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节 翻手为云
第 70 节 翻手为云
我的母亲是下堂妇,父亲攀高枝后便休了她,可自从她离世,我便没有家了。
继母怀孕,用八字为借口不合将我驱逐。
偶然间入了公府,我成了座上宾,与国公府小姐成为挚友,与二公子情定终身。
我以为从此人生柳暗花明,却不知是跌入更深的深渊。
1
国公夫人带着一众丫鬟仆人破门而入时,我才刚从床榻上昏睡醒来。
往日和煦温柔的面庞此刻冰冷至极,国公夫人上前不由分抽了我两巴掌,打得我耳朵轰鸣,似不解气又一把薅住我的长发,迫使我抬头与她对视。
“好你个宋织织,我好心收留你,待你如亲女无异,你却爬上国公爷的床,想与我平起平坐,你个下贱坯子!”
说罢朝我面上吐了两口唾沫。
我头脑发晕,想要辩解,可是几个婆子将我按在床上,不顾我挣扎灌下了一大碗避子汤后,将只着月白中衣的我,从床上拖到地上,再到冷风横扫的院中。
凛冽寒风,刮的我瑟瑟发抖,散发跪地蜷缩在院中,丫鬟婆子冷冷站立在两侧,往日柔和的笑意此刻变成轻蔑与唾弃。
此刻我像是千夫所指的罪人,等待着审判。
国公夫人阴沉着脸,一脚重重地踹在我胸口,痛的我难以喘气。
“我没有......勾引国公爷.......夫人我没有。”
我拼力辩白,胸口撕裂的痛楚让我不禁颤抖。
明明我才是那个受害者。
昨日知韵及笄,府中曲水流觞为其庆祝,京中贵女家眷来了大半。往日我与知韵形影不离,但这天她被母亲国公夫人带着与其他女眷一一见礼。
我不喜她们对于我这个寄居者,有意无意打量,便到内院的凉亭醒酒。靠在亭中昏昏欲睡之际,却被一个燥热的大掌握住,定睛一看,赫然便是陈国公,身边的侍女没了踪迹。
我全身绵软无力,才惊觉刚喝下的茶水应是被人下了药。
他的力气却大的惊人,一把将我扯入怀中紧紧抱住,身上的檀香之气,熏得我头晕。
他一把将我抱到附近的厢房,粗重的呼吸扑面而来。
“织织,几年未注意,竟然出落得如此美丽,你若是从了我,以后国公府就是你真正的家了。”
我勉强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告诉他我和知韵情同姐妹,想要用他唯一的女儿知韵打动他。
“既然如此,你更应从了我,以后你是她的庶母,情分就更不同了。”
陈国公不顾我的反抗,肆意玩弄。我羞愤至极,声声求饶,声音低咛软糯,他却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更是起劲。
我失去了力气。
他的触摸宛如蛇信子,让我发寒作呕。几下,我的衣衫尽除,双手也被牢牢固定,下身撕裂般的痛楚袭来。泪水无声滑入我的发间。
我记得初入府时,陈国公温暖的大掌曾抚着我的额发,笑容敦厚,让我安心住下,说我于府中有恩,以后便如国公府的小姐无异。
彼时我被亲生父亲抛弃,备受继母虐待时,他从未言语帮助,更不曾亲近。
陈国公曾有一瞬间让我感受到父亲的伟岸与深沉。
那是我唯一感受过父亲般的关怀,那一刻的温暖,我一直小心铭记。
2
两个粗使婆子正粗鲁地往我嘴里塞破布,令我喉头干涩欲呕,又一把狠狠地将我按在冰冷的凳子上,脸颊早已红肿麻木失去知觉。
“小贱蹄子,枉我们知韵待你如姐妹,宴初也待你一往情深,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来人,给我狠狠的打。”
我拼命挣扎,陈宴初一袭云锦白袍,闻讯而来。
他挡在我面前,跪倒在地。
“母亲,织织犯了何事,让母亲如此生气。”
“她,这死丫头竟然想给你当庶母。”
“不可能,一定是误会了。”
陈宴初下意识反驳。
“傻儿子,母亲何时骗过你?你父亲今早上朝前特意和我说了,要纳了宋织织,这贱人,已经爬到你父亲的床上了。”
国公夫人双目赤红,恨恨地剜着我,恨不能吃我血肉。
陈国公与夫人,是享誉京都的恩爱夫妻,府中只有一妻一妾,这妾还是当年老夫人赠与的通房,子女皆为夫人所出。
而陈国公多年来美名在外,从不拈花惹草,所以这次才让她如此愤怒。
可有的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是大家更愿意相信强者,将错处撇给其中的势弱的人而已。
“不会的。”
陈宴初语气坚定,但却目露迟疑,对于他的母亲他一向是信服的。
“屋里的丫鬟仆人也都看到,昨天是你父亲亲自把她抱回来的,傻儿子,她是想要做国公府女主人呐。”
说罢,将身后婆子手中的绢布厌恶的扔在地上。
微风袭过,布团翻滚,露出残留的暗红血迹。
那是昨夜床榻残留的痕迹......
他瞬间像是遭到刺痛,瞳孔骤缩,双目赤红地看着面前的绢布,背影僵直,寸寸轰塌。
我强忍着泪,看着陈宴初微叹摇头,想让他相信我,告诉他我的委屈。
可他看向我的目光有惊疑哀痛,沉默地低下头,不再看我,垂下的眉眼隔绝了我与他所有联系。
心口像豁然开了道口子,冷意游走在四肢百骸,顿时让我失去挣扎的力气。
陈宴初不信我,心中自嘲般想着,我以为的真心,不值一提。
他甚至都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一声令下,板子排山倒海而至,后背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让人窒息。
我拼命咬紧嘴里的碎布,将痛苦的呜咽声咽下,喉间腥甜涌来。
就在我以为今日要命丧当场时,迷蒙间好像看到知韵衣袂翻飞跑来。
她大约也会和她哥哥母亲一般,觉得我是不知廉耻的女子吧。
等醒来,已经被关在柴房,屋门紧闭。
身上是干枯的斑斑血迹,和发烫灼人的伤口。
突然屋门打开,有人逆光而来。
我皱眉眯起眸子,虽然没有看清,但我知道是知韵来了。
我闭上眼,不想看到她眼中的指责和轻视。
知韵却呜咽着哭起来。
我睁开眼,看向她往日明艳动人的小脸此时苍白憔悴,美丽杏眸蓄满泪水。有心疼、有挣扎、有怜惜,独独没有怨恨与轻贱。
“织织,你流了好多血,一定很痛吧?对不起现在我还救不了你,你再坚持一下。”
“织织,你别怨恨我母亲,她太在乎父亲,也在乎你,所以她忍受不了这种痛。”
“织织,你放心,我会救你的,你再等等我。”
我努力伸手,轻轻地扯下她的衣袖,倒要安慰她。
事情发生后,陈夫人将我视为草芥,恨不能千刀万剐。与我盟誓的陈宴初弃我如敝履,动摇逃避。
在我伤痕累累,满腹委屈不甘愤恨时,只有知韵信我。
她像是暗夜里的光,照亮了坠入深渊的我,只要她还信我,这就足够了。
3
我的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父亲是村里唯一的秀才,生的风姿俊秀,母亲是渔村最美的浣纱姑娘,成亲三载,举案齐眉。
父亲偶然间救了路过渔村,崴了脚的四品太常寺卿官家小姐,他粗布麻衣却仪表堂堂,顿时让对方羞红了脸,于是被相中,做了上门女婿。
彼时我父亲是一教书匠,清贫的日子熬尽他的傲骨。
天降富贵,为了仕途,休妻再娶,迎娶了官小姐。
而我作为拖油瓶,自然留在母亲身边,依旧住在村子里。
母亲被父亲休弃后,逐渐有些疯魔,有时,会神志不清的对我破口大骂。清醒时,又会紧紧抱着我,默默流泪,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的父亲与那官家小姐。
八岁时,被休弃的耻辱与生活的困窘,早已折磨的母亲脆弱不堪,很快油尽灯枯,我捏着仅剩的铜钱,搭乘牛车来到京都寻父。
父亲因为娶得贤内助,自此官运亨通,几年间,他早已从一届秀才,变身成为青州县八品县丞,再到七品知县,现成为从五品太仆寺少卿。
幼年的磨砺,使我管会讨巧,初见父亲时,我衣衫褴褛。
我一句:“爹爹,您走后织织日日都想您。”又将他在我幼年时,为我亲自雕刻的小木偶玩具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
一双眼睛极是孺慕与讨好。
“虽然您不在我身边,但有它陪伴,便像您在我身边,现在终于见到您,织织真是太欢喜了。”
其实对于父亲的印象早已模糊,在五岁时,眼睁睁看着母亲疯魔发病,无能为力时,便将关于他所有的一切都扔了,连这个木偶,还是准备来京都时,从鸡圈找出来的。
木偶玩具牵起了他的回忆,眉眼间有些动容,问了我母亲的情况,眼角又红了三分,于是我便留在了沈府。
他在府中时,继母还顾及父亲颜面,后来父亲被外派禹州两年,我再也没有住过温暖的屋子,吃过热饭。
在府中人人欺凌,动辄打骂,宛如奴仆,小我两岁的幼妹沈绮绮也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
寒冬里大雪纷飞,我住在破败的柴房,空荡荡的窗户,寒风直灌而入。
夜里冷得人直哆嗦,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忍耐,想着父亲述职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却不曾想他回来后不久,继母有孕,笃定我八字相克,不利于幼子降临,父亲一贯耳根软,又将我送上了回乡的马车。
我忍气吞声,只为了以后可以博一个好的前程,如果我回到了渔村,以后也只会是浣纱女和捕鱼女的归宿,见到了京都繁华,我怎么肯庸碌一世。
离开渔村时,我曾对着母亲那座孤坟,发誓以后定接她的棺椁去京都,让造成她孤苦无依人生的人,跪在她的坟前忏悔。
这些我都没有做到,我怎么能离开?
