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节 皇后她死了
第 67 节 皇后她死了
成为皇后的第五年,我被太医诊断子嗣艰难。
在娘亲的劝诫下,我将自己的妹妹送上夫君的床榻。
后来,沈微明为她建高楼,求长生,与她相许来生。
我没告诉沈微明,太医确诊的不止子嗣。
还有我的死期。
而我的妹妹,害死自己孩子诬陷在我身上的时候,还没明白一个道理。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1
得知自己仅余三年寿命之时,我重金买通了太医。
没人知道,大齐最尊贵的女人,快要死了。
沈微明又翻牌梅贵妃的消息传了过来。
梅贵妃已然获得帝王专宠。
佩九忧心忡忡:“娘娘,皇上这般会不会过于放纵了。”
我笑了笑:“他喜欢,有什么办法呢?”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是梅贵妃的本事,也是我舒府的荣耀。
梅贵妃姓舒名湄,是舒家二房的幼女。
她自幼丧母,在家谨小慎微,却是我母亲最喜爱的孩子。
在我已经确诊无法生育之时,舒家选择了她。
可惜我忘了,看上去乖巧的绵羊,或许是披着羊皮的恶狼。
进宫一年,舒湄从舒嫔到舒妃,再成为贵妃,赐号梅,圣宠不断。
若是我没有结发之情,怕是这个皇后的位置都要让给她了。
万籁俱寂,我站在院中瞧着那些谢了的花,愣了愣神。
我这皇后的寝宫,真是越发像冷宫了。
唯有那屋檐上挂着宫廷花灯,还有着皇后专属的椒墙。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舒湄的娇俏笑声。
像是突破牢笼的鸟儿,划破了盖在深宫的压抑。
我猛然想起,嫁给沈微明后,我好像也是喜欢这样笑的。
2
沈微明是先帝的第四子,众多夭折的皇子里只有他活了下来,并且文武双全。
先帝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对他的妻子更是比了又比。
听说,是他告诉先帝,他想娶我。
那年寺庙后山里的溪流旁,他看到了我脱鞋袜后玩水时的欢喜。
我唯一一次孩子般任性,被他瞧了去。
他说群山翠绿间,我脸上大大的笑容,如同春色,让人沉醉。
我娇嗔,怪他偷看。
可他却抓着我的手,从背后将我抱紧。
“窈窈,我们要一辈子这样。
“你要一辈子这样笑。”
那时候年轻,哪里知道一辈子的长度如此之短。
听闻这话,心下虽甜蜜蜜的,但面上还是傲娇的模样。
“胡说,沈郎若是有了旁人如何?”
沈微明急了:“我早与你许下诺言,又如何会有旁人?”
窗外寒风刮过,梅花簌簌落了一地,在白雪中,有着妖异的美感。
“若是沈郎真有旁人,窈窈就不要你了。”
他含笑在我脸颊轻碰:“放心,为夫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那时候我们已经成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外面是纷飞大雪,屋内炭火正热。
我被他裹紧,心口处被突如其来的宠爱遮掩。
却不知道,一语成谶。
沈郎有了旁人。
而我,也不打算要他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最是无情帝王家。
初嫁的我,从来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等到清醒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甚至,掏出的那颗真心,也被碾碎,一文不值。
3
梅贵妃来请安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沈微明。
生怕我为难,他也眼巴巴跟过来了。
“妹妹今日来得早。”
梅贵妃扶了扶鬓边的海棠绒花:“宫中礼制不可废。”
我眸光闪了闪,硬逼着自己将视线从那朵花上移开。
我的鬓后,也有一朵同等样式的牡丹绒花。
还记得娘亲第一次带她来见我的时候。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满脸惊羡。
“堂姐不愧是皇后,连普通的绒花都能做得如此繁琐雍容。”
我那时候还没听出来,她说的不是绒花,而是能戴这种独一无二样式的,皇后尊位。
如今,她深受圣眷,那些她想要的,沈微明都想尽办法都为她取了来。
连我都在怀疑,沈微明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她。
