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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节 山水不相逢

第 64 节 山水不相逢

世人皆道我是祸国妖妃。

北梁皇帝为博我一笑,将南陈前朝余孽尽数斩杀。

也为了从歹人手里救下我,生生中了两刀,从鬼门关里走一遭。

北梁皇帝不顾众臣民反对封我为后。

大婚当日,北梁皇帝怒气冲天的质问我:“你是在看我,还是透过这张脸想着别人!”

我盯着他出神,嘴里却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替身。”

1

元珩打翻砚台的时候,我正在榻上小寝。

安娘听到动静后,忙的进来带着一众宫人伏在地上,求着饶命。

我看着他面上带着些愠怒,双唇紧闭,我就知道他又不开心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安娘他们出去。

宫人们退下后,我温驯的上前为他擦掉手上的墨痕,为他宽衣。

他今日用的香是我熟悉的味道,是我们南陈王室才能用的特贡。

哦,我差点忘了,南陈三年前就覆灭了,如今这天下都已经是北梁的了。

我是南陈王室的遗孀,三年前元珩留了我一命。

那时北梁铁骑攻破南陈都城,人人相传我骁勇善战的丈夫广川王被北梁新帝所俘,因宁死不屈被五马分尸。

我本想自尽在丈夫灵前,可元珩闯了进来,将我救了下来。

我们是旧相识了。

他一身银甲,高束马尾,卓尔不群,还是和年少时一样俊美。

他虽长不了我几岁,可身上的杀气犹如罗刹,让人不寒而栗。

他将我打横抱起往府外走,这个拥抱重的我肋骨发疼,我可以明显看到他眼尾泛起薄薄的红色直入眼底。

“你刚才是打算寻死?”

“是殉情。”我面无表情地说。

他的身子一顿,我感受到了他的怒气:“沈明珠,你是朕的!”

“我是广川王府的王妃。”我不卑不亢。

“咚”的一声,元珩将我扔在了地上,就像十二岁那年我将他推下马车一样。

我们从小长大,我自然知道元珩的逆鳞。

可我忘了,他是元珩,是从狼嘴里活下来的人,是不允许任何人忤逆的。

北梁定都盛乐那日,元珩下旨:特赦前朝萧氏流放岭南,广川王妃为破城立下功劳,特封广川王妃为贵妃,赐号莞。

元珩的手段我早该想到的,这时我就算是死了,也会背着叛国通敌的名头,被南陈百姓视做仇敌,我现在唯一能选的只有委身于他。

可我不想。

我一想起他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我只觉得恶心。

腊月寒冬,我就那么痴痴地站着,不言不语,也不接旨。

传旨的宫人来了三次,最后一次,他带来了元珩的口谕:如若仍执迷不悟,朕就将萧怀安那些断尸扔去喂狗!

那一刻我如同被抽了线的木偶。

我朝着元珩宫殿的方向,不住地磕头谢旨:“谢主隆恩,谢主隆恩,贱妾谢主隆恩……”

我不住地磕,直到头破血流。

我的怀安,死的那么惨烈,我该守好他的。

2

他今日用的香是忘忧,是和怀安身上一样的味道,让我安心,我情不自禁地贴近他。

他的心情好像好了不少,抱着我上了榻。

我看了眼书桌上被墨汁浸透的画像,又看了看将我拥在怀里的男人,两张俊美的脸重叠,可看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我突然醒过神来:他不是我的怀安。

他是冷血暴戾的宁武帝,是野心勃勃的元珩,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唯独不是我温柔明朗的丈夫。

元珩情绪激昂,我感受着他的怒气,恨不得将我拆骨入腹。

第二天清早,他打翻了安娘送来的避子汤,神情晦暗不明。

他怎么又生气了?天天哄他谁受得了啊!

可是他生气真的好可怕,曾有一位妃子,不知说了什么话惹得他大怒,生生被拔了舌头,活活折磨而死。

我见过她的尸体,细白的四肢堪堪搭在身上,像是无骨的浮萍。

我不能死。

我打发走了跪在地上的安娘,起身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珩哥哥,怎么一大清早就不开心了?”