4
十岁的知韵在闹市被人贩子劫走至京外乡间时,我正从父亲送我回乡的马车上逃离。
她一身华服,满头的珠翠,在夜间都十分醒目,比幼妹宋绮绮看起来还要华贵许多,我料定她出生不凡。
雨夜,我将贼人的马匹放走,惊得他们去追马,而我乘机救了知韵,从此我成了国公府的贵人。
我改为母姓,告诉他们我叫宋织织,父母双亡,是来京都寻亲,他们感念我的相救之恩,又怜悯我的身世,便留在了国公府。
他们帮我寻找亲人,可是那是我胡乱编造的身世,根本不可能找到,于是我便长久留在了府中。
知韵也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姐妹就是可以睡一张床,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玩的有趣的一起分享,这种感觉可真奇妙。
除了母亲,没人待我如此之好了。
她总说她叫知韵,我叫织织,像极了姐妹,说不定上辈子真是亲姐妹。
我们一起上夫子的课,我启蒙晚,她便耐心指导,后来她见我有天赋,且学的认真刻苦,更是不吝赐教。
就这样一起我们待了五年,长到了十五岁。
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我欢喜的同时,也极怕失去。
因为知韵,我在国公府极受礼遇,似乎真的像是国公府的二小姐般。
她与我亲密无间,除了身世,我与她没有秘密。
她会与我谈论她的心上人陆小将军。
陆小将军陆谨麟是征西大将军独子,是陈知韵大哥的挚友,长我们三岁,一手银枪,耍得威风凛凛。
因为她大哥的缘故,陆谨麟总是经常出入国公府,也走进了知韵的少女心。
知韵总喜欢悄悄和我说着心事,我也十分享受被她信任的感觉。
她说她长大了要开一间京都最大的书斋,大庇天下寒士,让他们都可以读到好书。
她还要再在大周每个州县都开一家慈幼院,收留孤寡残幼。
我知道前者知韵的志向,后者只是因为陆小将军。她曾说陆将军保卫边疆守护国土,那她就要保护战难遗孤,让陆将军没有后顾之忧。
说起这些时,我总觉得,知韵是世间最最坦荡心善的姑娘。
“那你呢织织?你想做什么?”
知韵坐在秋千架上,歪头看我。
我?知韵说的未来,这些我从未想过,我也没有知韵那般伟大的设想。
见我迷茫的神色,她笑意盈盈站起来,将我拉到秋千上,一下一下推着我的秋千,调笑着。“那到时候,你便同我一起,我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我欢喜点头,那一天琼花盛开,微风袭过,纷扬如雪。
5
最终我被知韵救出,伤口溃烂让我发了高热,浑浑噩噩地躺在知韵为我找来的小院中。
有粗使婆子贴身伺候着我,倒也十分细心,院中也一树红梅馥郁芬芳。
迷蒙间我想起了凤雪漫卷的寒冬,陈宴初于手里捧着一大束红梅,眉眼温润。
“我见梅园红梅正艳,想着天寒地冻,你们定是不愿出门,就折来送给你们。”
知韵见状笑着双手一推,我惊呼一声,跌入一怀清香。
陈宴初一手抱着红梅,一手稳稳地扶住我的手臂。
知韵跑到门外,还顺便半掩着门,露出半张明艳夺目的容颜打趣。
“二哥哥,你抓紧机会,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屋里一室清冷的梅香与静寂。
我慌乱接过陈宴初手中的红梅,转身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将红梅插入窗台上的空瓶中。
“织织。”
陈宴初低声清唤,满是柔情。
我转身,夕阳透过半掩的门,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他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给他俊逸的面容度上一层朦胧光影。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大抵也是说陈宴初这样的男子吧。
“宴初哥哥,这梅花,真好看。”
我半晌憋出这几个字,说完又暗恼自己面对他时笨嘴拙舌。
对于情爱这一事,我向来迟钝,自从知韵明里暗里给我说陈宴初心悦我之后,我开始不信,毕竟我们身份并不匹配,而后相处中我便不自觉留意他。
陈宴初相较于知韵的大哥三弟,总会经常出现在我与知韵面前,我们泛舟赏荷时,他会路过湖心亭,为我们温一壶清酒。课业繁重时会给我们送一些点心,当然也少不了我最爱吃的杏仁酥。外出时也会为我和知韵带来玩意儿,学业困惑时,他总会耐心指导,罗列推敲。
我们小辈在一起嬉闹调笑时,他也总会在众人中第一眼看向我。
我越关注他,越被他的博学温柔打动,逐渐熟悉他细微的表情。
比如他紧张时会不自觉一手握半拳,欢喜时步伐会轻快,不悦时神情平静,但唇角会微抿。
一次,我在园子里拿着一只树枝随意比划着,他误以为我在学着知韵沉迷的软剑招式,便上前扶着我的手臂悉心教导着。
他眉目舒朗,神色认真,倒让我将唇边否认的话,又咽了回去。
结束后,他恭谦有礼,但垂在右侧的手,收拢成握拳。
那一刻我也豁然发现,他对我与对知韵是不一样的。
他对知韵有宠爱,也有哥哥的威仪。但对我,从来都是纵容与相护,甚至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紧张。
自此以后我像窥见了不得了的秘密,见他时,总觉得有些羞涩慌乱。
有时候不小心撞上他的眸光,如湖水拂过,让人不禁沉溺心慌。
知韵说,喜欢一个人,看到他便会欢喜,看不到时,怅然若失,与他有关的一切都不自觉会关注,与他一起,便觉一切都极好,连很苦的冬瓜糖,也是甜滋滋的。
为他所喜,为他所悲。
这不就是《妙色王求法偈》中所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吗?
