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66 节 月不清

第 66 节 月不清

我爱上了一只鬼。

他是昔日人人喊打的暗庭司首领走狗秦玉弓。

第一次见时,他怔怔看着我,说我与我娘长得像,又说我的父亲是他的仇人。

后来得知我的心意,他说:“这太可笑了。”

可国破之际,他却带着十万阴兵来做定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我说:“沈蔓青,我做这一日的好人与英雄,在人前堂堂正正地与你相爱。”

1

我在权贵的宴会上遭人戏弄,脏了裤子,各家贵女嘲笑我来葵水不洁。

嫡姐被连累丢了脸面,回府便同嫡母告状,嫡母责罚我去跪祠堂,因为我丢尽了沈家的脸。

我转身时,还听到姐姐向她抱怨,“小门小户的女子,生的都是丢人玩意儿。”

我脚步一顿,指甲扣进了手心。

我是庶女,我娘是府中唯一的妾室。

曾经父亲也因和我娘情投意合而宠爱我,可后来她过世,父亲便再不来看我。

从那时起,世上没有了天真烂漫的沈蔓青,只有在嫡母嫡姐磋磨下艰难求活的沈二小姐。

跪到半夜,姐姐突然溜来了。

她趾高气扬地对我说,“母亲说你这样的祸害,留在家里也是无用。既然也不讨人喜欢,不如早些嫁了。荣国公的庶子,也算门好亲事。”

我身子一僵。

那庶子早年张狂,被主母设计摔断了腿,人废了,主母自然纵容,任他为所欲为,通房一堆,庶子女都好几个了,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给他做正妻,小门小户荣国公府自然也看不上。

我定了定心神,“父亲不会同意的。”

父亲不愿见我,是因我长了一双与娘过于相似的眼睛,看到我,他便想起自己负了娘,让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做了妾室,致使她终年郁郁寡欢,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但我是这世上他与娘唯一的牵绊,若知道嫡母要将我嫁给那样不堪的男子,他绝对不会轻饶了嫡母。

只是我没想到,我的靠山会倒得这样快。

第二日父亲便病了。

自五年前有一次他上完早朝回来病倒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生病,却从未病得这般重。

大夫来了一趟又一趟,府里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却终究无力回天。

弥留之际,父亲把我叫进房,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将我的手握得生痛,“青儿,我对不住你和你娘。”

我摇摇头,红着眼垂下头。

我的母亲是个医女,无意救了从山崖跌落的父亲,养伤时两人便日久生情。

但父亲已经娶妻。

母亲虽不是大户之女,原本却也下定决心绝不做妾,可终究没抵过对父亲的情意。

但进了府,父亲待她越好,嫡母便看她越不顺眼。

那么多让她不好过的手段,比如寒冬腊月站在院子里立规矩,父亲也没法插手。

因为母亲只是一个妾,妾就得顺从当家主母。

母亲性子高傲,总是郁郁寡欢,终于在我七岁时撒手人寰。

我的泪无声滑落到父亲的手背上,也不知是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流泪,还是为即将失去父亲而流泪。

父亲看向窗外,好像看得很远很远,神志却已然不清。

“我也对不住他。”

他说着挣扎起来,让人为他换上朝服——太史令的朝服。

他突然有了力气,把朝服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而后走到院子里,朝着一个方向跪下,深深磕了个头,伏地不起。

他说:“我是太史令,可我对不起这身官袍。”

他命人拿来火盆,在呼啸的寒风中脱下朝服,浑浊的眼里含着泪。

而后,他将这身他珍惜无比的朝服扔进了火盆,不错眼的看着它最后一寸布料烧成灰烬。

“青儿,乱葬岗有座无字碑,往后清明,代为父上一炷香吧。”

这一夜,我失去了我最后的亲人,也第一次触碰到父亲的心事。

其实我是恨的,恨他负了母亲,恨他对我不关心,恨我在受磋磨时还期待他从天而降拯救我。

可当他死了,我似乎又能原谅他了。

人死如灯灭。

多讽刺。

2

父亲的离世,于沈府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而嫡母因为父亲临终前单独见我而更加记恨我,若不是还在孝期,大概会立马应下荣国公府的婚事。

我没有了新的衣服首饰,府里下人见人下菜,根本不把我当主子,甚至在背后说我不祥,克死我娘又克我爹。

清明将至,我记着父亲的话,要去一趟乱葬岗。

他养我一场,我终究得还上一二。

可我根本买不起香烛纸钱,只能偷偷拿从前的首饰出去当。

不想却被姐姐发现了。

她拿着碎银在手上颠了颠,“缺钱啊?听说乱葬岗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红花,只在夜里阴气最盛时盛开。你去采来,我就把这给你。”

倒是巧了。

我拿了她的银子,买好了东西,在深夜一个人向着乱葬岗走去。

城外的风大,夜风呼啸起来宛如狼嚎,我总觉得身后有人,却不敢回头。

老人说,走夜路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一回头魂魄就被勾走了。

我摸摸索索一点点挪,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了。

抬头一看,面前有一座无字石碑。

我一愣,心想这或许就是父亲念念不忘的故人。

我烧起纸钱,“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爹为你愧疚至死,那便祝你下辈子安好吧。”

祭拜完我正打算去找花,回头一看,却见到一个穿着暗庭司衣服的少年,约莫弱冠之年。

他面色苍白,怔怔地看着我,神色复杂难辨。

昔日暗庭司抓人,总是声势浩大。

他们白底青纹的衣服,让人惶惶度日,生怕哪天就轮到自己被以雷霆之势抓去审问。

我那时年幼,在街上见过一次,一直记忆犹新,还做了几次噩梦。

我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你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啊?”

他脸上浮现起惊讶,“你看得见我?”

这言下之意不就是——

鬼?