元珩身形一顿,我知道他很吃这套。

果然,他语气温和地说:“这药伤身,以后不必再喝。”

我有些诧异,他大抵是想我给他生个孩子,他的话让我胃里翻江倒海,却还是乖乖应着。

虽表面应着元珩,可每次事后我都会让安娘将药送来,我不想怀上他的孩子,也不想与他再多纠葛,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元珩的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我处处小心,生怕被他发现,可还是被人捅了出去。

3

我跪在凤弦宫外,骄阳如火,晒得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没等皇后宣我进殿,我就晕了过去,好巧不巧,晕倒在元珩脚边。

那是我这三年来睡的最沉的一觉,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最后见怀安的那段日子。

他打了胜仗从边关回来,少年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我挤在人群里瞧他,我是被元珩作为和亲公主赐给怀安的,与其说是和亲公主,倒不如说是个礼物。

他也瞧见了我,对着我灿烂地笑。

夜里他从宫里回来,给我带回了噬心蛊的解药。

元珩用噬心蛊以作威胁,让我成为北梁安插在怀安身边的细作。

怀安自我嫁他那日便知晓,可他毫不在意,还一心要解我苦楚。

他将我搂在怀里:“娇娇,我定会为你寻得解药,解你之苦。”

他还说在边关见到了和我模样相似的女子,手段狠辣,凶狠的像狼。

噬心蛊的解药就是那个女子给他的。

他讲北国风光,诉对我的思念之情,酒香醉人。

最后他吻了我,一切都发生地顺理成章。

这晚之后,元珩以南陈破坏两国交好为由挑起战乱,他英勇应战却被奸人所害,惨遭五马分尸,不知可有人替他殓了尸骸。

4

醒来的时候,我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元珩坐在床边直勾勾的盯着我。

他的眼底乌青,像是照顾了我一夜,这样恍惚他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我坐起身来,循着他的方向,贴了上去,他也将我拥入怀里。

我低头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我喜欢的忘忧,而是他的身上总是会有的淡淡的草药味,不是和怀安一样的味道,我有些失落。

我的怀安身体康健,身手了得,从来不是个外强中干的病秧子。

他轻轻地替我将碎发挽到耳后,动作轻柔。

这模样倒像是个痴情种。

“陛下,您该上朝了。”我小声提醒。

如今外臣权重,当初扶持元珩上位的几个外臣,拥兵自重,权势滔天,让他头疼不已,他得去处理朝政。

我不敢久留他,不只是后院嫔妃,就连朝中大臣都将我这个南陈余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随时都想杀了我,我不能给他们留把柄。

我还不能死。

元珩缓缓松开抱着我的手,两两相望,他的眼神渐渐冷冽起来。

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个供他消遣的玩物罢了。

他直直地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许久,他薄唇微启:“沈明珠,别和朕耍那些弯弯绕绕,别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将我扔下床,摔得我头晕目眩。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是他真的想要和我的孩子吗?还是说这又是他布的一局棋?

我也不知道,这二十年来我从未猜透过他的心思。

可事实好像确是这样,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只来我这里,还会盯着我喝调理身子的补药,许是怕我从中作梗,自那日起,我身边的宫人都换了新人,就连安娘都被换走了。

我本想安分守己,踏实度日,可是我不找麻烦,麻烦却找上了我。

5

我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却不料撞倒了皇后。

当朝右相之女赵云儿。

赵云儿本是北梁前太子元朗的储妃,可惜前太子是个不成器的,懦弱无能且不堪大用。

而她那嘴里讲着大义的父亲,转身便投靠了刚刚起势的元珩,而她的夫婿也下落不明。

可我从未看到她对元珩有半分恨意,反而对他痴迷,相敬如宾。

或许,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情义吧。

我最怕碰上赵云儿了,因为她老是找我的麻烦,今天又撞倒她,还不知道又有什么祸端呢。

可是今日却有些不同,我跪在地上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她的责罚。

我缓缓地抬起头,只见赵云儿的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没了往日的泼辣蛮横。

赵云儿的裙摆处渗出了大片的血迹,宫人们闹哄哄的关心,我正好奇的打算靠近,就听到元珩的声音对我喝道:“滚开!”