以前我读到此处,总会思索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如今我似乎懂了。
6
陈宴初走后,我尝了一颗冬瓜糖,确实好甜。
那天陈宴初说。
“织织,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
他又道。
“你放心,我们国公府已经有了世袭罔替的富贵,何况你于我们有恩,父亲母亲定然会同意的,而且我是第二子,上有兄长,下有小弟,也不是非我不可的。”
我内心既忐忑又感动,轻轻靠在他的怀中,嗅着怀中的冷香,努力撇去母亲为父亲痴魔的模样,羞涩点头。
他一时喜极,紧张地连呼吸都浅了几分,眉间留下他颤抖温热的吻。
他紧紧搂着我的肩头。
“织织,你等我消息。”
我想着,万一国公府对我的出身有所担忧,我便告诉他们实情,回去求父亲,不管怎么说,从六品官员家的小姐,总会比无所依靠的孤女孟织织好。
我以为,这次幸福如此之近。
可是这一切最终毁于陈国公。
我以为国公府是我惨淡人生的救赎,谁知最后却是噩梦。
而陈宴初也只是大千世界中的俗人,他将女子贞洁凌驾于爱人之上,面对伤痕累累的我,他避之不及。
可以让冬瓜糖变甜的少年悸动,本应是我黑暗中的希望,可是到最后,只是一场荒诞,他永远不会懂,对于我而言,付出真心是多么难得。
一夕之间,我失其所有。
知韵偷偷来看过我几次,而陈宴初自那以后也再未出现。
就这样从初秋到深冬,直到临近年关,我的身子才逐渐痊愈。
及笄这天,我没有父母开礼,没有宾客祝辞,似乎又回到了母亲去世那天,天地间只余我一人。
我的生命好像路过一处繁华,却最终归于沉寂。不断失去,不被珍爱,不被重视,好像是我人生常态。
知韵的侍女匆匆而来, 送来一只羊脂玉镯,戴在我腕间,但触手生温,成色极佳。
这还是在国公府时,我们一起外出踏青得来的籽料,
当时我们说要做一对镯子,到时候我们一人一只,象征着我们的姐妹情谊。
最终没有见到知韵,心中怅然若失,好像连我们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不知不觉间也走到了闹市,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躲闪不及,我已被掀翻在地,摔倒前我下意识的捂住腕间的镯子,手中提着的红鸡蛋却摔烂一地。
这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我面前。
“姑娘,你没事吧?”
抬眸,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面前,面如冠玉,一双凤眸似秋波流动。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7
我与宁王孟泽元的初识,他如天人之姿降临,矜贵风流,我一身狼狈。
他见地上摔碎的红鸡蛋,便猜测是我的生辰,眉眼间是真诚的歉意,说要赔偿我。
我看着一地凌乱,只觉得的诸事不顺,连及笄也如此不堪,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骤然爆发,泪水滚滚而下,骇得他连连致歉,俊美的面容闪过一丝慌乱。
忙递上荷包,似想用金银抚慰,可见我不为所动,踱步几下又耐心劝慰。
发泄完情绪后,见他如此,我又有几分赧然。
这一天,他为了表达歉意,想要带我去酒楼摆宴致歉。
我见他诚恳,鬼使神差的,我请他带我去吃一碗长寿面,素面中窝了鸡蛋,飘着葱花,像幼年每次生辰时,母亲为我做的那样。
我想我这一天真是太孤独了,所以没有拒绝孟泽元的好意。
他将腰间冰润通透的祥云佩放在我手中,说恭贺我的芳辰。
后来他见我无处可去,便带我回了宁王府。
再后来他说。
“织织,你姿容绝世,是最好的利器,应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可为何你却如此狼狈。”
彼时我不懂,一个女子徒有容颜,却没有自保之力,那她的容貌只能是灾祸。
譬如我。
宁王却拂过我的面颊,凤眸闪过一丝涟漪,像是在欣赏世间至宝。
他说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征服男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是我不懂以美貌为利刃。
但他说他会一一教我,只要我用心,所求皆会得偿所愿。
在他府中,每日都会有嬷嬷对我进行指导礼仪规矩。
与我一起的还有几名女子,都生的花容月貌。
有时,还会有风尘中摸爬滚打的姑姑,教导我们习得房中术。
对于这一点我是抗拒的,但宁王说,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可我还想要什么呢?好像我所在意的,都会失去。
年少时,我想要母亲健康,长久的陪伴我,可她却永远的离开我。
后来,我想要父亲呵护我,庇佑我成长,可他对继母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最后将我送走。
再后来,我想要在国公府岁岁无忧,与知韵长长久久,与陈宴初,有一个未来,可我却被凌辱毒打,被轻贱。
那我还能拥有什么,是别人夺不去,毁不灭的呢?
我把我的疑问告诉宁王。
他拂过我的长发,目光幽深。
“权力,当你站在权力之巅,别人会惧你、怕你、却又不得不奉承你,世间所有,目之所及,都可随心所欲。”
权力,随心所欲的生活……那可真是吸引人!
我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不仰人鼻息,不看别人的脸色,我要一步一步,让所有人因我喜而喜,因我悲而悲。
要让所有欺辱我,轻视我的人,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要玩弄他们,让他们每日心惊害怕,我要做那人上人!
从此我学的更加用心刻苦,而宁王对我也越来越满意。
整整三年,我一直在王府,在我决定留在王府时,我给知韵留了信,告诉她,让她勿念。
也许这样对我们都好。
8
十八岁生辰,府里为我煮了红鸡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这几年像是约定成俗般,每年生辰都会有这些,可我知道,定是宁王吩咐,因为用红鸡蛋的习俗是我们渔村才有。
宁王告诉我,他要送我入宫,而其他与我一同受训的女子也都被分化到朝中重臣后院。
皇帝已是不惑之年,却一直没有立储,朝中呼声最高的便是皇长子裕王。
宁王自幼丧母,也素来体弱,天生患有心疾,后宫中没有助力,不管哪一样都十分被动,所以他想送我进宫,助他夺得帝位。
事成后,他许我一世荣华和随心的生活。
进宫前,我敲开了他的房门。
“王爷,织织学习了三年,您不亲自检验下成果吗?”
我步步靠近他,缓缓褪去衣衫,最后只剩一件艳色的肚兜。
我的手指从他的胸口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眸色逐渐深沉,吻轻轻地落在他发白的唇角。
他一把将我抱起,在床榻上,他的吻密密麻麻落下,原本我是极怕的,怕那撕心裂肺的痛。
可我知道这是不得不面对的克服的,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
他耐心引导着,很快我便能将嬷嬷教的,灵活运用起来,谁知宁王却突然呼吸加重,反客为主,像失控了一般,惊慌之后,反而有种极致的欢愉。
事后,一室宁静。
“王爷,你喜欢织织吗?”
