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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节 太师厚着脸皮要做妾

第 63 节 太师厚着脸皮要做妾

我花十万两白银买了落魄时的裴景。

我倾尽爱意,他遥远疏离。

心中只念着背叛他的未婚妻,甚至为她死了一遭。

后来他手握权柄,我求过去,“我想要回我的钱。一共十二万白银,两万算利息。”

拿了钱我就走,买了个更漂亮的相公。

夜里铁骑围困我的府邸。

榻上传说中狠戾无常的太师拉着我的手。

“我现在只要八万,他太贵了,你还是买我吧。”

我不应,他咬牙。

“怎么,你还要我做妾不成?”

1

当一身是伤的贺桪被老鸨送来,放在我榻上时,我还是懵的。

我不敢相信,曾经那样光风霁月的贺桪便真的落魄了。

也不敢相信,我花了十万两白银便得到了我的心上人。

从前他是右相之子,我是商贾之女。

他怀瑾握瑜,端坐高台,如雪山巅清寂的松,得万千人仰望。

于宴席上匆匆一瞥,便能叫人细细咂摸,回味良久。

这次不过去街上凑个热闹,却恰好撞见花楼在拍卖罪臣之子。

我才晓得如今萧妃倒台,连她身后的百年大族贺家也被连根拔起。

贺家九族都被流放发卖,连最为容姿高华,惊才绝艳的大公子贺桪也受辱似地流落花楼。

其中暗处根须运作,非我等小百姓可想见。

当时出价时可谓凶险,女子喊价还算是含蓄,在场几位面容“凄惨”的男人便恨不得口水流下来,几次上前去摸贺桪的身子。

“五万两白银,给我抬回府里。”

贺桪目眦尽裂,却早被官兵和老鸨打折手脚,反抗不得。

他原先师承武林第一高手,如今落魄,可谓蛟龙困泥潭。

我几乎是又喊又叫地拦住那肥头大耳的男子,冲过去挡在贺桪身前。

“我出十万两,你不许碰他。”

那男子咬牙切齿,脸上横肉抖动,“小丫头片子,敢和我抢人。”

我丝毫不惧,“你就说十万两你出不出得起吧!”

老鸨上来打圆场,那男人才愤恨地走了,嘴上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就这样,我用这些年经商全部身家和我娘留下来的嫁妆钱把贺桪赎回了家。

我趴在贺桪边上,心中不乏欢喜地盯着他看。

甚至轻轻用手去碰他的脸。

一身是伤,往日纤尘不染的蓝衫如今被错落的血污点满。

虽是落魄,却并无一丝狼狈,反倒犹如云有折痕,月有暗处,平添几分惊人的破碎感。

我打量的功夫,贺桪已悠悠转醒。

不过半瞬,他眼里的茫然便被厌弃与防备替代。

我被打开手,一时有些委屈。

低低地叫了声,“贺桪。”

他倏尔眯起眼睛,似乎于脑海中搜刮我的脸。

“谢姜晚。”

长久追随于他身后的,罔顾礼法教仪的商贾之女。

分明是没什么感情的声线,却着实叫我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我红了脸,“你还记得我。”

“多谢姑娘今日救命之恩。”虽是道谢,他神色却始终淡淡。

淡到并不在意什么救命之恩,或者。

连他这条命也不在意。

思咐良久,他沉声道,“可否向姑娘打听一人。”

“谁?”

“梁昔。”

当今太尉之女,贺桪从前的未婚妻。

从前郎才女貌,世人眼里的天生一对。

贺家倒台后,梁昔却撕了与贺桪的婚书,甚至亲自作证贺丞相有贪污灾银,买卖发霉粮食给流民的行径,并表示不愿意同流合污。

如今,如今梁昔做了太子妃了。

而贺桪重伤初醒,第一个问的还是她。

我心中闷痛,小心翼翼道,“梁小姐,前几日刚和太子殿下完婚。”

贺桪愣了半晌,低头看着腰间莲花样的玉牌,倏尔浅笑,“如此,她倒算是了却夙愿了。”

我忧心他想不开,上前抓住他的手,颇为认真地劝道。

“你不要难过。”

“我相信你,也相信贺家没有。”

他慢慢掀起眼帘,嘴角有个浅浅的弧度。

“没有难过。”

他似是在安慰我,眼里却含着我从未见过的冷冽与嘲弄。

一瞬间,他似乎不再像我害怕的那样不想活了。

他看起来,反倒是,起了兴致。

不想让别人活。

2

贺桪在我府里便就此养了下来。

我如同做梦一般的,生活得离他那么近。

他伤得很重,每日需喝药的药材十分名贵,府中已突然支出十万两,几乎是入不敷出。

我赶紧辞了几个小厮,自己每日给他买药煎药。

时常给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然我每每都得沐浴后才敢去见他。

他向来洁净,一日我忙得忘了收拾自己便将药端给他。

他虽礼节周到,但仍然忍不住蹙眉一瞬。

我一瞬间局促得难堪。

商人家里,规矩便是不如世家大族的全的。

我羞愧地收起沾了药渣的手掌,自此越发注意仪态姿容。

内伤便是用药便好,但他左腿受人暗算下手,骨折得厉害。

起初几乎不能走路。

我当了个金镯子给他买了最好的拐杖。

我并不在院中陪他练习行走,因着顾及他的心情,只在院外一边看账本一边陪伴。

一日,他许是走得急了些,摔在了地上。

我赶紧冲进去扶他,他高大的身体挨着我,清冷的雪莲花香气裹挟而来。

他轻轻抽回我手中的袖子,神色如常,“无碍。”