我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焦急地飞奔而来,眼里满是对我的怨恨。

再转过身看去,赵云儿应声倒地。

元珩将她拥在怀里,从地上抱起,大踏步地回了寝殿,我第一次从他的眼里见到了慌乱。

6

赵云儿的孩子没了,我被打入了冷宫。

没了贵妃的名头,我不过只是个低贱的南陈遗孀罢了,宫人们拜高踩低,给我的饭菜都是馊的,只因我与皇后长的有几分神似,还对我讥笑谩骂。

刚被接进宫的那日,就不止有一个人将我错认成了皇后。

于元珩而言,我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我一直都心知肚明。

可我不懂,他既然已经和赵云儿有了孩子,又为什么非逼我给他生个孩子?

不过好在,冷宫中没了元珩之前的日日叨扰,我也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我宫里的两个宫女偷偷来看我,他们告诉我,右相将二小姐送进了宫,皇上封她为贵嫔,还赐了小字。皇后的身体还未将养好,这几日陛下天天宿在新贵嫔那儿。

“一入宫门深似海,相府二小姐,那娇滴滴的小姑娘,怕不是也成了他父亲仕途的牺牲品。”

“我的贵妃娘娘啊,这个时候就别操心别人了,还是想想您自己吧,您现在失了皇恩,才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对啊娘娘,我听说,这冷宫里有个叫做陈安的疯了魔的宦官,这女子若是落在他手里,可就没有活头了!”

这几句话说的我后背直冒冷汗,我在这冷宫中本就备受排挤,若是真的落入这疯了的宦官手中,岂不是死路一条?

我可不能失了元珩这条大腿。

我用安娘藏在我鞋底的金锭,买通了冷宫的侍卫和元珩寝殿的宫人。

幸好安娘知道我老闯祸,在我的每双鞋鞋底都放了金锭,过去我还嫌走路麻烦,现在可真得感谢安娘神机妙算。

晚上我在元珩院里的树上等了好久,这本事还是小时候元珩教我的。

我一早打探到了消息,今日是长至节,宫里会大摆筵席,如此良辰美景,元珩定不会为难我。

扑通一声,我从树上掉了下来,金吾卫将我团团围住,元珩朝我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元珩的眉头都快要拧到一起了:“大半夜你爬那么高的树做什么?怎么不摔死你!”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在冷宫里,而是问我为什么爬那么高的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杀了我的。

我跪坐在地上,扯着元珩的衣摆,委屈地说:“珩哥哥,你不要娇娇了吗?”

元珩眼里暗波涌动,他俯下身将我抱了起来,他身上有忘忧和浓烈的酒气,我的胳膊攀上元珩的脖颈,元珩身形一顿,将我抱回寝殿。

这三年来,我将元珩拿的死死地,我知道如何能让他这个活罗刹露出柔情的一面。

我不会死在那个疯魔的宦官手里了。

第二日清早,元珩在上朝前问我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我摇了摇头,金银财宝我不稀罕,我一个人无聊的很,我想要安娘回我身边,安娘是我在南陈时就伺候我的,没有安娘,我好几个日夜睡不踏实。

“那,陛下可以让臣妾的婢女回来吗?”

元珩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要什么朕都会给你,唯独这个以后不必再提。”

“为何?”

“她死了。”元珩语气平静,仿若死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蚂蚁。

我拼了命地想活下去,可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又或许,我会死在哪一日呢?

7

元珩恢复了我贵妃的身份,我甚至搬到了离他更近的长信殿。

宫里宫外传遍了我是个祸君媚主的狐狸精,内宫之人排挤我,出言羞辱我;朝臣们则联名上疏要元珩处死我。

他们挤破头将女儿送进宫来,用女儿罗群下的贞洁为自己的仕途开路,却想法设法的要我的命。真是可笑。

赵云儿说她是来和我结盟的。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抚琴,是那首怀安最喜欢的曲子。

她清瘦了不少,赵云儿着了一身青色的衣衫坐在桌边,没了往日的刁蛮骄俏,反而多了几分疏离。

我给她请了安。

她细细地打量着我:“陛下果真宠你,将你养的如此娇嫩。”

“托皇后的福。”若不是有几分像你,他早把我杀了吧。

她走到我屋里挂着的怀安的画像前:“我知道,你若那笼中鸟,不甘囚于这深宫之中。你若想走,我可以帮你。”

我摇了摇头,言辞恳切:“皇后娘娘,臣妾心系陛下,是不会离开的。”

话音刚落,伺候元珩的宫人就进来了,说明日是我的生辰,明晚宫中设宴,让我早作准备。

等我再回过头时,赵云儿已经走了。

我还没有替怀安报仇,我怎么能走?

