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节 阿鬼秘事
第 57 节 阿鬼秘事
死后三年,我上管人间事,下断冥界案。
只为功德圆满,投胎转世。
可就在我即将投胎之际,不知从哪跑出一个将军模样的男人。
他眼角赤红,颤抖着声音吩咐他的将士挖了我的坟:
“开棺。”
1
“大哥,我都烂了,你这样擅自开人家棺材真的很不礼貌。”
我在一旁上蹿下跳,试图阻拦这个无礼的人。
可惜他们都看不到我。
“将军,还是不要开棺了,夫人已去,将军节哀。”
就是,就是,我在一旁点头附和。
玄色盔甲的男人将面前的阻拦的将士推开,双手握住棺材盖,使劲一掀。
我从棺材盖上跌落在地。
太欺负鬼了,要不是被师父封印在这里。
我高低让他们晓得我们做恶鬼的厉害。
“阿玉,莫扰她,让她走吧。”
旁边一位白衣小哥拉住他,我见他长得温润如玉,说得也是谦和有理。
“滚开。”
叫阿玉的男人伸手进棺材。
“住手!”
给我留点尊严啊,我捂住眼睛大喊。
只听呼啦一声,少年将军捧出一具白骨,还没出棺就散尽。
将军手里握着一个眼睛空洞洞的头骨。
似怨似哀的看着他。
2
我乃妄清山中的一只野鬼,亡故已三年有余。
因何亡故,我不记得了。
我没有坟茔归处,在人间四处游荡时,不小心吓死了一位妇人。
后来得一位修为不靠谱的道长点化,修成了上层法力的高阶野鬼。
他原本是想驱鬼来着。
导致鬼差几次跟我正面交锋都没打赢我。
于是冥王就取消了我的投胎资格。
遇到师父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一只老鬼,他把他女儿许配给一个死了快百年的老鬼,那姑娘哭哭啼啼的在棺材里哭不肯跟那老鬼回去,扰得我失眠好几天。
正揍的兴起,师父卷了我的尸骨,把我抓去了妄清山。
设法坛将我的灵魂困在我的埋骨处。
骨在魂在,骨失魂散。
他要我守着这座妄清山,积满三年功德,就可以去地府重新投胎。
现下我快要修成正果,却被眼前这个眼角通红的疯子将军给挖出来了。
他把我的头骨放进怀里小心地抱着。
“顺意,我带你回家。”
虽然他长得好看,剑眉星目,宛如朗月一般。
但不兴随便挖人家坟啊。
我按按痛发胀的额角,师父的封印冲脱不了。
尸骨在哪,魂魄便在哪。
一眨眼,我的魂就被迫跟着我的尸骨来到将军府。
他把我安置在他的卧房里,日日关起门来喝酒哭诉。
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顺意,我对你不起,顺意,你走的时候可疼。
甚至,他还把我的尸骨拿出来一一摆好,躺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拦着睡。
我不禁感慨:
真是有些变态在身上。
少年将军的深情让我好生感动,可是我不叫顺意啊!
大哥,你挖错坟了!
3
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他这个噩耗。
我担心他知道,一把火把我尸骨焚了,我便再也不能回妄清山投胎了。
所以还是不要激怒他的好,我得哄着他送我回去。
他靠着棺材喝得酩酊大醉,我看的心烦,便飘出去走走。
将军府的景致倒是修的极美,亭台楼阁,飞檐青瓦,一步一景,处处种满梨花,未到冬日,就已有霜雪之景。
巧了,我也是极爱梨花。
看着如此美景,我脑海中涌现出一幅画面,
一位青衫女子背对着我,坐在梨花树下的秋千上,挥着手:
“你再推高点,这样才快活。”
身旁的玄衣公子眉目含笑:
“怎的一点大家闺秀样子都没有,王爷见了该骂你了。”
画面一转,还是那棵梨花树,青衫女子满身鲜血坐在地上,钗环凌乱,眼神绝望,手里握着一把短刃横在颈上:
“言玉你放过我们家吧,我不嫁你了,行不行?”