“说起礼制,皇上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少见到其他姐妹了。”
底下的人纷纷抬起了眼。
“皇后可真是贤惠。”
沈微明似笑非笑,他本就是不怒自威的模样,如今双眼微眯,蓦得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我并不在意,只是用手理了理袖口处的凤凰图案。
“能让皇上雨露均沾,才是臣妾的贤惠。”
自从舒湄进宫后,我们的对话逐渐针锋相对,除了互相折磨,我们已无话可说。
心下疼痛难当,但面上还是带着盈盈笑意。
入宫后,我也开始戴着面具生活了。
“姐姐说话越来越像个皇后了。”
梅贵妃眼中划过一道讥讽,但还是笑得如同三月春花。
“臣妾还记得从前和姐姐在府上的时候,有一年姐姐跟随大伯和大伯娘前往江南,不知道此刻姐姐口中的桃林是否还在。”
我含笑并不接话。
倒是沈微明心疼地瞧着她:“这有何难,下月便去吧。”
梅贵妃一脸欣喜:“多谢皇上。”
再抬眼便是含情脉脉,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让在座除了我以外的妃嫔纷纷起了怨怼之心。
曾经沈微明将雨露均沾做得很好,但舒湄进宫后,他似乎都忘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珠串,依旧是得体的微笑。
这样的难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曾经我也想直接将舒湄直接介绍给沈微明,可这样做太过直白,而爹娘的殷切希望也捆着我。
因此在一个大雪天,万籁俱静的梅林间,我让舒湄穿着鲜红色斗篷,素妆乌发,捧着红梅在其中行走。
沈微明果然眼前一亮。
后宫多的是明艳女子,因此需要反其道行之。
我看着他失神走向舒湄,不知是喜是悲。
夫妻这么多年,我如何不了解他?
从此以后,舒家地位将牢牢稳固,而舒湄,也会成为宠妃。
可我万万没算到,沈微明在一开始,就深陷其中。
连续十余天的专宠,修殿宇,砌椒墙,就连和我的洞房花烛,他也在舒湄面前复刻了。
从此以后,我在沈微明心中的位置,逐渐倾斜。
能给他温柔乡的,已经不再是我。
进入御书房劝慰他浮躁心情的,也不是我的特权。
舒湄名义上虽是贵妃,可在后宫,已经位同副后。
这场权力交接,所有人都很高兴,就连娘亲进宫也是先去看舒湄,随后才来我宫中。
“皇后,你做得很好。
“今后咱们舒府,算是保住了。
“现在就算你生不下孩子,也不必难受了。”
我满嘴苦涩:“娘亲,原来当不成娘亲,是我的幸事?”
娘亲眉头一皱:“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想?现在后宫是我舒家的,若是湄儿生下孩子,你若是喜欢,直接抱养过来当嫡子也不是不可。
“再说了,你生不出孩子,是为娘的错吗?”
我忘了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记得她走后,我在正殿呆坐了许久。
直到夕阳暖光透过门窗折射在身旁的金器,璀璨得让人双眼酸涩。
4
沈微明一直都将舒湄的话放在心上。
挑了一个好时间,我们下了江南。
皇家权威,所到之处无不欢呼迎接,舒湄出了好大的风头。
只是这段时间的准备下江南的事宜和颠簸的路途,让我的病愈发严重了。
佩九红着眼替我上妆:“梅贵妃真是自我,现下雨水不断,去江南有什么好瞧的,还连累娘娘白白熬着。”
我将发髻间的凤凰簪拿下,铜镜里的女子唇色发白,眼中已经多了几分苍凉。
“无妨。”
短短两字就让我气喘,我拧着眉,闭上了眼。
等到脱了衣衫准备梳洗时,才发现背上全是冷汗。
她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了。
静默间,我将自己包裹进热水中。
可是还是冷得发抖。
“娘娘,咱们告诉皇上吧。”
佩九是我的陪嫁丫鬟,她见证了我和沈微明从相知相许到如今的决绝,其中滋味,想必她更明白。
“你们是夫妻,想必皇上不会如此绝情的。”
我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玫瑰花瓣。
红红的一片。
忽得想起太医说的话。
“娘娘若是开始吐血,千万千万不要逞强,一定要以修养为重,否则对病情不利。”
不知我的血吐出来后会不会如同这花瓣般鲜艳,若是不能,还真是可惜。
正胡乱想着,外面来了人。
“娘娘,贵妃来请安了。”
“大晚上的请什么安!”