8

第二日清早,我收到了元珩送我的生辰礼:一副用白骨做的骰子。

那是我的安娘。

我才知道,原来早在我在凤弦宫外晕倒那日,就因安娘喊了我几声“王妃”,便被元珩打入了死牢,受了剥皮抽筋之刑。

那日,元珩大怒,向我宫中的宫人发难:“若我日后再从谁的嘴里听到』王妃』二字,杀无赦!”

我知道,这是元珩对我的警告,南陈广川王妃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北梁莞贵妃罢了。

晚上,元珩破例让我与皇后比肩坐在他的身侧。

席间,不少大臣对我放眼刀,恨不得杀了我。

这里面有我最熟悉的身影:庄永,那个背叛了六万白虎骑,让我丈夫惨死的叛徒。

觥筹交错间,赵云儿那位慈父,当朝右相赵明德,向赵云儿发难:“陛下,云儿与陛下成亲三年之久,却仍未有一儿半女,臣心惶惶不安,今日此良辰美景,臣愿献上臣的小女儿……”

我当即打断:“右相,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如此岂不是让我难堪?况且,我听闻相府三小姐与兵部侍郎庄永情投意合,右相这是要拆散好鸳鸯吗?”

即便赵明德再看不惯我,我如今是皇上宠妃,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见他不知还想说什么,元珩打断:“右相,你的两个女儿都已在君侧,这另一个,朕就成人之美,今日朕就将右相三小姐赐婚给兵部侍郎庄永即日完婚。”

我看着庄永眼里的慌乱,不由得窃笑。

这曾经号称是怀安的第一心腹,看着他如今这骑虎难下的窘迫我实在是过瘾。

赵云儿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感激。我却不以为意,这算是什么父亲,我只不过是发泄我心中不满罢了,可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我喝了几杯酒,借口头晕胸闷,先离了席。

我坐在荷花池旁,明晃晃的月亮照在池水中,亮的让人心慌。

晃动的月光让我想起怀安那张明媚的笑脸,初入王府的第一个生辰,我不慎落入荷花池,被他救起,我感染了风寒,他就没日没夜地照顾我。

我看向圆满的月亮,突然好想怀安。

我刚站起身,身后一股力推了我一把,我一头栽进了荷花池里。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怀安。

原来死了就能见到你了,那我还活的那么辛苦做什么?可是怀安,我还没替你报仇呢。

9

我病倒了。

一如我多年前染的那场风寒,我每日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

元珩每日都来,睡梦中他握着我的手,讲小时候的事情,讲他和我兄长比武,结果被打的三日没下来床;讲他被人欺辱,我带着兄长弟弟去替他出头,被父亲发现禁了一个月足。

他说,娇娇,若不是遇到你,当年那个体弱多病的北梁质子就活不下去了,他还说,我对他恩重如山,他此生不敢忘却。

可是元珩,我本是南凉名将沈国公府的嫡女。拜你所赐,我才成了丧家之犬。

我英勇无畏的父亲死在你的精于算计中;我那将你视如手足的兄长弟弟,死在对你的信任里;我温婉贤淑将你视若己出的母亲死于你的刀下!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你叫我怎能不恨!

