和五年。
魏国公逝世, 嫡子赵扶光承袭爵位。
嘉和六年。
赵扶光旧疾复发, 暴毙而亡,其不过五岁的幼子承位, 少子年幼,不通世事,难担大任, 母定北侯府之女宁林致代行府上一切。
她说的, 都做到了。
想要的,也终究全部得到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随意打骂欺辱她, 也不用再从恶狗手中去抢夺东西,不用再吃那些没味道的干馒头。
我遥看着她,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