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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节 我和阎王有个赌约

第 53 节 我和阎王有个赌约

我是商人之女,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官官相护的朝代,有再多钱也白瞎。

所以我开始投资。

那些进京赶考的读书人,都是我的目标。

“君若高中,莫忘妾身。”

双眼垂泪,送走第二十九个后。

数了数荷包,准备物色下一个。

1

我是首富齐家之女。

爹爹说,没有足够的权,有足够的钱也好。

这样不会让我在婆家受苦。

我出生后,他专门找人打造了一顶花轿。

朱漆底饰,金箔贴面,更是雕刻了无数小人,远远看去,如同一座小小宫殿。

在商人允许的规矩里,爹爹做到了极限。

后来,这顶轿子被太守的女儿看上。

她正巧订亲,找遍了全城都没有称心的花轿。

无论我爹如何哀求,哪怕愿意用半副家当抵扣,都阻止不了。

爹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伤。

还有太守给的一百两买轿子的钱。

那时候我才知道。

万贯家财在官爷面前,分文不值。

2

离大周国两年一次的科举还有一年时间。

街上来往都是备考的书生。

“小姐,您真要自己选夫君啊。”

我举起投壶用的箭矢,比着酒楼下经过的人。

“为什么不行?”

“爹爹看上的不过就是些商贾二代,没什么意思。”

我将箭矢漫不经心地对着,一个又一个。

都是些有正常五官的男人。

我突然失了兴致。

这时候一阵喧闹起来。

“这位公子,看你仪表堂堂,竟也会偷鸡摸狗?”

一个衣着洗得发白,头戴木簪的男子被围绕其中。

大周有规矩,只有中了举人后才能佩戴发簪,否则一律只能以布帛、花卉装饰。

男子看上去窘迫,但面如冠玉,器宇不凡。

我起了心思,支着下巴看。

“不偷,读书人不会偷。”

他磕磕绊绊解释:“东西明明是免费品尝,大家都在拿,为什么只有我是偷?”

对方大笑,拢了拢绸缎做的衣领。

“小爷看不上你,就说你是偷的,怎么样!”

书生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话。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从荷包里拿出两块散银,直接掷了下去。

“赵二,这个书生的,我给了!”

赵二捂着脑袋,正要发作,抬头见是我,忙换了笑容。

“嘿,是齐大小姐啊,怎么能劳驾您呢。”

他蹲在地上捡起银子,满面春风地想走。

“等等。”

书生抬起了头,一双灿若繁星的双眼直直对上了我。

一瞬间,似乎被什么击中了般,晃了晃神。

我定神道:“道歉。”

书生不知所措,咬着唇,渐渐浮现坚定的双目。

“姑娘,在下并未偷拿。”

丫鬟春喜扑哧笑出声,我也笑了。

倒是赵二上道,立刻朝书生弯腰,无比真挚。

“对不起!”

嗓音洪亮,逗了身边一群人。

谁都知道,除了官府,齐家就是这个都城的第二话事人,这城里大半的铺子,都是我爹的产业。

赵二在我爹手下讨生活,自然也得掂量一二。

3

书生被带了上来,我用团扇遮了半张脸,打量着他。

反倒是他红了整张脸,如同煮熟的虾米。

酒楼大开着窗户,人声鼎沸,更衬得房内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书生鼓起勇气弯腰行礼。

“在下顾惜时,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挑了挑眉。

他拱手:“今日若无姑娘解围,在下怕是要背上偷盗之名,若传扬出去,对科举不利。”

“公子准备科考?”

他神色清明:“大丈夫报效国家,自是要科举入仕。”

“可看刚才的情形,公子好像囊中羞涩?若是如此,公子如何进京?”

顾惜时有些窘迫,手也悄声捏着衣角,但依旧固执道:“抄书写信,哪怕去码头搬货,总会凑够银两。”

春喜笑嘻嘻道:“公子一介书生,怎么背得动那好几十斤的货物?”

顾惜时没有恼怒,只是平和道:“他们可以,我亦可。”

我一震,似乎被什么击中了般。

可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作罢。

“顾公子好志气。”

我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茶给他。

“不知公子可愿做我齐家先生?”

