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节 金钗埋黄土
第 74 节 金钗埋黄土
公主府海棠花开的第二年,我还是没能等到谢舟。
只因顾依依说,我生性倨傲,在长公主身边学学规矩也好。
于是我经历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年。
后来,谢舟哭着跪在我的院门口,只希望我能见见他。
1
走出公主府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青石长街上,海棠花落了一地。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谁人不知,谢国公府的表小姐被送到公主府学规矩。
如今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由得惹人联想。
可我丝毫不在意。
当年那个心高气傲,自比孤雁的秦云寄已经死在了公主府的柴房。
是谢舟借着长公主的手完成的。
很快,谢国公府的角门开了。
里面出来的是谢家的门生,柳落衡。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表小姐,你回来了。”
不外乎他的淡然,在我追着谢舟的这几年里,一直都是他在我们中间周旋。
每每我想让谢舟做些什么的时候,柳落衡就会被推出来。他明明是准备施展抱负的书生,最后成了深宅小姐的逗趣玩意。
在公主府的这一年,我算是明白了他的处境。
但以后,我不会再缠着谢舟,他也不必为了前程而隐忍着应付我。
侧身往里走的时候,柳落衡默默跟在身后,我很想告诉他不必再这样做了,可我实在太累了,也懒得开口。
从长公主府到国公府,只靠双脚,这条路也不能说近。
走过花园长廊时,谢舟正在逗弄鸟儿。
清瘦高挑,面如冠玉,他的容貌在一众公子中向来是出众的,只用眼风一扫,也难掩气度中的风流。
“秦云寄?”
他唤了一声,而我下意识急速停下,仿佛下一秒棍棒就打在身上,直直地跪下。
“是。”
他原本闲适的神情一下子变了,随即成为深深的阴郁。
也是,这是他的府上,我一回来没有去他面前请安,甚至还要让他叫住我才停下。
公主说过,这是对主人家的不尊重,便赏了我十个巴掌。
我想,谢舟应该还是不满意的。
我低着头,没过多久面前出现了一双绛紫色六合鞋。
可我不敢抬头,当初公主的话音犹在耳。
“本公主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随意抬眼瞧本公主的?”
公主说,我是投奔的孤女,更不必提娘亲是庶出,只要谢舟不开口,哪怕他把我玩死了也无妨。
那时候,是我求救失败后的第一天。
我在公主府的身份,从学规矩的高门女成为低贱的玩物。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谢舟带来的。
但长时间的打压和折辱让我丧失了求救的本能,如今的我,只是还能说话的行尸走肉罢了。
2
“你果真懂规矩了。”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我,我没抬头,因此看不到他的样子,但从声音来听,他是很满意我如今的转变的。
“怎么还穿着一年前的衣裳?”
他的声音顿了顿:“秦云寄,你这样除了丢我们谢国公府的脸面还能得到什么?”
是啊,谢舟最厌恶的,就是我在外丢脸。
可是他不知道,从我进公主府的第一天,就不断在丢尽颜面,直到我的尊严被狠狠踩在脚下,才能从那个魔窟里出来。
在柴房的每一日,我都能看到阴暗的老鼠爬行,甚至一睁眼,半手大的蜘蛛就在我的头顶织网,有一次公主想知道人看不见阳光是否还能正常生活,让人停了我的补给,又用黑布遮掩了门窗。
撑到第三天,我把馊掉的饭食塞进了嘴里。
酸涩的味道在我口齿蔓延,随之而下的,是我弯腰的脊梁。
视线模糊间,门打开了。
我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公主和她身后的十几个随从。
她的模样逐渐模糊,成为了现在的谢舟。
他只是站在那,我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是云寄失礼了。”
我没有哭,毕竟眼泪早就在公主府流干了。
至于说的这些话,只是身体反应而已。
谢舟没有开口,也没让我起来。
膝盖处已经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这种感觉很熟悉,这一年中,我要跪着伺候公主吃饭,因此现在还能再忍一会。
倒是身后的柳落衡突然开口:“表小姐走了许久,想必累了,世子不如让表小姐先去休息吧。”
一句话像是惊醒了谢舟。
他伸出手,像是要搀扶我起身,似乎想起了什么,我立刻用膝盖往后挪了一步。
才一步就传来钻心的疼,起身后差点一个踉跄,胳膊就被柳落衡抓了一把。
“表小姐,当心。”
我正欲道谢,谢舟的脸沉了下去,我又不敢开口了。
如今我和柳落衡都在谢家,若是连累谢舟,那便是罪过了。
谢舟眸似深潭,死死盯着我的胳膊,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难不成,他是觉得我没顺着他的力起身在驳他的面子?
可是,以前只要我在,他向来都是离我三步远的。
我不是。
已经顺着他的意了吗?