我想把我的手抽回来,戳破他可笑的感激不尽。可我的手用不上劲,我只能静静地听着。

再后来,我听到他说,娇娇,你若醒了,我就放你离开。

我想亲口问问他是不是说真的,却又作罢,于他而言我不过一枚棋子,真话假话也只是他逗趣我的话罢了。

除了元珩,我还不止一次的梦到怀安。

梦到他身上特有的忘忧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他掌心里的温热。是梦吗?为何如此真实?是怀安回来了吗?我拼命想睁开眼看个究竟,却始终陷于黑暗中。

10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悲伤的泪水打湿了枕头。

这期间元珩只来过一次,他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个洞来。

赵云儿倒是跑的勤快,明明她过去总是找我的麻烦,如今却同我如姐妹一般,成箱成箱的补品往我屋里送。

她和我说了很多话,说被流放的南陈皇子从流放之地逃了出来和南萧定北侯结盟,一路北上要讨伐北梁;她还说她父亲因为元珩独宠我和其他大臣联名上疏给元珩施压,让元珩废了我。

她自说自话:“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我们就可以趁乱逃离这铁笼子了!”

她的脸上满是期待。

原来,我们都是这笼中鸟。

每次说完,她都痴痴的坐着发呆,脸上写满了心事。

我倒是希望她同过去一般泼辣刁蛮找我的麻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汪死水,让人猜不透心思。

赵云儿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穿着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穿的那身月白色衣裙。

那时她与北梁前太子的孩子,刚刚夭折。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可眼里是对元珩藏不住的恨。

“沈明珠,我来向你谢罪,你掉入荷花池那晚,是我嘱咐宫人做的。”

“我知道。”睡梦中的时候,赵云儿一直握着我的手说对不住我。

“你我虽出身名门世家,却左右不过一枚棋子。”

她抬眸看着我,眼里满是悲悯。

“沈明珠,我的夫君同你的怀安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元珩。

11

赵云儿死了。

从我的寝殿回去后,她支走了当值的宫人们,一把火烧了凤弦宫,当火灭了以后,里面的一切都被烧成了灰烬。

赵明德和庄永借此发动兵变,却不料元珩棋高一招,先把人围在了昭德殿。

是赵云儿写了罪己诏,其中就有赵明德这些年来和朝中大臣们的勾结,招兵买马的桩桩件件。

她这次终于不再是一枚棋子,而是执棋者,掌局人了。

那娇滴滴的赵二小姐,跪在元珩脚边哭着求他留她妹妹一命,可他却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她,一脚踢开她,像是甩开了什么脏东西。

她就如同一只丧家之犬,一如当年的我一般。

赵云儿还留了一封信给我,她说她会尽最大的努力,助我逃离王宫,除夕夜戌时去丹阳门,她的挚友会来接我逃离这里。

真的能逃出去吗?

12

庄永和赵明德的尸首挂在城楼上,晃啊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当年我父亲的尸身也是这样被赵明德羞辱的。

元珩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他忘了之前我在病中许诺我的话,他日日宿在长信殿,赐了我很多珍贵的药材。

他说:“娇娇,我们该有个孩子了。”

他还说:“等到仲春,朕就封你为后。”

我开始天天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我不稀罕当皇后,我只想赶快到除夕那日,我要逃得远远的。

让元珩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转眼到了除夕,宫里大摆筵席,朝廷命官在这一日会携家眷入宫贺岁。

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而且若是今日不逃的话,也不知此生再有没有机会逃脱了。

我本打算一走了之,可想了想还是给元珩留了个字条:山水不相逢。

于我而言,元珩是我这一生中甩不掉的梦魇,不管来生也好,余生也罢,只愿山水不相逢,此生不复见。

我借口想去城楼之上看烟火,却趁元珩派来跟着我的侍卫不注意,偷偷换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

眼看戌时已到,我拿着事先从元珩那里偷来的玉牌出了宫。

我刚松了一口气,走至丹阳门,却突然意识到,我并未见过赵云儿口中那位可以带我逃离北梁的人。

我有些许慌乱。

眼看城门关闭,越来越多的金吾卫朝城门走来,我抬头看着承天楼上,元珩半倚在楼前的栏杆上,戏谑地看着我:他早就知道!

他料定我会逃跑,可也料定我逃不掉。

就在我心如死灰之际,城中突发暴乱。

混乱间,有个带着面具的人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往城中跑去。

今后,我不用再担惊受怕地活着了。

13

他带我来到了萧条的相国府,将我藏在了后花园的暗阁里。

我感到不可思议,这相国府本是广川王府,这暗阁只有我和怀安知道。

“你究竟是谁!”