我登时就想跑,可怎么使劲腿也挪不了一步。

他看向石碑,恍然道,“你是第一个祭拜我的人,所以才看得见我。”

随即脸上浮现出怀念,似乎掺杂了许多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说:“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我闻言十分惊讶,甚至忘了害怕。

随着年岁增长,我与娘的容貌越来越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娘亲怎么会和恶名昭彰的暗庭司有关联?

我刚想问,他却突然问道,“你的父亲,可是太史令沈文成?”

我点了点头。

他陡然冷冷一笑,“你可知道?这世上与我说过话的人,大多都已经死了。”

我强撑着说,“我是替我爹来看你的,你们是故人,不能杀我……”

“他是我的仇人,你不必再来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就已展现无遗,我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将我杀了。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一拂袖,背过身去。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不那么怕了。

3

我鼓起勇气告诉他,我不能走。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

我想,他说我长得像娘时神色是温和的,也许他会愿意帮我。

“我必须找到红花,否则我会很惨。”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不太好。

我告诉他我在家中的处境,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问我:“你嫡母对你不好?那你爹呢?”

我垂下头,“我爹已经不在了。他从五年前起,便郁郁寡欢,还讳疾忌医,走的时候烧了朝服,还跪下磕头……”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当时父亲下跪磕头的方向,似乎就是乱葬岗。

这个暗庭司的鬼显然没想到,眼神有些复杂,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你日后若有事,可来找我。我叫——阿月。只是这地方,我出不去。”

一个鬼,居然说有事可找他帮忙,实在是奇怪。

我忍不住抬眸,悄悄打量他。

如今仔细看他,我才发现他长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走在街上一定能惹来不少姑娘的目光,只是眉峰间有些颓丧。

他一听父亲不在了,便换了态度,怎么看也不像有仇。

我想得有些出神,他却突然消失,再回来时手心放着一把红花。

他说:“把红花拿回去,若非有要事,别来了。”

他居然主动帮我,真不像暗庭司的人。

我接过那红花,入手冰冷,就像他身上萧索衰败的味道。

我向他认真地道过谢,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终究是没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问他:“你,既是暗庭司,想必出身不差,没有家人替你收尸吗?”

那时我还不知道,对一个男人动心,往往是从对他产生好奇开始的。

他自嘲一笑,“我生前作恶多端,死后自然无人收尸。”

我思前想后,觉得他帮了我,跟娘也相熟,又是父亲愧疚之人,不能把他扔在这里,起码要埋个好地。

他语气森冷,“你可知你爹为何只能在乱葬岗给我立无字碑?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一愣,原来是我爹给他立的碑。

我摇摇头,“我只知这世上,大概只有你和我还念着娘了。”

于是我不顾他的冷脸震慑,把他的尸骨收敛起来,决定埋到城外小山丘。

可没想到,竟真的把他带出了乱葬岗。

原来尸骨离开,便能破了乱葬岗设下的阵法。

阿月站在我身侧,怔怔地望了乱葬岗许久,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我在城外小山丘把他的尸骨重新埋好,又回去搬了那块无字碑立上。

我想在碑上刻上他的名字,可想想他此前凶神恶煞地让我别多管闲事,大抵是不会告诉我名字的。

于是我捡了块小石头,在碑上一笔一画地写下——

阿月之墓。

我原以为阿月会说我做无用之功,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我回家,他也跟着我回了。

他说,“你过得不好,我会替你娘守着你的。”

4

姐姐见了红花,先是一喜,紧接着神色恶狠狠地警告我。

“我叫你摘红花之事,绝不能同第二个人提起,否则我让娘立即答应你同荣国公府庶子的婚事。”

她说完便匆匆往外走,身上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裙,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料想她是要去参加哪家权贵牵头的诗会,却不想片刻后,被嫡母逼着换了身衣裳,也被塞上了马车。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荣国公府的庶子也来了。

嫡母的心思太明显了。

有人嘲讽我,“沈二小姐又来学习了,该不会这次也没有长进吧。”

周围的人都偷笑起来,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幼时父亲也试图教我写诗做文章,可我怎么都定不下心,一看医书却能看一整天,后来父亲也放弃了,只希望我平安无忧。

阿月在我身旁摇了摇头,“沈蔓青,你过得真是太糟糕了。”

然而我没想到,无论是对对子,行酒令,还是作诗,阿月似乎都信手拈来。

在他的帮助下,我大出风头。

先前嘲讽我那人涨红了脸,借着身体不适提前离场了。

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意。

如此出风头,若让荣国公府的庶子看上,那就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

阿月却说:“一家好女百家求。你越是出彩,越是有价值,你嫡母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将你嫁了。”

姐姐自然不愿看到我大放异彩这般局面,她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献给忠勇侯夫人。

“听说夫人府上小鬼作祟,清风道长说乱葬岗的红花在最阴时采下,以阴镇阴,想必有效。我昨夜亲自去采的,望夫人安好。”

忠勇侯世子正值说亲的年纪,热孝一过姐姐的心思便活络起来了。

我知道她为何如此急切。

从前有身为太史令的父亲在,姐姐的亲事自然不用愁,如今父亲离世,沈府迟早要没落,她自然得趁早为自己找个家世好的夫君。

忠勇侯夫人笑笑,“陆姑娘有心了。”

阿月在我身旁,冷声说:“沈蔓青,我送你一份薄礼。”

5

我还没开口,就看见阿月施法搞出一阵风,把姐姐吹得七倒八歪,摔在地上。

人群里突然有人惊呼,“呀,好好的哪来的风?还只吹她一人。别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大家一听,脸色都有些变了,纷纷远离姐姐。

姐姐慌了,向着忠勇侯夫人解释,“不,不是我。”

她指向我,“是她!去乱葬岗的是她。”

她想构陷我才是那个惹上不干净东西的人,却不想这句话一说完,风就停了。

姐姐坐在地上,脸色一阵青白。

忠勇侯夫人性子爽快,过来拉住我的手,“原来是你,多谢你了。”