疏离之意,溢于言表。

“男女之防,莫因我污了谢姑娘的名声。”

我低着头失落,都花大价钱把他从花楼买回来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

我还有什么名声。

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我收起失落,很快再次打起精神。

烈男怕缠女。

娘当初追到爹爹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是以她从小便教我。

先动心的人先付出,天经地义。

我深以为然。

他对我疏远,那我便再靠近些便好。

正值花灯节,我便邀了他出门看花灯。

甚至还给他新做了身衣服,虽比不上他从前穿的料子,但却也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只是他出门时还是自己的衣裳。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始终守礼地保持一丈。

我们虽一同出门,却仍和街上的陌路人没有分别。

他永远是远人间远尘世的模样,以及,远我。

就连这看花灯都是我好容易求来的。

我仔细选了盏兔儿灯,哪哪都漂亮,哪哪都流光溢彩。

我欢喜地捧到贺桪面前,那兔儿灯上的光彩映到他白玉似的脸上,皎洁昳丽。

“贺桪,你觉得这些灯里哪个好看?”

我晃了晃手中的兔儿灯,“这个如何?”

贺桪眸光越过我的手,落在小摊贩挂在边角处的一盏莲花灯上。

我一时开窍,敲了下脑袋,“哎呀,忘记你喜欢的是莲花了。”

此时,空中数朵烟火并蒂而起,绚烂绽放于整座城上。

周围百姓熙攘着欢呼,异常热闹。

走过的妇女搂着她男人,语气中不乏羡慕。

“太子妃也太幸福了,太子居然应了给她放一夜的烟火!”

“谁说不是呢,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

有些僵硬地转向贺桪,他眸色漆黑,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轻轻抿着。

“感情甚笃。”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贺桪接过我手中兔儿灯,朝我道。

“回去吧 。”

我指了指那莲花灯,他敛眸笑了一下,“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途径一深湖,湖面波光粼粼,轻轻响起物件落水声。

再看去,贺桪腰间那个白玉莲花不知所踪。

夜里风凉,我习惯起来走走,却看见贺桪屋里的窗子大开着,他病尚未好透,如何受得了风寒。

我急急取了屋里大氅走去。

贺桪倚在窗边,饮了一口清酒,眼神一动不动地跟着我。

平日的疏远与冷色褪去,月亮醉倚,只剩下惑人的貌美。

我递上大氅,他却并不接过,修长的手指捻起我耳边一缕发,温热的指节蹭过我的耳垂。

引起一阵战栗。

看我脸瞬时通红,他倏尔笑道,“谢姜晚。”

“你喜欢我。”他轻轻说道,并未掺杂询问的意思。

“从前是喜欢的,我变成这样,你也喜欢?”

心思被人毫无顾忌地挑破,我脑海烟火升腾,一时之间只是呆愣地点头,“喜欢的。”

他收起眼中笑意,嘴角却依旧扯着,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似是在细细探究。

“你骗我。”

我慌忙摇头。

他撇开头望向院落中的桂花树,似乎不在意我的辩解,随意道:

“那么,那日在花楼我被人折辱,毫无反抗之力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候,你也喜欢吗?”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喜欢。”

风吹散我的回答,也吹浓他的酒意。

他晃了晃酒盏,连着神色也恍惚了一瞬。

倒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听见他附在我耳边,“骗子。”

“你分明只羡权势,只爱高台。”

我扶他去里间榻上的脚步顿住,他认错人了。

他却直起身拽起我的手腕,将我轻而易举按在榻上。

青丝如墨染的瀑布一样垂流而下纷繁落在我两侧,他的呼吸靠得极近。

我紧张地推拒,他却锁住我的手腕,尖利的牙齿如郊狼捕捉猎物一般压在我的脖颈。

钝痛过后,他半支起身子看我,神色隐隐癫狂,唇上还染着一抹嫣红。

像,决心堕落的仙。

“得偿所愿,梁昔。”他笑了一声。

“你也配。”