他愣住了。

“月钱二两,待公子上京时,齐家会将盘缠准备妥当。”

时间恍然静止了,顾惜时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我将扇子取下,整张脸露了出来,他耸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想必公子知道我齐家的名声,经商之人,也想明白书中道理。”

其实自我出生后,爹娘请了无数名师教导,只是现在,京中流行的榜下捉婿,我也想学学。

但有了名头才去投资,得来的也不会真心。

只有雪中送炭,才会让人深记。

我笑了笑:“公子可思考几日,若是愿意便拿着这块令牌来我府上,到时便以先生之礼厚待。”

点到为止,我唤上春喜离开。

上了马车后,春喜有些担忧:“小姐,您说那位公子会来吗?”

我执着扇子笑笑:“来或不来,我们何须担忧?”

4

三日后的晴日,顾惜时叩响了齐府的大门。

他想要体面入京,只有这一条路。

顾惜时自幼没了父母,但心智高洁,有了赶考的心思便开始去给书院先生帮工,借着这个机会,他学会了写字,懂得了天下大义,最后,有了赶考的举人资格。

活脱脱的励志形象。

吃够了生活的苦,有这么一个轻松的机会,甚至还能出资赶考,他自然不会放过。

几日课上下来,我觉得,我似乎小瞧了他。

这样的人,高中只是早晚的事。

我渐渐对他上了心,而他,躲着我视线的次数也愈发多了起来。

科举时候未到,秋收如约而至。

民间习俗,秋收之后的第三日,家家户户出门,以贺上天护佑之喜。

宫里的皇帝也喜欢上了这个节日,每到这时候就登城门放烟火,与民同乐。

加上皇帝唯一的公主和驸马成婚十五载都未有一子,公主特意求了皇上要趁此次求助上天让她子嗣昌盛。

朝廷都是看宫里的风向,官府再看朝廷,层层下来,民间自会愈发热闹。

街道灯火晃动,如同皓月繁星,伴着远处不断绽放的烟火,如同天宫星市。

“顾公子,你觉得如何?”

我随手拿起手中的一个鬼魅面具,双眼含笑。

顾惜时本就起着看护我的作用,此刻眉眼柔软,在这昏黄的灯下,眼中似有流金。

“小姐面色如谪仙,与这鬼怪不太相符。”

我本就玩笑,却听他正经语气,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还偏偏喜欢这个。”

扔了银子,我不管不顾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转头欲争辩,顾惜时也买了一个鬼怪面具。

恍若中了定身术,耳边的吵闹一下子如潮水褪了开去,我喉间发紧,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将面具戴上,过了一会才摘下来,哑声问:“小姐觉得如何?”

手抓着面具边缘,心中第一次有了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

我不明白。

爹娘自幼将我捧在手心,提出的要求无有不从。

可为何顾惜时如此,我却恍若隔世,就像一直悬空走着的脚落到了实处,但又带着莫名不忿。

这样的心情让我不安。

我急急向前走去。

丝毫没有看到被我甩在身后的顾惜时脸涨得通红,为他的草率行为后悔。

5

人来人往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在喧闹的街道激起一阵民怨。

我一时不察,身后一股大力,我被推了上去。

马声和呼叫同一时间响起。

是顾惜时。

一向平淡的脸上有了表情,我抬眼看着将我抱在怀中的顾惜时。

他下颚紧紧绷着,整个人战栗,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一向将男女有别挂在嘴上的人,此刻只恨不能将我揉进他的怀中。

后怕而慌乱的喘息如同隐隐传来的雷声。

很久之后,他才回过神。

“没事吧。”

我视线看向地上已经坏掉的两副面具。

“可惜,面具戴不了了。”

他咬着牙,第一次唤我名字。

“齐慕珍!”

他还欲说什么,马车帘掀起,出来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

“哪个没长眼的狗东西,竟然敢冲撞?”

她衣衫华贵,耳朵上是品质极佳的珍珠坠子。

我拉住想争辩的顾惜时,眉眼低垂。

“小女子一时不察,还望里头贵人免罪。”

顾惜时一愣。

那女子本想发作,见我如此必恭必敬,冷笑一声,又进去了。

不一会她又掀了帘子,只是漏了张脸。

“去府尹领二十板子,日后上街长点眼。”

“是。”

马车经过身边,帘子掀起,我微微抬眼,看见一截褶皱老去的臂膀,上面的玛瑙金钏在灯下熠熠生辉,是和刚才的女子全然不同的华贵。

红唇微翘,却让人忍不住发寒。

人群见我如此,也默默让出了一条路。

顾惜时不解:“为什么?”