玄衣公子摆摆手道:
“炽焰军捉拿叛军有功,就把顺意郡主带下去犒慰三军吧。”
青衫女子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梨花如雪般散落满地。
收回意识,我揉揉眼睛,怎的来到这里,我还解锁了这个回溯的新技能。
这个小将军也太渣了点,不知道那位青衫女子长什么样子,
他日要是有缘鬼魂想见,我定要宽慰宽慰她。
4
东院住着将军夫人,我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她也在。
背地里曾悄悄找江湖术士,想送走我,
我不乐意,便抱着手坐在棺材上,他们抬不起来,折腾到将军回来,才作罢。
我看起来像那种挖之则来,送之则走的鬼吗?
背起手穿进房间瞧瞧,将军夫人正在吃茶,一旁的小丫鬟在她耳边八卦,
“夫人,你何必同死人计较,她都死了 3 年了,就算被将军找回来又如何,都化成白骨了。”
将军夫人放下茶碗,
“燕儿,死人的地位才是最难争的。”
说罢,一颗珠泪划过脸颊。
“夫人,顾顺意当年可是将军下令丢去军营的,那等摧人心肺之事,岂是有情之人做得出来的,不过是将军愧疚罢了。”小丫鬟说道,
我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这将军府里也是个吃人的地方啊。
这话本子我爱看。
刚出卧房,就被一个及我半身高的小孩拦住
“阿娘,我找到你了!”
我吓一跳,他怎么会看得见我?
我蹲在地上用手在他面前挥了几下,小孩抓住我的手说:
“阿娘,瑾容看得见你!”
我愣住了,只有同类才看得见我,
我有个儿子???
我儿子变成鬼了???
5
我这个人最是心软,见不得小孩子有事,顾不上他叫我阿娘的事,忙用法力找他的肉身。
一番探寻后,我在池塘边看见了飘在水里的言瑾容。
两个下人正鬼鬼祟祟地拿芦苇草掩盖他的尸体。
我拉着言瑾容过去,将他送进身体里,再悄悄地送他回房。
看着言瑾容尚未恢复的铁青面容,气不打一处来,堂堂将军府如此欺辱一个幼儿。
言瑾容喝了一口姜汤说:“阿娘,别怕,以后我保护你,父亲说我长大了。”
我心头一阵酸涩难当,虽然我不是他阿娘,但是谁见了不难受。
“我虽然不是你阿娘,但是我最是看不得欺辱小孩子,你告诉我,谁推你下去的?我去与你报仇。”
我摸着言瑾容的脑袋。
“大公主的丫鬟告诉我,阿娘回来了,要带我去看看。”
随后言瑾容向我介绍了他自己。
原来这里是濨安城的镇国将军府,言瑾容是将军的长子。
三年前将军退婚另娶,使得言瑾容的娘受刺激得了癔症。
将军不放心,带着她去了军中看护。
不曾想,还是让她跑丢了,这些年也没寻到人,不知是否还活着。
我听完拍了下,言瑾容的脸说:
“我虽然不是你娘,但你我也算有缘,我帮你报仇。”
6
在将军府的日子不愁香火,我过得也算悠哉潇洒。
大将军挖了我的坟,断了我的投胎路,如今我也只能赖在这里蹭香火。
希望这位顺意夫人不要责怪,我也是被逼无奈。
言瑾容被我救了以后就整日黏着我,我被阵法所困,又不能在他的房间待太久,于是他趁夜潜入言玉的卧房,去取了一点东西。
“阿娘,我把你偷过来了。”
我定睛一看,言瑾容手里拿着我的一片头骨把玩着。
这孩子,挺对我胃口的。
哄着言瑾容睡着以后,我穿墙去了将军夫人房里,第一次见面,她命人偷我的尸骨,我就知道,这不是个好相处的。
刚才言瑾容给我看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他说这都是主母对他的教养恩赐。
问他为何不告知他父亲,他说:“不想给父亲添忧。”
小小孩童就知道隐忍筹谋,我内心忍不住要夸赞他。
祝嘉公主已经熄灯躺下了,小厅内的侍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打瞌睡。
我挥挥手,一阵风吹开内室的门,掐指换身白衣服,长发梳向前面。
“你杀了我的孩子,他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推他入水?”