3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里面的一切都还是照我走之前的模样。
就连窗旁的书桌上,还放着我写了前半阕的诗词。
可惜,后半阕再努力,也写不出之前的心境。
心死了,人也废了。
还写什么诗。
外面已经来了嬷嬷,说备好了热水。
时隔一年,我终于能彻底将自己洗干净了。
氤氲的热气中,我听到了雷声,随之就是冰凉的雨水。
“身为肮脏之人,必定是要用无根之水。”
公主含笑,眼中却锐利如冰,我被人拖到院中,瓢泼大雨下,那些宫女嬷嬷不断揉搓着我的身子,让我避无可避。
从那之后,哪怕寒冷冬日,我都只能渴求着大雨。
只有在雨中,我才能洗去浑身的,在柴房里闷出来的,难闻的味道。
但我没敢洗很久,我怕等候的嬷嬷们生气,匆匆将自己擦拭干净后赶紧穿上了里衣,可我总觉得还是过了很久,出来后已经有衣服挂在一旁了。
我尽可能扬起唇角。
“多谢。”
几人大惊失色,慌忙下跪:“表小姐多礼了。”
我沉默了,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原来,这里不是公主府,我不必件件都带着笑,也不会有下人上前撕烂我的衣服,只因为我常年不笑的脸,让她觉得不尊重。
架起来的衣裳流光溢彩,看得出来绣娘的功底,可不适合我。
我小心问:“有其他样式的吗?”
她们才忙忙点头,将衣柜打开,一件件质地上乘的衣衫映入眼中,只是,我不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因为那双手,不再青白如葱段,有些骨头已经诡异扭曲,模样可怖。
来到膳厅外,谢舟用手撑着廊柱,仔仔细细打量了会才冷笑一声:“就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是装模作样。”
我依旧是低眉垂首的样子。
公主开始折磨我的第一句,就是不能伤脸,于是穿上厚重的华服后,我依旧是端庄的世家女,没人看到,那些衣衫下已经难看的身躯。
4
谢母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一看见我才眼含热泪。
她是娘亲待嫁前唯一对她好的嫂子,自从我来到谢府后,更是难得走出佛堂替我安排一切。
只是她没想到,素有良善名声的公主会将我折磨得生不如死。
所有人都以为,公主待我很好。
连谢舟也是这样以为。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只是面容憔悴了几分,还未行礼便一把搂住了我。
“瘦了。”
我眼眶酸涩想哭,可怎么也流不出泪来。
下一刻,一个声音脆生生响起。
“公主可是皇上最疼爱的幺女,云寄是顶有福气的。”
话音一转,带上了几分责备:“只是云寄,去了这一年,怎么都不差遣个丫鬟回来报个信?老妇人可是日夜在佛堂替你祝祷呢。”
声音的主人面含热切,可说出来的话实在刻薄,好似我在公主府是在享受般。
我冷下了脸,平静对她颔首:“顾姑娘,许久未见。”
顾依依穿着一袭水红色锦绣双碟钿花衫,头上是桃色百花簪,两边垂下长长的流苏,眉间点着花钿,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的。
谢舟接口:“娘亲不问世事已久,自然不像公主那样位高权重,能帮有些人去攀龙附凤。”
谢母似乎意识到什么,先是在我和谢舟面上看了看,又牵着我的手来到桌边。
“好了,先用膳吧。”
“公主府的膳食虽好,但今日可是都按照你口味来的,快尝尝。”
我的手蠢蠢欲动,但理智告诉我得用筷子。
这不是公主府,我不需要再用野兽的样子去吃饭,只为让公主展眉一笑。
象牙筷滑润秀美,配着犀角碗,处处都是尊贵高雅,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和对面从容的顾依依形成对比。
她嘴角暗然一笑,眼底藏着一丝隐藏的快意。
旋即,她用手绢轻轻擦拭着自己的唇角,筷子有力稳重地将碗碟中的小块肉夹了吃了。
言行举止,不失世家女儿的风范。
这样的衬托下,我恍若路边饿了许久的乞丐忽然瞧见了美食,谢舟不由多看了我两眼,嘴角微撇。
我低下头,装作不在意,只是脸上火辣辣的。
骨子里的教养,哪怕用水浇淋,用夹板夹手指,都消磨不掉。
“云寄,怎么不吃?”
谢母一脸担忧:“这些都是你的家乡菜,是舟儿特意命厨房做的,不合胃口?”
由于谢母长期礼佛,桌上没有多少荤腥,但还是让我没忍住泛起恶心。
“怎么了?”
谢母喊出声,关切地看着我,连带着谢舟脸色也有点差。
他刚有起身的动作,我控制不住拿起筷子,快速将桌上的菜肴一扫而空。
“我在吃,我真的在吃。”
甚至最后放弃了筷子,直接用手抓起塞进已经堵住的嘴里。
脑中已经被那些回忆占据,用手抓饭已经成了本能,等谢舟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我才猛然惊醒。
“云寄……”
谢母的神色震惊,我缓缓抬头,桌上的菜被我抓得胡乱一通。
谢舟沉着脸问:“你在公主府,到底是怎么学规矩的。”
学规矩?