我淡淡道:“那女子所戴皆为宫廷式样。”

“那珍珠耳饰,还是我家进贡的,只有皇宫能用。”

“你再看她马车四角上挂着的琉璃花灯。”

能随意出宫的人,还纵容下人嚣张跋扈的,整个大周只有一人。

“那是长公主的马车。”

话音刚落,惊雷阵阵,大雨倾盆而下,我不知为何,看着那个方向,站了许久。

6

秋收后的雷来得蹊跷,身子更是诡异地烧了起来。

娘亲不断用冷水帮我抹着脸

“平日用冷水洗澡都不会生病的人,怎么就突然高烧了。”

爹爹更是将全城的大夫带回了府上,即使这样,我依旧高烧未退。

窗外依旧是淅沥的雨声,顺着屋檐滴落在地。

恍惚间,我看见外面冲进四个衙役。

“齐员外。”

他们似笑非笑:“令爱今日冲撞了宫中贵人,怎么还没去领罚?”

我强打着精神看去,爹爹拿了一袋荷包过去:“爱女感染风寒,不知可否缓几日?”

对方接过搂紧怀里,叹息一声:“其实咱们大人也不想深夜前来,只是听说令爱坏了贵人们的雅兴,这才较真。”

他偷偷朝爹爹道:“放心,这二十板子,我们会看着打的。”

“总要有个交代不是。”

原本在我爹爹面前谄媚的官差这一刻似乎成了至高无上的审判者,他们借着上头的指令借故宣扬自己的高贵。

曾经和我爹连一张桌都不配坐的人,现在却恍若自己是县太爷,是太守,甚至还是贵人。

他们不顾爹娘的阻拦,用力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拖起。

仿佛是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外面已经放好了他们带来的行刑凳。

绵密的雨珠砸在脸上,我的身子激灵一抖,凉意换回了几分清醒。

有了贵人两字,爹娘也不敢动作,只能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我受刑。

我分明瞧见,爹爹的手握紧,都暴起了青筋。

十几年前的无可奈何,再一次将他压垮。

哪怕他成为家有千金的富商,依旧被弃之如敝屣。

我强撑着睁开眼,却觉得天昏地暗,那黑压压的深夜像是一块重石,誓要将我压垮一般。

没过多久,身上没了疼痛。

压在我身上的,是一个温热的身体。

顾惜时!

闷哼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我诧异回头。

却是他强撑翘起的唇角。

时常拧着的双眉舒展,这一笑,竟吹风雾散般明朗起来。

是他在替我抗。

“在下身为小姐先生,罚的理应是我。”

唇瓣在我耳边擦过,冰冷气息。

“对不起,没能护着你。”

官差根本不在乎谁领责罚,对他们而言,有交代即可。

我死死咬着下唇,不知为何,明明是顾惜时替我领的责罚,却比打在我身上还让人难以承受。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顾惜时这个笨蛋,大傻瓜!

7

伤筋动骨一百天,顾惜时又是个书生,足足躺了将近一个半月。

可他读书的劲头愈发厉害。

一日十二个时辰,除去睡觉的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看书便是背诵。

爹爹都感慨:“如此坚韧之人,怕是真会及第。”

而我和顾惜时的感情也亲厚起来。

我们会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跑去郊外,只为了看雪中红梅。

为了不让我冻着,爹爹特地买下红梅地,将观赏亭打造一番。

而我和顾惜时便在里头烤鹿肉,兴致来了各自作诗,互相点评。

有时候等雪化了便去登山。

尽管山中冷风横扫。

可听到寒风呼啸,身边是体贴得当的顾惜时。

这股冰冷便成了暖洋洋的冬日。

日光都开始耀眼起来。

很快便到了赶考的日子。

出发前一日,他穿着崭新的茶褐色直领大襟长衫,站在月洞门下。

斑驳的树影打在脸上,将一张俊朗的脸晒得微微发红。

见我走来微微垂眸,露出一个舒朗又沉静的笑来。

爬山虎的翠绿染了月洞门,衬得他愈发脸庞清隽,气质如皎皎明月清风朗朗。

“小姐。”

他依旧端着礼,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

我疑惑接过,他的脸更红了。

盒子里是他一直戴着的簪子。

只属于举人的发簪。

“在下身上诸多都是齐府所赠,就连银子也是齐府的。”

他说话开始磕巴:“但这簪子,是在下考取功名得来,日日擦拭,不脏的。”

原来他是担心我嫌弃簪子。

我笑了笑,心中似乎被什么捂热了,暖呼呼的。

“多谢顾公子。”

我拿起簪在发髻中,莞尔一笑:“好看吗?”