一声尖叫,在将军府中蔓延开来。
隔日,公主就病倒了。
我蹲在自己的棺材面前吸着香火,听到下人来报。
“将军,少主昨夜贪玩失踪了,公主找了一夜,今晨病倒了。”
这群奴才真会说话啊,三言两句,就把过错推过孩子。
我不满地踢到香炉,
喂,那是你儿子哎,你别是信了吧。
可惜言玉看不见,也听不到我说话。
只有濒临死亡的人才能与我沟通。
言玉扶正香炉,又拿来三炷香点上,
“调皮。”
将军府的香质量就是好,每次吃完香火,我的四肢百骸都能感觉到热流涌动。
法力都上涨不少,呆着这里用上乘香供养着也挺好的。
7
“走吧,去看看。”
言玉随着侍卫走出去。
我则先他一步飘进言瑾容的房间,
“你爹爹来为你主持公道了,你好好表现啊。”
言瑾容笑眯眯地说:
“知道了,阿娘。”
“哎呀,你别叫我阿娘,我还没嫁过人呢。”
我不满的嘟囔,我虽然不排斥言瑾容,但是我云英未嫁就冒出个儿子来,确实很不习惯。
言瑾容有些难过,但还是答应了。
“将军到。”
言玉进屋后,屋内温度骤降。
这个人怎么我这个做鬼的还冷。
“你昨晚去哪了?你可知公主找了你一夜?”
言玉开口便是责怪。
我把希望的目光投向言瑾容,要他把昨晚被人哐去差点被溺死的事说出来。
言瑾容低下头道:
“儿子贪玩,让父亲和母亲担忧了,请父亲受罚。”
我胸口一窒,鬼的乳腺也是乳腺啊。
言玉点点头说:
“去祠堂领十个手板吧。”
太生气了。
这是渣爹。
我咬咬牙闭上眼钻进言瑾容的身体里。
“爹爹救命啊,儿子昨晚差点被人杀了。”
8
满屋子的人都石化了。
言瑾容在身体里跟我吵架,
“阿鬼,你出去,不要你管。 ”
奈何他一个小鬼怎么斗得过我这个修炼过的老鬼。
我点了下他额头说:
“你就跟你那个怂包娘亲一样,任人欺辱。”
我抱着言玉的大腿,一阵哭天抹泪,鼻涕口水全往他官服上抹。
“爹爹你看,那个什么劳什子公主,天天叫我去请安,有机会就打我,这是前天开水烫的。这是昨天写字打的。”
我一边哭一边给言玉展示。
“昨晚明明是她院子里下人诓骗我过去,把我按在水里险些淹死,是儿子自己爬回来的。我院子里的下人都不知去哪了,何来失踪寻我一说?”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下人就跪倒一地。
我得意的看着言玉,等着他为我撑腰。
他看了我半晌才说道:
“公主教育你,乃是看中你,男子汉这点苦痛都吃不得,如何做我将军府少主,昨夜落水,你既已自救,为何不差人告知呢?”
震惊我八百年,这是捡来的儿子吧。
言瑾容仿佛早就知道结局一般,没有什么情绪。
可我情绪很大,我很生气。
我抱着言玉的大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渣!