我歪着头想了一会。
其实公主也有给我吃饭,那件事没发生之前,我也是有一餐没一餐的,后来公主觉得没意思,就换了个方法。
她把我关进狗笼,和她养的那几只一起进食。
要是我没及时抢过来,今天又会是挨饿的一天。
不得不说,公主养的狗,吃得是真好。
比我在柴房时候吃的,要好得很。
“说话!”
谢舟的声音,加了几分凌厉。
我仰脸看他,轻笑两声:“你在乎吗?”
他一愣。
“谢舟,你真的在乎吗?”
无论是羞辱还是责打,在你心里,真的有想过我在公主府,到底是什么日子吗?
5
这顿饭还是不欢而散,而谢母还是拉着我去了佛堂。
她常年礼佛,佛堂里供奉着无数鲜花水果,和檀香缠绕在一起,跳动的心也渐渐沉淀下来。
“云寄,我还记得你娘。”
她常年冷漠的面上含着一丝笑:“你娘是谢家庶出女儿,从小就不受待见,我嫁过来的时候她一起十四了,可每次她见了我只会是怯生生地笑。”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我生不出孩子时为我据理力争,在我差点被休的时候苦苦哀求嫡母。”
她陷入了回忆:“你娘,是个很好的人。”
谢母回头上了一炷香:“云寄,不要怨恨你爹娘,他们能为你做的,已经很多了。”
静默了很久,她才继续问:“告诉舅母,你喜欢舟儿吗?”
我摇头,当即跪下:“世子将来要袭爵,外甥女的身份,着实不配。”
公主耳提面命的话深深刻在我脑海。
那时候刚来谢府,因为谢母私下的亲上加亲让我有了非分之想,后来才明白,世子这个身份,注定和我这种小官的女儿是没有缘分的。
亲上加亲,也只是谢母的一厢情愿。
也是我的庄周梦蝶。
谢母将我扶起,叹口气道:“罢了,既然云寄不喜,舅母也就歇了这个心思。”
她走到一个红木柜子前,这个柜子,我娘也有一个。
谢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低调奢华的花纹,里面放着一颗豆大的珍珠,浑圆亮眼,一看就是宝物。
“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我娘给这个镶嵌在喜冠上。原本想等你成为我儿媳妇的时候送你。可现在的局面,这颗珍珠就送给外甥女了。”
“舅母……”
鼻头一酸,我落下泪来。
公主的那些酷刑都没能让我难受,但现在,我却几乎要站不住脚,只能伏在她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好孩子,看得出来你在公主府过得不开心,可我每次派人去,公主都以你在学规矩不方便打扰为由将人赶了出来。”
谢母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浓浓悔意:“我只是个深宅妇人,早知如此,便让舟儿出面将你接回来了。”
我的哭声弱了下去。
没用的,谢舟是不会出面的。
哪怕我死在公主府,他也不会为我出头。
这个方法,我早就试过了。
6
又絮叨了很久,再出门已经是月上柳梢。
谢舟在我的院子前等我,他已经换上常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娘是不是又和你说了成婚的事?”
意外地平和,没有以前的恼怒,我心口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你呢?”
我张了张嘴:“什么?”
谢舟回到了以前,有些不耐烦:“你我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了,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
想法?
是在警告我不要对他有非分之想吗?
我立刻正了神色:“我没有想法,若真有,也是想回家。”
谢舟松了口气,柔和地看着我:“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
我轻声道:“世子,我的家在绍城。”
山水墨染,烟雨如梦,那里有我的爹娘,他们在等我。
“婚姻本是父母之命,但舅母说了,一切由我自己做主,因此世子你放心,云寄的一切都不会再连累世子了。”
他的眉头拧着,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看着那双鞋走近,紧紧咽了咽口水,那段日子的回忆涌上心头,我当即跪了下去。
“世子!”
一声凄厉如恶鬼,谢舟猛地停下,他带着探究,和一丝丝心疼。
“你到底怎么了?”
谢舟怒目圆睁:“公主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我浑身冒汗,不住摇头,用无数次嬷嬷在我耳边的话清晰吐出:“公主恩典,臣女敬受,这是公主的赏赐,公主的赏赐!”
像是进入了一个怪圈,我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谢舟的喊叫丝毫换不回我的神志。
那一张一合的嘴巴更像是大漠进献给公主的虎嘴,血盆大口要将我撕裂。
虎舍的经历一幕幕清晰起来,公主高傲的嗓音回旋。
“畜生就是要跟畜生待在一块,以为学了几首诗就能抢本公主风头,做你的春秋大梦!”
