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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节 乐安盛世

第 59 节 乐安盛世

我是大夏最不得宠的公主,八岁就被送到大梁做“童养媳”。

待及笄,便会被送进大梁皇帝的后宫。

十三岁这年,我在佛案前救下我的“未婚夫”,大梁的少年皇帝李同玄。

后来,大夏军兵临都城。

李同玄亲手捧了一碗毒酒给我。

“乐安,喝下它,我送你回家。”

可他不知道,大夏最勇猛的将军,正是我的青梅竹马。

1

我两天前救下了大梁的皇帝。

这已经是我来到大梁的第五年。

作为一个来做质子的公主,我没有什么自由,也没有什么体面,更没有什么下人会把我放在心上,记起了能给一顿饱饭,记不起了那就饿上两天。

横竖也死不了人。

大梁的先帝笃信佛道,就给了我一个护国寺边上的小院子,说是佛音能够涤荡我大夏不干净的骨血。

那一方小院子,围墙不高,还有几棵柳树。

和重文抑武的大梁不同,大夏是马背上长起来的国家,为了讨父皇高兴,我从小就学习骑射之术,就算是被送来大梁了也没怎么丢下,院子的围墙对我来说形同虚设。

我偶尔会趁着看守我的护卫酒醉或是去赌博的时候从围墙上跳出去,跳进护国寺里头。

那个方丈很好,不仅不声张我的到来,素佛饼还管够。

他常会摸我的头,然后说。

“作孽。”

怪不得那些皇帝们都笃信佛道,可佛说慈悲为怀,皇帝们却都枕着森森白骨入眠。

我第一次见到皇帝,也是在护国寺。

那天我听见佛寺里比往日热闹,猜到又是哪家权贵来进香了。

权贵们来进香的时候,寺里的斋饭会比平日里更丰盛,方丈会偷偷给我留下一份。

我趁着看守的护卫松懈,熟门熟路地翻进护国寺去看热闹。

大梁这一代是少年皇帝,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跟在左相的身后为国运祈福。

我恍然想起,前些日子有家权贵来寺里进香时,提起过左相要带皇帝来护国寺。

当时那家的女眷还在闲谈里提起我,言说我这个皇帝的童养媳被养在旁边的小院子里这么多年,也不知是死是活,若是死了,便又要让皇帝背上一个克妻的名头了。

说完,笑作一团。

也不知道我那童养夫长什么样。

供奉的香起了烟,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身姿,影影绰绰,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

身量挺高却没有什么肉,脸上白净得很。

不是我们草原喜欢的模样。

他也不像个皇帝,太监们都走在他的前头簇拥着左相,没人给他打路,他磕磕绊绊,十分艰难着才能从太监的小脚里找到一条能往前的路。

我眼见他渴得舔了好几下下唇都没人给他一杯茶喝。

所以他被刺杀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他的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似乎也是偷跑出来的,暗处的刺客拔剑向他袭来的时候,剑光寒凉刺骨,金石振振。

佛钟一响,他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真是好没用的男子啊。

我轻笑了一声,抄起边上方丈用来扫尘的扫把横在两位刺客的剑前。

方丈对我很好,我不想血污脏了菩萨的清净。

小皇帝要死,也不应该是在护国寺里。

我认得刺客们的剑,是我们大夏御林军独有的佩剑,他们似乎也认得我,对视一眼之后斩断了我手中的扫把便离开了。

我丢下手里断成两截的扫把回头望去,小皇帝已经没了踪影,我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佛案。

我小心地掀起盖在桌子上的垫布。

一双清丽的漂亮眼睛露了出来,里头正因为害怕盈满了泪花。他看着我,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是谁?”

好美的眼睛,像我们草原上的星子。

后来时过境迁,我总是会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起护国寺的桌案,想起桌案下的他和他的眼睛。

万千星辰,凝于一隅。

我学着大梁人的礼仪双膝跪了下来,向他磕了一个头。

“回陛下的话,大夏质子三公主,陈乐安。”

他像是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待遇,竟然有些受宠若惊地扶起了我,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救驾有功,我……朕有赏!说吧,你要什么。”

“哦。”我站起身,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好像不知道我是他的童养媳?