我一手轻抚他的胸膛,声音魅惑婉转。
他闭眼,握住我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喜欢”。
“那你以后可不要忘了织织呀。”
我声音暗哑柔媚,果然宁王睁开了眸子,抚过我的发,良久低喃一声。
“不会忘。”
于是,我便放心的入宫了。
我已经不是年少懵懂无知的人了,自然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
从教习嬷嬷口中也了解到,皇宫虽然是离权力最近的地方,倒也是最危机四伏的地方。
进了宫,只有有了依仗,我才能立足皇宫。
可这是我唯一能掌控命运的机会,我不能退缩。
9
我进宫被封为宋才人。
同时进宫的一共有十位,都是良家子身份。
也许是因为容貌出众,我一进宫便成功引起皇帝的注意,当晚便被翻了牌子侍寝。
宫中女子大多出生高贵,他们或性子骄纵,或循规蹈矩,总是缺少一抹鲜活。
于是我便抓住这一点,在皇帝面前我有小女子的尊崇,偶尔也带有女孩的骄纵,但更多是鲜活,不畏惧他的权势,却又十分仰慕他。
果然皇帝十分受用,两年之间,接连将我升至妃位,一时震惊朝野。
越来越多的朝臣,明里暗里送来不少金银珠宝,求我能帮他们在皇帝枕边吹吹耳风。
我转头将这些朝臣的所作所为,告诉了皇上。
皇帝虽年过五旬,但看起来却极为年轻,反而多了岁月沉淀后上位者的威仪。
他原本正在闭眼打坐,听了我的话,手中的佛珠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后又不甚在意的继续磕上眸子。
“这些你本不用告诉朕的。”
我在一旁,以手撑腮,看着他,像不谙世事的少女。
“那是为何?您是臣妾最信赖依靠的夫君,是臣妾心间儿上的人,臣妾对您当然是没有秘密的。”
果然皇帝十分受用,睁开眸子,点点我的鼻子,笑意从眼中倾泄。
“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
“谢谢陛下,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我笑意盈盈地拉过他的手臂,靠在肩头,娇媚无骨。
“礼是他们送的,谢朕作甚。”
“他们送的臣妾可不敢要,现在是陛下允的,就是您送的,臣妾当然非常欢喜。”
我故作天真。
可那殿中刺鼻的檀香却令我隐隐作呕,每次回到椒房殿,我便会将浸染檀香气息的衣服剪碎扔掉。
而那檀香味,是我一生的难言的痛。
对于我的坦诚,皇帝虽未言明,对我的宠爱愈深。对我更是信赖,一时间风头无二。
我很清楚,后宫女人,大多有世家背景,皇帝宠爱他们,也忌惮她们。
反而作为良家子的我们,他更是放心,如今皇帝老了,疑心更重,所以对于我的坦诚,他会更觉得,我只是天真的小女子,对他全是单纯依赖,因为我们背后没有世家权势需要去算计。
皇帝的元后早逝,当我位及皇贵妃时,已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位同副后。
我的册封典礼十分隆重,堪比封后大典。
我身着玫红织锦牡丹华服,长及曳地,头簪赤金八宝东珠,云髻峨峨,风姿灼灼。
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匍匐在玉阶前的朝臣、宗亲女眷,心里真是无比畅快。
这些女眷,有的我曾在国公府见过,只是往日她们眼高于顶,看不到我的存在,有的因为国公府的看重,对我和颜悦色,但内心却轻视我。
而现在,我站在了她们无法企及的位置。
也或许她们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寄居他府的宋织织,只记得今日皇贵妃雍容华贵,仪态万芳。
这两个人本就是云泥之别。
9
仪式结束,我在椒房殿接受女眷再次朝拜。
我稳坐主位,身边的太监依礼唱贺,众夫人按照位份一一拜见。
我看到了神色惊慌的陈国公夫人。
身边的大宫女玉兰极有眼色,很快找借口发落了她,让她颜面尽失,跪在殿外。
直到殿中众夫人都离去,才招她入殿内。
晌午的日头十分毒辣,此刻陈夫人面上尽是细密的汗珠,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神色凄惨。
她生来富贵,从来没有经受过如此磋磨与凌辱。
见我前来,她连忙叩首。
“臣妇失仪,皇贵妃娘娘恕罪。”
叩头声响,一声一声,我心中顿觉痛快至极。
半晌,她的额头一片绯红,隐隐要沁出血来。
我这才懒懒道。
“国公夫人,起来吧。”
对她我心中复杂,有恨,有怨,是她让我承受皮肉之苦,和践踏羞辱,但也曾感受过几分关怀。
我伸出脚,嫣红的凤纹蜀锦绣鞋露出来,鞋尖镶嵌的硕大东珠,将她的下巴一挑抬起。
“陈夫人当初欺辱本宫时,可想过今日?”
“臣妇有罪,臣妇有罪,娘娘恕罪。”
我一脚踹在她胸口,她吃痛倒地,半晌爬不起来,果然年纪大就不重用,只是一脚她便受不住,当年她可是对着我的心窝踹了几脚。
她发丝散乱地匍匐在我的脚下,没有半点往日华贵模样,我斜乜继续道。
“曾经我敬你为母,明明是我受了欺凌,你却颠倒黑白,罔顾真相。”
她一遍遍说着知罪,那神似知韵的面庞,让我突然心烦意乱起来。
“你是知韵的母亲,看在知韵的面上,当初你冤枉欺辱本宫的账以后再算,只是,知韵如何了?”
她迷惘地抬起头,额前的乌青痕迹,显得异常狼狈,眸子瞬间噙满泪水。
“阿韵,阿韵她……她命苦啊。”
于我而言,对我最重要的人,自始至终是年少时给我真心与温暖,信任我的知韵。
她说知韵远嫁永州和康郡王世子,年少时她心仪的少年将军另娶她人。
她远嫁他乡,至今未归,听说她婚后一直无子,婆母十分不悦,开始夫君还相护,后来两年便一房姬妾一房姬妾的抬入府中,日子过的并不快活。
很快朝中便传来藩王回朝述职的消息,一时朝中重臣不知何意,一般藩王五年一述职,而今才过四年。
冷宫废旧的庭院里,清冷的月光下宁王一身银辉。
“是你建议藩王回朝述职?”
我拢着玄色斗篷。
“藩王久居封地,一手遮天,本就不是好事,偶尔还是需要敲打敲打,否则,怎么他们就会忘了,这天下是谁的。”
昏黑中宁王轻笑一声,不知是喜是怒。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10
诸王回朝,我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知韵。
她乌发轻挽,琼花玉貌,身型纤秀,往日里流光溢彩的眸子,如明珠蒙尘,美则美矣,却没有生机。
当我开口时,她整个人像被施法定住一般,抬头的刹那尽是不可置信。
就这样直愣愣看向我。
我对她灿然一笑,她眨眨眼,一双杏眸泪光闪过,复又一笑,如冰雪消融。
一时间,隔着人海,我们眼角湿润,但很快掩藏过去。
酒过三巡,我借口更衣,我们再次相见,泪眼相看,无语凝噎。
她简单说出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略去了我早已知晓的不如意。
得见我如今的安好,她很是欢喜,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羡慕我身在高位,反而很是担忧我,自古伴君如伴虎,知韵是懂得其中利害的。
她的婆母郡王妃见她久久未曾回去,寻了出来,十分不悦,苛责的话说了一半,见我站在知韵身前,忙将剩下的话吞下。
我见她对知韵语气隐有凌厉,便知不是好相与的主,不禁心疼起知韵。
打定主意,挽起知韵的手臂,语气温和。
“世子妃与本宫一见如故,以后要经常入宫陪本宫才好。”
话锋一转。
“想必王妃定是不会阻拦世子妃与本宫亲近。”
郡王妃连连称是。
之后宁王提出,藩王就藩,世子留京,明面说的皇上不舍身边亲人远去,实则是留下为质。
知韵便也留下来了,我派宫中心腹姑姑去郡王府,找了个理由狠狠斥责了郡王妃,取消了她主持中馈的管家权。
而后我便经常召见知韵,流水的赏赐也流入郡王府。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知韵是我看重的人。
我也时时派人暗自敲打郡王世子,让他知道,这府里谁才是他该依仗尊尊敬的人。
其实这些年,我明里暗里打压国公府,致使他们逐渐没落,徒有其名,所以郡王府的人才敢如此冷待她,对于此我很自责。
知韵说“织织你不必如此的,我其实很好。”
没有嫁给少年将军,知韵心中定十分遗憾,想到以前,她眉眼弯弯地说起心上人,眼中如星辰闪过,而今那双灵动的眸子,却如古井无波。
我知道她不快乐。
近年来皇帝痴迷于丹药,在我日复一日称赞中,他逐渐迷失自我,相信丹药的神力。
于是他更加沉迷于后宫,也不是没有让他觉得新鲜的女子出现,但后宫早已在我手心牢牢掌握。
所以对于这些人的出现,我并不惶恐,反而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威胁我的地位,我乐得轻松。
如果她们敢越雷池半步,自有有一万种让她无声无息消失的办法。
宫中也有几位新晋的美人贵嫔,很得皇帝青睐,夜夜留恋于脂粉之间。
一场冬雪忽然而至,五旬皇帝骤然驾崩。
御医诊治,遮遮掩掩道是误食丹药。
可我们大家都明白,哪里是误服,只是皇帝太过心急,过量了而已。
一时间朝野凄惶,群龙无首,这时我一身缟素站出来,说先皇口谕,传位于宁王。
宁王劲敌裕王不信,在先帝棺椁面前指着我鼻子骂我祸国妖妃,与宁王沆瀣一气。
当我请出圣旨时,裕王与宗亲皇室一起验证真伪,仔细辨别后,宁王即位。
只有宁王知晓,那是我临摹皇帝笔记写下的诏书,为他扫清了障碍。
先帝驾崩,朝臣服丧二十七日,全国百日内禁止作乐。
期间,宁王匆匆举行了登基大典,册立的王妃许氏为后。
裕王对先帝不敬,圈禁在王府中。
宁王登基,我被封为皇贵太妃,依旧住在宫中,只是原来的椒房殿不再是我的寝宫。
先帝驾崩,椒房独宠之喜,已不再属于我。
宁王做到承诺的一世荣华,但我想要的早已不在仅仅是如此。
沾染过权力的人,又怎么会放弃?