那时候我才知道,因为赏花宴上的几首诗,夺去了不少贵公子的目光,也压了公主一头,我才会被她盯上。
而我们尊贵谦和的公主,骨子里却带着暴虐厮杀。
我运气不好,撞了上来。
可我那时,只想让谢舟看到我。
看到我不是胆小如鼠的孤女,我也可以同顾依依一样,有才学,有傲骨。
只是如今,这傲骨已经被公主和他,一寸寸拆解,到如今,什么都没剩下。
谢舟已经不是用惊讶来表达了,他呆愣地在我面前,很久以后才松开手。
“云寄,我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缩在墙角,根本听不见谢舟自以为的理由,没一会,顾依依娉娉婷婷走了过来。
“呀,云寄怎么在地上呢?”
她故作惊讶,上前用熏香浸泡的手帕擦拭着我的脸,手却用了巧劲,让我挣脱不得。
“行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谢舟一手叉腰,一手撑着柱子,面上很是不耐。
“天太黑了,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谢舟挑眉:“我多派几人送你。”
顾依依起身道:“谢世子真是贵人事忙,怎么了,带我来就不负责了?要是我爹说你,我可不管。”
调笑婉转无不带着小女儿的娇俏,可惜,这样的模样我永远都不会有了。
“行了。”
谢舟揉了揉太阳穴:“走吧。”
他又看了看我:“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现在已经回家了。”
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我看着他们离去,顾依依依偎在他身侧,两人岁月静好。
而我靠着身后的墙,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原来现在的我,连靠近谢舟都难以忍受,小衣也被冷汗浸湿,如同劫后余生。
我跌跌撞撞回到院子,熟悉将角落的地板翻开一块,里面的包袱被我拿了出来。
侯府,是待不得了。
从我投奔来侯府,谢舟的第一句话就是,侯府是我家。
可后来,也是他告诉我,侯府永远不会是我家。
如今,他又说了这话,实在让我不安。
我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成为谢舟的附属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7
趁着夜色,我顺着墙根,打算从后门离开。
谁知还没到角门,一棵桂花树下站着人,昏暗的夜色下,长身而立,我的跳动起来。
拜托,不要是谢舟!
那人已经看过来,直到脸走到灯笼下,我的心才隐隐坠下。
“表小姐。”
他视线转移到我的手上,微微皱眉:“您这是?”
我不遮掩,直接摊手:“你看到了,我要走。”
柳落衡还想说什么,我快一步道:“柳公子,求你,不要声张。”
他眼底有过一丝挣扎:“可是世子是不会让你走的。”
“不,他会的。”
我拉起袖口,满目疮痍,柳落衡里的震惊没有作假。
“这只是一处。”
为了离开,我咬着牙,将自己压在心底的痛苦一一说明。
“在我去公主府的第二个月,因着皇上要求,她带我去了皇宫。”
“在那里我遇到了世子。”
我苦笑一声:“那两个月,公主还会看在我是侯府表小姐的份上,不敢明面上对我使坏,可那日我求告世子无果,在公主眼中,我便成了侯府的弃子。”
“其实那日,只要世子开口,我便能跟着他离开。”
我的手死死抓着包袱:“可他没有,他甚至告诉公主,云寄年幼,若是有不懂规矩的地方,公主可自行惩戒。”
那张脸淡漠疏离,说出来的话如恶鬼低语,从那日后,我就开始了地狱的生活。
挨板子,掌嘴,罚跪都是常事,我就像一个玩物般,在公主府不断被折腾,直到她没了心思,才将我放出来。
柳落衡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说道:“跟我走。”
“柳公子?”
月色照亮的路上,柳落衡忘了男女有别,抓着我的袖子行走在城中,晚风吹起了他的发,穿过不少静谧的巷子,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停下。
他打开那个院子,木门的声音在黑夜中很是明显。
“柳公子,这里是?”
“今晚城门关了,明日一早你便走。”
这是一个二进二出的院子,看着不大,但五脏俱全,尤其是门口几株海棠树,更是添了几分雅致。
“好。”
我没有推辞,折腾了一天,我甚至都没能好好休息,如今有了能睡的地方,还矫情什么。
“柳公子,我没办法谢你,日后来了绍城,我必定好好酬谢。”
“但表小姐,你要是不在,想必世子会去绍城,你不怕他会给你带走?”
“我虽没了父母,但也有不少族亲在那。”
我将包袱放在桌上,低声道:“上次来,是娘亲的意思,这一次,只要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我。”
柳落衡没有说话,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好好休息。”
他干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行礼后就走了。
我走进柳落衡为我打开的门,里面一看就是被人长期清扫的,右边放着一张床,挂着青色帷幔,中间是一个堂间,右边则是书桌,桌子背后是一个大竹柜,密密麻麻有不少书。
我没心思细看,直接走到床边坐下。
柔软的床垫不同柴房的石板,我一下就睡了过去,直到一阵摇晃将我惊醒。
8
是谁?
我脑中警铃大作,难不成公主不愿意放了我,要将我继续带回去折辱?
还是谢舟,他找到了我要将我送走?