9
言瑾容跪在祠堂,屁股肿得老高。
我愧疚地搓搓手:“阿容对不起啊,我这情绪上头了。”
言瑾容回笑道:“没事的,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啊,你爹这么坏啊,你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言瑾容红了眼睛,半晌才说话:
“我阿娘是极好极好的人,阿公也是。”
说完便不再说话,我自觉没趣,便穿墙走了。
言玉被我咬的不清,医士上完药刚走,他就把帕子拆开,用手死死的掐住,直至伤口重新渗血,他才满意地松开。
他真的好变态。
言玉摸着伤口说:
“跟小狗一样,就爱咬人。”
我脑子里突然出现画面,
还是那个青衫女子,赌气躲在梨树上,玄衣公子在树下低声哄着:
“你听话,上元节后我便来与你爹提亲。”
掩在梨花后的女子显然刚哭过,鼻音很重:
“你分明就是喜欢公主,你今天看了她好几次。”
玄衣公子扶额:
“我只是看她钗环好看,想照样给你打一支。”
“当真?”
“你下来看,我已经叫人打好送来了。”
青衫女子翻身而下刚好落在那人怀里,咯咯笑着,扒开玄衣公子的衣袖狠狠咬了一口。
“言玉,你是我的。”
玄衣公子轻笑道:
“小狗才爱咬人。”
10
为了弥补言瑾容的屁股之痛,
我答应言瑾容,帮他去偷书,上面写着什么劳什子布防图,
几岁大的娃娃不应该看些话本子吗?我不解。
言瑾容说:“多学点东西,能早日给父亲分忧。”
倒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悠哉悠哉地晃进言玉的书房,案桌上放着的正是蜀地军营布防图。
轻轻松松,手到擒来,我得意地转个圈,突然眼前的情景模糊变幻起来,
哦,这里也有故事。
青衫女主子在书桌前翻找,嘴里念叨着:“在哪呢,爹爹把堪舆图放哪里了呀?”
一番找寻后,青衫女子找到堪舆,送给玄衣公子。
“喏,你送我虎符,我也把爹爹的宝贝书画给你看看。”
“你快拿去学习,日后打仗用得上,我爹爹大哥哥才看得起你。”
“你快快升职,我们好成婚。”
玄衣公子点点头,握着青衫女子叹了一口气。
“怪我家世单薄,位卑职轻,不能早日向你爹提亲。”
青衫女子双眸含笑,抱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
“无妨,我等你。”
画面一转,青衫女子跪在祠堂,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老者,手里拿着家法正在审问青衫女子。
“言玉只是想多学一点东西,好帮大哥哥和爹爹在朝堂上多挣些脸面罢了。”
啪,藤条打在女子背上,一道红痕乍现。
“那言玉心思缜密,你可知你把全家命脉都交到他手里了。”老人叹息道。
青衫女子不服道:
“言玉答应我,今晚一定会把图送回来。”
“晚了,意儿,太晚了。”
青衫女子被送回房后不久,玄衣公子便翻窗而入,
“你什么时候去跟我爹爹提亲呀,言玉。”
玄衣公子将哭泣的女子拦在怀里,细声地哄劝着。
“你再忍忍。”
我捂着发胀的头,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感,闻着布防图的新鲜的油墨味。
有些想吐。
11
言瑾容拿着布防图向我道谢。
“你给我多烧点纸钱就成。”我大大咧咧地摆手。
言瑾容脸色立刻变得灰白。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是人鬼殊途。
忙连声道歉。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的魂魄越来越稀薄,有时候拉言瑾容的手,要拉好几次才能拉稳。
言玉也是越来越忙,听言瑾容说,言玉现在的势利,就连陛下也要礼让 3 分,将军府已经拿着天下一半的兵权了,只要他想,翻天覆地只是他的一念之间。
我不太懂这些东西,每次细想我只觉得头疼得紧。
言玉忙起来后,大公主也不来招惹言瑾容了,而是跑到言玉的书房找我的茬。
我坐在棺材上正吃香火,大公主推进来,玉手一指,说:
“来人,把这棺材给我抬到乱葬岗去,不埋,给我挖坑焚了。”
说完她拿出一张符纸点燃丢进棺材里。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看来上次是没让她长教训,我拍拍手起身,催动法力,想着变换个什么模样吓死她们。
却半天不见动静,反而周身如同火烧般疼痛。
四个脚夫轻轻松松就把我的棺材抬起来了,
我跟在后面,身上发烫得厉害,什么力气都使不出。
眼睛疼得睁不开,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来,
“来人,给我绑了她,扔到郊外去,公主又怎么样,言玉不喜欢你。”
青衫女子指挥着下人绑了一个宫装女子。
“顾顺意,你竟敢绑我,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你敢违抗圣旨。”
宫装女子怒斥。
“赐婚了又怎样,公主若是没了,赐婚有什么用?”