“现在想不到,要不这样,你给我打一张欠条吧。签你的名字,想要的恩赐等我想到了再自己填。”

“欠条?你若是写上江山,我还要将整个大梁给你不成?”

小皇帝摸了摸鼻子,上头正因为躲在佛案下而蹭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牵起衣袖一角替他擦了擦。

“承诺这种东西不还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吗?”

我垂眸,从边上小沙弥抄经的案上扯下一张纸来递给小皇帝。

小皇帝没说话,怔怔地盯着我给他擦灰的衣袖。

我甩了甩袖子,“陛下不会看上我的衣裳了吧?这可是我最好看的一身了,你看上了我也不给你。”

其实我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短了,露出了一小节白皙的手腕。

我知他不是看上了衣裳,这么说不过是看他呆愣愣的像块木头,就起了坏心思想逗逗他。

小皇帝这才回过神来,耳尖绯红地移开视线,在纸上画画似地写了三个字。

“瞧好了,这是我的名字。我姓李名鉴,字同玄。”

李同玄。

那天回到我的质子小院,对着烛火看着那画一样的三个字,脑子里还回荡着他的名字。

他当真给我写了一张欠条。

真是个呆子。

那张借条被我藏在妆匣里,刚藏好,随我而来的教养太监便进门打断了我的三根肋骨。

“三公主,你今日可是叛国。”

是啊,我今天挡在了李同玄面前。

我在叛国。

2

李同玄本就是依仗着外戚势力才能够登基的皇子,大梁内政颇乱,藩王相争,只为了储君一事,先帝就死了七个儿子,临死前方才定下了李同玄。

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是他,真正做皇帝的却是左相,他的舅舅。

人人都想要他的位置,大夏也很想让他死,因为他一死大梁立即就会纷争内乱,大夏就能够乘机起兵攻打大梁。

我来,也是为了杀他的。

我被教养太监打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进了皇宫,李同玄亲自处置了我的教养太监,把我接进了宫中。

进宫那日,马车路过了教养太监凌迟的菜市口。

我撩起马车帘子的时候,他已经被剜下了五百片肉,血液顺着石板路一直流到了我的马车轮子底下。

他疼得全然喊不出声了,气若游丝,然后看见了我。

他张口有血,冲着我森森地笑。

“三公主,你做得对。”

“大夏,大夏的未来全在你身上了!”

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两句话,他在想什么呢,他觉得我进宫是为了杀李同玄吗?

那他真的要死不瞑目了。

他挨了整整三千七百八十刀,最后一刀时方才断气。

这不是李同玄的主意,而是左相的,这是他给大夏的警告。

而我,已经从质子小院住进了宫中偏殿。

所有人都以为李同玄看上了我,是让我进宫做妃子的。

宫内外议论纷纷,都说李同玄到底是到了年纪,对男女那事儿心旌摇曳,这就忍不住想要提前享用自己的童养媳了。

如此狎昵冒犯的言辞,听得路过的我忍不住扔了块小石头过去,吓得那些人作鸟兽状一哄而散散。

小皇帝过得可真惨,随便一个宫人都敢议论他。

我也挺惨,身为被议论的正主之一,只敢背后吓唬这些嘴碎的人。

其实李同玄将我接进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他给了我一个小宫女,叫小柳,这是我成为质子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我叫她的名字,她也叫我的。

“乐安乐安,我跟御膳房的小太监打架,给你抢来了今年状元郎的定胜糕,快趁热吃!”

“好诶,怎么有青红丝,我不爱吃。”

“嘿你还挑食,你不吃我吃。”

我和小柳坐在池塘边上晃着腿,分食着手里那一块温热的定胜糕。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眯了眯眼睛。

“小柳,你这几日见过陛下么?”

“陛下?哦,你说小皇帝。”小柳吃得咂巴咂巴响,“你不知道,他被左相罚了,这几日日日都在御书房中抄经书,还轻减了他的用度,一日只给一个馒头,说是让他体验体验民间疾苦。”

我皱了一皱眉头:“罚?他做什么了?”

“听堂上小太监说,他驳了左相的话,就一句,被左相当堂羞辱不说,回来就罚了禁闭。”

小柳絮絮叨叨。

“还饿肚子呢,这哪里像个皇帝。”

我看着手里的定胜糕,拿油纸包上,向着御书房跑去。

小柳在我身后直喊:“御书房在东边!东边!你跑反了!”