3

冬日的池水还是冷的。

我甫一只脚踏入水中,便觉得刺骨十分。

索性一鼓作气跳下去,慢慢于湖底摸索。

水草难缠,甚至在水下称得上是锋利,稍不注意便把我的手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

但也幸好是水冰凉,我麻木得一时感觉不到什么痛意。

终于,半日过去,我的半边身子已经没有知觉,我于水底摸到了那润泽的玉牌。

玉润精巧,华美至极。

我将玉牌揣在怀里,颤巍巍披上一旁的干衣向府中走去。

到家时,贺桪正于院落里喂着鸽子,看我身上满是水草,眉头不由自主皱了皱。

我吸了吸鼻子,于一旁水缸中洗净手,再从怀里掏出那玉牌细细洗净,用帕子包着递给贺桪。

我不敢离他太近,水草的腥味却是不好闻。

只是手伸得长长的,将玉牌递给他。

眼中讶异之色堪堪飘过便被他压下,“捡这个做什么。”

见他不接,我安放于一边桌案上,低声道,“若忘不了,不想忘,便就留着,哪怕做个念想也是好的。”

他蹙眉,神色淡漠得吓人,“我几时说过忘不了。”

我冻得瑟瑟发抖,有些懊恼地道歉,“对不起。”

我这是,又猜错了他的心思。

贺桪最终叹了口气,拿着去屋内取了干净的衣服给我披上,这是除去那夜以外,他第一次离我那样近。

温暖的呼吸都轻轻洒在我的发梢。

我抓紧衣服,紧张地道谢。

“是我失言。”他坦然道,“去清理一下吧,莫要受凉。”

我乖巧地离开,行至远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眸色深深,看着桌上的玉牌,终究将它收之于掌中。

我松了一口气。

只我没看清他的眼神,狠戾异常。

自那日起,我隐隐觉得贺桪与我不再那么疏远。

只是我没想到,分别的日子那么快。

贺桪伤已大好,夜里穿梭于府间的黑影也愈发频繁。

自贺桪打听梁昔消息时,我大概就已察觉到。

他迟早是要走的。

前尘往事对他来说,余恨难消。

而他想要翻身,轻而易举。

贺桪寻了个日子同我告别,却没想到我从屋里拖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我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旧坚定。

“我想跟着你。”

他看了我许久,终究叹了口气,“谢姑娘,此去刀光剑影,危险重重。”

这意思是要丢下我了。

我急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他一滞,竟也没有甩开。

“我要去。”

声音带了些许急出来的哭腔,“我不怕危险,我只害怕不知道你的消息。”

见他眼神复杂,但仍未松动,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说话也没有逻辑道理起来。

“要是你赢了,我还想问你讨要那十万两呢。”

他一时失笑,问道,“那若是我输了呢。”

我默了默,低头小声道,“那我就给你挡刀,挡箭。”

我抬头,眼泪盈盈,几乎快模糊视线,身子还止不住地发抖。

“我做你的第二条命。”

朦胧的视线里,我看见他嘴角的笑意一瞬间褪去。

我拉着他袖子的手更紧了些。

他另一只手落在我头顶,温热的感觉传来。

“谢姜晚。”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名字,声音里划过的情绪叫我一瞬抓不住。

“若到时你被打为我的同党,可是要下狱流放的。”

我贪恋着他手心的温度,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鼓起勇气抬头看进他情绪复杂的眼睛里。

“你就算吓唬我,我也不会走的。”

他笑着将一方帕子覆于我脸上,等揭下帕子,一个黑衣人已经把我的包袱背上了。

这是,答应带着我的意思了。

4

贺桪终究是贺桪。

即使一时蛟龙困浅滩,也终究有一日会一飞冲天。

他于边境举兵,不过三月便已经拿下十座城池。

其中不乏皇帝暴政下自来投诚的。

贺氏清廉,贺相仁爱,天下皆知。

一朝倒台,无数百姓都痛心疾首,举国上下,无人不受贺相曾经恩惠。

贺桪容姿高华,举世仰慕,此番举兵推翻暴政,乃是人心所向。

他一路向北,几乎百战百胜,破城开门,近在一举。

半年时间,长安已经四面楚歌。

深夜扎营,梁昔却传来书信,求他救命。

信中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地说明了太子的虐待与打骂。

贺桪拿着那信纸于灯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即使长安未陷,准备不足,可他还是下令攻城。

城中有梁昔。

他曾说怎么都不能让她安枕高台。

可如今她于高台摇摇欲坠,慌不择路去救的还是他。

本该一切顺利,如果没有梁昔变了眼神插进贺桪心口的那把刀。

“我不信你。”

“我那么对你,你怎么可能放过我。”

“再者,你不是知道吗,我最恨卑贱的人。”

“你曾那样落魄,也敢谈爱我。”

梁昔那时的脸溅了一点鲜血,看起来癫狂无比。

军中大乱,没有他的指挥与把控,便是节节败退,退守城外。

城中死伤无数,死人尸体堆叠,我用一个尸体换出贺桪的。

一人四处躲藏,背着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的贺桪出城。

血污淌下来遮住我的眼,脚上到处是水泡和被地上散乱兵器割破的伤口。

一路躲藏,终于是和大军接上头。

只是最后关头还是没能躲过紧追而来的乱箭,我用尸体作掩护带着贺桪往外冲。

贺桪被我送到副将手中,我刚缓了口气,就被身后的利箭扎入肩胛骨。

“阿晚,阿晚。”