后来这事儿传了出去,不知怎的,竟传出我是福星,得神佛庇佑。

而经此一事,世人皆知长姐不慈,而嫡母也果真如阿月所说,回绝了荣国公府的亲事。

只有我知道,我从未见神,但确实有鬼庇护。

也是因此,我对阿月越发地好奇起来。

暗庭司的人武艺出众不稀奇,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但若他的文才也这般好,为何不去科举呢?总强过被骂走狗,有今天没明天的暗庭司。

他却半个字都不愿透露。

许是相处的时间久了,阿月不似刚开始那样冷冰冰的,心情好的时候会同我多说两句。

我缠着他多问了几次,他松口说知道了他是谁也没有意义,还会让我陷于危险,接着他话锋一转,“你手头拮据,我倒是还留下点东西,你当了便有钱了。”

他一直在我身边,自然见识了我这个沈二小姐有多穷困。

嫡母不管我的吃穿用度已许久,我日日都要自己上山去采草药,才能换得一星半点吃饭的银钱。

阿月许是也看不下去了,才提出这么个办法。

我连忙摆手,“那怎么行?”

阿月笑得有些淡漠,“都是些无用的东西,能成全你也算有点用处。”

我犹豫许久,还是拿了阿月的玉佩典当,心中发誓日后必定要赎回来。

玉佩是蝙蝠样子,谐音“福”,应当是家里人送给小孩子的。

我用典当来的钱买了娘生前爱吃的东西,去墓前看她。

看了她,又拿了剩下的一点点纸钱,去父亲坟头烧了。

说到底,我对他还是有怨的。

我幼时他对我是很好的,总将我抱在膝上,讲那些史事。

小孩子坐不住,总是扭来扭去。

他也不责怪我,只告诉我,读史让人清明,他毕生夙愿,便是完成这一朝的史书,把真实的历史留给后人评说。

那时他在我心中是全世界最好的爹爹。

人就是如此,没得到过不一定怨,得到了又失去,就一定会恨。

看过双亲后我情绪有些低落,把自己关在房间呆坐了许久。

只是我没料到,那玉佩竟会惹来那么多事。

次日,有一女子拿着玉佩,亲自到太史令府上来找我。

她叫秦云梦,是京城祥云武馆馆主的女儿。

秦云梦抓着玉佩的手非常用力,青筋突起,她神色急切又慌乱,“你为什么会去典当这块玉佩?你认识我哥哥是不是?”

我怔怔地看着她。

秦云梦,阿月姓秦,所以阿月的名字叫做秦月?

暗庭司,姓秦,死了,玉弓为月,秦玉弓!

他是五年前人人喊打的暗庭司首领秦玉弓!

6

那时我才十岁,听父亲隐约提过。

秦玉弓嚣张跋扈带着暗庭司为非作歹,陷害忠良,连自己的恩师都不放过,后来被一户百姓状告说他抢夺家产,谋财害命,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

民怨沸腾,陛下不得不将他下狱,又查出许多恶行。

他被判凌迟,因为早已与家人决裂,所以无人收尸,被扔去了乱葬岗。

观刑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无不拍手叫好。

他死后,陛下顺应朝野与民心,裁撤了暗庭司。

秦云梦抓着我摇晃,“你说啊!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那是我哥十岁的生辰礼。”

秦玉弓微微摇了摇头。

于是我只好说,“我采药时无意在山上一间房子发现的。我,我不认识你哥哥。对不起,我把钱还给你吧。”

秦云梦死死盯着我,似乎想分辨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片刻后,她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把玉佩还给了我。

“既然如此,也算缘分,左右我也不能带回去,留给你吧。”

她走到一半,又突然转身,红着眼睛,嘴里有些赌气,“那人的东西,你若想丢了,也行。”

秦云梦走后,嫡母淡淡瞥了我一眼,“倒是我亏待你了。”

我想说什么,可还是咬咬牙准备跪下,“我知错了。”

秦玉弓的声音却在我耳边传来,“不要跪!跟她发疯说你没钱,下一步只能出去当穿过的衣服了。”

见我发愣,秦玉弓略施法术,便让我不受控制地演了一出大戏。

我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说要去父亲坟前告状。

嫡母听得脸色铁青,却第一次对我退步了,让我去账房领月银,以后别再做出什么不体统的事。

我对秦玉弓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世上的人大多都是欺软怕硬。沈蔓青,你以后抬起头,那些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看见我崇拜的目光,他的脸色有点怪,问我,“你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却不怕我?不讨厌我?”

我想了想说道,“你做了鬼,都是一个好鬼,生前又怎么可能是恶人?”

“鬼魂夙愿未了才会不愿离开人间,恶人是不会心怀执念却不作恶的。”

秦玉弓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只说,“沈蔓青,你想错了,我真的做了很多坏事。”

7

次日,秦云梦又来了。

“那座木屋很难找,我不信,一定是我哥告诉你的。”

我无奈地叹气,“他人都不在了,我认不认识他又能怎样呢?”

秦云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们都说我哥是最坏的恶人,可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庆云大街卖茶叶蛋的老婆婆命苦,若是卖不完就不肯走。我哥就会统统买下来,我们吃了一个冬天的茶叶蛋。”

“他为了帮家境贫寒的同窗,不惜当场和权贵之子据理力争,被威胁也不低头。”

秦云梦声音哽咽,“他在书院里,读书读得最好,所以陈阁老才会破格收了他。若不是因为我,他一定能金榜题名,堂堂正正做个好官。”

因为她?

秦云梦抬起头,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我,“你哭了。你认识他,你知道他不是坏人,对不对?”