我从袖子中拿出怀安给我用来防身的短刃。

他跪在地上,朝我恭恭敬敬的行礼:“陈安,叩见娘娘。”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我一把撕下他罩在脸上的面具,果真是他!我的怀安!

我的心中升起一片悲鸣,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他的身上:“既然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就算不来找我,让我知道你好好活着也可以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受着。

可我突然发现,他的眼中无光,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

我的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可他毫无反应。

他或是感觉到了什么,向后退去,又是毕恭毕敬的一礼:“娘娘,我是个瞎子。”

我哭的更大声了,我的怀安,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竟受了如此凌辱。

哭累了,我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知道怀安还活着,我这心里久悬的石头也算是落下了。

14

可我这不争气的身子,突然就倒了。

我总是会莫名的恶心,有时会扶着一棵树吐的昏天黑地。

我和怀安窝在这小小的暗阁里,他要给我找大夫,我不许,这样会被元珩发现的,我不想再回那四四方方的庭院里。

于我而言那不过是困住我的棺椁罢了。

他昼伏夜出,给我带回吃食和药,有时还会给我带一些青的梅子。

很酸,但让我好受不少。

有时,我会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我的怀安,他从不和我说话,也总是恭恭敬敬地喊我娘娘。

我想,他大抵是气我这些年呆在元珩身边虚以委蛇,可我多想告诉他,怀安,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血海深仇;怀安,这一次我再也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我也是掌局人。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他说,就传来他被元珩抓走的消息。

15

我出现在长信殿的时候,距我逃离王宫已一月有余。

伺候我的宫人说,南萧定北侯与北梁结盟,一举拿下了反叛的前朝南陈余孽。

前朝南陈皇子倒打一耙说是我暗中作梗,助他一臂之力,结果被元珩拔了舌头,扔进了狼群。

三千南陈皇室,惨遭屠杀,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民间都传,我给皇上下了迷魂汤,是祸国妖妃。

过去元珩总是说我蠢,我反驳,可我真的是个蠢破天际的夯货。

可我现在没有时间想别的,我只想救出怀安,我只要他活着。

16

我不知在长安殿外跪了多久,才求得元珩见我一面。

今日他身着一袭黑色蟒袍,坐在书案前看奏折。

他未曾理会我,手中动作不停,我跪在地上,像一条温顺的狗。

“贱妾恳求皇上,饶萧怀安一命!”

我重重地磕在地上,直到头破血流,他才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沈明珠,朕告诫过你,不要试图挑战朕的耐心。”

我头晕眼花,匍匐在地上,弱弱的应着。

元珩站起身朝我走来,他动作轻柔的将我从地上抱起,放在榻上,声音却狠厉:“沈明珠,朕说过,再有一次,朕会杀了你!”

我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我不怕死,我只想知道怀安是否平安。

他仿佛是看透了我心中所想,抚了抚我鬓边的碎发,柔声道:“可朕舍不得杀你。”

他叫来宫人,呈上一个小盒,他说里面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摆着一双鲜血淋漓的手!

那只手的拇指上的刀疤,赫然在提醒我:这是怀安的手。

“朕见你很喜欢这双手,朕便砍下来将它送你。”元珩露出笑意。

我如坠冰窟,悲伤的情绪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不要和他长相厮守了,我只想他平安顺遂地活下去,为什么不能成全我?

我从袖口掏出防身的短刃,刺入元珩的胸膛。

他好像早有察觉,却没有躲闪,鲜艳的血滴在明黄色的被褥上,开出了朵朵妖冶的花。

倒下的前一刻,他说:“娇娇,朕以命相抵,你看看我好不好?”

16

元珩没死。

我插入胸膛的刀偏了,并未伤及要害。

他对外宣称是有刺客闯入了殿内,他替我挡了一刀,刺客已被处死。

明眼人都看地出来,这是元珩在为我开脱。这禁卫森严的王宫,别说是刺客,就连一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元珩没找我的麻烦,反而还好吃好喝地养着我。

可朝中大臣坐不住了,要元珩以预谋行刺皇上的罪行将我打入大牢。

上疏的大臣通通被元珩杀了头。

自此,朝中再无人多嘴,而我祸国殃民的妖妃名头坐的更牢了。

可我没功夫去担心其他,我最近总是困的很。

我身边的宫人怕我无聊,总是和我说话,他们说赵云儿没死,这只是他和元珩的计谋,只为引出她老谋深算的父亲。

赵云儿来看我了,她说她如今很美满,她找回了她的夫婿,如今还有了孩子。

她说:“沈明珠,我对不住你。”

为什么对不住我?因为你那身为南萧定北侯的夫婿吗?