11
国丧期间,皇帝需戒荤戒色。
夜里,我爬上了新帝的床。
开始他拒绝我,我只着轻纱,露出莹白如玉的肩膀,双手如藤曼蜿蜒而上,很快他便破防。
从此,夜夜笙欢。
白日里,他是痛失父皇的孝子,夜里,是我的入幕之宾。
皇后见皇上白日神色疲倦,很是担心皇帝的心疾之症,亲自劝过后,还不忘拜见我,作为后宫地位最高的“长辈”,请我亲自出面安抚皇帝,保重龙体。
于是我便堂而皇之地来到御书房,摈弃宫人,在宽大的龙椅上,留下我们亲密的痕迹。
“太妃真是诱人。”
孟泽元搂着我婀娜的腰身,在耳边低声调笑。
“是陛下太坏。”
我倚在他怀中娇嗔。
新皇登基一年,后宫妃嫔皆是潜邸里的出来的,在朝臣与众妃嫔眼中,皇帝日理万机,无暇后宫,每月到后宫仅仅一到两次。
而我虽身为无子的皇贵太妃,却很得皇帝尊敬,连带着皇后在我面前也是尊敬有加。
每次看到皇后,我既羡慕又可怜。
可怜的是,她从未得到孟泽元的爱,她以为的日理万机的陛下其实是夜夜与我共眠。
羡慕的是,她作为孟泽元的结发妻子,与他育有一女,且深得他的喜爱。
而作为一国之母,她亦可以明正言顺的站在孟泽元身边,而我只能像窃贼,在夜里偷偷占有。
可是难过吗?倒也谈不上,只是有一点不甘罢了。可比起这没用的感受,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宫中争取更大的权力,在孟泽元的后宫长久立足。
自从宁王登基,我便不再掩藏过往,在他身边我也随心许多,这一点他倒是做到了承诺的那般。
很快宫外传来知韵有孕的消息,我欢喜极了,亲自摆驾郡王府,这也是我进宫后,第一次出宫。
郡王府内,知韵神色略有憔悴,却双眸明亮,像是找到了新的希望。
我摸摸她平坦的小腹,觉得神奇极了。
知韵笑意温柔。
郡王世子与郡王妃神色拘谨地站在一旁。
我坐在知韵的床边,却不忘敲打着他们。
“世子妃有孕实乃大喜,哀家也十分欣慰,希望世子与王妃好生照料她,不要让她忧心,要是让哀家知道有人,敢让世子妃不悦或者照顾疏漏,那郡王府的前途,也就到这里了。”
他们垂头连连称是。
殷殷叮嘱完知韵,离去前又派给她一个极有经验的姑姑照看她,直至生产。
郡王府外,遇到了多年未见的陈宴初匆匆而来,他身披鸦青色薄袍,身姿挺拔修长,芝兰玉树。
见到我时,他一时怔然。
听知韵说他曾找过我,那时我已经离开了养伤的宅院,不知所踪。
他从此云游四方,遍寻我的踪迹。
再后来,他回京,陈夫人告诉他我就是名冠天下的皇贵妃,希望他也能重新开始,但却一直没有回应。
我以前想过当再次站在他面前时,我该是什么样子?当他得知真相,知道误解了我时,他又会如何?
可今天再次相遇,我却没有任何期待,只觉波澜不惊。
他怔在原地,嘴角嗫嚅,似是想说些什么,我目不斜视,像是不识一般,毫不留恋地上了马车,徒留他一人僵直在当场。
12
知韵临盆前,宫外传来消息,说她不慎摔了一跤,当我赶到府中,看到的是一盆盆鲜红的血水,我一时腿脚发软。
而国公府的人早已闻讯赶到。
几年未见,陈国公也苍老了许多,见到我他虽有一丝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
此时他像个忧心爱女的慈父。
陈宴初行礼后也站在一旁。
一时顾不得其他,往日我不信神佛,但此刻却虔诚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在心中不断祈祷知韵平安。
在一声凄厉的叫声中,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手中一顿,却佛珠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这一年秋天,廊下金桂飘香,我却永远失去了知韵。
知韵的贴身侍女说,她摔跤是因为踩在了亭子里散落的珠子。
久在深宫,这些我岂能不知其中猫腻。
“查!”
我拍着桌子,恨不能立马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郡王世子怕知韵的死连累到他,忙不迭地查找真凶。
很快目标被锁定的是世子的姬妾方氏、李氏和杜氏,虽然证据确凿,她们却互相推脱攀咬,谁也不肯承认。
我将手中的茶杯扔到地上,茶水溅落一地,狠厉道。
“即是如此,便不用分辨,通通都赐死,向世子妃谢罪吧。”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她们三人大惊失色,连忙跪地求饶,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
我的狠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知韵,如果说之前我还对上苍心生感激,在昏暗的世界里,有你,那么此刻,我却只想将所有伤害你的人打入地狱。
离去前,我下了旨意,让郡王世子去知韵墓前,守制三年。
如果不是要为他绵延子嗣,知韵怎么会有如此灾祸。
知韵生的是女儿,国公府的人想要带回抚养一阵,我同意了。
一旁的王妃想要说什么,却自知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马车前,陈宴初又追了出来。
“织织,谢谢你。”
他神色哀伤。
“我与知韵之间,不必他人言谢。”
扶着玉兰的手臂,我转身踏上马车。
“我.....对不住你。”
他垂下头,微风吹过,那一声如呢喃,我却听到了,但仍然坐上了马车,没有任何停留。
迟来的深情与道歉比草贱,何况我早已不再需要这些。
回到宫中,我便大病一场,为此皇帝孟泽元也十分忧心,他为了让我宽心,追封知韵为恭和王妃。
府中婆母尚在王妃之位,孟泽元便追封子媳,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而知韵的女儿也被封丹阳郡主。
13
因着我在病中,孟泽元来往我寝宫次数加多,皇后终究是发现了我与皇帝的猫腻。
彼时他倚在床头,我正靠在他的怀中,拿着一卷游记,声音如清冽的泉水,好听极了。
皇后手中的锦盒啪嗒掉落在地,一棵千年老参掉落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我们,身型一歪,一把扶住一旁的红木架子,声泪俱下的控诉。
“陛下,您糊涂呀,这可是太妃,您怎可不顾名节染指庶母?”
孟泽元坐起身来,脸色青红交加。
“皇后你放肆!”