我这才惊觉,我竟然哭了。

一旁的秦玉弓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我动了动唇,手微微抬起又放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还是只能对秦云梦说,“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只是觉得他像个好人。”

秦云梦很失落,但又有些高兴,“我哥哥,他真的很好的。”

或许是长久以来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认可她的人,秦云梦邀请我去她家里做客。

可一进院子,就看到一块牌位从房间飞出来,砸在我们脚下。

是秦玉弓的牌位。

秦玉弓的父亲怒气冲冲,甚至顾不得我这个外人在场,就直接对着秦云梦劈头盖脸地骂,“谁准你私立那个混账的牌位?”

秦玉弓母亲在一旁抹泪,“他终归是我们的儿子,死后成了孤魂野鬼,没有香火供奉,可怎么办呀。”

秦玉弓的父亲闻言更怒,直接命人拿来火把,便要当场烧了那牌位。

秦云梦已经吓傻了。

当火苗卷上牌位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在乱葬岗见到秦玉弓时,他孤寂落魄的样子。

我想也没想,便扑过去拔开细柴,把牌位抢了出来。

我保住了牌位,手也被烧伤了,火辣辣的疼。

我将秦玉弓的牌位紧紧抱在胸前,“他是有苦衷的。”

秦云梦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父亲却说,“你以为我从一开始便认定他十恶不赦吗?可他做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又有什么苦衷私下也不能同我们说半个字?”

他又看向秦云梦,“你只记得他从前的好,难道半点也不记得,你娘跪下求他放过阁老,我们被他派人粗暴赶出来,他看见你娘摔倒都面不改色的样子了吗?”

秦云梦垂下了头。

他警告地看了一眼秦云梦,“你若再去找她,若再被我发现你留着他的东西,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秦云梦哭着喊,“当年是平王想强娶我做妾,还打伤了父亲。哥哥若不是走投无路拼死拦了陛下的轿子,也不会进暗庭司。”

秦父动了动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8

路上我不断抬眼去看秦玉弓,这人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我试探问道,“你的老师,是前任内阁首辅,你本来应该下场科考的,所以你进暗庭司,是为了报答陛下?”

秦玉弓声音很淡地说:“是为了得到权力,不再被人欺压。”

我点点头,这也情有可原。

“所以你后来报复平王?他们都说平王通敌叛国是你构陷的,其实不是,对不对?”

秦玉弓神色突然冷了,“不,是我构陷的,他从来都没有通敌叛国之心。”

我愣在原地。

秦玉弓讽刺般地一笑,“沈蔓青,我早与你说过,我不是好人。如今,我最后再送你一份大礼,保你一生无忧,也算是全了当年你娘……”

他说到这里顿住,生硬地接了下一句话:“之后,我们就一别两宽。”

说罢他头也不回就向前走。

我突然惊呼一声,捂着脚踝坐在地上,旁边是一条通体火红的蛇。

秦玉弓回头神色便慌了,想要查看我的伤口。

我死命捂着,苍白着脸说,“这是火环蛇,最是剧毒,秦玉弓,我活不成了。”

他的脸色难看得紧,厉声斥责我:“胡说!”

我盈盈地望着他,“我死之前,想知道你从前的事。”

秦玉弓神色挣扎,片刻后闭了闭眼,缓缓说了起来。

平王除了强抢民女外,也没干过别的坏事。

但他在宫里醉酒调戏了陛下的爱妃,害得那人羞愤自尽,陛下却因为先帝的圣旨不能动他。

平王母妃受宠,死前为他求了一道圣旨,非谋逆通敌这样的大罪,都不能废他亲王之位。

陛下自然不甘心,他命令秦玉弓构陷平王,他以为平王与秦玉弓有仇,秦玉弓必定乐意。

可秦玉弓拒绝了。

因为平王的罪,担不起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平时会给他找些麻烦,会庇佑平王欺辱的百姓,却不愿枉杀那么多无辜之人。

但陛下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又怎可更改?

于是权衡之下,秦玉弓伪造了通敌的证据,去威胁了平王世子,说他若是愿意揭发自己的父亲,便不会牵连平王府。

平王世子忍着牙照做了,陛下也只处斩了平王一人,而将其与人流放岭南。

可平王郡主却很烈性,她无意知道后,偷偷逃回来一头撞死在宫门前为自己的父亲喊冤。

但是秦玉弓太聪明了,他做的证据链太完美了,加上陛下暗中相助,这个案子怎么查,也只能以平王通敌落罪。

民间的悠悠之口却堵不住。

世人都认为是秦玉弓为了私仇构陷残害平王。

秦玉弓说完,我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哪怕我什么都抱不住。

“辛苦你了。”

秦玉弓视线下移,看着我完好的脚踝,咬牙切齿,“你骗我?”

我到底是医女,常年在山上采药,对付起毒蛇来也自有本事,这火环蛇便是被我捉来制成标本,专用作防身的。

只是没想到堂堂暗庭司首领这般好骗。

我心虚地笑了笑,又忍不住为他如此紧张我而生出无尽的欢喜。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连忙转移话题,“那你也没有构陷陈阁老对不对?”

他若连平王都不愿报复,又怎么可能因为陈阁老提议废掉暗庭司就构陷自己的恩师?

秦玉弓却再也不肯说了,只是神色间颇为愧疚。

我心一沉,莫非世人说的都是真的?

9

之后我没有再追问,此事却一直压在我的心头。

过了些日子,我们在街上遇见一个疯疯癫癫蓬头垢面的人,等到看清他的面容,秦玉弓就走不动了。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姑娘追了上来,“哥,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男子嘻嘻地笑起来,“我要找雁回喝酒去。”

女子脸色一变,浮现出恨意,“哥!他害死了爹啊!他不是那个因为父亲送了他一本书,就到陈府行大礼感谢的秦玉弓了!”

陈家人!