“你敢,你怎么敢?”
“好吵,让她住嘴。”
青衫女子命人将她就丢在郊外,吩咐王府里武功最好六个暗卫在不远处看着。
“给她点颜色看看,明天一早把她带回,莫让生人接近。”
隔日,下人们却拉回六具尸体,带回一个衣不遮体的公主。
12
帝王大怒,婚约继续,而凌王府却被上缴兵权,连诛三族。
整个王府横尸遍野,而青衫女子被锁在暗室里,她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她不想苟活,她只想出去与娘亲父兄一起。
好在她平时在王府里抓摸打闹惯了,常被关凌禁闭,也摸索了些开锁技巧。
一路奔到父兄面前,只身挡在他们面前。
“言玉,求你放过我全家吧,我不嫁你了,行不行?”
周身的疼痛席卷我每一寸筋脉,
她到底是谁?
一直在给我看她的记忆,
每看一次我就痛一遍。
下人抬着棺材往前走,我被迫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已经无力挣扎。
走到门口,刚打开门一支利箭就穿透为首抬棺的人。
“陛下在宫中设宴,特邀请言将军府中家眷进宫小聚。”
来人竟是白衣小哥,那个说话谦和有理劝言玉不要挖坟的小哥。
“我父皇设宴,我怎会不知,三弟莫要唬我。”
“是不是骗你,大姐走一趟便知。”
我按按发胀的额头,脑袋恢复一些清明,这个瓜我也想吃,能不能带上我啊?
正想着,言瑾容出现了。
是了,言瑾容是将军府的少主,怎么会少得了他。
言瑾容手里握着我的一片骨头,他朝我微微一笑,眼神温和,轻声说:“阿鬼,我们一起去”。
就这样,我们进宫了。
13
见到言玉时,他身着一身白衣孝服坐在大殿上,手里握着长剑,半身白色都被染红。
帝后被囚禁在一旁。
他手里来回摩挲着一块玉佩,眼神痴迷,
“阿玉,我将他们带来了。你放了我父皇母后吧。”
言玉不理他,他站起来径直走到言瑾容面前说:
“你不是要报仇吗?来,报仇吧。”说完他将剑递给言瑾容。
言瑾容接过宝剑,转手送进言玉的胸膛。
九岁小儿竟然有如此臂力,我不由的赞叹。
“这一剑,是我替阿娘给你的,你骗她负她杀她全家。”
言玉闭着眼睛痴笑,竟有些享受的样子。
“你学得挺好,你阿娘放心了。”
言瑾容抽出剑,停顿了一下,又刺进去,
“这一剑,是我替阿公和舅舅们的,他们待你如亲子无异。”
言玉哈哈大笑起来,在地上边滚边笑,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言瑾容没有刺进要害,看起来,他并不想要言玉的性命。
他们多少还是有点父子之情的,我想。
言瑾容收起剑擦干净,蹲在地上问他:
“你想见我阿娘吗?”