我还没开口,佩九先将人轰了出去。
“告诉贵妃,娘娘要安寝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等人走后,我看向佩九。
“不愧是本宫的掌事大嬷嬷,看来日后有人想欺负你也难了。”
佩九哽咽:“日后奴婢只想仗着娘娘的势狐假虎威。”
我笑,这个承诺过于缥缈,我应不了。
梅贵妃等了一会见我还是没有出去便走了。
倒是沈微明在月色挂上树梢的时候走了进来。
身上还带着梅贵妃专门炮制的梅花熏香味。
只是自从她进宫后,我和他已经许久未见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一株海棠树下,笑眯眯地瞧他。
“皇上今日这么空?”
他穿着月白色便服,院子里亮着的无数灯笼都融不化他眼中的寒意。
“今日湄儿来给你请安,为何不见?”
我挑眉:“哦?”
“臣妾乃皇后,见与不见不必皇上做主。”
沈微明走了两步,居高临下。
“皇后?”
他翘起唇角:“只要朕开口,你以为你这个皇后还能做几年?”
“三年。”
他一愣:“什么?”
我失笑,用手遮住已经酸涩的双眼。
“皇上九五之尊,臣妾自然不敢做皇上的主。”
海棠唰唰作响,在本就寂静的夜色中更显悲凉。
沈微明眼中升起一抹奇异的痛色:“皇后,湄儿毕竟是你妹妹。”
我嗤笑一声。
“日后不要再如此了,你拒门不见,会让湄儿成为一个笑话。”
我的心刹那空洞洞的,似有大风刮过,冷得发颤。
笑话?
这几月中,难道我就没有成为别人的笑话?
5
我的身子愈发撑不住了。
在听到沈微明和舒湄偷溜出去享受江南春景的时候,我直直晕了过去。
哪怕给足了自己心理暗示,在听到这些话时,还是承受不了。
我和沈微明最后的回忆,也被舒湄占据。
黑暗里,我记起了被我刻意抹去的记忆。
小舟游荡在江南翡翠似的碧水中,船桨划过一道又一道波纹。
荷叶密密麻麻遮掩了四周,将我的笑声掩藏。
“公子,这里还有一个!”
我抓起一把菱角,得意看向在船尾划船的男子。
他一身与天同色的蓝色长衫,袖口被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臂,唇角微勾,在满眼青绿中温润如玉。
那是我和沈微明成婚后第一次出游。
他知晓我素爱江南,借着外察的名义将我打扮成丫鬟,两人带几个暗卫轻装出了城。
青瓦白墙,荷花冉冉,我在那里几乎乐不思蜀。
后来我们踏上万佛寺。
檀香袅袅间,我们共同挂上红丝带,他说,有万佛保佑,我们必定一生顺遂。
梦里的美好如此短暂,很快我就被烟花的爆炸声惊醒。
身边是佩九红肿的眼。
“几时了。”
“已经晚上了。”
佩九揉揉眼:“皇上今日给梅贵妃设宴,我已经回了您水土不服就不去了。”
我双眼发空看着眼前的帐子。
凤凰的图案用金线织就,哪怕在红烛下依旧金光闪闪。
“他们今日做了什么?”
我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就像伤口溃烂,只有一刀切去,才能结痂,才能好起来。
“皇上先是带她去了郊外放风筝,还去了万佛寺。”
佩九的话停了停。
她小心觑着我的神色,见我无恙才继续说道:“今日不知梅贵妃说了什么,皇上心情很好,才放了烟火的。”
“是吗?”
我轻轻回着,闭上了眼。
好累啊。
第二日沈微明依然带着舒湄出去,直到夜色上染后还未归来。
出去打听的内侍回来后战战兢兢。
“皇上和贵妃在一处农户的湖边租了个小船。”
他开始发抖,我的手也死死握紧。
“服侍皇上的人是回来拿换洗衣裳的,他说皇上和贵妃情难自抑,今夜宿在船上了。”
佩九立刻拍了下桌子:“荒唐!”
我的手却陡然一松。
药来了。
这个伤口,终于可以结痂了。
6
他们的浓情蜜意丝毫不遮掩,很快民间有了传闻。
我带着佩九走在街上时,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激动得紧。
“你们是不知道皇上和贵妃那晚在船上的动静,真真是鱼水相投气味真,不胶不漆自相亲,锦账春宵恋不休啊。”
“诶,那你们说咱们这皇上到底是来体察民情还是来和贵妃洞房的呢?”