我猛地看向秦玉弓。

他不忍地别开了头,表情很痛苦。

陈家姑娘情绪激动,咳了几声,拼命拖着她哥哥走了。

他们走后,秦玉弓一直心神不宁,某日突然问我是否能帮他去一趟赌场,与他配合,赢一些银子给陈家送去。

我点头,“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我送完银子,我们坐在城郊的山头。

“刚刚那个人,是老师的儿子陈望。从前我们关系最好,老师对我偏心,他也不放在心上。”

“他说我比他聪明,将来我做了状元,也是老师和他的荣耀。到时候,他就榜下捉婿,让我做他的妹夫。”

“老师死后,他在灵前与我割袍断义,一炷香也不许我上。”

原来他跟那位姑娘还有这种渊源,我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秦玉弓叹气,“老师泄题是真的,陈小姐需要极其珍贵的药材吊命。他可以拒绝万两黄金,却无法拒绝能救命的那一味药。”

我有些疑惑,世人不知,陈家人总该知道一二,为何会说是秦玉弓害死了他的老师?

秦玉弓露出一抹苦笑,“平王事了,陛下原本要放我走的。但因为这件事,我与陛下做了交易,自此心无旁骛地做他需要的一把刀,保住了老师的性命。”

可陈阁老不是——

“我去牢房见老师,告诉他,他没事了。”

“老师却说,我永远是他最好的学生,他却不是一个好老师。”

“所以我走后,老师还是羞愧自尽了。”

“陈家保住了全府,却三代不得入仕,所以陈望多重打击下,就疯了。”

“陈家也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没有任何人相信这位一生清廉宽厚,鞠躬尽瘁的阁老竟然真的会受贿。

陈家人也不知道,只知道秦玉弓去了一趟天牢,陈阁老就自尽了。

我为秦玉弓痛彻心扉,他却告诉我,“沈蔓青,你不必为我心伤,过往种种虽非出自我心,但我也并非无辜之人。”

我在这一刻,彻底爱上了秦玉弓。

他是世间最好的月亮,照亮了泥潭里的我。

而我,想要为他正名,还他清白。

10

可秦玉弓说没有必要,我也不可能做到。

他故作轻松,“小蔓青,死了就是死了,忘了死人,活人才能活。”

“你日后嫁了人,夫妻和乐,儿孙满堂,就不会再记得我了。”

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了这一切,还能忘得了他,放得下他。

为了缓解我的心情,秦玉弓叫我去郊外散心。

而后突然遇到一个哮疾发作,情况紧急的贵公子。

他的仆人去找大夫了,可他看起来等不到了。

我娘也有哮疾,她走后我也总是随身带着缓解哮疾的药包,因为那味道让我熟悉安心。

也是这个无意之举,让我救了这人的性命,大夫匆匆赶来之时,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红着脸对我说,“在下忠勇侯府二公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改日我好登门道谢。”

忠勇侯府?我想起那日诗会,便算作我还忠勇侯夫人的善意吧。

我摆摆手,“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心。”

说罢我就走了。

秦玉弓在我一旁有些焦急,“人家明显对你有意思,你怎么不告诉他你的名字?”

走到无人处,我有些生气地问他,“你早知他在那里对不对?他发病不会也是你搞的吧?”

秦玉弓不自然地别开了脸。

我恼怒地疾步而走。

秦玉弓追上来,“这可是我为你千挑万选的好姻缘。他体弱,身边一个通房都没有。心思单纯,家人宠爱。他有哮疾,自己又喜欢你,你进了门,他们必定待你很好。虽是侯府高门,可上有哥嫂,你也不需要应酬人情往来。”

我停下来看着他,眼睛一眨,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我的心上人亲自为我挑了夫婿。

“可是秦玉弓,他千般好万般好我也不要。”

“我心悦的人,是你。”

秦玉弓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也恢复了淡漠的样子,“沈蔓青,你爱上一个鬼,这太可笑了。”

“你心悦我,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你。我为你挑这么件亲事,已经仁至义尽。”

“无论你要不要,我都要走了,你别再想着为我做什么蠢事。”

我不甘心,眼中含着泪,视线变得模糊,却紧盯着他问:“你难道就没对我动过心吗?”

他抬起了手,似乎是想为我擦掉眼泪,转瞬又收回了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说:“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娘。我第一次杀人时受了重伤,不想活了,可她救了我。”

“你们沈府正妻刻薄,你爹却只醉心他的史书。她过得很不好,却告诉我世间之事难两全,她只求护你安全。她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我,我心里一直念着她。”

他说最后一句神情很有些不自然。

我如遭晴天霹雳。

他竟然恋着我的母亲吗?

我背过身擦掉眼泪,头也不回地跑了。

11

我再也没能见到秦玉弓。

过了几日,忠勇侯府却派人上门提亲了。

尽管我没说名字,但打听到我的身份也不是难事。

他们很有诚意,三媒六聘想要风光地求娶我。

媒人走后,姐姐嫉妒得几乎要发疯,却被嫡母压住了,她警告姐姐,“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若能高嫁,日后也会成为你的助力。”

姐姐却只扔下一句,“谁要她做我的助力?”

嫡母却和善地拉住我的手,“我把她宠坏了些,但沈家就你们两个女儿,日后必要互相扶持的。”

她从未对我那么亲善,我抽出我的手,坚定地说道,“我不愿嫁。”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忠勇侯府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为何不嫁?”

我想了想,百般纠结,却还是开口道,“我已有心仪之人。”

我知道,秦玉弓一定听得见。

不管嫡母如何逼问,我也不肯说那人是谁,只说我一定不会上花轿。

她只好万般不甘地回绝了亲事。

忠勇侯府与那二公子确如秦玉弓所说,都是很和善的人,丝毫没有怪我,反倒说,是他们太唐突了。

晚上,秦玉弓终于来了,他脸上既责怪又心疼,“沈蔓青,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傻的人。”

我扬起下巴,“我就是这么傻,你也很傻,我们正好一对。”

“我只问你,你当真对我无意?”