14
生犀不可烧,燃之有异香,
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点燃犀香,我出现在大殿上,殿内的人瞬间惊恐不已,纷纷吓的退后几步。
言玉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顺意,你真的在?顺意,我好想你。在府里我就觉察到你了。”
言玉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仿佛珍宝一般。
可我只觉得头疼,我现在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脑子里画面又涌现出来了:
军营里的将士在白色营帐门口排起长龙,
“咱们今天能尝尝郡主的滋味,明天就是死在战场上也值得了。”
营帐中的女子被傅住手脚,嘴里塞着参片做的药包吊着气,也防止她咬舌自尽。
漠北人进攻军营的时候,几名将士还依依不舍地在她身上流连,见营帐外已是血流成河,趁乱他们带走了女子,打算日后慢慢把玩,只可惜女子半路就没了气息,为逃命,他们将女子弃尸荒野。
玄衣公子赶到的时候,营地已是火海一片,他跪在地上,垂首而坐,眼睛紧盯着地面,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已是失了神智。
我的额头实在是痛,里面的东西不停的跳动,就快要塌泄出来了。
“好多人,他们好多人,我不嫁了,放过我吧。”
我挣脱言玉抱着头大哭。
言瑾容上前推开言玉,小手环住我说:
“阿娘,别怕。”
最后一个场景出现:
小小的人儿趴在地上求着玄衣公子放了他的阿娘,多少棍棒击打他都不曾松开玄衣公子的衣角。
“爹爹,我求求你,你放过阿娘吧,我以后听话。”
小人儿头都磕破了也没换回玄衣公子的一丝怜悯。
女子摸着他的额头将他抱进怀里说道:
“别害怕,等阿娘回来。”
再见面,小人儿拽着女子的裙角:
“阿娘,我找到你了。”
15
脑海里青衫女子终于转过脸来,
原来青衫女子是我自己。
生犀燃尽,言玉爬过来抓住我的手:
“顺意,我陪你一起。”
言瑾容走过来踢开他,
“你不配,三皇子,你答应过我的。”
三皇子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九岁小儿算计,他手里握有自己同岭南王来往的密信,以及濨安城的军队布防图,这些一旦被泄露出去,通敌叛国的罪名他就坐实了。
言瑾容同他说:
“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牢的。”
于是他和九岁的言瑾容联手演一出戏,目的就是终身囚禁言玉,让他活着受尽折磨。
三皇子不懂,
最畅快的复仇不是一刀杀之吗?
言玉被夺了刀剑,五花大绑起来,
言瑾容说:
“你最好的归宿就是永远地活着,你永远都不配与我们一起,生不配,死更是不配。”
我还想说什么,但生犀已经完全烧尽,我又回到魂魄状态。
“阿娘,等等我。”
我回头,看到言瑾容拉住我的手,
而地上躺着他小小的身体。
“我怕你走太快了,我赶不上做你的孩儿。”
九岁的少年看着我唇角笑意分明,眼睛里的泪反射出细碎的光。
大殿里,言玉被塞住嘴,吊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的心肝脾肺都像被烹煮了一般,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怔了片刻,突然全身泛起颤栗,再也忍不住眼泪。
那年将军府梨花开得正盛,小郡主爬墙偷了他院子里几株梨花,青衫衬雪,笑容晏晏。
“贵府的梨花种得挺好。”
番外 1:
言瑾容
我不是我阿娘的亲儿子,
我是阿娘在乱葬岗捡回来的,那年贤王叛乱,下令屠城。
我阿公带着两万精兵破城杀敌,阿娘穿着一袭红装随阿公出征。
我把自己藏在死人堆里,用尸体挡住身体,这才躲过屠杀,
躲了近三天三夜,我实在太饿了,钻出来正巧碰见阿娘路过。
我便伸手抓住阿娘枣红色的小马靴,
“啊,玄玉有鬼。”
没想到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竟然怕鬼。
见我是个活生生的小孩后,阿娘把我带回军营。
洗干净后,看我长得粉雕玉琢,阿公想要收我为义子,
结果我抓着阿娘不撒手,搂着她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喊着娘亲。
阿娘一激动就让言玉收养我,她说:
“反正我也是要嫁过来的,你提前帮我养儿子吧。”
那时我 5 岁,跟着言玉回了将军府,取名言瑾容。
言玉待我很好,教我习文练武,教导我长大以后定要保护好阿娘。
我在将军府的时候,阿娘日日都来看我,陪我睡觉,她说:
“阿容,你别害怕,阿娘是威武女大将军,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即使后来被大公主荆条抽破皮肉,我也不曾哭喊过。
我相信,我娘会来救我的。
阿公出事那天,我被言玉送去兰安寺关着,他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皱着眉头说:
“你听话些,我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
但那天,我没有听话。
阿娘身边的芷月偷偷地来找我,她说:“小少爷,快去救救郡主和王爷吧。”
我拿起阿娘送我的短刃就跑出去。
阿公的凌王府已经被玄甲军队围得水泄不通,我从狗洞钻进王府内,府里已是尸横遍野。
就连阿公送我的小黄狗也被开膛破肚。
我在前院看见阿公和舅舅们被绑着按在地上,言玉的脚踩在大舅舅的脸上。
“顾青荇,你也有今天。”
舅舅倔强不肯求饶,言玉的长剑便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胸口,狠狠一扭,疼爱我的大舅舅立马口吐鲜血,闭上眼睛。
我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爹爹不是跟大舅舅最是要好吗?