“哈哈哈,也是,这皇宫哪有外面畅快啊。”
众人议论纷纷,几乎是敞开着讥讽了,有些粗俗些都抚掌大笑,一时间场面热闹不止。
佩九还未嫁人,听他们议论已经是红了脸,但还是劝慰我。
“小姐,您别放在心上,这些都是百姓的猜测而已。”
我随手拿起一个干果吃了。
“佩九,出来玩就不要提这些晦气玩意。”
我看向还在宣扬皇帝贵妃爱情的说书人,神色淡淡。
“贵妃自己不要脸,我们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小姐的意思?”
“那条船上除了他们俩,剩下的都是宫里人。”
我瞥了人群一眼:“你觉得,这位先生是怎么知道小船的事呢?”
佩九恍然大悟,随机咬着牙:“她也太不知羞了,这样的事还敢大声宣扬,真是丝毫没有将皇家颜面放在心上。”
“何止皇家颜面,她甚至没将皇帝放在心上。”
本来沈微明突然的出访已经让人议论,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艳事,更让人觉得有机可乘,接下来,就是各地官员的事了。
果然,没过几日,送过来的女子名单已经重重叠叠放置在我的案上。
“娘娘瞧瞧?”
佩九拿出几张女子画像,我瞧着也不错,也起了兴致,几个时辰后,入宫名单也暂时拟定了下来。
“抄一份送去给皇上,还有一份给内务府让他们做绿头牌,剩下的,就看着给各府王爷重臣。”
佩九感叹:“娘娘如今,是真瞧不出在府上的小姐模样了。”
我笑:“人总是会变的。”
名单送过去的时候听说梅贵妃也在,当即甩了脸子将名单尽数烧了,沈微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内务府继续我的吩咐。
外面的雨落在芭蕉上,我摇着扇子坐在廊下细细观赏。
“娘娘,您说,这皇上到底什么意思?”
我伸出手,雨水微凉,像是要抚平一切急躁似的,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只要人能进宫,皇上什么意思有什么重要的。”
我将扇子遮掩翘起的唇角,微微后仰。
“当初咱们的梅贵妃,不也是这么来的嘛。”
身边一片寂静,我抬睁眼看去,沈微明站在我两步外,面色复杂。
“皇上来了。”
我没起身,也没行礼,只是遥遥望着他。
沈微明嘴巴动了动。
“你送来的名单,谁写的。”
我挑眉:“皇上是不喜欢吗?那臣妾再重新制定一份。”
沈微明的脸色愈发难看:“朕觉得,你应该都要。”
我吃吃笑出声:“有了梅贵妃,皇上还有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吗?”
沈微明愣了愣,旋即笑了,像是春日盛放的花朵,要将一切绽放般,语调也上扬了两分。
“朕知道,皇后这么做必定有道理。”
这就有趣了。
我浅浅笑着,没有应答。
像是眼中的戏谑让他有些难堪,沈微明眸中的欣喜淡了几分,声音微凉。
“后面的事情,就麻烦皇后了。”
“臣妾必定恪守妇德,只是皇上得空还是要去其他姐妹宫中,专宠梅贵妃,不利于皇家开枝散叶。”
“皇后!”
他的声音重了几分,忽明忽暗的灯笼光下,多了几分怅然。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原本平淡的心也被这句话掀起一阵涟漪,但我还是沉声道:“皇上,臣妾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些年的辛酸委屈,像是有了出口,直直地随着这句话迸发出来,皇宫的冷寂早就将自己的热情消退。
看着眼前的男人,我第一次有了恨意。
7
太监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皇上,贵妃那边来了消息。”
他第一反应是先看了看我,随后才带着隐约的喜意。
“梅贵妃有喜了。”
犹如赤脚走在悬崖边缘,终于能直接掉下去。
我和沈微明,也在这个时候有了结果。
“恭喜皇上。”
所有宫人都齐刷刷下跪,我也不例外,沈微明喜色不加遮掩,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而我一直跪在原地,等外面打更声传了过来,才如释重负瘫软在地。
恍惚间,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逐渐深刻了起来。
舒湄也不愧是我母家人,她用同样的方式让我体会了哑口无言是什么感觉。
梅贵妃有孕消息的第五天,她掉入了池塘。
害她的凶手,是我。
沈微明甚至都没仔细询问,只是匆匆赶来后直截了当地定下了我的罪。
“皇后,你实在是让朕失望。”
就连爹娘也来问责:“皇后,你实在糊涂。”
娘亲更是满脸怨恨:“你自己生不了就算了,怎么好要湄儿孩子的命呢?”