或许该说我真不愧是我娘的女儿,明知前路崎岖,也一定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我不信秦玉弓真的对我无意。

但若他真的从不曾动心,我也能借此机会逼自己放下奢望,带着我识草药会医术的本领,远走他乡。

秦玉弓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沈蔓青,若我还活着,哪怕我身后无路,我也愿意拼尽全力一试。”

他向我张开双臂,苦笑着说:“可我如今这个样子,还能给你什么呢?我甚至都不能抱你一下。”

我不知是喜还是伤,眼泪如珠子一般落下,“没关系的,就这样一辈子也很好。”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想要子嗣,我一定做不好一个娘亲。”

秦玉弓还是摇头,“你很好,所以忠勇侯的小公子见了你一面就那么喜欢你。你忘了我,你会是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娘亲,你会过成人人艳羡的样子。”

左右说不通,我干脆道,“总之,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你若想走就走吧,我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

秦玉弓叹气,“沈蔓青,即便我想留,也不知能留到几时。你放弃一辈子的荣华安稳,或许只能换来几年浅薄又不能与人分享的欢愉,不值得。”

我坚定地看着他。

秦玉弓看了我很久很久,就在我以为他执意要拒绝我的时候,他却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在山上,为我开遍漫山山花。

他说:“沈蔓青,这也是我,第一次心悦一个姑娘。”

我真的将秦玉弓当成了我心爱的少年郎,虽然我们不能同一般人那样相处,但去山上采药草时便是我们的独处时光。

他会与我讲许多我不清楚的趣事,我也跟他讲那些药草的功效,从前从没有人听我说这些。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能和他一起走遍山川河海,实现我娘未能做到的夙愿。

我为秦玉弓画了一幅画像,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

我学什么都不行,唯独对画画有兴趣,或许就是为了有一天,留住我心上人的样子。

我不知我与他能相伴多久,但即便要分离,我也能有点念想。

可我没想到那么快,画像就被发现了。

12

丫鬟收拾屋子不小心翻了出来,就报给了嫡母。

她拿着藤条,甚至当着下人狠狠地抽了我一顿,说我败坏家风,养好伤后让我日日去打扫父亲生前的书房,以做惩罚。

我却无意发现了父亲的暗格。

那里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写的都是秦玉弓。

是父亲眼里永远无法问世的真相,是他愧疚五年的根源。

暗庭司盘踞几朝,势力已经难以撼动,威胁皇权。秦玉弓就是陛下的一把刀。他进入暗庭司,扫清障碍,再把火烧得更旺,朝堂民间群情激愤,自然就能顺利裁撤。

而他的罪行,是父亲带头参奏的。

因为御史与秦玉弓有宿怨,陛下要我爹这个出名清正又与他毫无瓜葛的人,来撕开这道口子。

当年行刑前,父亲去狱中见过他一面。

秦玉弓只说,“我这一生,有愧无悔。”

父亲愧疚敬佩,迫于皇权,为了护住家人,他不能言明真相。

他原本自少时便爱读史,一心要做一个谁也动摇不了的史官。

他一步步成为太史令,成为一个不与任何人来往的孤臣。

这是他一生最在意的东西,却被迫舍弃,信仰的崩塌让他郁郁而终。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到头来连个好官也没做成。

而秦玉弓,他原该活得霁月光风。

看完真相,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千难万难,我终有一日,会为他正名。

可我还没想到能做什么,姐姐就把我私藏秦玉弓画像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还说我不知发什么疯,莫名其妙痴恋秦玉弓,所以才会拒绝忠勇侯府的求亲。

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嫡母第一次对她动了大怒,“你怎么如此蠢笨!你看如今还有哪户人家还愿意娶你?”

她把姐姐关在祠堂,不许吃饭,连水也不给喝,除非她认错。

姐姐进去前还在大声嚷嚷,“错的是她,她不知廉耻恋慕那等奸佞!”

这是姐姐自小到大第一次尝到我的惩罚。

而我自始至终只有两句话,“秦玉弓不是奸佞。”

“但我确实对他心生恋慕。”

我一时成了过街老鼠,甚至连我们家的下人出去都会遭人白眼。

秦玉弓很是自责,“我早该走的, 我怎么会昏了头答应你。”

忠勇侯府的小公子却还念着我,特意来看我。

可他开口就问我,“你是不是受了人陷害?”

我看了一眼秦玉弓,仍旧还是那两句话。

他完全没想到,半晌,他皱起眉头,“那种奸人,你喜欢他什么?你认识他吗?他死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无法对人言明我与秦玉弓的相知相爱,也无力为他澄清。

蚍蜉撼树,螳臂挡车。

我站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公子请回吧。”

他劝了又劝,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能失望地走了。

我在街上遇到了秦家人。

他们一见我,便面色不善,低着头就想快些走过,却还是被眼尖的路人看到了。

“哟,这是公婆相看未来儿媳呢?”

“唉,真是家门不幸,太史令大人高风亮节,居然生出这种女儿。”

“听说她不是原配生的,亲娘小门小户的,当时也是不清不楚进了门。”

我刚想说话,秦父却开口了,“沈姑娘,你满意了?”

“武馆的学子都闹着要退学,日日有人来门前扔臭鸡蛋烂菜叶。”

我咬咬下唇,“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秦玉弓突然对我说,“当年我疏远家人,却还是连累他们时,我一直想着你娘说的,能护家人周全便什么都没关系,所以我不悔。”

“可是小蔓青,现在我后悔了。”

有愧无悔的秦玉弓说他后悔了。

可我做错了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

但这件事情最终还是无人提起了,因为所有人都被另一件事揪起了心。

边疆告急,北注突袭,太子亲自领兵,大应节节败退,已经丢了三座边境城池。

13

秦玉弓拉着我看边境布防图,他说那三城的将领,都是有勇无谋之辈,常年在边境,等于半个土皇帝,刚愎自用。

五年前,他曾经推举了合适的文官去任职以求互补,可是陛下没有采纳。

因为他疑心秦玉弓想安插自己的人。

他开始恐惧自己造出的这把刀,所以秦玉弓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最后把他人的罪栽在秦玉弓身上,结束了他的一生。

关于领兵人选,秦玉弓觉得谢小侯爷是最佳的人选。

因为他胆子大,还喜欢用奇招,或许能与北注太子相克。

但秦玉弓摇了摇头,“可是陛下不喜欢谢侯爷,说他总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小侯爷经验不足,他们不敢选他。”

“多半还是会为了求稳选镇国将军,他为人过于谨慎,必会落于下风。”

一切如秦玉弓所料,镇国将军带着十万大军远赴边疆,却也没能挽救大应的颓势。

我有些难过,“你明明可以做更多事的。”

“阿月,你恨吗?”