3

趴在御书房窗户前的时候,李同玄正正襟危坐地抄着经,我小声喊他。

“李同玄,李同玄。”

他回头瞧我,脸上有些惊又有些喜气,推开自己腿上的那些个经书也趴到窗户前,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我。

“陈乐安?你怎么在这?”

“我来给你送糕点吃,小柳说,这是状元的定胜糕。”

我摊开手里的油纸递过去,“她说你好可怜,一天就能吃一个馒头,饿坏了吧?”

李同玄看着我手里的糕点怔了怔,把窗户大开,好让我能够顺利爬进去。

我环视他的御书房,除了书之外那些常见的文玩摆设都没有,看着连富贵子弟的书房都不如。

他拿着我递给他的定胜糕半天没说话。

“怎么不吃?你也不爱吃青红丝?”

“不是。”

李同玄垂着眸摇头,举起来冲着我笑了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答:“定胜糕,定状元那日御膳房会做给状元吃。”

“状元本是皇帝定的,你来了,我才知道今年的状元原来已经定下了。”

李同玄说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神色,平淡得也很吓人。

说罢,将那一块小小的方糕塞进了我的嘴里。

“小家伙,不要挑食。”

我的嘴被塞得满满的,黏腻的甜味儿糊了我一嘴。

李同玄瞥了我一眼,给我倒了一杯清茶。

“吃那么急,别噎着了。”

“分明是你给我塞的,讲不讲理!”

我凑到他身边看他抄经,却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觉得毛笔歪七扭八,像虫在地上爬。

“你认字吗?”

我本想摇头,却觉得完全不认得字似乎很丢作为公主的脸,只好咳嗽了一声。

“识得一些。”

“是得认些字。”

李同玄看了我一眼,又垂眸抄他的经。

我看了半天,总觉得他在那张经书的最后单独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应该是他的名字吧。

“在宫里还习惯吗?”

“没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太监和小宫女们都说,你是让我来做你的妃子的。”

李同玄手里的笔突然顿了一顿,耳尖飞快地红了起来,一双含情眼似怒非怒地看了我一眼。

“你,姑娘家家的,怎么说这样的话都不脸红的。”

“这有什么好脸红的,我本来就是你的童养媳。”我托着腮坐在他的案桌前,“但是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你不像我们草原上的男子,你太弱了。”

“太弱了?”

李同玄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手里的笔捏得死紧。他甚至都没注意到童养媳这件事。

“本来就是,你这小身板,不行啊。”

男人,不管什么年纪的男人,总是不能忍受别人说他太弱,说他不行的。

“我不行?”

李同玄好像是被气笑了,把手上的玉笔一丢开始编排我。

“你也与传闻中的不尽相同,他们同我说,大夏的三公主是个懂隐忍的,温婉柔美的姑娘。”

“是吗?我的名声原来这样好。”

我躺在他书桌后的榻上跷起了二郎腿。

他说:“因为在这儿,没有人在乎我,也没有人在乎你。”

李同玄的背影映在我的眼中,瘦削,羸弱。

真的不是我喜欢的模样。

我喜欢的是我离开草原时打马追了我三千里的草原少年,我们一同长大的时候,他说成了将军立下了功绩就来娶我。

李同玄忽然说:“陈乐安,你是大夏派来杀我的,对吗?”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没有人,他又将后背对着我,我只要动手然后从打开的窗户跑出去,我就能向北一直走,跑回到我的草原少年身边。

再也不用做质子了。

我把我的手悬停在他的脖子上。

李同玄没有转身,他重新拿起了放在一边的玉笔,窗外开始刮起一阵秋风,心经呼啦呼啦地翻了两页,木质的窗户吱呀作响。

我收回手,在李同玄的榻上,翻了个身。

“是啊,中原男人。”

我翻身的时候,听见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一声。

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皇帝,我也没有杀他的必要了。

他迟早都是要死的。

4

那天之后,我常会跑去找李同玄玩。

准确地说不是玩,不管是他还是我,好像都没有什么玩的资格和空间。

更多的时候都是他在书房里头画他的小毛毛虫,我或坐或躺在他身边呼呼大睡一场好觉。

我住的偏殿太潮凉了,怎么睡都冷。

“你偏要来我这睡觉,讨厌不讨厌?”