皇后不以为杵,反而站起来,眸光闪动,语气强硬继续痛斥。
“难道不是?陛下,如果您敢面对您的所作所为,为何一直偷偷摸摸。”
原来她早有疑惑。
孟泽元气急,却也自知理亏,下令以御前失仪之过将皇后禁闭宫中,对外宣称皇后病重,谢绝一切探视。
这次他真是气急。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但没想到会是这样,反而平静下来。
因为孟泽元说,让我不要担心,一切有他。
而这时,太医诊治出我有孕在身。
之前在和先帝一起时,为了让孟泽元放心,我每次都喝避子汤,为此我成了无子太妃。
而今,这孩子来得可真是及时。
想到世间将会有一位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内心升起一阵柔软。
孟泽元得知消息后,眉眼间皆是笑意,他牵着我的手说要封我为妃。
也许因为他素有心疾导致他的子嗣一直不丰,宫中堪堪只有两名公主,为此他十分重视我这一胎。
很快我便被安排出宫,对外皇贵太妃暴毙,但宫中却多了一位备受皇帝宠爱的宸妃。
后宫内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可是没有一人敢道破。
孟泽元为我重新修建了一座宝华阁,极品红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南珠作帘,鲛绡云丝为帐,满目华贵,比之前的椒房殿更胜。
他拥着我并肩而立,站在宝华阁上,竟然能瞧见到京都大半景色。
他微凉的手掌执起我的双手,凤眸轻扬,似星辰散落,竟比那灯火还亮。
“宸妃,朕心之所爱,当得天下至宝。”
我灿然一笑,娇俏地倚在他的怀中。
男人爱重时,总喜欢用甜言蜜语来盟誓,可他们的情谊,又能经得起推敲几分?
孟泽元他教我以容貌为利器,可见自始至终看重的仅仅是我的皮囊而已。
六月初六,我诞下皇长子,孟泽元大喜,为孩子赐名为长佑,并在宫中举行了盛大的满月宴。
流水的珍宝流入我的宝华阁,恩宠更胜似从前。
对于后宫中捻酸吃醋,阴谋诡计的手段,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反而总能反败为胜。
皇后自从幼饱读圣贤书,对于孟泽元与我厮混的事,耿耿于怀难以接受,与孟泽元争吵过后,便离了心。
而自我被册封为宸妃后,她更是深居简出,专心照顾起自己唯一的女儿,不在过问后宫诸事,慢慢地后宫中隐隐以我为尊的趋势。
14
知韵忌日,祭拜完她后,我来到了国公府,今日也是她女儿丹阳的生辰。
她曾经求过我,让我留她家人一命,她知道我的委屈,不敢奢求我不计较,一直以来,我不愿她为难,所以一直没有动他们。
如今我地位稳固,欠下的债,是该收回了。
我当面质问陈国公,当年茶水中的药,是不是他吩咐侍女下的。
陈国公面色灰白,往日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承认了自己的卑劣的手段。
虽然这一切真相,我早已知晓,可我就是当着陈宴初的面问出来,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眼见着他面色寸寸发白,身躯晃动,似经受不住般,昔日华光异彩的眼眸,瞬间空洞失色,立时僵愣在当场。
他定是不知道自己父亲,还有如此卑劣下作的一面。
我留了陈国公一条命,我不想让知韵不安心,只是亲眼见他被阉割成了太监。
看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这都是他欠我的。
既然他喜欢凌辱少女,那便让他再也没有这个能力,这种惩罚,最适合不过他。
丹阳生的圆润可爱,眉眼间像极了知韵,看的我心头酸涩。
我拂过书架上她知韵以前最爱的游记,一切还仿佛在昨日,我在书桌上练字,她倚在窗边捧着书籍,看的津津有味。
一次我见她神色认真,便凑在她耳道。
“陆小将军来了。”
她面色一惊,一手拂过自己的鬓角。
“哪呢哪呢?”
见我捉弄的笑意,这才反应过,追着我在书房跑了好几圈,在我连连求饶声中,她这才放过我。
而后她便用陈宴初又捉弄了我一回。
我昏暗人生中,所有温暖都是与知韵一起时。
一双手突然抚过我的泪痕,我蓦地惊醒,连连避开。
陈宴初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僵在一边的手微微颤抖。
“织织,对不住你,今日我才知晓你受过的苦难,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
我站起身来,擦干泪痕迹,目光如利刃,步步逼近。
“不,不只是委屈,是你们毁了我的一生,是你毁了我的期待,当初是你不信我,是你们对不住我,所以你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
“当初我满心满眼的期待着你,可是你的父亲乘着我酒醉下药凌辱我,你的母亲当众打骂我,我被关在小柴房生死不知,只有知韵信任我,你何曾想过我?在你眼里我的贞洁比我的性命重要,在你们的眼里我只是卑贱的蝼蚁。”
“不,织织,不是这样的,我后悔了,我恨自己当时的怯懦,现在我只想要你,你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陈宴初嘴唇颤抖,急切解释。
“原谅?现在的你救的回十四岁的宋织织吗?”
我抬起下巴冷然地看着他,随即嗤笑。
“而今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宸妃,是陛下长子之母,我过的很好,现在我喜怒随心,你却来我这里摇尾乞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择你?”
他肩头一垮,仿佛承受极大的煎熬,突然紧紧地一把抱住我。
“织织,别这样,求你原谅我,哪怕你把我当一个故人,不要不理我。”
我冷笑着,将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我是皇妃,你可知再这样纠缠,皇上知晓你我都得死,难道国公府其他人你也不在乎了吗?”
他目光哀恸,我不知道他为何现在变得如此固执,这副深情的模样,只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不久国公府的爵位也被知韵的大哥上奏请辞,孟泽元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具体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我曾在国公府待过,但不喜国公府的人,所以没有犹豫便允了。
国公府的人很聪明,知道现在不敢得罪我,他们的生死富贵,也在我一念之间,所以选择用隐退来保住自己,我不介意给他们这个面子,毕竟我们之间还有知韵。
15
母亲的棺椁被孟泽元亲自派人送到了京都,一路上高僧做法招魂,安葬在一处风水极佳的位置。
对面便是皇陵,百年之后我魂归的地方。
我一身缟素,命便衣侍卫将宋府中的人暗自绑来,他们已经逍遥的太久了。
父亲、继母、沈绮绮、还有那当年说与我八字不合的幼弟,哦不,是幼妹,都被绳索捆绑,黑布掩面跪地。
取下罩面松绑后,他们见到我时,甚是吃惊。
“织织?”
这时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惊疑。
在场的人神色一变,探究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我。
“父亲,多年未见,难为你还认得我。”
我轻笑一声,缓步上前几步。
沈琦绮惊呼。
“沈织织,你居然还活着!”
继母柳眉倒竖,刚想站起来,便被身后的便衣暗卫按倒在地,恨恨道。
“沈织织,你这个死丫头,居然敢将我们绑这荒郊野外,你爹是朝廷命官,我可是朝廷宗妇,你好大的胆子。”
对于他们的不知所谓,我觉得可笑之极,我既然能绑他们一家来这里,自是胸有成竹,他们却一点都不深思。
“父亲,这么多年你窝囊惯了,我实在不忍心你再受委屈,不如将这个女人休了吧。”
父亲眼睛一亮,看了眼旁边的女人,复又一脸为难的看着我。
“怎么?很为难?那不如这样,将她贬为通房,让她对我我母亲的牌位,日日执妾礼,日日向我的母亲赔罪。”
说罢我抚掌而笑。
继母一脸愤怒的看着我。
“你……你休想,你不过是个下堂妇的贱种,怎敢对主母不敬。”
听说当年她也曾在乡间羞辱着我的母亲,身为浣纱女身份卑贱,妄图与日月争辉。
自居日月之辉,她也配!