昏迷的黑暗里,总有个清冽的声音一声声唤我,那样急切,那样期盼。

醒来的时候,贺桪正趴在我床边睡着。

神色疲惫至极,一贯洁净的他却连胡渣都没刮,甚至连逃出城那一天沾在脸上的血污都未曾拭去。

我动了动,他似有所感,于睡梦里惊醒。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收紧了。

我出神地看着手掌相连的部位,有些恍惚。

从前他可是恪守男女之防,和我说话都要隔着一丈的。

如今,竟能和我如此亲密。

“阿晚。”

见我醒了,他的手抚上来探探我的额头温度。

手掌贴着我的脸,有种微妙的痒。

确认我没事,他终于拥了上来,将我整个人拢在他怀中。

我见气氛僵住,开玩笑道,“差点就真的成了你的第二条命了。”

闻言,他将我的头扣在怀里,声音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的颤抖。

“不许。”他沉声道。

我被搂得喘不过气,“什么不许?”

他没说话,却良久没把我放开。

5

梁昔计划失败。

贺桪调整方案,手段凌厉,一月之内便撞开了老皇帝和太子死守着的城门。

贺家父母如何死,皇帝便如何死。

萧妃如何死,后宫欺辱过她的嫔妃便如何死。

七月七的皇宫,上下翻涌着血气与森冷的寒。

太子被皇后的人皮吓得屎尿齐流,颤颤巍巍找来梁昔献给贺桪。

梁昔自知再无庇护,反倒冷静得可怕。

太子赔着笑脸膝行上前,说把梁昔让给他做妾室,做暖床丫头。

我下意识拉住贺桪的袖子。

贺桪不会同意的,梁昔曾害得他那样惨。

我这样想,大抵梁昔也如此想。

所以做出一副宁死不屈,对贺桪厌弃至极的模样。

贺桪执着带血的长剑,站在原地一时没动,似乎在想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半晌歪了歪头,笑道。

“好啊。”

他盯着宁死不跪的梁昔,笑得森冷。

长剑堪堪蹭过梁昔娇艳的脸庞,“那便留下来,做个妾室。”

太子高兴地叩首,却被贺桪后掷的剑贯穿胸膛。

梁昔瞪大眼睛,一点血溅在她眼角,更显得美人妖孽。

贺桪掐上她的脸,恶趣味地收紧手掌。

“如今……”

“可是轮到你卑贱了。”

梁昔身子抖着,神色却仍旧不服输。

“不考虑求我吗?”

“像在书信里那样,婉转求饶。”

“求我救你。”

贺桪的手移到她脖颈,轻而易举地收紧并将她提起。

“你猜,我这次会不会又上当。”

我垂着眼退出大殿,不去看里面爱恨纠葛的痴男怨女。

其实大概一早就知道。

但如今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贺桪恨梁昔,恨到,一见到她,眼里便再没有旁人。

恨到,成了这个姿容高华,玉面谪仙心里的唯一的偏执。

我站在一边,便都成了摆设。

肩胛骨上被利箭贯穿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我心里迷茫了起来。

曾经说不论贺桪变成什么样都喜欢他。

可如今……

我想的,竟然是要回我的十万两。

打听清楚了,最近花楼又有甩卖来着。

6

贺桪没有如众人期待的那样称帝。

他扶了年幼的十四皇子上位,自己做了辅政的太师。

权倾朝野,权柄在握。

民间他容姿高华,莲容雪姿的形象渐渐被屠戮宫闱那一夜的狠戾替换。

贺桪这个名字从天上月,渐渐染上了鲜血的腥气。

我起初还有些犹豫,或者存了些隐秘的期待。

但贺桪当真没有处死梁昔,甚至连牢狱也没有叫她下。

他给她造了座府邸,将她手脚锁住,囚禁于其中。

日日总得去一遭。

甚至在与我用膳时,侍卫来报,梁昔咬舌自尽。

他搁了筷子,温润的脸一下子狰狞起来。

“想死,她也配。”

他清明的眸子眯起,染上十分的狠戾。

连我挽留他的话都没听见,他匆匆便去了。

我一人吃完了桌上的菜肴。

第二日,我收拾了一下包裹,便去和贺桪辞行。

昨夜我暗自盘算了一下。

本钱十万,跟着贺桪也算出生入死。

再要个两万利息不过分吧。

背着小小的包袱,我叩响了贺桪的房门。

他阴翳着脸开门,却在见到我的那一刻舒展开眉眼。

“阿晚。”

一瞬间,竟如同高山之巅的雪色融化一般,摄人心魄。

不过美则美矣,我如今倒不会再被其所迷惑。

“可是觉得府中太闷,我这几日诸事繁琐,竟也没能腾出时间好好陪你……”

他眉眼温柔着伸手来碰我的脸。

从前百般疏远,如今触碰却这么自然而然。

我退后一步,他的手滞住在空中。

他眯眼,才看到我背着的包袱,眼中讶异,嘴角却仍旧带着笑容。

“想回家了?我陪你。”

我摇头,“是想回家了,但不用你陪。”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顿住,我没管,继续往下说。

“你现在也发达了……能不能把当初买你的十万两还给我。”

他脸色沉下去,我有些发怵,但还是继续提到,“还有,再给我两万两做利息。”

越多说一个字,他脸色愈发青一分。

“谢姜晚,你想走?”