“不讨厌,我还总要听你肚子咕噜咕噜叫,你这个中原皇帝怎么饭都吃不饱的。”

“要你管。”

他身上偶会有一些瘀青,我听小柳去打探回来的消息说是左相动手打的,这叫训圣。

这几日有加急军报传来,边境藩王起事,左相心中烦闷,李同玄的日子并不是很好过。

我在草原上的时候学了做药的本事,就让小柳给我找些草药再给李同玄敷上。

李同玄总是云淡风轻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会故意多用力摁一下,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才会满意地松开手。

我每次去,小柳便在屋外等我,我偶尔会看到她跟李同玄的那个小太监聊得很开心,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她问我是不是心悦李同玄,我只摇头。

真的不是,我不喜欢他。

李同玄对我也没有半分别的情感,我曾经坐在御花园的小亭子里吹秋风,不知道是谁养的一只小狗掉进了池子里头。

它在里面扑腾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和李同玄之间的关系。

我们两个只是两只落了水的小狗,互相舔舐一下打湿的被毛而已。

他也不会爱我的。

我在偏殿住着的时候很无聊,也听不到护国寺的佛声,吃不到方丈的素佛饼,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儿就是看小柳绣花。

她的绣工很好,听说我是大夏的公主之后她倒是很开心。

“我给你绣一件公主服吧。”

时间久了,我就在院子里头拣木头玩儿,闲来无事削了一把木头小刀送给李同玄。

木头开了刃,有人若是想要伤他,猛地抵御一二应该是没有问题,除非他像上回似的直接吓得坐在地上。

李同玄倒也是个礼尚往来的人,给我写了诗。

应当是诗吧。

“这些东西你别叫小柳看见,等我死了,你就说是先皇的墨宝,拿出去换钱。”

“哦,你的字那么值钱?”

“不是我值钱,是皇帝这个名头值钱。”

李同玄笑了笑,把封好的纸塞进我的袖子里。

“你收好了。”

我也拿出来看过,可我真的不认字,只觉得上面扭扭曲曲倒好看,不像毛毛虫,倒像是画。

我投诉了几次,李同玄也开始藏一些吃食给我,可不管是什么,他都要在上头撒些青红丝,然后看着我苦哈哈地吃下去才算完事。

讨厌得很。

每当这时我就会把他摁在榻上不轻不重地揍一顿,他打不过我,便只能拍着榻求饶。

“女侠,乐安女侠,放过我吧,快放过我吧。”

他坐起来,收拾自己乱了的发丝和衣襟,我看见他胸口好大的一片瘀青,于是问他。

“又挨打了?”

“你们大夏,起兵了,左相同我说要用你威胁大夏退兵。”

李同玄的天子便服盖在他的伤疤上,他脸上倒是没什么特殊的神情。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脸上带了一点儿似有似无的微笑。

“杀了你这个小家伙,对于这个天下来说,又能有什么用呢。”

“对啊,不会有什么用的。可你这样做,会得罪左相的。”

李同玄笑起来:“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童养媳吗,那我保护你是应当的。”

原来他注意到了我说自己是他的童养媳的话。

我不愿服输,说:“我比你能打,你做我的童养夫,我保护你。”

李同玄自然不肯,说他是男子,岂有让女子保护的道理,又之乎者也的说了一大段话,听得我昏昏欲睡,忍不住又把他按在榻上揍了一顿。

那天我走回自己的偏殿的时候,听见角落里的一对小太监讲话。

“你听说了吗,今天左相扒了万岁爷的龙服,让他在百官面前好生挨了一顿戒尺,美其名曰训圣呢。”

“训圣?这也太丢人了,皇帝做得他这般窝囊的真是没有,不过往日不是左相说什么是什么吗,怎么今日让左相生了这样大的气?”

“说是因着一个女子。”

“真是少年风流,少年风流啊。”

我听不得太多,紫禁城的冬天已经来了,秋叶裹着我的衣袍向前,风刮在脸上如刀削一般。我刚跑进自己的殿门,小柳就拿着厚实的长袍一把抱住了我。

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抱着我瑟瑟发抖。

“乐安,乐安,方才来了一群御林军,他们,他们在寻你!”