他明明说,这天下有凌王府守着,便不会再有灾祸战乱,为什么要杀了阿公和舅舅呢?
阿公发现了我,他朝我轻轻地摇头,示意我不要出来,
可是爹爹的剑已经刺进他的肩膀,我想起阿公经常在园子里将我抱在肩膀上骑大马,我便再也忍不住了。
我拦在阿公身前,哭叫着要言玉放了他。
言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身旁走来一位身着金色蟒袍的男子,他拿剑挑起我的下巴道:
“言大人,孤竟不知,你还有个儿子,这是你和顾顺意的私生子吗?你置我皇姐于何地。”
“言大人,一并处理了吧。”蟒袍男子将剑递给爹爹。
我抱着阿公的身体,仰着脖子怒视。
我本就是个死人,是阿娘阿公他们救了我,与他们一同赴死,我是心甘情愿的。
可阿娘不知从哪里扑过来,我都没有看清楚,她穿着一身红裙将我护在身下,我看着裙角绣着鸳鸯,便知这是婚服。
“言玉,他只是个孩子。”
阿娘将我护在身后。
“言玉你竟敢欺君,你不是说,郡主坠崖死了吗?”
言玉闭了闭眼,说道:“我差人救回来了,摔死太便宜她了。”
阿娘夺过我手里的短刃横在颈上,
“言玉,你放过我家吧,我不嫁你了,行不行?”
言玉持剑的手抖了几下,很快恢复镇定,他摆摆手道:
“炽焰军捉拿叛军有功,就把顺意郡主带下去犒慰三军吧。”
蟒袍男子拍手称赞:“还是言大人心狠,孤这就去向父皇复命。”
“且慢,殿下,顾家已除,犬子可否留一命,他并非我与顾氏所生。”
言玉目光灼灼,言语虽恭敬,态度却是丝毫不让。
蟒袍男子想了想,便答应了。
一个孩子而已,翻不起风浪。
可惜,他小看我了。
言玉把我带回府中,一道圣旨以后,言玉赐婚祝嘉公主。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来敲门都不应。
直到第三天,言玉站在门口说:“你可想复仇?”
我与言玉之间再没亲情可言,只有在外人面前我才尊称他一声父亲。
听闻阿娘去的军营,被漠北军队夜袭,全军溃败,无一生还。
阿娘也再无消息,阿公和舅舅们在牢里没挨过一个的冬天就走了。
言玉不许我去看,我求得府中管事的儿子替我去烧了一沓纸钱。
再见到阿娘,她已是一副棺材骨架,被言玉带回府中。
他痴痴地抚着棺材盖子,嘴里念着阿娘的名字。
我感觉好笑,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一切,不是他亲手造下的吗?