他愣神了会,呐呐道:“好看。”

春喜笑出声,顾惜时这才回过神,只是轻声道:“姑娘人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突如其来的直白让我羞得只想走,倒是春喜才旁笑嘻嘻道:“看来等顾举人高中回来后,咱们齐府是要双喜临门了。”

“春喜!”

我怕造次,连忙出声制止,谁知顾惜时一脸正色。

“这次在下必定竭尽全力,必不让姑娘失望。”

我嗔道:“你去考试,与我什么相干。”

脸却悄悄烫了起来。

顾惜时也没多说,只是再次向我行了一礼。

“夫唱妇随,怎么与姑娘没有相干?”

春喜的话恍若石子砸进平静的池水,一下两人都愣住了,我羞愤极了,抬起脚就走,直到回了院子,我才对春喜跺脚。

“你好好地说什么夫唱妇随!”

春喜一脸无辜:“小姐,我瞧着顾举人也是喜欢小姐的,要不然那么粗的棍子下来,他怎么可能会压在您身上帮您挡下?”

“您来来回回也挑了不少人了,瞧瞧哪些是高中的?就算高中了又有哪些愿意回来娶您的?”

“奴婢也观察了,顾举人心性纯良,为人正直,像是个会遵守承诺的人。”

她的语调微微扬起:“您做官太太的愿望,奴婢想着也就顾举人能帮您了。”

我拿下簪子,握在手中,面上依旧是镇定自若的模样。

“谁说要嫁给他了。”

心下确实擂鼓作响,声声清晰。

“原来如此,那我现在就去回了顾举人,省得他自作多情还去老爷夫人那信誓旦旦。”

我慌忙拉住要往外走的春喜,直到她脸上的一抹戏谑,才羞愤扭头进入内室,用锦被将自己遮盖。

手却还紧紧握着那根簪子。

8

顾惜时走的那天芳草萋萋,春草如丝,正是阳春好风景。

城外的十里亭,我折了一个柳条折成柳帽,将它挂在他的箱笼上,又拿出一个荷包。

“这里是我的体己钱,记得藏好,保命用。”

“教书的钱足够我进京了,加上齐员外给的已经很多了。”

我作势打了他的肩膀。

“我的钱,能一样吗!”

他愣了愣,旋即展颜一笑。

“不一样。”

随后便放进中衣里,拍了拍。

“钱在我在,钱不在。”

我立刻皱眉:“钱不在你也在!”

“好。”

他的嗓音醇厚低沉,眼底是说不清的缱绻。

我心下狠狠一跳,第一次他不再遮掩自己的神色,一寸寸滑下,在我唇瓣停留了许久后才微微一笑。

“时间不早了,快回吧。”

顾惜时独自踏上了这趟赶考之路,很快他的身影和其他学子一起消散在茫茫野间。

草色青青柳色新,桃花历乱李花香。

顾惜时,望李子熟透的时候。

我会等到你的好消息。

9

夏天第一场暴雨来的时候,顾惜时高中的消息也潜入了城。

不少人都踏破了我齐府,就连太守也打发人来庆贺。

连去了好几日的请客宴,爹爹的脸总是红扑扑的,就连娘亲也开始帮我准备嫁妆。

顾惜时曾说,高中之后便来下聘。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个新科状元回来。

可等了一月有余,他的状元排场还是没到,渐渐地,家里的客人少了,知府知州也不再一日三次地请。

齐家的拜访者身份回到了以前那些商贾,娘亲替我绣婚服的架子也收起来了。

他负了我。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我坐在菱花窗下,外面芭蕉叶正绿,像极了顾惜时出发前的爬山虎。

只是风景依在,人已非。

春喜愁眉苦脸:“小姐,咱们又赌错人了。”

正欲说话,我猛然觉得脑中一阵刺痛,再睁眼,身边不再是齐府。

身边被鬼面獠牙围绕,正面向上是一个端坐正堂的男子,玄色服饰,面色黝黑,身后是带着黑色光芒的宝座。

“齐慕珍可知罪!”