“真是猪油蒙了心,为娘竟不知,十几年的悉心教导,教出你这样恶毒的女儿。”
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此刻也只是哑着声音。
“娘亲,是因为我生不了孩子,所以你放弃我了是吗?”
她冷哼道:“你自己不争气,难不成还要让舒家为你陪葬吗?”
她的话尖锐直白:“你兄长前两日打死了一个七品官的儿子,媚儿一开口,直接能从大理寺接回来。”
“你呢,两年前你兄长不过就是抢了几个女子闹出了人命,你居然能置之不理,若不是你爹到处走关系,你兄长两年前就死了!”
她的手在梨花木上啪啪作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舒家若是出问题,你这个皇后怎么坐得稳!”
“娘!可是兄长是杀了人,这不是小事!”
“贱民之女,值得什么。”
娘亲的脸变得扭曲:“行了,你还不如湄儿,一心一意为咱们舒家着想。”
我不怒反笑:“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对我不闻不问。”
看着娘头上那些珠翠,我朗声喊道:“自从我登上皇后的位置后,娘亲,你可还记得,我也是你的女儿。”
“你不过就是把我当做稳固权位的工具。”
清脆的声音截止我的话,随即是娘亲的失望难堪。
“够了,回宫好好反省你自己的错误,若是你还把自己当我的女儿,就帮助湄儿。或者自请下堂让湄儿做皇后。”
她一边骂骂咧咧走出去,一边从我梳妆台上拿走名贵珠宝。
我知道,她向来都喜欢用我的东西,在那些贵妇人面前炫耀有皇后女儿的尊荣。
蒙蔽了那么些年,我终于知道了我在舒家的地位。
没有实权,便没有尊严。
这是舒湄想让我明白的道理。
也是她费尽心思想入宫获宠的真相。
8
马车摇晃着将我送回宫,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我去了冷宫。
那里关押着和我一样罪名的女子。
只是她害死的,是我的孩子。
冷宫偏远,已经落叶横飞,有些地方的角落,甚至有很多难辨的东西。
在房屋后的空地上,我看到了她。
没有想象中的萎靡,她正神采奕奕在地上写着什么,视线看到我后又看向我身后。
这次我来没带着任何人,只有佩九携着我的手。
“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问安!”
她痴痴笑出来,在寂静的宫殿有种诡异的恐惧。
“原来你都成为皇后了。”
她挑一挑眉,脸上依稀还带着当初的蛮横娇俏。
“看来皇后这些年过得也不好。”
我温和一笑:“良娣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慧。”
我刻意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果然就看见她脸色突变,很久之后才嗤笑一声。
“娘娘应该不是来这里找我叙旧的吧。”
“是。”
我也随着她,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精致的凤袍裙角瞬间沾染上尘灰,她的脸变了又变。
很久之后,她才对上我的眼:“我没杀你的孩子。”
那些尘封的记忆,随着这句话翻转,和在空中飞舞的落叶一般,映入了我的脑海。
她是沈微明还是太子时纳的良娣,也是成婚后,纳的第一个妾。
那时候先帝已经病入膏肓,为了让沈微明的继位名正言顺且安全,他找到了还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强硬将其妹塞给了太子。
那时候我已有孕四个月,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动了胎气。
但沈微明告诉我,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他顺利登位,这个女人只会被封为妃子,成为将军的掣肘。
可男人的话,总是不能信的。
由于将军的如日中天,纳妾之礼也按照半个太子妃的规格。
后来,在她入府三个月后,我也即将临盆,就在这个当口,她送来的一碗汤药,让我的孩子胎死腹中。
所有的罪证都指证她,可偏偏又有证据能证明不是她。
宫内嬷嬷审了太子府所有奴仆,还是一无所获。
沈微明也因为大局未定只能草草结束此案。
后来,他荣登大宝,边境来犯,将军战死沙场,这个时候,关键证据又出现了。
她成为了冷宫良娣,而我,也彻底失去了娘亲的身份。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结果,不免让我起了疑心。
“贺绵,我来这里,只想知道真相。”
她定定看了我半晌,从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的笑声。
“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短短八字,讲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从先帝赐婚开始,这个局就已经设下了。
将军名声在外,手上又有十万兵力,若是登位有任何问题,他完全可以拥兵自重。
娶了他的妹妹后,又将残害子嗣的名头安上,等战事纷起,只要将军没有活着回来,那他的妹妹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而沈微明,可以借着他妹妹的罪名,将那十万兵马堂而皇之收回来。
其中损失的,只是一个孩子,和他的发妻。
冷风渐起,让我直接打了个冷颤。
是啊,他能拥有很多孩子,不管是不是嫡子,都是他的孩子。
能用一个换来十万,这么划算的方法为什么不试呢?