罢了,罢了。

看在你让我见了怀安的面上,我原谅你了。

我睡地更沉了。

只是恍惚中听太医说,我有身孕了。可是以我现在的身体,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

我的每个孩子都保不住,我和怀安的孩子也没保住。

我果真是个孤苦伶仃的命。

后来,元珩搬来了我的寝殿。

他身上有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周围的人忙忙碌碌。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人说:“贵妃被歹人掳走一月有余,这孩子……”

“是朕的。”元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为何如此确定?”

“因为,掳走她的是个阉人。”

是了,我意气风发的广川王,变成了眼瞎疯魔的阉人陈安。

你叫他如何受得?

17

我的孩子没了,太医说:“娘娘的气快散尽了,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元珩不信:“她回来的时候,明明还活蹦乱跳的!”

对啊,那是装给你看的,如若不然,你会放了我的怀安吗?可是怀安还是死了。

元珩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给我送补药,可我大限将至,这么好的东西不都浪费了吗?

他又开始给我灌药,那药又苦又涩,我一点也咽不下去。

他开始给我读这三年来怀安写给我的信,原来他一直都被元珩关在诏狱中,原来这三年来他也无时无刻不在想我。

我越听心里越悲戚,我想和他说别念了,再念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再给他一刀。

明明是他拆散了我们,现在却又摆出这样一副嘴脸,让我恶心。

念到后来,是怀安死前写给我的,他说:娇娇,活下去。

他不再念了,只是抚摸着我的脸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温热的泪珠滴落在我脸上,他啜泣道:“娇娇,活下去,我放你自由。”

可是元珩,一切都太迟了。

18

臣民都说皇上疯了。

他要封一个将死之人为后。

我想告诉元珩,他不应该举行封后大典,应该是布置灵堂。可我没有力气,什么也说不出口。

封后那日,我有了些许力气,我穿着代表中宫皇后的正红色喜袍,安安静静地坐在喜帐里。

后来,宫门终于被打开,怀安穿着和我一样的喜袍向我走来。

他坐在我的身边,问我还认不认识他。

我痴笑他,怕不是高兴傻了,我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怀安,怀安,怀安。”

周围一片煞白,父亲母亲和兄长弟弟都朝我走来,他们玩笑说我一个女娃娃家不知羞。

可是怀安是我的丈夫,我为什么要羞?

我向父母埋怨,不来看我,我夜夜想他们想的睡不着。

兄长说我,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奶娃娃。

他们说来接我走,可我舍不得怀安。

兄长指了指门口,我却发现怀安就在门口站着,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墨黑色衣衫。

我飞奔过去,真好啊,有怀安,有父母兄弟,我还是那个让人羡慕的沈家六姑娘。

元珩番外

1

元珩来的时候,沈明珠正睡得安稳。

她的屋里都是他的画像,有他读书写字时的,也有身披银甲的。

可他知道,那都不是他。

是另一个男人,是萧怀安。

他有些嫉妒,却又无能为力,当初明明是他亲手将她推给萧怀安的。

可他却是有信心的,他们自幼相识,私定终身,又怎么比不过区区三年?

可他忘了,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血海深仇。对于他,沈明珠无情也无义了。

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少时,她总是在他面前肆意张扬,总是惹他生气,却让他心生欢喜。因为这样的她是真实的,是鲜活的,也让他暗暗发誓,这万里江山,万千子民,只有她一人才是他的皇后。

可是爬上那个位置太难了,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不想要他父兄的性命,可他们想要他的性命,他也是无可奈何。

他饱受苦楚,受尽凌辱,好不容易才从淤泥里爬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不能放,也不敢放。

他知道她恨他入骨,可他还是想卑劣地将她留在身边。

他们唯一的孩子没了,成婚三年,他没有一刻不盼望着和她能有个孩子,可她心里的结他也知道。

太医说她的气数将尽,已经油尽灯枯。

他暴怒,明明她刺他的那一刀用尽了力气,疼得他死去活来,怎么短短半月,就油尽灯枯了?