他的话匪夷所思,随后一道白光闪入脑中,剧烈的疼痛下,记忆随之而起。

原来我不是富商齐家的女儿。

而是借用了他早夭女儿的躯壳来验证我和阎王的赌约。

我早就死了。

死在前世夫君的手中。

当朝长公主的驸马,宋元瑞。

10

我是宋元瑞的发妻珍珠,和那些在乡间期待丈夫跨越龙门的农妇一样。

早耕晚织,秋收春种,靠着几亩良田和刺绣卖出去的钱,宋元瑞有了读书的资本。

随后就是秀才,举人,进士到最后的状元。

模样俊朗的他被皇上相中,也受到公主的青睐。

皇家的路,总比自己走要顺畅多。

随着他状元消息还有一纸休书。

可我不服,上京告状。

还没上报状纸就被锒铛入狱,公主用特权将我带回府上。

如此一对璧人就坐在廊下,俯视着跪在院中的我。

四方的太阳照在身上,和膝盖一起火辣辣的。

宋元瑞连看都不看我一样,依着公主的命令将我杖责而死。

就这样,如同一张破布。

我被扔进乱葬岗,草草一生。

可这样如何平息我的怨念,成为鬼魂后,我想去复仇。

但皇家被皇帝的真龙之气护着,哪怕宋元瑞,也因为和公主行过大礼成为被守护之人。

我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无可奈何之下,我开始不断用着小动作骚扰。

红衣长发,常常经过他们房间的窗外,或者半夜在荷塘对着池水梳洗。

公主很快吓病了。

道士和尚流水般进入公主府。

没有用。

我照样好好的。

直到阎王亲自来了。

“珍珠,太过了。”

我长长的乌发肆意张扬,池水映出我的面容,苍白可怖。

“过吗?我不觉得。”

鬼魂的声音总是比活人尖锐一些的,加上我满腹怨气,愈发刺耳难听。

“阎王,我怎么死的难道你会不知?”

“难不成,你也要帮着那对狗男女?”

阎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公主毕竟是皇女,加之宋元瑞也成了皇家人,这一世,你们的缘分已尽。”

他不由分说就抓着我走。

“缘分已尽便不要再纠缠,再这样去对你投胎没有好处!”

“我不服!”

在逃跑的空隙,我随意抓起一个宫女,几乎要将她的魂魄逼出来。

自从死后我从未想过要害活人,这也是阎王没有即刻抓我回去的原因。

可现在,阎王都如此,我得为自己争一个公道。

“你还有什么不服的!”

“珍珠,不要将无辜之人搅进来。”

“阎王,不如我们打个赌。”

我的笑渐渐深了起来。

11

回忆戛然而止,阎王依旧高坐。

“齐慕珍,现在赌约结束,你的魂魄,得归地府了。”

是了,我和阎王打赌,我再一次还阳,若是这世间皆是凉薄书生,我便消散执念,成为幽冥花日永世不得投胎。

这是我第二次还阳所付的代价。

但若是这三十中有一个抵挡诱惑,便算我赢,阎王保我到终老,也会让宋元瑞付出代价。

难怪我会有投资书生的想法,甚至一年还会投资好几个。

可如今宋元瑞还健在,而我已经经历第二次死亡。

上辈子的执念只在逐步加深,我的怨恨愈发重叠。

我明明该认命的。

但想起那抹翠绿下的顾惜时。

我总是不甘心。

我们踏马田间,佳节共游,甚至还会给我惊喜逗我开心。

想起以前的种种,恍若喉间堵了东西,难受刺痛,只能趴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时间似乎是静止了,大殿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远处隐隐有哀嚎声传来。

那是十八地狱的惩罚。

我虽不会被判处,但会成为幽冥花,从此七情六欲与我无关,日夜浸泡在幽冥河中,没有终老。

如同行尸走肉,我走在去往幽冥河的路上。

“你说你也挺惨的。”

带领我走的牛头叹息一声。

“好容易争取到了第二次还阳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看你这模样,我干脆告诉你吧,省得让你以为这两世都过得如此不甘。”

我浑噩抬头。

“其实顾惜时,他回来找你了。”

他看向四周,没有人,才小声继续道。

“只是你要是还阳了,阎王这差事就算失职。”

“你懂得,很多东西不能细说。”

电闪雷鸣间,我懂了一切。

阎王认为我没有机会遇上忠贞不二的郎君,因此和我打了赌。

按照规矩,已死之人不能再还阳。

只要我最后成为幽冥花,那他这样做便不算违反天定。

可他千算万算,都没预料到顾惜时。

那场诡异的秋收之雷,也是他怕我与长公主遇上回忆起上一世,才火急火燎降下。

果然,我没去府衙,自然也没遇上来此暂住一晚的长公主。

可这件事在顾惜时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拥有万贯家财吃喝不愁的我在遇上权势后,也是如此不堪。