别看原来君子端方水月观音似的一张脸,沉下脸还是很可怕的。

我只当他想赖账,一时也有些恼了。

“你说会报答我的。”

他咬牙切齿,“那你也说过会永远陪着我。”

胡搅蛮缠!

“此一时彼一时。”

我坦然道,如今的贺桪也不是原来的贺桪了。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

他被气笑了,眉眼却是化不去的愠怒。

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同他争辩,拿到钱才是要紧事。

“十二万……唔……”唇猝不及防地被吻住。

贺桪如今染着怒气的一张脸在我眼前蓦地放大。

我挣扎着,他却一手缚住我的手反剪至身后,将我抵在长廊的柱子上,一手掐住我的下颚,深深吻了下来。

从前如此期盼的唇齿交叠,如今却叫我厌恶恶心。

他靠近的那瞬,浓烈的雪莲花香气传来。

明明从前不介意,如今知道那是梁昔喜欢的味道后,我不禁想起孤身下冬日的冰水找他们俩定情信物的那天。

一阵反胃,匆匆推开贺桪,我扶着树身干呕起来。

贺桪不敢置信,身边气场一瞬间低落下来。

我缓了半晌,抬起头,有些虚弱地道。

“十二万两。”

贺桪死死盯着我,“你不走,我给你十二万两黄金。”

我摇头,有些失望地看着他,“我不想更讨厌你。”

贺桪身子僵硬了一瞬,喉咙似哽住似的。

“好。”他艰难说道。

拿了票子,我轻离开院子。

“阿晚。”

身后贺桪轻轻唤我,我头也没回。

7

回家收拾好院子,请了十几个小厮婢子回来。

我历尽艰辛,终于重新过上了好日子。

拢了拢身上的银钱,除去将家里翻新以及雇人的费用,还剩下好多。

我欢喜地笑了起来。

左右无聊,这次索性真的买个相公回来。

我早打听好了今日花楼甩卖的小郎君。

我现在有钱,买也要买最贵的,最好的!

一进花楼,我就挑中了一个眼眸亮堂可怜兮兮的郎君。

望向我的时候总让我想起家里从前养的小狗。

他容貌亦是这一批最好的。

十万两,不贵。

我索性一掷千金,豪爽地买下了他。

他被老鸨带过来时可不像当时的贺桪。

他上道。

直接眨巴着眼睛唤我:“娘子。”

我应了一声,欢欢喜喜给他领回家了。

进门前,我还拉着他的手,“你跟着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正欢喜着,一颗石子横空而来,击中他的后脑勺。

他吃痛地抱住头倒在地上。

转头去找凶手,全然没有踪迹。

他给我洗个葡萄,刚要喂我,头顶却冷不防落下来一坨鸟屎。

我拿了帕子给他擦,他感动得凑近。

背后又是一颗石子击中他的腿弯,叫他跪倒在地。

他梨花带雨,甚是委屈,“娘子……”

刚说完,他嘴又被飞来的石子打肿了。

我气得不行,“贺桪,你出来!”

四周静谧,毫无动静。

“你打我的人算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小郎君又哎哟地挨了一下。

没有办法,我便叫管家放出我要不日和小郎君成亲的消息。

当夜洗漱完坐在榻上绞干头发时,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

“不许和别人成亲。”

他轻轻来要我的帕子,想为我擦发。

我却狠狠抽回布巾。

“我们钱货两讫,你为何还要来打扰我。”

贺桪反复咂摸着“钱货两讫”这四个字,眼底泛起点点猩红。

“钱货两讫?谢姜晚,我们之间用钱算得清吗?”

“你待我那般情谊,用你全部身家赎我救我,从战场只身将我背回来……”

他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你说喜欢我,在我那样落魄的时候都喜欢我!”

“这些情谊,用区区十二万两,算得清吗?”

我直视他的眼睛,忽视了他眼底的脆弱,近乎残忍地说:

“怎么算不清。那些情谊我便当作年少轻狂,不要了。”

“只要钱即可,那些情谊,算我送你。”

闻言,他眼尾猩红,神色哀戚,几乎呕血。

“我如今已经买了小郎君,你不要再来打扰他。”

我转过身去,任由他一个人怒火与哀戚交织。

门忽的发出吱呀一声,我当他走了,便抬头去看。

却见他将门阖紧,一步一步朝我走来,黑色鎏金的衣摆随他的脚步翩跹晃动。

华美,而危险。

贺桪欺身向我,将我困在他和床榻之间。

他执起我的手,亲了一下。

“你要买小郎君,便买我。”

“他要十万两,不合算。你去把他退了。”

“我如今便宜,只要八万。”

他眸光熠熠,细致地吮吻着我的一根根手指。

好不要脸!