我抚摸着小柳的头发安抚她。

“别害怕,小柳,他们只是来杀我的。”

“杀你的?!”

“没事了,至少今天没事了。”

我看着红色城墙上停下的那一只乌鸦,扭过了头。

5

冬天的草原没有什么粮食,大夏的军队推进得很快,打下一座城便吃一座城,以战养战,一路高歌猛进。

大梁彻底乱了,有不少人已经开始趁乱起事或是逃跑,我每天都能听见宫墙外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的偏殿倒是很安静,只是都城落下初雪的那一天,李同玄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偏殿,好像刚刚下了朝,身上还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明黄色衬得他的脸上更白亮,也更加羸弱。

他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好像就要倒下了。

我撑着伞过去,隔着偏殿的门槛跟他说话。

“外面乱,你倒是乐不思蜀,好久没来找我玩了。”

“你那御书房每天都是人进进出出的,我哪有时候能去。”

他比我高太多了,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把伞撑到他的脑袋顶,雪花落在他的龙袍上,洇湿了他左半边的手臂。

“你今天来干嘛?”

“刚下朝,过来看看。”李同玄从他的龙袍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块桂花酥给我,“今天小厨房做的,我尝着好吃,给你带一块。”

“这里头没有青红丝吧?”

“呀,我忘了让小厨房加了。”

他笑,我就跟着他笑,笑着笑着他就咳嗽起来,半晌才停,手心里头竟然还有了一丝血迹。

“你又挨打了?”

我皱起眉头,李同玄却摇摇头。

“这几日天干而已,我回了宫让御医瞧瞧去。”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比不得你们草原的汉子。”

“那是。”

我并没有推辞,笑盈盈的,李同玄便也笑,接过我手里的伞。

“天冷了,宫里的炭火还够用吗?”

“还行,我也没有那么怕冷。”

“不够你就让小柳直接去找我,搬我宫里的就是。”

“好。”

我听见打马声,惊讶于居然有人能在紫禁城里骑马。

李同玄在这个时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把伞塞进我的手里,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像是有什么事刚刚想起来一样,站住了脚步回头看我。

我们两个之间隔着一个步道,李同玄开口问我。

“我给你写的那些诗书,你读了吗?”

“读了,读了。”

“那……”

“挺好的,雪大,你快回吧!等你那儿没有那么热闹的时候,我去找你玩儿。”

李同玄好像欲言又止,最后终究没有开口,而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柳方才过来替我关上偏殿的大门,马蹄声便从偏殿的门口而过,响透得很。

透过红色的宫墙,我看见马队之上有一面大旗。

夏。

是大夏的使臣。

6

初雪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李同玄。

小柳每天都会出去给我打听消息,基本都是上回撞见的那个小太监给她的。

零零散散的,我大致能够拼凑出一个大概。

大夏一路推进,甚至顺手收拾了起义的藩王,现在已经打到大梁的都城之下了。

大夏军兵围大梁都城的那天,整个紫禁城里的宫女太监都在往外跑。

小柳有些害怕,却还是待在了我的身边。

我在随身的包袱里找了很久,才翻出一块已经褪了色的金牌递给她。

“这是大夏的金牌令,如果大梁真的完了,你拿着这个,没人会为难你。”

“乐安……”

“我今天就要死了,小柳,你不要难过,这是我这个质子的命。”

我十分平静,摸了摸小柳的头发,“谢谢你。”

小柳刚走,御林军直接冲破了偏殿的门,我穿着公主的堂服站起身,这是小柳偷偷给我做的,她是这紫禁城里最好的绣娘。

我直接被带到了城墙之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在大梁呼风唤雨的左相,他是李同玄的舅舅,看起来倒是和他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只是更威严一些,眼神之中对于权力的渴望也要更重一些。

“你就是大夏三公主?”

“见过左相。”

我立直了脊背,我缺一顶公主冠,脖子倒不重。

城墙底下就是大夏的万千狼军,领头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千里草原路,他追着我不让我走。

他看着我的眼神热切,怪不得左相能够拿着我来做筹码。

“陈大将军,这位三公主你不会不认得吧。你即日退兵,公主便能完璧归赵。若是晚了一步,那我就只能用三公主的头颅来祭我们大梁的军旗了!”