那场雨后加大了他对考取功名的欲望。

他以为,只要进入官场耕耘。

总有一天,他会为我挣得诰命,不会让我家对官差都束手无策。

就在他成为状元的那一晚。

牛头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甚至连状元服饰都不舍得穿。

他说要干干净净捧到我面前。

众人皆说商家之女想要攀附权贵,只能为妾。

可他如今被皇上钦点进入翰林院,也算是一个京官了。

他要将这状元服进入齐府。

让那些耻笑我的人都亲眼瞧着。

我齐慕珍,配得起官宦。

“其实顾惜时在放榜之日就被宰相看中了。”

“若不是皇上钦点,顾惜时哪里能当京官,直接就被人外放了。”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我只能咬着唇,极力压抑着抖。

这个笨蛋。

12

牛头叹了口气:“顾惜时这个人是有经世之才,可惜自幼受尽白眼。从他活着的时候,也只有你齐家对他和善了。”

“尤其是你,珍珠。”

他含笑道:“如今我倒不知,是唤你珍珠,还是齐慕珍。”

我没有回答,绝望如同巨浪将我淹没,几乎没有力气,我踉跄着撑在桥边,恍惚又无措。

我以为顾惜时负了我。

可他却为了娶我得罪了宰相。

甚至差一点就没有了前程。

如今他埋入黄土,而我还在傻傻地怨恨他的凉薄。

无望在身体里蔓延,于寂静中崩裂。

顾惜时!

13

一股大力让我挣脱了捆绑我的绳索。

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顾惜时!

在我转身逃离地府的那一刹。

我没看到,牛头已经换了一副面容。

负手而立在桥头,双眼是风雪俱灭的清寂。

一身玄色衣裳,腰间一条白玉腰带,衣角无风自扬,隐隐带着几分神力。

“齐慕珍,你总言天道不公。”

“这次,天道算是补偿你了。”

没人在意的角落,他化成金光,消散在地府。

而阎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瞬间大叫着追了出去。

如入无人之境,我离开了地府。

而身上那道金光也随着我离开地府不见了。

我没有时间想突然出现的金光,

只顾着从府上到京城的路上,寻找顾惜时。

终于,在离万朝寺五十里的一处坟堆中,我找到了顾惜时。

没有朱色描绘碑文,只是一个名字,就草草安葬。

我一下没兜住泪,终于抑制不住喉咙里的呜咽,崩溃大哭。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那些曾经的回忆成为不甘和委屈,一股脑冲没了我的理智。

最后,我停了哭泣,只觉得眼眶撕裂的疼痛,恍若有血滴下。

为什么?

这个世间真的一点公平都不存在吗?

满天神佛,为何不能眷顾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几乎失去方向,我缓步走着。

阎王在身后亦步亦趋。

他在害怕。

可是他怕什么呢?

我失去了和皇家对峙的能力。

前世负我之人也因成为驸马被包庇。

甚至还能畅快活几十年。

即使没有孩子,也能享尽荣华。

而我。

被杖杀而死,现在还可能被抹杀魂魄。

仅仅因为,我是个平民。

行至寺庙前,我浑浑噩噩进去。

阎王因为满身杀戮,只能眼睁睁瞧着我进去。

金身佛像,鲜花簇拥,所视之处,皆是繁华平和。

想起草草被埋的我夫。

抽噎出声。

许是哭了许久许久,抬眼红木桌上的鲜花已枯,鲜果已烂,满寺的檀香味已散,曾经朱阙双立的雕栏玉砌也布满了蜘蛛网。

碎裂的佛身有了动静,幻化成了观世音模样。

“沧海桑田,万事不过一眼,不必执着。”

我跪倒在地,可张嘴却是满腔的恨意。

“可是,菩萨,信女不甘心,难道只要是皇家人,就不会有报应,就不会有因果吗?”

“因果已成,只是你被仇恨蒙蔽,自是看不清楚。”

我咬着牙:“子嗣?这样的报应对他们这种身居高位者有何用?”