我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掌嘴。”
两边的侍女一左一右将她按住,一名经验老道姑姑上前,狠狠地扇起巴掌。
我气定神闲看着自己保养得益的指甲,不一会她的脸颊便肿的面目全非,嘴角也渗出血迹。
我这才叫停,在场所有的人噤声惶恐,却再也不敢在出言放肆。
我笑着上前抚上沈绮绮的脸,又一把捏住她的下颌,笑意温柔道。
“妹妹,曾经你打伤了我,今日我还给你,便算两清了。”
长长的护甲划过她的面庞,一丝殷红鲜血串成细密的血珠,从她的脸颊划过。
沈绮绮吓得惊叫连连,怒目凝视。
“沈织织,你怎么敢,我夫君可是刘大人幼子。”
刘大人是四品户部员外郎,而他幼子则是京都有名的纨绔,但对于沈绮绮,倒也算高嫁了。
我笑意盈盈。
“你自小在意的不是江釉白吗?为何你却嫁给他人。”
沈绮绮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16
幼时,继母亲妹长子,江宥白来府拜见,他们都非常欢喜,甚至也包括那时的我,内心也隐隐欢喜的。
他是极好的人,父为从二品御使台中丞,却没有嫡母一家的拜高踩低做派,哪怕见到我,也会温和的叫一声织织表妹。
幼妹沈绮绮自幼爱慕他,但两者门第略有悬殊,所以一直不曾定下来。
自江釉白来府中,沈绮绮一副淑女做派。
想到她平日里的嘴脸,我看着只想发笑。
沈绮绮轻贱我母家微寒,可纵然她沈府千金小姐,也不是入不了御使中丞府的台面。
当她恶狠狠将我堵在长廊外,恶狠狠咒骂我狐媚模样,说我不配肖想江釉白。
我不知道哪里给她的错觉,让她觉得我心仪江釉白,不过瞟到拐弯处的一抹靛蓝,我却笑了笑。
“哦~那就是你能肖想的?”
我突然靠近她耳边低声道
沈绮绮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暴怒的甩了我一巴掌,长长的指甲划伤了我的侧脸。
“你这贱婢。”
我借势倒下。
江釉白为人清正,见此十分失望,当场痛斥了宋绮绮的恶劣形迹,拉着我便走了,徒留一脸愤恨的沈琦绮。
江釉白带我去看了伤,给了效果极好的祛疤膏,他这才放心下来。
那时我还不会自保,想到的也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昏招,但是看到沈绮绮的少女梦破灭了,却也觉得十分解气!
当年宋绮绮眼高于顶,曾经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光风霁月表哥,而在现实面前,却嫁这么一个人,对她就是最大的报复。
“织织。”
父亲刚想开口,我便打断他。
“沈大人,我早就不是你女儿了,在你冷眼旁观被你的妻子打骂虐待不闻不问时,在被你二女儿欺凌羞辱时,在你将我赶回渔村时,哦,不,从你抛弃我们母子时,你便不再是我的父亲了。”
我俯身,对上他那双与我相似的眉眼,一字一句道。
“现在您该唤我宸妃娘娘。”
我直起身子,如愿看到他眼中的震惊。
玉兰上前扶住我的手臂,适时斥道。
“宸妃娘娘乃皇长子生母,尔等休要放肆,否则便要治你们大不敬之罪。”
我笑了笑,退后三步,指了指身后的墓地。
“今日,不是让你们来叙旧的,而是还债的。”
我歪头等待他们看清上面的字时,神色惊恐的样子,只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
沈琦绮与继母面如死灰,父亲唇角微张,想说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好像,现在他们每个人,见到我都是怕极。
最后继母被贬为奴,父亲也被迫辞去官职,在墓前一里外,搭建了一间空荡的茅草房,余生与继母一起日日在京郊为母亲守墓、忏悔,并派人监督让他们日日食着冷饭残羹,跪在墓前为母亲诵经超度。
母亲,曾经对不起我们的人,我已经报仇了,我褫夺了他们最看重的一切,让他们每天跪在你的墓前,为奴为仆,日日祈祷,这可比杀了他们痛快多了。
那当年说是怀着是弟弟,生出来却是女儿的三妹,我并没有为难迁怒,如今沈府已垮,一切就看的她自己的造化罢了。
17
对于我的背后的作为,我知道孟泽元都清楚,但他却从来不问。
他不问,我便不想言。
他素有心疾,近年来他勤勤恳恳,为国事劳心劳力。
之前黄河水决堤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又爆发瘟疫,让他十分忧心,为此通宵达旦地与大臣商量对策,赈灾,修筑堤坝忙了大半年。
后又逢裕王出逃,与敌国勾结攻入边关,痛失五座城池,他派陆谨麟出征,呕心沥血,才勉强挽回战局,诛杀了裕王,而后身体逐渐衰弱,心疾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
每次见他夜间还在批阅卷宗,总会去劝慰制止他,而后他想起我的临摹之技。
他一贯不肯对外示弱,但对我,却是多了几分信任,所以在他默许下,我成了他的执笔之人,替他批阅奏折。
除此之外,每日里让御膳房变着花样给他做药膳,我都盯着他一丝不剩的必须吃完。
晚间会拉着他必须去御花园的鹅卵石地,走上半个时辰,御医说这样有益于身体康健。
慢慢的,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心疾发作的频率减少了,就在我放下心时,却忽闻噩耗。
他与皇后所出的大公主薨了,丧子之痛,成了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宁泽元当场吐了鲜血,晕迷不醒。
大公主是他与皇后唯一的子嗣,先天体弱,患有不足之症,却极得孟泽元爱护。
曾经我也十分羡慕,大公主有这样的父亲,那是我没有享受过的。
哪怕后来我生下长子,他是十分欢喜,对佑儿总是严厉多过于慈爱。
但对于公主,他是真心捧在手心。会在闲暇时为孩子做风车逗她开心,还会开心的将孩子举到头顶,听她欢呼的笑声。也会温柔耐心的为女儿推秋千,不辞疲倦。
有什么奇珍异宝,他想到的也总是自己的女儿,真真儿是倾尽慈父之爱。
每每这样,我都会在一旁羡慕地问他。
“以后我生了女儿,陛下也会对她这么好吗?”
这时孟泽元总会伸手,轻戳我的额头,似有无奈,却笑得纵容宠溺。
“当然会,我与织织的女儿,定是最可爱的。”
曾经我也满心期待过,总希望我没有经历过的,我的孩子却可以拥有。
“可是现在,你与朕没有女儿,朕呐,姑且就把你当女儿疼吧。”
说罢他俯身,以额相触,逗着我笑出声来,再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每每这时我总会觉得,宁泽元对我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18
孟泽元缠绵病榻数日,迎来了我二十八岁生辰。
这几日他的精神好了很多,也能从病榻上起来了。
因着大公主夭折,生辰宴我们只是开了几桌宴席,和宗室的人打了个照面便离开了。
在宫中的小佛塔前,他亲自为我点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每点一盏,他便说一句吉祥话,听得我眉眼弯弯。
他说要不是他精力不济,否则定会带我去郊外皇觉寺,为我亲自点一盏长明灯。
可见他为我如此虔诚,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宝华阁前有一大片湖水,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莲花灯,点燃一盏放入湖中。
我指着水中荡漾的花灯笑道:“哪有人一次性放这么多花灯的祈福的”
孟泽元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凤眸倒映着烛火,轻轻晃动,灿若星辰。
“朕的宸妃泽披天下,福寿绵长,当然要放更多的花灯祈福。”
我笑着看着他,神色虔诚地将一盏盏灯,陆陆续续放入水中,很快湖中便星河闪耀,可慢慢地我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说:“织织,朕已经在佛前为你点燃了百盏长命灯,又放了九十九朵花灯为你祈福,以后朕不在了,不能陪着你,你也要定长命百岁才行。”
他眸光眷恋,温柔且沉溺。
我的心如骤然一缩,如利刃穿膛而过,痛的我泪水扑簌而下,如我们初见时。
我呜咽道。
“孟泽元,你真讨厌,总要在我生辰时,让我哭让我出丑。”
他的凤眸泛起了涟漪,疼惜地拂去泪痕,在我唇边轻轻吻。
叹息一声,将我紧紧搂在怀中,轻柔的哄道。
“是朕不好,是朕不好。”
耳边是他如雷的心跳声。
可我却突然心生惧意,好怕有一天他的胸腔再也不能有令我安心的跳动声。
晚间,他还不忘给我亲自下了一碗寿面,同样窝着鸡蛋,但这次时两颗荷包蛋,伴着葱花和香油,我是和着泪吃下。
以前我从来不知,姿容出尘的孟泽元,竟然有一日,会挽着袖子,沾染着世间烟火气,为一女子洗手作羹汤,只为讨她欢心。
后来他身边的刘内务总管告诉我,他自幼跟随孟泽元,他从未去过厨房,但为了这碗长寿面,他撑着病体提前练习了好几日。
同时他在圆滚滚的鸡蛋上,用朱砂笔绘上好看的图案。
圆润可爱,加上他妙手绘制,看的我都不舍得吃掉。
夜间我搂着孟泽元,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只觉得我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好像从认识孟泽元后,我便真正的安定下来了,好似漂泊已久的人找到了归途。
在这一年冬日,孟泽元驾崩,这是他即位第六年,他原本是胸中有丘壑,立马振河山的帝王,却被病痛夺走他的性命。
弥留之际,他握着我的手,病痛的折磨让他憔悴,但一双眸子,一如初见时。
“织织,以后要辛苦你了,我知道你是不一般的女子,这天下与孩子们,都交给你了。”
那一声织织,像是回到王府中,那个寂静的夜晚。
我问他喜欢我吗?