这般想着,我摸到了枕下细长尖锐的东西,下意识挥了出去。
对方吃痛一声,才放过我。
我睁开眼,柳落衡正捂着受伤的手看着我。
“柳公子?”
我慌忙回神,将手中东西扔下,慌忙道:“抱歉,我忘了昨晚是宿在你这里的。”
可他却扭脸,面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我顺着视线看到自己身上,只剩下小衣。
“我敲了门,你怎么都没应,所以我才……”
他咳嗽一声,快步走出去。
我慌乱将衣服套上,跟着出去才发现天才蒙蒙亮,就连弯月也还挂在枝丫上。
“世子知道你不见了,现在正全城搜捕。”
柳落衡沉声道:“城门也被下了命令,你出不去了。”
我急道:“那怎么办?”
他低声道:“你现在只能先住在这,等风头过了,或者让世子以为你已经回了绍城,否则,你一出现,就会被带回去。”
他带来了不少吃食和衣物,看来,谢舟是真不想让我走。
我捏了捏拳:“若是你觉得压力……”
柳落衡轻笑一声,我愣愣抬头。
“会得到什么下场,在下昨晚带着表小姐出来就知道了。”
他从里面抽出几本书:“这是在下的居所,表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只要是表小姐想要的,在下都会给你带过来。”
他眸眼深深:“只要世子不再追究这件事,我便送你出城。”
言辞恳切,是我许久都未接触过的善意。
“多谢。”
我才发现我的言语是如此匮乏,除了道谢,我说不出其他话。
也许是为了缓和我的歉意,他故作轻松行礼道:“还望表小姐不要嫌弃在下陋室简朴,宽容则个。”
柳落衡向来跟在谢舟身后,哪怕是代替谢舟陪我出门也都是沉默寡言,第一次看到他如从逗趣的模样。
清楚他是在想让我宽心,我不忍拂他的意,捧场地笑了几声。
“好了,我去给表小姐……”
柳落衡顿了顿:“给秦姑娘做饭。”
我浅浅一笑:“好。”
我从未发现柳落衡也会如此体贴,或许是我以前的目光,一直都在谢舟身上吧。
我将衣物收拾进房间,又捡了本书坐在堂中细细看了。
看着书上熟悉又陌生的字体,恍若隔世。
我细细摩挲着纸张,竟舍不得翻页。
晨起的日光柔和似绸缎,外面也有了叫卖声,不一会厨房的香味传入鼻尖,身上已经是懒洋洋的了。
人间烟火,大抵如此。
等菜上了桌,我的书才翻了几页。
柳落衡抹了抹头上的汗,有些不好意思:“许久未下厨了,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我收了书:“君子远庖厨,没想到柳公子也有如此手艺。”
“都是浑话,你也会在意?”
他舀了一碗粥给我:“等吃完了,我去常来酒楼帮你买烧鸭,他家烧鸭京中一绝。”
我含笑应下,可才吃了第一口,便没忍住呕出来。
我忙道:“不是粥。”
还没说完,又接着作呕。
我心下觉得丢脸,住人家的花人家的,怎么还能嫌弃他的粥。
小心觑着他的神色,见他没有气恼才松口气。
喉咙里是熟悉的呕吐感觉,胃也开始抽痛,接下来就是不断地疼痛,每次发病都是这样,我趴在桌旁,静静等着这股疼痛过去。
倒是柳落衡直直站起来,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也是,这么不捧场,他怎么可能还会留下来,更何况,我早就习惯了身边没有人了。
我闭上眼,用力垂着肚子,希望这股疼痛快点过去。
很快门被大力打开,我已经痛得快昏厥过去,迷糊间看到柳落衡慌乱地抓着一个发白胡须的老人。
“大夫,快来看看她!”
几针下去,大夫还未回转呼吸,我已经转醒了。
他捏着长长的胡须,遗憾道:“这位小姐长期经历饥饿,伤了根基,老朽无能为力。”
“什么?”
柳落衡难掩痛色:“可是大夫,她还这么年轻。”
大夫摇头,过了半晌,说道:“我给她扎几针,至少能让她吃饭,但那些油腻辛辣的,可不能再碰了。”
“大夫您说的就是忌口啊。”我舒了口气。
“那不然呢?”
我看着柳落衡尴尬的模样,没忍住笑出来。
大夫横了我一眼:“还笑,小小年纪不保重自己的身子,你相公刚才都急得跳脚了,都没得等我包完人家的药,直接拉着我就过来。”
柳落衡脸都红透了。
我也被大夫的“相公”一词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其实不是的。”
“行了。”大夫起身收拾东西,“药方我给你开好了,等会儿跟我回去拿药,你家娘子一日三餐还是要好好看着,尽可能这三个月都进清粥,千万不能吃烤鸭之类的硬菜。”
原来常来酒楼的鸭子如此有名,大夫都叮嘱?