秦玉弓说,“不恨,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小蔓青,我对他有怨,可我一直希望他会是一个好皇帝,他对不起我有什么关系?对得起天下人就行。”

敌军的不断推进,让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秦玉弓整日看着大应地图写写画画,直到有一日我问他,“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你可有值得信赖之人?我替你交给他们。”

秦玉弓蹙眉,“不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我有些急,“若大应败了,那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的。不论他们怎么看我,你也说了,大应的百姓是无辜的。”

秦玉弓想了想,“你把东西交给兵部尚书李力,他为人正直,心挂将士,又是太子岳家,太子的品行我也信得过。”

我见到李力,把秦玉弓殚精竭虑写下的东西交给他,并且言明了一切。

他沉默良久,才说道,“若是秦大人还在——”

我看他反应,便想起父亲手记写过的,多位朝中重臣都知晓内情,想必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有些羞愧地问道,“秦大人可在这里?”

我点点头。

他深深鞠了一躬,“秦大人,对不住。”

这些人,都不是小人,却还是眼睁睁看秦玉弓走向了末路。

因为一个人的清白与性命,与所谓的皇权和功业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在李大人和太子的力争之下,谢小侯爷终于赶赴前线。

大应终于迎来几场胜仗。

可是很快又被北注打了回去。

北注军队势如破竹,一路烧杀抢掠,眼看着就往京城来了。

许多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逃难了,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秦玉弓有一日夜里突然问我,知不知道他的小字为何叫雁回?

他出生那一年,山雁关失守,所以他父亲为他取了这个小字,希望他勤加习武,把山雁关夺回来。

他没有走这条路,因为他后来认为,朝堂更需要他。

可最终,他没有做成将军,也没能金榜题名,他成了死后还被万人唾骂的奸臣。

“小蔓青,我真希望我成了大将军,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再风风光光地娶你回家。”

他的眼里百转千回,他轻轻抬手,似乎想抚我的脸,“真是舍不得你啊。”

我心里突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14

可那日过后,秦玉弓似乎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直到兵临城下的那一日诸位大人,以及太子殿下要登上城墙,若当真城破,他们便以身殉国。

我没有选择和嫡母跟姐姐逃跑,而是一起上了城墙。

嫡母临走前欲言又止,最终说道,“你像他的女儿。”

姐姐的神色沉静了许多,想是知道她日后不会再那般好过了。

站在城楼上,远处黑压压的敌军隐隐约约出现时,天上却风云突变,电闪雷鸣,天色一下子昏暗起来,所有人都被这异象惊得说不出话。

突然城下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将士身影,为首的正是秦玉弓!

我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不在我身边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秦玉弓?”

“秦大人?他不是死了吗?”

我什么也都顾不得了,趴在城墙上撕心裂肺地朝他喊,“阿月!你做什么?皇帝不仁不义,你不值得!”

秦玉弓看着我,“他对不起我,大应的百姓却没有对不起我。”

他看了一圈城墙上的人,朗声说道,“我乃前任暗庭司首领秦玉弓,我生前万般不由人,但我死后,此志不改。我召唤十万阴兵,他们都是大应战死的士兵,愿不惜一切代价,做大应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眼神在看到我的时候又软了下来,“我此生唯有一憾,便是不能堂堂正正求娶沈家蔓青。”

说罢他转身向天举起剑,“大应的将士们,随我杀敌!”

我见状也想冲下去,却被李大人死死拉住,我爆发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旁边其他人见状也帮忙按住我。

“沈姑娘,别辜负秦大人的心意。”

去他的心意!去他的大义!

我只要我的月亮好好挂在天上,即使我永远都碰不到也没有关系。

人群中不知谁感叹了一句,“秦大人,大义啊,我等惭愧。”

那一仗,大应终于胜了,北注军队被重创,更以为大应有厉害的巫术,被吓得慌忙撤军逃跑。

他们士气散了,近乎被全歼。

而我的秦玉弓,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城墙上,一字一句背出了父亲的那份手稿。

“暗庭司已成大患,帝欲除之,寻一得力之士秦玉弓,渗透在先,捧杀在后,终民怨沸腾,计成。”

在场众人无一人敢看我的眼睛。

之后,我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人,不肯喝水吃饭,也不肯睡觉。

直到怀恩寺的主持找上门。

15

他说世事皆有因果,秦玉弓功过相抵。

但借阴兵是大罪,他入了地府,会永世不得超生,受尽最惨烈的刑罚。

我的心口骤痛,痛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明白他为何还要对我说这些。

接着他说道,“世间万物不过是此消彼长。他借了十万阴兵,若有十万人诚心为他点一盏长明灯,便可抵消,他会再入轮回。”

“这一世,他有大功德,下一世必定会有福报。”

我的心好像枯木逢春,重新活了过来。

但大师提醒我,“只有七日。七日后,漫天神佛都救不了他了。”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怀恩寺上下必定会为秦施主尽一份薄力,但人力有限,姑娘——”

我拼命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大师,我一定可以。”

我终于走出了房间,父亲听后只说他一定尽力。

十万盏长明灯,只有七天,我跑到街上就开始拉着人问,秦玉弓救了大家,能不能为他点一盏长明灯,助他入轮回。

可那日之事,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或者相信。

那人甩开我,“你想男人失心疯了?”