我看着贺绵,最后只道:“我送你走吧。”
这是我在被禁足前,唯一还能再做的事。
贺绵只是摇头:“我走不了了,皇后。”
她的话语转了转:“还好,我还能活着告诉你,沈微明他,不是良人。”
原本为仇敌的我们,相视一笑。
其实,没有沈微明,也许我和贺绵,也能成为好友。
她是个明媚的女子,骑马射箭,曾一度让我羡慕。
其实嫁人之前,我也是这样的人。
欢闹积极,犹如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珍珠。
可什么时候,我成为了只为男人而活的鱼目?
9
被禁足的这些日子,我又回到了闺阁时的模样。
宫里大部分人都被撤走,只剩佩九和几个小宫女太监,他们虽说日夜守着,但我想玩闹的时候,他们也会顺着我。
因此,死前的那段日子,我过得还是很舒心的。
佩九每每含笑道:“看小姐这副样子,奴婢愈发觉得,成亲是件消磨我自己的事情。”
她点了点身旁小太监的脑袋:“好在,奴婢身边都是这些孩子。”
我大笑道:“好好好,咱们佩姑姑不爱成婚就不爱。”
兴致起来,我拿出所有带进宫的陪嫁,一件件分给了他们。
他们一副喜出望外,只有佩九,红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东西收起来。
这丫头,看来还要给她多准备些。
沈微明和舒湄还在江南,而我的病情也因为断了药一日日重了起来。
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我正和他们踢毽子,一口血毫无征兆吐了出来,吓坏了他们。
“嗨,不就是口血嘛。”
我故作镇定地挥挥手,内心却遗憾,比玫瑰花瓣,看着颜色深了些。
后来我开始重病不起,似乎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那口血带走了。
脸色也开始迅速变得苍白,如同枯萎的花,了无生气。
“好丑啊。”
我常常在镜中摸着自己的脸,对着佩九笑。
“你瞧,我才二十出头,就丑成这样了,要是真走了,可怎么办才好。”
佩九忍着哽咽:“小姐要长命百岁,何况小姐天生丽质,就算是老太太也好看。”
我用尽力气想笑笑,但实在笑不起来。
“对不起,佩九,以后你不能狐假虎威了。”
她一下子哭出声,像小时候一样扑进我的怀里。
谁能想到,堂堂皇后,在临死前,身边没有家人,没有夫君,只有几个刚满十一二岁的孩子,和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姑。
舒湄撤走了我身边所有得力的人,就连出门报信,都没有办法。
但她怎么会知道,我在沈微明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对他丝毫不了解。
舒家掌握前朝,舒家女儿掌握后宫。
这样的局面,任何一个皇帝都绝不愿意看到。
尤其是贺绵说的那些话,更让我笃定,沈微明如今的样子,也是在布局。
他的野心和能力,比先帝更胜一筹。
真遗憾,这样的人居然不是戏子。
自从知道自己的死期,知道爹娘的冷漠后,我就在赌了。
我故作大方,让沈微明以为我已心死。
但他一次次在这上面冲我发火,甚至还愿意来我的宫里,就说明,他不甘心。
因此,我要赌。
用我仅剩的一条命,去赌舒家的倒台。
10
身子已经坚持不住了,我在最后清醒的时候将话教给了那些孩子。
他们模样稚嫩,双眼还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等我死后,他们将开始意识到深宫的不堪和虚伪。
也许,我早该这么做了。
琉璃红墙,这个锁了我一生的宫墙,在最后一刻,依旧是屹立着,似乎世上没有人能够推翻。
我是在朝阳升起的那一刻停了气息的。
桌上还留着我给沈微明留下的一封信。
那里面写着我的怨念和黯然神伤,还有强撑着的仅剩的尊严。
我知道他爱我的最初,因此我便将最初自己的脾性和爱慕都写入信中。
这是,我对他撒的最大一个谎。
那时候整个宫殿静悄悄的,佩九也缩在我床边睡着,不知做了什么梦,这丫头闭着眼还是抽噎着。
我已经无法抬手为她抹去泪水。
这短暂的一世,我竟过得如此疲惫。
人都说,死前很多记忆深刻的画面都会走马观花似地在脑中闪过。
可我最后看到的,是我穿着霓裳羽衣,一头长发没有珠翠装扮,在阁楼里,在佩九的琴声中,扬起衣袖,翩翩起舞。