左相扒着城墙往下喊去,他动身子的时候我看见了李同玄。

他的皇帝冠冕全乱了,脸上还有一个格外明显的巴掌印,他看着我的眼神热热的,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张嘴的时候我看清了他想跟我说的话。

“快跑。”

我轻轻摇了摇头。

左相定下了三天的时间,我也被送回了偏殿。

马车在路上驶过的时候,我看见了许多百姓的尸体,剑刺的,马踏的,外边军马围城,里头便也乱。

在紫禁城的墙角,我看见了小柳。

她倚在宫门边上,衣衫凌乱着,胸口被当胸刺了一剑。

死不瞑目。

她的手保持着一个姿势,好像之前紧紧地拿着什么一样。

她拿着的,应当就是我给她的那一块保命的金牌令。

可金牌令害了她。

我叫停了马车,一下车就闻见了浓郁的血腥味儿。

我向前走,把身上正红色的公主服脱了下来盖在了小柳身上。

我的手盖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还是温热的,好像还能跳到我的跟前。

“乐安乐安,我又去御膳房给你抢了糕点来。”

可是不会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落下两滴泪来,我很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我发现我只有这两滴泪了。

我站起身,看向身边押送我的小太监,他似乎常给小柳传话,常让小柳从自己怀里抢到糕点。眼下正侧身掩面哭泣。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唯一的一锭,递给小太监。

“好好照顾她。”

然后我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那辆马车里。

7

我很难回忆起那三天是怎么过的,只记得炭火格外得足,饭菜格外得香,比我之前吃过的都香。

我知道我一定会死的,大夏的狼军不会因为我停下他们征伐的脚步。

于是我开始收拾我想带上黄泉路的东西。

我拿了一块小柳绣给我的帕子。

草原少年送给我的小木雕。

最后。

是李同玄给我的那一沓子纸和上面我看不懂的话。

他说是诗,值万贯金钱呢。

那一张初遇时的借条在最下面,上头除了他的名字之外,空荡荡的。

等着我填上我要管李同玄要的东西。

可是我不识字啊,我也不会写字。

他得欠我一辈子了。

若是有下辈子,我还是不要贪玩,还是得好好学一学识字,不会这么糊里糊涂的,到死都不知道李同玄到底给我写了些什么破诗。

酸死了,中原男人。

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这样的中原男人。

我收拾好所有东西,李同玄就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那个和小柳交好的小太监,他颤颤巍巍地捧着一盏酒。

我立刻就明白了,我挣扎着扯出一点微笑来。

“李同玄。”

“你来杀我了。”

李同玄什么话都没说,我看见他背后站着的左相,我隐约看见他那些衣衫之下的伤口,看见他脖颈上那一道明显是新添的伤。

不是他来杀我了,是大梁来杀我了。

我是该死的。

他的手却没有抖,稳稳地端着那一碗酒。

“乐安,喝下它,我送你回家。”

还好,是毒酒。

割颅总是不大好看的,我这人看着粗犷,实际上还是要脸面得很。

我放下碗,在等待毒发的时候从自己兜里掏出最后一点草药,敷在李同玄的伤口上。

“你怎么又挨打了?”

“你明知故问。”

“那你挺没用的,伤得这么重才给我换了个全尸。”

“陈乐安,你这人这么还是那么讨厌。”

李同玄低下头看着我笑,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我也笑,然后感觉心口钻心一般的痛,迷迷糊糊之间我开口。

“李……同玄,你……真没用……”

“下辈子……下辈子我不要……认识你了……”

随后毒入肺腑。

香消玉殒。

8

我没想过我能再次醒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大夏的帐中,我心心念念五年的少年郎坐在我的床前,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肌肉紧实的草原勇士,见到我醒来,万分欣喜地看我。

“乐安,你醒了。”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我的头天旋地转般的痛,在疼痛的缝隙里,我只听清楚了几个字。

大梁,国破。

左相,万箭穿心。

那李同玄,李同玄呢!