我甩了甩手,挣脱开,“我已经应了人家,不好食言。”

他沉下眸子,声音竟然有几分羞愤与委屈。

“那么,你要我做妾不成?”

我晕晕乎乎地被他压倒,他轻轻蹭着我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密的痒。

“不许。”

“他会的,我也会。”

危险的唇凑上我的锁骨,甚至有隐隐向下的趋势。

我一把推开他。

有些自我怀疑地盯着他看,感觉这个世界魔幻了。

高岭之花,怎么如今一副勾栏做派。

奇怪。

奇怪。

8

贺桪想要偷偷送走我的小郎君。

然而我守着,没让。

他气疯了,但到底在我的面前,对他做不出什么来。

他一边盘算着要对小郎君做些什么,却又害怕他不在时我和小郎君做出什么。

堂堂世人口中狠戾无常的太师,如今却成了于我这小小宅园争风吃醋的寻常人。

吃饭要比小郎君离我坐得近。

夹菜一定要给他先夹。

连递筷子递碗都得先给他。

不然他就搅得整个府吃不下饭。

我给小郎君买了什么一定要有他那份,不然他就发大疯去摔小郎君的东西。

一日,我终是忍不住,对他发了脾气。

他抿着唇,不敢置信又不服气,带着隐隐的委屈。

“谢姜晚,你从前明明那么喜欢我,只喜欢我的。”

“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全变了。”

我到底懒得再和他斡旋,直言道,“那我若是还喜欢你,还愿意和你回去。”

“你会娶我吗?”

他点头,“那是自然。”

理所应当,毫不犹豫。

我继续问,“那梁昔呢。”

他回过味来,“你是在吃她的醋吗?”

他嘴角忽得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解释道,“我不……”

我平静地打断他。

“你不爱她,你只是恨她。”

他愣住,不明白我为什么知道还要生气。

我低头夹了一块莲藕给小郎君,“你恨她,恨得太偏执了。”

“以至于,你恨她的时候,连爱我也顾不上。”

他下意识辩解,我却再懒得争辩什么,让小厮把他赶了出去。

小郎君含着莲藕,懵懂却乖巧。

“娘子……姐姐,他还会回来吗?”

贺桪不许他叫我娘子,他害怕他,便磕磕绊绊改口叫我姐姐。

我又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姐姐买了你,不会丢下你的。”

小郎君很高兴。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思绪却飘得很远。

喜欢贺桪吗?

喜欢的。

只是他对梁昔的一次次心软和特别到底磨掉了绝大部分。

他如今不爱梁昔,但浓烈的恨未必抵不过爱。

不然为何会一次次丢下我。

千帆过尽,于刀光剑影下也死里逃生过几回,也许我图的早不是什么爱欲。

往日汲汲不可得的月亮,如今却点点生了骇人的黑斑。

我现在只想求个安稳。

买下小郎君,他乖巧又听话,几乎成了我心中安稳日子的寄托。

思及此,我问小郎君。

“想和姐姐去江南吗?”

小郎君乖巧,漂亮的脸上满是坚定。

“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我笑了。

9

没给贺桪找来的机会。

夜里,我便收拾好东西,带着小郎君南下。

途径山河湖泊,江南雨色,均美不胜收。

我偶尔在途中的村庄住上一阵,带着小郎君在当地寻个营生。

平平淡淡,却也欢喜安稳。

贺桪将长安翻了个底朝天,疯了一样地找我。

他不高兴,长安便不能安生。

整日整夜地搜查,暗夜也如白昼。

百姓都说太师疯掉了。

在我走后的第三天,他一把火烧了给梁昔造的那座府邸。

梁昔被砍去手脚,做成人彘,头颅在长安城门口挂了三天三夜。

我到底不能袖手旁观,写了信给他。

他终于安分下来,却被我信中不想见他的强调困在长安。

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与我约法三章。

他可以不来找我,但我每到一处都要告知他。

他寄来的每一封信我都要回。

我不可以和小郎君私相授受。

其他两条还好些,第二条便是叫人十分麻烦。

他有时一天能寄三封信。

信中翻来覆去不过那些话,可我若回信敷衍了些,他便威胁我要来找我。

索性我教了小郎君认字。

若没有什么大事,那些信都是小郎君替我回的。

“娘子,他今日说他如今对雪莲过敏,央求你做个新的香囊给他,便照你喜欢的味道来。”

小郎君从前受他压迫,如今心思也是有点坏的。

他滴溜溜转着眼珠,“娘子,你给我做的那些香囊用不完,我取一个给他就是,你别专程给他做了。”

我应下,他笑逐颜开,嘴里嘟囔着:“娘子每天这么忙,他居然还要娘子做香囊,真是一点也不心疼娘子,不像我。”

又是一日,小郎君一边吃果子,一边看信。

“娘子,他寄了些银两来,问你中秋宴可否回宫。”

我挑眉,“你怎么回的?”