赵云儿说,是她没了活着的盼头。

以前,她温顺乖巧,只是希望能安安稳稳的活着,替她父母兄弟报仇,替萧怀安敛回那些“断掉的尸骨。”

如今复仇大业一夜崩塌,她自然地气散了,人也就倒了。

他知道,压垮她的不是复仇大业,而是萧怀安的死,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棵稻草。

他有些慌乱,他急忙翻出那些萧怀安曾在诏狱写给沈明珠的信,一封封的念给她听,既然她想活下来的盼头是萧怀安,那他就将萧怀安对她的思念之情念给她听,她是不是就舍不得死了?

2

元珩支走宫人,他将她抱在怀里。

他告诉她,他一开始是真的想让她走的。

因为她染上风寒那段日子,日日昏睡,嘴里却常常念叨着萧怀安的名字。

有时候发癔症,会突然起身抱着他,泪眼婆娑地问他为什么连她的梦里都不来,是不是恨她天天伴在仇人左右。

赵云儿说,到时南陈皇子若是将她供出,朝堂之上难免会落人口实,到时候他也无法救她。

他说,若不能护她周全,那这皇帝不做也罢。

他想过,她心心念念都想和萧怀安在一处,若她此生无憾,他也甘之如饴。

可是萧怀安自己找上门来,他说,你有身孕了,不能让你同他一起受苦。

他还说,他是南陈皇室,如今南陈覆灭,他也绝不独活。

他佩服他是个英雄,他好像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会心系于他了。

他自断双手,说只要她知道自己死了,便再无所念,可以踏踏实实的和他度过余生。

可萧怀安低估了她的爱,元珩也高估了他在沈明珠心里的地位。

他说,娇娇,我没杀他,我怕你更恨我。

可一切都太迟了。

3

他说,皇兄为人忠厚老实,而且当年你兄长总是对我说,兄弟手足,总不能骨肉相残。

他怀里的她动了动,他说,我答应过你,万里江山,万千子民, 而你是我的皇后。待为你办完封后大典,我就让位给皇兄, 随你同去。

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她,她突然大呼:“别,别过来!”她竟已然恨他入骨。

或许, 这就是他的报应,是他灭她家国, 辱他丈夫的报应。

4

册封当天, 她竟从床上起来,起身给自己梳妆, 说她要嫁给萧怀安了,那个救她于水火的少年。

他从门外走来, 她眯着眼看着他笑, 他同她一起坐在喜帐下,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一遍又一遍的叫着萧怀安的名字。

他再也没了脾气。

她突然起身, 朝着门口走去,又哭又笑, 可那边根本没有人。

他知道她这是回光返照, 他拼命地抱住她, 他想留住她, 他不奢求她的爱了, 他只想她活着。

可是并没有用,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来凉。

她躺在他的怀里, 最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嘴里振振有词。

他听不清, 将耳朵贴近才勉强听清:“元珩, 好好的活着吧,就这么孤独的活着, 好好的赎你的罪。”

她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

是报应吧, 她明明都糊涂成那个样子了, 却还不忘在他的心上捅刀子。

赵云儿视角

元珩将皇位让给了元朗。

随后便疯了。

他逢人就说,他是南陈广川王,他的王妃是南凉沈六姑娘。

元珩爱沈明珠, 我们都心知肚明,可他的爱太沉重了,无人能背负的起。

他拼了命的从那片淤泥里爬起来, 却弄丢了照亮他的月亮。

我们都让他放过沈明珠,也放过他自己, 可他却说:“她是我枯井死水一般的生命中从未经历过的鲜活。我这半生平淡疏离, 得遇如此绚丽又热烈的光亮,如何能忍住不去亲近?”

他薨逝那晚,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自言自语般:“娇娇, 我来向你赔罪。”

他逝后,我在他的床榻下找到一帖《放妻书》。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我想,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