我跌跌撞撞地穿着单衣走出大夏的营帐,又是漫天皑雪,我一抬头就看见了李同玄的尸身。

明黄色的龙袍,他的头颅被单放在城墙之上。

草原勇士用狼皮裹住我的身子,断断续续地说。

“那左相本说死的是你,我担心极了,结果那马车送出来一瞧,里头自尽的分明是这少年皇帝,那么钝的一把木头刀,他却把自己的喉咙都扎透了。”

李同玄用他自己和整个大梁。

换下了我。

懦弱的中原男人,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尽。

竟然是自尽。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裹着狼皮在雪天里头仰头大笑,笑声在整个都城回荡。

久久不散。

草原勇士要带人打扫都城准备迎接父皇入主,我终于有了彻底的自由,只是我过去向往的繁华的都城此时却满地尸体,火光四起。

哪有半分盛世的样子。

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尸体,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他求助地看向我,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他,他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认字吗?”

“认!认!我是新科状元!状元!”

我又想起那块定胜糕来,原来他就是那个李同玄没见过的状元。

我从衣服的最深处掏出那一沓子纸。

“这上面的诗,你念给我听,解释给我听,我让你活。”

状元连忙接过我手里的纸,他看了又看,擦了擦自己的嘴。

“小主,这不是诗,这是信,白话信。”

“你念。”

在吵吵嚷嚷的街道上,状元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李同玄给我写的信。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有一句话。

“乐安,你的名字很好听,快乐安定。比我的好。”

“我从来都不应该是一个皇帝,但我还是很庆幸,因为如果我不是皇帝的话,就遇不到你了。”

“护国寺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觉得,原来我的命还有一点价值,还有一点意义。”

“我听说了你挨打的消息,我那时候想,如果把你接到宫里,是不是能护着你一点儿。我是一个没用的人,但皇帝的身份至少能给我一座皇宫,至少能让你在我的眼皮底下。”

“你会喜欢皇宫吗?”

“我们都只是用鎏金煳的纸菩萨,但是我还是想求一求菩萨,求她真的能够庇护你。朕什么都没有,朕只能用我的命换你。”

“死在你手里的话,也很有趣。”

“乐安,你回家了。”

我就蹲在状元身边听他念,念完了,纸张夹页里掉下了一张李同玄抄的经,我指着上面名字的地方问状元。

“这样写的,就是李同玄三个字吗?”

状元看着我,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

“不是的,这三个字写的是陈乐安。”

是我的名字。

读到最后我发现那一张欠条不见了,李同玄给我的第一份承诺不见了。

我像是疯了似的在满是尸体血肉的都城里找,后来陈烨看不下去了,就让得胜的狼军跟我一起找。

他问我是什么欠条,就那么重要吗。

我说是。

万金不抵。

可是杀伐决断从无败绩的狼军把整个都城翻了三遍都没能找到它,最后是冷眼相顾的小太监带着我去了护国寺。

方丈还是那一位方丈,他见到我来,从他手底下敲着的木鱼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上头横竖画着什么,我看不懂。

小太监识过字,念给我听。

陈乐安,我不欠你的了。

——李同玄。

李同玄,你怎么会不欠我呢。

你还欠我一个童养夫呢。

下辈子,你做我的童养夫好不好?

9

我的父皇一下子成了中原之主,我也恢复了三公主的身份。

陈烨,就是我的草原勇士替我请了功,我和他作为最大的两个功臣,父皇问我们要什么赏赐。

陈烨略带羞涩地请求父皇赐婚。

父皇拒绝了。

因为他早已看好要将我送去西域联姻,那里是他下一个征战的目标。

陈烨在大殿上险些失态,是我一把抱住了他。

我很清楚,因为我见到左相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我父皇是和左相一模一样的人。

身边的人,就是他们最好的筹码。

我要了我送给李同玄的那一把小木刀。

那是我送给李同玄的,它也捅穿了李同玄的喉咙。

这种小事上,我的父皇就显得格外慷慨。

他把那把小木刀送给了我,又给了我一身正红色的公主服。

没有小柳绣得好。

说起小柳,那个小太监我后来见过一次,他把小柳葬在了山清水秀的地方,边上就有一棵柳树,生得格外好看。

后来李同玄和左相的尸身,也是他帮着收敛的。

听说左相的丢进了野狗丛中,李同玄的被他偷偷埋在了护国寺后的土地中。

“陛下一生亲佛,在这里,他会很高兴。”

嗯。

他说得对。

小太监看着我敲钟,一下又一下。

我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今天正好是十五生辰。”

“还有家人吗?”