我躺在床上,目送柳落衡和大夫离开,再回转,是他端着药进来。
9
“先吃药,再喝粥。”
等药喝尽,又将蜜饯塞进我的嘴里。
饶是谢母,也没如此周到。
“真是太麻烦你了。”
他一袭布衣,垂首舀着手中的粥,静静地不说话。
折腾了一早上,日头已经洒了进来,细碎的金光密密洒在他的身上,一时间,犹如神明。
“在你心里,我是一个陌生人吗?”
“难道,有些事,只能对谢舟做才不会有愧疚?”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谢舟的名字,我微微呆滞,浮现不安之色。
柳落衡神色几番变幻,终究化为叹息:“罢了,慢慢来吧。”
说话间,外面的门被踹开,我不安起身,他却按下我的肩膀,坚定道:“我去。”
随后就是一阵静默,随即是顾依依走了进来。
“秦姑娘真是有一手,都这样了还能勾引人。”
她没有询问我,径直坐下:“不知道秦姑娘还喜欢公主的教导吗?”
手心冒汗,我似乎想到了什么。
果然,顾依依给自己倒了盏茶:“当初你在宫中那副可怜模样,我看着都心疼,可惜,在你被公主带走的那一天,我告诉谢舟,你这样的性子,得磨一磨才好。”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恨:“要怪只能怪你这不符合身份的才华,明明是京外小官的女儿,谁允许你看书学诗?谢舟也说了,你这样的身份,就不该识字!”
“后来谢舟果真听了这话,后来,你在公主府,过得好吧。”
她的双肩抖动,很是畅快。
“看着你被公主折辱,真真是酣畅淋漓,就连这京中最好的戏码,都没有我在公主府上看到的有趣。”
这些话犹如大钟重重砸在我的神经,原来,原来如此!
我所受的那些痛苦,都拜他们两人的私心所赐!
甚至就连开宴前,顾依依暗示我,谢舟喜爱才华横溢的那些话,都是计谋!
我垂下眼睫,死咬着唇,才堪堪忍住喉头呜咽的声响。
可我的那些经历,能忍着不去想吗?
仇恨击溃了我的理智,我疯了似地将茶壶全部洒在她脸上。
顾依依慌张起身,大声尖叫:“疯子!”
是啊,我早就该疯了!
顾依依也看出了我的癫狂,急忙跑出去:“世子,救我!”
我哪里听得这个,只想抓住顾依依,将我所受的那些痛苦都尽数送还给他。
柳落衡率先反应过来,将我搂入怀中,大声试图唤醒我。
“云寄!秦姑娘!”
我满脸泪痕,终是回神,只是静静瞧着他落泪。
柳落衡眼中的疼惜再也遮掩不住,只是抚摸着我的头,声音变得柔和:“不要怕,没事了。”
“秦云寄!”
身旁被忽视的谢舟大喝:“谁让你如此不知廉耻,在别的男人怀里!”
他永远都是这样,宁可相信别人,相信自己的第一想法,永远都不会去相信我。
世子,她已经不是贵府的表小姐了。
谢舟似笑非笑:“哦?那你呢?你的野心可比秦云寄大多了,心都飞去皇子府上了。”
他话恶毒刻薄:“你最好攀上的是个有名号的,否则,又是个寄人篱下的。”
我的巴掌打断了他的声音,谢舟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随即暴怒:“秦云寄,你放肆!”
柳落衡将我护在怀中,谢舟瞪着我,半天后愤然离去。
“这次之后,本世子不会再来找你!”
10
谢舟的话不是开玩笑,没多久他撤回了找我的侍卫,城门也恢复了进出。
我看着柳落衡脸上的伤,抱怨道:“谢舟虽说是侯府世子,但自幼也是找武将学了几年。你一介书生,干吗要跟他动手?”
柳落衡轻笑道:“虽说被打了,但也不错。”
我一手用鸡蛋揉着他的脸,一手抓着金疮药。
“什么傻话。”
他拿出一根发簪,记忆泛滥,是那日我第一日用来动手的“凶器”。
“这是你的。”
发簪是用鎏金打造,小颗红宝石和珍珠镶嵌,我脑中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只觉得这个簪子很熟悉。
“五年前,是你交到我手中,告诉我,可以拿这个去换些银钱。”
这话提醒了我,那时候我刚来谢府,谢母怕我生疏,特地带我去城外的安华寺进香,路上碰到了一个乞丐。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乞丐的眼,就像是看到了自己。
因此我来到他面前,将头上仅剩的值钱簪子递给他。
“拿去吧,等有了力气便去找份工。”
后来,他来到谢府,求做门生。
而他原是一个教书先生,遇到了旱灾加上追杀,无奈之下只能用乞丐示人。
“那你现在呢?”