他眸光璀璨,一手拂过我的长发,温柔却坚定。
“当然喜欢。”
孟泽元死后不久,皇后也病入膏肓,接连丧子丧夫,让她备受打击,没多久也病逝了。
直到孟泽元驾崩,我才只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从此山河路远,我可以去世间任何地方,却再也走不到他的身边。
初识他时,我无处可去,他走后,我无人可依。
可是他将他的遗愿与江山交付于我,将那至高的皇权交付于我,并在濒死之际,为我虔诚祈祷长寿安康。
突然我很想告诉孟泽元,我已经找到了我更想要的,可是我却永远的失去了。
当我拉着长佑的小手,走过太和殿长长的玉阶,一步一步,走到皇权的顶端,身后众臣高呼万岁千岁。
这一年,新帝年幼,我成了临朝听政的太后。
19
陈宴初 番外:
第一次见到织织,是在汴京郊外,那一天妹妹与我们在街头失散被掳走,我们都急坏了。
幸好遇到了织织,她救了妹妹阿韵,其中的艰险我不敢想象,但她真是一位勇敢的女子,明明她那么瘦小,却敢以身犯险。
我们都对她感激涕零,最后她留在我们的国公府,我很开心,她明明和知韵同岁,但她却比阿韵矮小许多,我们都很心疼她。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所以我总想她能快快长得圆润些,像阿韵一样一定可爱。
可是慢慢的我发现她,虽然瘦瘦小小却很有韧劲,做事也极认真,我经常看到她在屋檐下,拿着一根树枝,认真的在檐下的泥土上练字,我知道定是知韵教她的。
所以当阿韵求母亲,让织织一同与她向夫子求学时,我也在一旁帮忙说话,最终母亲答应了我们,目的达到时我们都很欢喜。
织织虽然没有受到很好的启蒙,但她总会认真的向夫子讨教她的困惑,她认真的求学态度,让夫子对她也喜欢几分,每次完成课业,也能得到夫子的一句称赞。
就这样,时光如梭,当我发现织织越来越出众,越来越美丽时,我却早已挪不开眼睛。
我总会不经意间从她们授课的书院经过,只为能与她们一道走一段路,听阿韵与织织叽叽喳喳讨论着夫子的教学内容,有时候我也会参与几句,发表自己的观点,解答她们的疑惑。
每当这时,织织总会双眼发亮的看着我,灿若星辰,而我的心口总会扑通扑通地一阵乱跳,生怕这震耳欲聋的声音,会泄露我心底的秘密。
我的心思被阿韵看出来,她极是赞成,她说织织当她的嫂嫂,她最是欢喜。
有时我的看到织织与阿韵,一起说着悄悄话嬉闹着,心里总会一阵柔软,岁月静好,大抵是如此。
所以当织织轻轻靠在我的怀中,说出那句“心悦你”时,我欢喜得不敢呼吸,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当我兴高采烈地跑到母亲房中时,求她应允时,母亲不太赞成,只说门第差异太大,对我以后没有助益。
“母亲,儿子此生只想达成这个心愿,求您,也许以后的路很难走,但是家里有大哥有小弟,我只想随心,母亲。”
在我不断祈求中,母亲最终说等阿韵及笄礼后与父亲商议。
想到织织,她那样明媚的女子,将来能与她朝同食暮同寝,我便面色羞赧,心中欢喜。
可最终我还是没能娶到她。
那一刻,有什么在我心间骤然轰塌,地上颤动的绢布,刺得我眼前一片猩红。
为什么是我的父亲,为什么是我最敬重的人。
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我的心脏,痛的让我无法呼吸。
后来每次想到她那时惊鹿般的眼神,我便十分后悔。
父亲从未像这次一样与母亲生气,母亲说父亲执意要纳了织织,但母亲强硬的态度,彼此陷入了僵局。
父亲的态度,让我内心非常愤怒,父子相争,真是贻笑大方。
还好织织拒绝留在府中做妾,我寻了一间宅院,阿韵将她安置在那里。
我却不敢去看她,与其说我不能面对织织,还不如说我不能面对父亲给我的难堪。
可每天夜里,我都会站在她的院外直到天明,我不敢跨越那道门,她现在所经历的痛,都与我有关。
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我想带织织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一日刚好是她的生辰,当我拿着包袱出现时,宅子里却没有她的踪迹,桌上却留着给阿韵的信。
我颤抖地拆开信,只有简短二字“勿念。”
这一刻我慌乱万分,发疯一样寻找,可是再也没有她的踪迹。
后来,她当了贵妃、太妃、宸妃、太后,每一个身份都是那么耀眼,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一念之差,直到看她越飞越远, 我却永远失去了她。
她成了太后,她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可朝中却因为她的身份诟病她。
此时我已经是二品监察史, 我一步一步,都是追随她而来。
朝堂上,我据理力争, 维护她的权益,吏部尚书江釉白, 也对她多有维护,她也十分依仗。
私下里,我曾听她唤他“表哥”。
除了朝堂之事, 她从来不和我私下见面, 说的也从来都是一板一眼的公事。
但江釉白不同,她对他, 还有几分笑颜,这让我心里十分不舒服,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忍着心中的苦涩。
在她执政的第三年, 她在汴京建了一座占地巨大的书院, 里面的藏书多有价值连城的孤本, 每日固定时辰对外开放, 不论寒门贵子, 都可进去查阅。
那座书院叫知韵书院。
而大周的疆域越扩越远,曾经的小陆将军陆谨麟, 成为了她手中的铁血王师,攻柔然, 灭匈奴,当他班师回朝是,她以盛大的仪式迎接。
可她第一句便是。“陆将军安好, 可还记得知韵。”
原来, 她对于知韵的一切都从未忘怀,哪怕是曾经少年时期心仪之人。
可是她却独独忘了我, 哪怕我为此悔恨终身。
后来十年间,大周各州县也遍布慈幼院, 收留庇佑因天灾战乱,流离失所的老弱孤幼。
我知道这些都是知韵的心愿,她将丹阳接到身边, 亲自教养。
织织呀, 其实从来都是长情之人。
而她一朝失去,便是永恒。
她执政的十五年间,海晏河清, 四海承平,以女子之身,纵横天下, 用自己的聪明才智, 助力大周于群雄中崛起。
如今她依旧端坐高台,明艳照人,仿若苍穹乍现云霞, 夺目璀璨,可敬可叹。
而我惟愿余生,如此远远相伴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