小郎君狡黠一下,“我说你还要给我过生日,不回去了,没空。”

我失笑,连着三日没有信寄来。

约莫是被伤了心。

下一封信来时,信封上还有淡淡的草药味。

小郎君展开信,眉头皱起,“娘子,他病了。”

我刚从外头赶集回来,放下背篓时动作顿了一瞬。

小郎君不忍,“要不我们回去看看他吧?”

我拿了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们回去能做什么,他有最好的太医。”

小郎君瘪了瘪嘴,没说话。

我没回去,告病的信却如流水般流进家中。

甚至后来干脆把贺太师病重的告示贴到我家门口。

我关上门。

是夜,窗外被猛地打开,我起身未看清是谁,便被一记手刀打晕过去。

昏过去前隐约听到一句咬牙切齿又不乏委屈的:“谢姜晚,你真够狠心的。”

再醒来时,府邸便换了一遭。

华美阔大,是太师府。

门被气冲冲打开,贺桪带着一身冷霜进门。

门外冷气涌进,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贺桪脚步停住,去暖炉那气呼呼地烘烤了半晌才走到我床边。

“卫宁那小子说,你给我寄的信都是他写的。”

他咬牙切齿,眉眼中又怒又气。

我不置可否,一时也有些心虚。

“我每日最盼着就是给你寄信,还有收到你的信。”

“甚至夜里都要枕着……”

他话头顿住,憋着一股气,“罢了,你现在对我分明一点情谊也没有。”

“与你说这些,你说不定怎么看轻我。”

我张了张嘴,有些无力地辩解。

“你的信实在太多,我来不及看。”

他不满地打断我,“分明才一日三封,怎么能叫多。”

我噎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兀自站着生气了一会,紧了紧拳头,便坐到我榻上来。

眉眼也软下来,“阿晚,你都在外面一年了。”

“这次回来,你就别走了,我们成亲吧。”

我有些愣怔。

他见我不答,急切道,“我在信中都一五一十将和梁昔的一切都与你说了。”

“为她建的府邸只是为了方便于里面用刑折磨她。我那时恨意上头,过后我已经深刻自省了。”

见我还是没有动容,他咬了咬牙。

“我们成亲后。”

他顿了顿,眼眶红起来,却拼命压了下去。

“你可以纳了卫宁……便是平夫也可以。”

我有些惊诧地望向他。

从前高不可攀贺公子,如今杀伐决断的贺太师。

我竟能从他嘴里听得这话。

怕是我再沉默一会,他为爱做小也不是不可能。

“谢姜晚,你不可以占了我,又不要我。”

我的沉默击溃了他,他低头,将脸抵在我手掌。

温热的濡湿滚入我指缝。

他声音低闷,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卑微。

“我知道错了,谢姜晚,你别不要我。”

我们离得极近,他身上苦橙的香气传来,是我做的香囊。

他现在身上,染上的是我的味道。

心里有一处被触动,我抚上他的发。

“我那屋里还有我为你做的香囊,你派人去取。”

他眼角微湿地抬头,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阿晚。”

我轻咳一声,“你身上这个香囊是我做给卫宁的。”

“我屋里的那个新的,才是给你的。”

他几乎一瞬间明白过来,将我揽入怀里。

力道之大,几乎快将我融入他的骨血。

“你,不走了?”他小心翼翼试探道。

我点点头,哑然失笑。

“再走的话你岂不是要一天五封信么,我可受不住。”

成亲后,贺桪便辞了太师的位置。

将天下还给那个早有怨言的少年帝子。

然后带着我四处游历。

权力倾轧,诡谲难测,年少时曾将他的所有碾碎。

他早就对其厌倦不已。

索性早早抽身,带我远走高飞。

当然,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他偷摸把卫宁小郎君留在长安,给他安排了一年的相亲。

天没亮就带我走了,见我回望,他吃味的不行。

“你说过他只是弟弟。”

我失笑,亲了亲他的脸以作安抚。

其实只是有点好奇卫宁会看上什么样的女子,以及……

发现我们丢下他,会不会气急败坏,给我写信告状。

不过,这都是后话。

我抱住一旁暗自吃醋的贺桪,先把眼前这个醋王哄好再说吧。

10 贺桪番外

高台一日倒,我摔入泥底。

曾经如何高门贵子,矜贵清流,如今就如何耻辱腐烂。

皇帝早忌惮贺家,生分姑姑,这我是知道的。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给皇帝递刀的,不是别人。