他安抚一笑:“东西已经送到了,早就安全了。”
我看着他的眼,总觉得他的话五分真五分假,但他不愿说,我也不方便追问。
“其实,我在谢府第一年,就已经把东西交了。”
“剩下来的这几年,是我心甘情愿。”
他的话低低地,带着几分怅然。
“我本想告诉你的,但你喜欢世子,我不能,带给你困扰。”
柳落衡说到这,双眼微微发红,不似以往的冷静自持,反而有几分委屈的味道。
“后来你被送去公主府,我发动了许多人,却没人能顺利混进去,谢舟也从不听我的进言。”
“所以那日我才看到你。”
“是。”
他抿唇道:“我知道你的骄傲,因此得知你出来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你,我知道,你宁可让陌生人看到也不愿意让相熟之人看着你走出公主府。”
眼眶热了起来。
怎么会,在我以为人间已经如此了,还能有这么一个人,明白我的傲骨,甚至不会左右我的思维,默默为我努力着。
仅仅因为一个不值钱的鎏金簪子。
话说开了,很多事就顺其自然起来。
11
谢舟是在蝉鸣声中将我带走的。
他忍了两个月,终是出手,在柳落衡出门替三皇子做事的当口,派侍卫将我带走。
“云寄,等我回来,便成亲。”
柳落衡的话还在耳边,面前的人已经变成了谢舟。
我仓皇后退,房屋漆黑,与公主府惩戒我的地方何其相似。
柳落衡将家中每个屋子都整理得亮堂堂的,都让我忘了,原来,我还在怕。
“不要,不要!”
我双手捂头,和以前一样,以为能少些挨打所带来的痛感。
倒是谢舟,不管不顾将我双手拉下,整个人激动到颤抖:“云寄!是我!”
我还是没能冷静下来,谢舟将我搂入怀中,一遍遍重复:“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云寄,我会保护你。”
脑中发白,我激烈挣扎。
这句话何其耳熟,我发了大力,一下将其推倒在地。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就像个疯子,尖声喊道:“保护?谢舟,是你在宫墙前告诉我,要听公主的话,是你亲手将我送去公主府。”
我毫无意识地将身上衣服脱下,漏出胳膊、肩膀那些伤疤:“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和顾依依想看到的一切!”
“谢舟,在刚去的时候,公主还不敢太张扬,只是给我吃剩饭,睡柴房。后来皇上听说了公主在调教我,命我入宫,趁她还在和皇上谈话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找过你。”
谢舟的脸有一瞬地僵硬,那是一种惊恐的神色。
他想起来了。
宫墙下,他身着官服和我一起在偏殿等候,我趁四下无人急切道:“世子哥哥,我想回家,你和公主说一声好不好?”
谢舟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复杂,最后成了冰冷的模样。
“云寄,你的张狂迟早会惹来祸事,好好磨磨性子才是正经。”
“虽说你住在侯府,但毕竟不是我们侯府的人,现在有了公主调教的名声,日后嫁人就不必看那些书生举人了。”
我瘫软在地,强压下心中刺痛,只能垂首称是。
“那天之后,公主待我,不如猪狗。”
瘫软的人成为谢舟,我闭上眼,强硬自己说话平和:“我和她的狗抢食,要给她的下人洗衣,就连晚上公主看书习字,也是我端着烛火站在一旁伺候。”
“夹棍,烧伤,拳打脚踢,这些都只是常事,公主只要一个不顺,我就是那个被发泄的出口,为了不让别人怀疑,她总是用药吊着我的命,也不允许别人在我脸上有任何伤口。”
“到后来,府上所有人都能对我责骂,因为他们知道,我就是侯府讨好公主的一枚棋子,若不是公主还忌惮着你,怕是清白……”
我没在继续,谢舟目光涣散,颤抖地张开嘴:“不是的,我本意不是这样的。”
伤痛已经形成,再说这种有什么意义。
我讥讽一笑:“是啊,你自然不需要开口。小内监喊的那首,和公主题材相似却压他一头的诗,是顾依依写的。”
“她模仿我的笔迹,调换了内容,可是你不信我。”
“你迫不及待将我送往公主府请罪,像丢发臭的垃圾般急切。”
谢舟眸中情绪翻涌,那些自嘲、悲伤、后悔都接踵而至,最后变成哀求。
“不是这样的,云寄,我以前总以为你来谢府是为了世子妃,可后来我才明白,在你入府第一日,我便喜欢你了。只是碍于世俗,我不敢承认。”
他小心抓着我的衣角:“可看到你和柳落衡在一起,我真的受不了。”
衣角换成了细腰,他跪在地上抱着我:“我知道伤害无法抹平,但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做得比他更好。”
12
谢舟所谓的好是强制的,就像当初他不由分说认定是我的错一样。
我被关押在他外面的一座院子里,烦闷得逼我日渐消沉。
谢舟也开始学习柳落衡的那些行为,每次看他故作轻松地讲自己看到的所见所闻,我都是一脸冷漠。
他真的,找人在窥探我和柳落衡的一举一动。
就连说话的样子,都和他一模一样。
可惜,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被人把控,没有自由,如同关押在一个精致的牢笼里,我不过是来到了另一个公主府。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京城乱了。