“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五岁的时候爷爷奶奶走了,十岁时父亲参军死在了边境。”

十四岁的末尾埋了自己喜欢的小姑娘。

十五岁的生辰葬了自己的国君。

我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是把钟敲了一下又一下。

护国寺的钟声敲过第二十下,送我和亲的队伍就起行了。

西域两万里,陈烨又来送我。

如今他已经是护国大将军,一品军侯,打马而来的时候没有人敢拦他。

“我只与公主说一句话。”

于是宫女在马车外唤我,一声又一声,

陈烨急了,一把推开宫女打开了我的马车门。

我穿着红色的公主堂服,戴着满是金银珠钗的公主冠,用小木刀穿过了自己的喉咙。

正如陈烨那一天打开李同玄的马车一般。

黄沙卷过车马。

会有新的三公主前往和亲的长路。

却再也不会有陈乐安了。

我这一生短短,却有过两次濒死的经历,第二次的时候我的眼前满目繁华,那是御花园。

流水之处,桃柳相依,小柳就站在水边冲着我挥手,而李同玄坐在亭子里低眉浅笑。

我才不会喜欢懦弱的中原男人呢。

我想着, 向他们跑去。

后记 1“陈乐安”

我和陈烨是一起长大的,他是皇家旁支的庶子, 尽管生了一身的好武艺也并不受宠。

所以我们两个就被放在一起教养。

这是真的青梅竹马。

陈烨说他以后要去打下赫赫军功,等到他成为大将军的那一天就可以请陛下赐婚娶我了。

我点头,我也很想做他的新娘。

三个月后, 我被送往大梁。

是做质子, 也是和亲。我岁数太小, 大梁那个刚刚登基的小皇帝也太小, 我过去了只能先做质子, 待及笄之后再入皇帝的后宫。

我问母妃, 用我换了什么。

母妃说换来了草原过冬的食粮和边境三年的安定。

我说那很好,那我还有用。

陈烨一直把我送到大梁的边境,三千里的草原路, 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临别的时候陈烨抓着我的手。

“你千万保重自己,我终有一天是要接你回来的。”

“好。”

我走出草原的那一刻, 我就知道我回不来了。

因为母妃摸着我的头跟我说。

“乐安想更有用一些吗?”

他们让我杀皇帝,给草原上无辜丧命的勇士报仇。

这是我的命。

我的一生都只是在寻求我的价值,我能不能有用。

我有最尊贵的身份和最低贱的命运,因为我的母妃是大梁人, 是异族人。

进到大梁边城的时候我一直往后看,看到陈烨就站在原地, 骑在他的高头大马上目送我离开。

我幼年时的那些天真与情爱,也就这么留在大夏的草原上, 被草原长风吹到找不到的地方了。

后记 2“李同玄”

做皇帝好吗?

舅舅是这么问我的,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想做皇帝,可是我摇头的时候。

舅舅生气了。

我姓李,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皇权的纷争就已经降临在了我的身上。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们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是一个没有军队, 没有百姓,没有臣子的皇帝。

夜深害怕时, 太监醉酒, 宫女打盹。

我的手边只有先皇留下来的一尊小泥佛,我不认得他是哪一方菩萨。

我却只能信他了。

护国寺看到那两个刺客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在想当下死在这里, 是不是也好过刀悬在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但是她挡在我面前, 给我下跪叩首,好像我真的是个皇帝。

好像我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我把陈乐安带进了宫里, 进了宫,她总能够比往日生活得更好一些。

我不喜欢她。

没有人定义过一个皇帝喜欢的东西,我没学过, 我也不喜欢她。

只是她是我唯一能够保护的东西了。

我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竟然能够找到一个几乎相同的同路人。

如果我身死能够换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陈乐安。

我喜欢她的名字。

我希望她能够回家。

可喉咙被木头刀扎穿的时候, 我脑子里那份奢望却跑了出来。

陈乐安,其实我喜欢你。

下辈子,别和我做陌生人好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