转头的瞬间,我看到棺材上飘过一抹红色衣裙。
人常言,小孩子的眼睛未经世俗污染,能见鬼神,我起初是不信的。
直到我在梨花苑里看到那个曾把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红装女将军。
她看着梨花发怔,我看着她舍不得挪开眼。
连被下人蒙住嘴巴拖走,我都没敢出声,我怕吓到她,我怕她又消失不见,我怕我阿娘再也不来看我了。
冰冷的湖水淹没头顶,我惊奇地看着自己慢慢离开身体,飘向岸边。
我迫不及待地冲向她,伸手拉住她的红裙摆,眼泪夺眶而出。
“阿娘,我找到你了。”
番外 2
言玉
言家世代武将,父亲手握两万守城御林军,半生戎马追随凌王府冲锋陷阵。
那年朝堂党争不断,父亲为护佑全家,选择明哲保身,上缴军权,辞去职务,回到家乡做个闲官,原以为,这样,我们全家就会平平安安。
却不想,父亲在回乡途中,死于匪徒之手,我们带了足够的钱财,却分文未丢。
看似劫财,实则劫命。
我只能带着弟妹重新回到濨安城,凌王亲自出城迎接: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顷刻间,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在逼言家心甘情愿归顺而已。
毕竟凌王府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言家一手料理的。
他想要一个死人或者一条忠心的狗。
为此,他也做足功夫,甚至私下也同意顺意偷偷溜来见我。
他早就看出我们有私情,却装作浑然不知。
他的野心,我岂会不懂。
凌王助言家官复原职,御林军的虎符又回到我手里,转天我就将虎符作为礼物赠予顺意。
顺意很是高兴,她要我马上去凌王府提亲,我故作为难,称现在的官职配不上她的郡主身份。
而朝堂上她父兄与太子势力分庭抗礼,我帮不到他们丝毫,很是内疚。
顺意便为我潜入她父亲书房偷的蜀地堪舆图,让我好好学学,早日升官娶她。
背地里,我却招惹祝嘉公主,大公主同太子均为皇后所出,借公主之手, 我把复制的蜀地堪舆图送到太子手里。
我与公主在宫里眉来眼去,太子借机替我求得赐婚。
凌王大怒, 他将顺意关在后院,不许见我。
他知道圈养的野狗开始咬人了。
顺意绑了公主,我是知道的,
那天我在梨花树下告诉顺意, 皇家赐婚, 我无力反抗, 家中还有弟妹需要我照拂。
顺意转天就绑架了公主, 她被她的父兄照顾的太好了, 已然不知天高地厚。
她将公主丢在郊外,还派了暗卫看守,
其实她只是想让公主知难而退罢了。
可惜, 我想要的是彻底沦陷。
我让人杀了暗卫,并送上六名乞丐。
就这样我借着顺意的手, 给凌王府下了死劫。
我把顺意藏在将军府的暗室,支开言瑾容,换了替身坠崖,制造假象, 我只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我就带他们离开, 去寻一处世外桃源,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父辈的恩怨就此了断。
可惜天不遂人愿, 言瑾容挡在凌王面前,要同凌王一起去死。
看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
顺意也不知怎么跑出来,穿着红色嫁衣扑在我面前, 拿刀要挟我。
幸好,我留了一条后路, 漠北的军队,我已安插人手。
太子甚是满意我的安排, 我也顺势留下言瑾容的性命。
我知道, 这头小狼,一夜之间,长大了。
没想到的是, 漠北军队迟了两炷香的时间出发。
等我赶到的时候, 营地已是火海一片。
棋差一着。
痛不及仇恨多,我只求顺意别走得太快, 在下面等等我。
我还是依旨娶了公主,把言瑾容接回府中。
他已不再叫我爹爹,有人的时候才叫我一声父亲, 公主时常刁难他,轻则罚跪,重则打骂。
我看在眼里,却从不出手帮他。
日后, 这将军府就是他的了,他该学着自立。
直到,那日我寻到顺意的棺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