“他们依旧高高在上,依旧不会改变自己的心。”

菩萨叹息一声,挥了挥手。

面前浮现了一幅画面。

我才猛然发觉,原来我在这个寺庙,已经哭了百年。

也因为我的哭声,寺庙被传闹鬼,逐渐成了荒庙。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供奉了。

14

画面清晰,是在前世的我死后,宋元瑞和谢月的婚后。

因为解决了我,他们过了相当恩爱的一段日子。

泼茶煮酒,窗下描眉,情到深处还会白日行事。

堂堂一国公主,愿意堂而皇之和驸马在假山或野外等地享受。

可他们也只恩爱了两年。

这两年,他们几乎日日都想怀上孩子。

但看遍太医,都只能得到一句,得看天意。

这样的凌磨两可,让他们都怀疑对方,甚至开始互相指责。

尤其是谢月。

她嚣张惯了,千辛万苦从我手中抢过的男人是个不能让她做母亲的,更为恼火。

两人开始吵架,互相谩骂,到最后,开始动手。

可大周朝明令禁止,公主和驸马没有皇上的旨意不能和离。

他们的婚姻加了条人命,皇帝就算再宠爱她,为了民间议论也只能强硬拒绝她想再嫁的要求。

宋元瑞和谢月就这样互相梗着脖子相处了十余年。

谢月被其他妃嫔公主明里暗里嘲笑,宋元瑞还别取名为宋公公。

不仅仕途一塌糊涂,就连在同僚心中,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两人生不如死。

最后,心高气傲的谢月至死都被戳着脊梁骨。

一向看重前途的宋元瑞被坐了冷板凳,死前的身份只是驸马。

没有幻想中的少年成名和权倾朝野。

这一生,他们没有一件事是如愿的。

画面结束,我笑了。

仅仅如此?

那顾惜时呢?

他做错了什么?

菩萨似乎明白我所想,淡淡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因果,顾惜时亦是。”

“你已不是阳间之人,却滞留许久,已经犯了条例,按理你已经不允许投胎,但念着你这两世都身不由己,便不再追究。”

“至于阎王,他因随意插手凡人生死,已被打入十八地狱轮回受苦,新阎王已经上位。”

“他给你找了个好出生,珍珍,投胎去吧。”

她脸上挂着慈眉善目,心里挂怀的是苍生。

可我只觉得发冷。

她和谢月似乎没什么区别, 都是如此简单地定义别人的生死。

可我的生死,怎么能由别人决定?

顾惜时, 这次换我来找你。

15

后记

三天三夜的火光过后,众人发现,寺庙的哭声消失了, 只剩下焦黑的断瓦残垣, 和一个菩萨金身。

原来, 这个菩萨真是用黄金打造的。

虽然这火来得莫名其妙, 但不妨碍闻声而来的村民们瓜分了这个身子。

很久之后, 哪怕有人在博物馆看到了这个修复的黄金菩萨。

但它的头, 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再过了很久很久,一群考古学家听到了古墓的风声。

挖出了才发现,只是一个普通人。

上面已经没有了姓名, 只有嫣红娟秀的几个字。

“夫,妻, 齐。”

经考证,墓碑上的红字为鲜血所写。

而这具尸体也被判定为男性,身份是某个朝代的状元,但不知什么原因被杀。

考古学家用高科技检查了多次, 都未发现致命伤口,这让尸体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尽管没有贵重之物陪葬,也让人多了几分兴趣。

加上他身上的那封书信复原后, 反响热烈,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而“吾”字后的一团黑影,也成了大家热议的话题。

喧哗的热闹散去,光洁的玻璃反射出了书信的具体内容。

“慕珍吾。

久违芝宇, 时切葭思。

相别已有一年,不知近日如何?

临近归途, 失眠,焦虑, 常梦呓。

在下已通过殿试, 状元及第。

你若是听到,想必也是开怀的。

我想着,总要亲口告诉你的。

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

包括那些尚未来得及开口的言语。

我自幼孤苦, 但还好, 一切都来得及。

心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

等信到的时候, 想必我就在你身边了。

返乡的马已备好,皇上替我在京中安置了一座宅院,里面装饰还未完全, 等着你来瞧瞧。

等我等我。

千千万万要等我。”

最后未有落笔,因此姓名也无从考究。

字体字势雄逸,笔酣墨饱,谁都能看出来信的主人在写下这封信是什么心情。

但最后一字的笔画弯曲诡异, 想必是被人突然袭击,才没来得及写下落款。

没人知道阎王在杀顾惜时,用的是什么办法。

就像齐慕珍永远也等不到这封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