是梁昔。

是十几年来长久与我名字放在一处的,我的未婚妻。

贺家木秀于林,衰落可窥。

可她从小便向往天下至高处,立誓嫁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

当她察觉到皇帝对贺家的忌惮与蠢蠢欲动时,她当机立断,投向一直爱慕她的太子的怀抱。

谁举世向往,她便在谁身边。

曾经青梅竹马,天道眷侣,终究成了笑话。

我亲眼看着姑姑被拔舌剥皮而死。

看着父亲母亲悬梁于上,自证清白。

那样温柔善良的姑姑,被她的丈夫亲自冠上通奸的罪名。

那样清正高洁的父亲,被他所忠诚的君王,一步步逼死。

但到底上天眷顾。

在我欲浑浑噩噩死去时。

谢姜晚,那个我追在我身后,却从不被我注意的姑娘。

拿了自己全部家当,赎了我。

她身形瘦小,但站在我面前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时。

那样坚定。

知道梁昔嫁与太子时,我突然就不想死了。

贺家分崩离析。

所有人都盼着我不堪受辱,以死明志。

可凭什么梁昔就能得偿所愿。

凭什么我便要做君子,做圣人。

像父亲那样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清白而自缢。

既然名声有污,何不就此染黑。

谁不信,谁违逆,杀了,毁了。

便是。

贺家枝节错综,门客满天下。

那狗皇帝杀不尽。

我要复仇,要反叛,只需振臂一呼,轻而易举。

上战场前,那个被我刻意忽略的救命恩人却执拗要跟着我。

她说,要做我的第二条命。

嘴角的调侃一瞬间散去。

心下一瞬间塌陷。

一时间空了,又被迅速填满。

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好,即使私心是不想让她掺入进刀光剑影里。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么弱小的, 看起来随手一捏就会倒下的女子。

与我一路征战,从未喊过一声疼与苦。

她永远明媚地笑着, 在我身边站着。

又似乎一直警惕着,准备随时为我挡刀挡箭。

我一颗染黑的心里,她的模样却未曾被污染。

仿佛是里面唯一的清晰。

一路打, 一路胜。

于长安外准备围困死那些走狗混账时, 梁昔寄来一封信。

信中言辞恳切, 落笔处竟是当时的欢喜汹涌。

“阿桪。”

我捏着信, 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畅快。

我一个字不信, 但我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其中委曲求全, 委身舔颜之意叫我恨不能即刻到梁昔身边去。

我要她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作为她此生最后的注解。

之后我会把她那条狠毒的舌头拔掉。

我在如此狠戾与畅快的情绪里疯魔,答应了她的会面。

却在城中中了埋伏。

梁昔那样了解我,也最知如何摧毁我。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 而又是谢姜晚,那个看起来十分弱小的女子。

一路将昏迷的我藏在死人堆里, 带出了城。

又在利箭来追时,企图用肉躯做我的第二条命。

我顾不得重伤的躯体,整日整夜地守在她身边。

看一条又一条鲜红的布条从她身上分离。

我那时才知道,她一路将我带出来。

受了那么多伤。

也是那时, 我终于确认。

她是我这糟糕透顶的一生里,最得上天恩赐的存在。

我会给她我有的一切。

她陪我从泥泞满身走到权柄在握。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相守一生。

可是她要离开我。

任我在她面前卑微如尘也不回头。

我不懂。

她甚至还买了另一个小郎君, 对他那样好。

她不要我了。

曾经落难时生离死别都带不走的人,如今富贵后她却毫不犹豫留我一人。

她介意我对梁昔。

我面对梁昔, 几乎是反射性的不能思考。

任怒火裹挟我的脑子,将她赐给马夫,瘸子做妾。

再把她囚禁满是刑具的府中。

看她一身腐烂的皮肉,痛苦地哀嚎。

看她长出的指甲被一点点拔掉。

看她从咒骂到最后求饶, 再到最后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乐于看她被折磨。

甚至一度因此冷落了阿晚。

等谢姜晚离开时,我恶意缭绕的心这才找回清明。

仇恨于我深重。

但我万万不能没有的, 只有谢姜晚。

我找回理智,痛快处死了梁昔。

但谢姜晚, 狠心地丢下我走了。

带着她新得的小郎君, 带着她的银钱仆役。

她甚至和邻居都打了招呼。

唯独扔下了我。

我心中恐惧,一封封书信寄去。

唯恐她忘了我,不要我, 一辈子也不回来。

甚至装病, 乞求。

只要她心软。

可从前谢姜晚爱我深切,如今心狠也深切。

我如何做闹, 她都岿然不动。

得不到她回应的那几日,我甚至已经说服自己。

便是她要纳卫宁也可以。

便是她要卫宁与我平起平坐也可以。

便是我做小……

在我几欲崩溃的那一瞬,她抱住我。

我愣了好久, 用力回抱,终于在混沌中,重新找回我的清明。

于我这腐烂的一生里,再次抱紧了我的救赎。

冷静下来, 我蹭了蹭她的颈窝。

声音试探道,“你还是别纳卫宁了,他看着像是个会出墙的。”

“不如我。”

全文完。

作者:顾锦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