厮杀声,哭喊声到处都是,我乘人不备,急匆匆跑了出去。
院子还在,只是那几株海棠已经歪七扭八,进门后才发现这里已经被人掠夺了。
那些值钱的都已经被人夺去,只剩一些书籍随意被扔在地上。
“哟,这还能有个美人呢。”
身后窜出几个流兵,我警惕看着对方,手已经摸上了挂在腰间的匕首。
还没出鞘,那几人就已经倒在地上,随后露出来的脸,是柳落衡。
他持剑在手,脸染上了血,却丝毫没有狼狈之色,不复以往的低眉垂首,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俊美。
有力的手一把握住我的腰间,我被拦腰抱起,随后被小心放置在马上,身后是他温热的胸膛。
“很快就结束了。”
疾风阵阵,他只在我耳边说了这句话。
13
皇帝昏庸,身边更是被妖妃蛊惑,三皇子披甲上阵清君侧,五日的清扫后,新帝登基,皇帝被奉为太上皇,妖妃自缢。
公主,就是妖妃的女儿,她最后被言官参奏,开蛇窟,养凶兽,那封奏折上,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更有甚者,才十二岁就被公主诱导,最后失了人事,被扔出府,一辈子难以见人。
而一些女子则是逼良为娼,一半被她送入皇宫讨好皇上,一半流入皇子官宦家,连伺候皇上的那些内监都没落下。
新帝为显仁德,剥夺其公主封号,一辈子幽禁在房中。
那个为我安置的柴房,也成了她的。
顾家依仗公主府,更是肆意妄为,男人腰斩,女子沦为官妓。
我最后一次看到顾依依的时候,她赤着脚,身上衣服都没几块好的遮掩,满头乱糟糟地跑在路上,身后,是凶神恶煞的龟奴。
柳落衡给我安排的丫鬟轻叹:“沦为官妓,终生都无法逃离,这个女子也算是毁了。”
我沉默许久,还是强装没听到。
顾依依纵使现在可怜,可她仗着顾家势力排除异己,多少深闺少女因为她产生自厌情绪,不过天道轮回罢了。
事情一件件平息,谢舟因着中立,新帝登基,既没封赏也没打压,倒是柳落衡,他早在五年前就为新帝做事,现下,已经是翰林院的红人,怕没过多久,还能再升一级。
因此谢母对他很满意,因着我自幼在谢家长大,出嫁也是从谢家出门。
敲锣打鼓间,谢舟站在我面前,贪婪看着我的新服和凤冠。
“想了许久你会是什么样,可真看到了才发现,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上几分。”
因着在谢家,我只能寒暄道:“多谢世子。”
“你以前,都唤我世子哥哥的。”
不知他这时候又为什么纠结起这个,喜婆哪里知道我们的纠葛,只在一旁笑嘻嘻道:“咱们新娘子从谢府出门,可不就是世子的妹妹吗?”
“我瞧着,就当是亲哥哥, 娘家人!”
谢舟的脸变得很难看,但想着今日是我大婚,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是啊,娘家人。”
喜婆继续道:“那一会可要咱们大舅哥将新娘子送到新郎手中,可别忘了。”
谢舟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场婚事办得很盛大, 就连外放当官的舅父都被恩准回来观礼, 他当初宠妾灭妻的事闹得很大, 因此常年不在京中。
这次他和谢母因为我也难得站在一块,也许是年老了,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下, 我和你娘也有交代了!”
他不是个好父亲, 好丈夫, 却是个好哥哥,听说当年也是他,为了不让娘亲嫁给六十老汉当填房, 偷摸给她相看好了我爹,快速且妥帖的将她安置了。
如今有了补偿的机会,他在我的嫁妆上又足足添了一倍。
他和谢母, 还是在互相算计着, 不肯一起。
14
谢舟再次出现的时候, 身上换上了暗红色锦缎,喜婆一僵:“世子,您穿这身不太好吧。”
谢母也冷冽道:“混账, 还不快将这身换掉!”
可吉时已到,再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匆匆拿了件衣裳外套着。
被他背着出门时,在一片喧闹声中,他的话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不能成婚, 不能拜堂, 至少这样, 也算是了结夙愿。”
我沉默应对, 谢舟似乎怎么都接受不了,我已经不再爱他的事实, 因此,我也不想多费口舌。
我被谢舟送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 我进了柳家的门。
此后,我执掌柳家中馈, 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绿树交织着枝蔓, 错落的树叶间披着胭脂红的纱幔,秋风渐起,却没丝毫凉意,柳落衡温柔掀起我的盖头,丰神俊朗的男子浅浅笑着。
这是在我微弱时候给予我温暖的男人, 将我破碎的灵魂弥补。
那个昏暗的拆房, 即将不复存在。
谁都不知道,柳家新婚那晚,谢家世子抓着一幅画, 泣不成声,此后,孤独终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