阳光将菱花窗的影子打在我身上,光点随着我的舞姿上下,犹如翩飞的彩蝶。
没有繁琐的装饰,没有按部就班的动作,一切都是即兴的。
那时候,我只是我。
犹如秋风里独自生长的小花,无人采撷,无人在意,可活得自在。
11
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只是我也因为死亡,灵魂飘在宫里,死都没能解脱。
我看到了伴随我身侧的小宫女太监们痛哭流涕,是怎么悲伤的诉说我被禁足后的悔恨和思念,我看着沈微明白眼中流露出浓烈的悔意。
他并不是因为误会我而后悔。
他只是在因为我的离去,无法彻底发泄他自己的愧疚而懊悔。
佩九也告知了我在禁足之后的一切冷遇。
舒湄本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撒娇卖俏就能躲过去,但这一次,她没能等到沈微明的怜惜。
仗着权力横行霸道的舒家,在我死后的第二个春天,彻底倒台。
而舒湄,也被剥去贵妃名分,幽居深宫。
我去看过她,原本盛宠时的张狂,在这时候都得到了报应。
众多妃嫔的报复下,内务府克扣反而显得只是小事情了。
百般无奈中,我去瞧了沈微明。
他还是待在我的宫中。
自从前朝没了舒家的掣肘,他在做决定方面如鱼得水了许多。
天下的权力,终究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只是他好像不是很开心。
我嘲讽一笑。
万事顺遂,还有什么是不开心的呢?
生前对我如此苛刻,等我死后又做一副深情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也许是我的死加重了舒家对权力的渴望,尤其是舒湄。
她以为, 她会成为继后。
沈微明的演技一如既往的好,蒙蔽了舒湄,蒙蔽了天下人。
就像现在, 他在我的殿中喝醉了酒, 抱着我的牌位倒在我的床上。
“窈窈,我们得一辈子在一起啊。”
“你怎么能食言呢?”
我冷眼瞧着他的后悔,当初,是他给了舒湄盛宠, 是他不听我的任何哀求和哭泣, 直接将我定义为杀人凶手。
他自认为的保护, 何尝不是和舒家一样,在我心上狠狠扎一刀的刽子手。
12
佩九依旧在宫中伺候,她双眼不再遮掩恨意。
亮色的匕首一闪, 刀扎进肉的钝声将我从回忆里惊醒, 也将沈微明一瞬间清晰。
他下意识将刀拔出, 鲜血流了一床。
下一瞬, 沈微明似乎被点了穴道, 呆愣在原地, 直到佩九的怒吼让他回过神来。
小心将我的牌位放置一旁,快速拿起一旁的外衫覆在床上的血迹上。
几乎是惊惶失措地抹着。
“怎么办,弄脏了。”
他的眼迅速红了。
“我弄脏了窈窈的床, 她会不会生气。”
沈微明的脸发白得厉害, 但嘴喋喋不休念着:“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不能弄脏, 不然她就来我的梦里了。”
被染红的外衫上有了湿润, 他低声:“脏了,擦不干净了。”
猛地又是一口鲜血, 却手忙脚乱。
等内侍和侍卫冲进来的时候, 沈微明口中只有一句话。
“不能脏,不能脏。”
“窈窈不喜欢。”
最后他还是放了佩九。
召见的时候,佩九只有一句话。
“你绑了小姐这么多年, 难不成, 在死后, 也要让她在这个深宫蹉跎吗?”
沈微明大震。
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是最后, 他将我的牌位交给了佩九。
“趁朕没改变旨意,带她走。”
佩九忙不迭带着离开。
走之前,她理直气壮找内务府要了一千两银票。
干得漂亮。
我跟着她,走过了黄沙大漠, 见过了民风彪悍的人, 还有广阔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两年,五年。
直到沈微明驾崩的消息传来,佩九才停下了脚步。
原来, 她在刺杀的匕首上, 早已涂满了毒药。
无药可解。
沈微明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夜晚中忍着满身疼痛,如同我死前的那段时间。
后来,在一个春风和煦的日子, 她走到了扬州。
在一个花丛簇簇的院落中,定居了。
此刻扬州桃花灼灼,正是好风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