我摔在地上,却还是跪着去拉他的衣角,“是真的,我若有半句虚言,便让我不得好死。求求你,帮帮他。”

“我相信,我帮。”

人群中走出一位老婆婆,颤巍巍把我扶起来。

“那时候,秦大人经常来买我卖不完的茶叶蛋,我替他点,我们全家都替他点。”

我哭得不成样子,只知道说,“谢谢,谢谢你。”

走到下一条街,我看见了秦家人,他们也在努力。

见了我,他们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可万般情绪最终也只化为三个字,“对不起。”

秦玉弓的父亲尤为悔恨,“我怎么会,真的不信自己的儿子呢?”

倒是秦云梦喜极而泣,“我就说,我就说我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走时,她叫住了我,“嫂子,你日后若有空,多来找我坐坐。”

她娘及时喝住她,“说什么呢?你哥都——白白耽误人家姑娘。”

我努力平复下情绪,“我此生,不会另嫁他人。今日事忙,改日我登门向二老敬茶。”

他们欲言又止,我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第二日再上街,我却看到许多百姓门前都燃起了长明灯,甚至还有人打坐为秦玉弓诵经祈福。

一问才知道,今日一早便张贴了皇榜,为秦玉弓正名。

太子殿下以及数位重臣都去了怀恩寺,亲自为他点燃长明灯。

夜里,我去了秦玉弓墓前。

墓碑上“阿月之墓”四个字已经在日晒雨淋下消失不见。

我拿出刻刀,坐在墓前,再次一笔一画地为那无字碑刻上——

护京将军秦玉弓之墓,

生于元启七年盛春,卒于元启二十七年隆冬。

凭君莫话封侯事,孤城遥望雁门关。

妻沈蔓青泣立。

刻完字,我抬头朝远处望去,隐隐能看到万家烛火。

这座墓不日便会有人前来修缮,要将它修成雁回关山岭的形状。

我突然觉得这个位置很好,秦玉弓能一直在这里看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的定京。

我靠着墓碑,像靠在秦玉弓的肩上,和他一同守望着定京。

我呢喃着问:“阿月,等事情了了,我就在这里盖一座小木屋,替人看病。你觉得怎么样?”

山间的风轻轻吹拂着我的脸颊,似乎是秦玉弓在应和我。

七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那一日,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长明灯。

而我,在简陋的小木屋前回身,好像看见了秦玉弓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月白色长袍,向我露出温润的笑意。

我忍不住回以微笑。

阿月,希望你的来生,不会再这般苦了。

16 番外

我幼时一直想做个大将军,所以老师第一次看到我的文章,想收我为学生的时候,我拒绝了。

我自小习武,是想做将军的。

直到后来听说,边疆战士苦苦支撑,朝中文臣争得不可开交,却迟迟不赶制御寒的冬衣。

我决定参加科举,进入朝堂,去成为他们的后盾。

可惜事与愿违。

我跪在陛下面前,他只给了我一条路,一条早已写好结局的死路。

我十五岁入暗庭司,在陛下的支持下,三年便做到首领,我执行过不知多少次危险的任务,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暗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起初我硬起心肠变得心狠手辣时尚且还好,可后来我的手上有了人命。

我日日梦见有人来向我索命。

青面獠牙的白衣女子,流着血泪,质问我为何要害她的父王。

可我回不了头了。

我只是没有想到,我最终的罪名,会是谋财害命。

这五年来,我所有的俸禄,都捐给了城中贫苦的百姓。

大约没有人想得到,堂堂暗庭司首领,会穷得家中一个下人也没有。

他们以为是我生性凶狠古怪,声名狼藉,所以没人愿意来。

我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太史令沈文成,他为带头奏我愧疚,更为不能将真实的手稿公之于众而惭愧。

我只请求他,日后若是四海平定,海晏河清, 就来我的坟前告诉我一声。

我死的那一日, 所有人都在拍手称快, 妇人蒙着孩子的眼睛悉心教导, “你以后若不学好, 便像这恶人一般下场。”

等我再一睁眼,就身处乱葬岗了,也不知是谁给我立了个石头坟,还有块无字的石碑。

我不明白我为何还留在这里, 但我发现我走不出乱葬岗。

这里孤魂野鬼多, 所以四周都设下了禁制。

我在这里困了几年,把所有鬼都欺负得不敢出来以后, 终于变得无所事事。

直到我遇到一个小姑娘, 非要替我换个风水宝地。

原来她是太史令的女儿,她的父亲被愧疚折磨而死。

我想起那时, 沈大人说,若他独身一人,必为我正名,可他不能连累家人。

尤其是他那个年幼丧母的小女儿。

她是个很傻的姑娘。

我想我能为她做的, 便是替她找一个让她一生无忧的人。

可她不要, 她要的是我。

但我是祸害, 是灾星, 死了还要连累她, 连累我的家人。

在那一刻, 我第一次后悔了。

我第一次明白, 这条路的后果, 不是只有我在承担。

边关告急,我日日焦心, 后来我偶然看到一本奇闻杂记记载“召阴兵”。

我知道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若真到了逼不得已的那一步——

那一刻来临的时候, 我的身体里好像久违地有了温度。

我从前不知道我为何还停留人间, 我如今终于知道, 是我执念未消。

我想堂堂正正地死。

我终于以一种我从未想到的方式实现了我年少的夙愿, 如此再死一回, 沈蔓青与秦家人,便都可堂堂正正地安好。

我在千军万马前向沈蔓青告白, 我深知她的心意, 却也只能为她做到这里了。

我想让世人知道,她爱慕的人,不是人人唾骂的奸臣, 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不是她一心痴恋,是我抱憾终身。

我的身体消散的那一刻,我模糊地看见, 沈蔓青穿着嫁衣向我跑来,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意识的最后,我想起父亲为我取的小字, 雁回,我想有朝一日,必能得成所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