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节 囚于深宫
第 75 节 囚于深宫
大雪覆满地时,我在铁笼里救下位少年。
军营里人人都说,我给自己养了位小郎君。
可他们都说错了,弱冠那日,少年提剑刺向我时,眼里分明只有满满的恨意。
毫无半点情分。
1
我是大夏国唯一的女将军,手握三万重兵,常年镇守边关。
捡到江墨烨那天,我刚和手下副将打赢一场战事,此次青云国受到我们重创,来使提出休战。
我面上答应的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早就雀跃不停,没人喜欢打仗,百姓不喜,士兵不喜。
我亦是不喜。
停战的第二天,我回到城中的将军府,侍女铃兰向我提议可去城中逛一逛,说马上就要过年了。
经她提醒,我才想起这是我来边关的第三年,屋外大雪纷飞,寒风凌厉。
可我总觉得这雪好像从我来这儿开始就没停过。
街上商贩络绎不绝,虽是大雪天,可依旧人声鼎沸。
他们都在高兴,今年可以平平安安过个年。
我看着他们,脸上笑意还未收起,一转头,就对上了铁笼里的人。
他全身脏兮兮的,脸上也不知是血还是泥,混在一起看不清相貌,其余人都在卖力向来往人员展示自己,期盼能被人买回去时。
只有他,怔怔的盯着我看,一双桃花眼明亮却毫无生机。
他们都是青云国的人,有开战时没来得及逃走的,有被人伢子专门从青云国骗来的。
总之,如果不能把自己卖出去,他们就会被转到地下赌场,成为权贵手里的玩物。
这是天下大势所致,我管不了。
可此时,少年的这一眼,混合着冰冷的雪花直击我心底。
他让我瞬间想起了我的阿弟,那个还未弱冠就死了的亲阿弟。
“小姐,东西都买好了,咱们走吧。
“小姐,小姐。”
铃兰抬手在我眼前挥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
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我拨开铃兰,撑着油纸伞走到铁笼旁,指着他:
“老板,他多少钱。”
原本还在昏昏欲睡的老板一听我要买他,立马精神十足。
“这位小姐,他可不便宜。”
“多少。”
老板低头想了想,犹豫道:“白银五十两。”
“嘿,你这黑心老板,欺负我们……”
我一把扯下欲愤愤上前的铃兰,冷冷道:“给钱。”
铃兰把他从笼子里带来时,我才看清,少年的右腿小骨那扭曲不堪,看样子应该是小腿骨被打断过,没有长好导致的。
我将伞朝他倾斜,遮住大雪。
“你若愿意跟我走,就点点头,若是不愿,我就放了你。”
少年抬头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随后轻轻点头,
我将他带回将军府,给他取名叫墨烨,江墨烨。
得知他离弱冠还差三年,又刚巧和我阿弟一样大,于是我让他喊我姐姐。
后面漫长岁月中,我教他读书认字、礼义廉耻,一手把他培养成阳城内的谦谦公子。
直到前日他弱冠礼上,手里提着我亲手送给他的剑,朝我心口刺来。
那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浓烈的恨意。
先不说他根本就近不了我身,就说我有软甲护体,他的行动就绝不会成功。
“哐当”一声,剑被我挑飞,剑柄那处的剑穗也散了满地,那是我挑灯熬了两晚才编得的。
2
他被侍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上前蹲下身,掐着他的脸颊,怒声质问:“为什么?”
他还是如初见那样,冰冰冷冷,只是现在脸上稍稍掺杂着惋惜。
惋惜什么,可能是惋惜没能杀了我吧!
见他不语,我面无表情地扯过侍卫手里的长剑,朝着他大腿处狠狠扎下。
当初为了治他的腿,我不惜花重金遍寻民医,才让他和常人无两样。如今看着,真是可笑的很。
血很快顺着他的大腿滑落,流在地上形成一处小洼。
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盯着我冷冷道:“我是青云国人。”
是啊!带他回来的那天,铃兰就提醒过我,青云国人人恨我入骨,她让我不要将感情过多的浪费在这个奴隶身上。
恨你的人,是养不熟的。
我将剑拔出,冷漠的擦着脸上的血,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
“将人押进地牢,查出背后指使之人。”
“是,将军。”
为了他的弱冠礼,此前我还大费周章地找了城中最好的厨子。
他在阳城没朋友,我就特意从军营里挑了几个年纪和他相仿的人。
弱冠礼嘛!总归是要热热闹闹的。
“小姐,你还好吗?”
雪又开始下了,边关这个地方,还真是让我讨厌至极。
我接过铃兰手里的伞,自顾自的转身。
罢了,本就是个替身而已。
不值当难过。
只是兜兜转转,我仍没能给我的阿弟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弱冠礼。
而且我生平最恨背叛,既然江墨烨不领我的这份恩情,那就凌迟好了。
只是在他死之前,我务必要查出背后之人,三年,他能忍辱负重在我身边三年。
放在今日行动,绝不是心血来潮。
深夜,我下到地牢,发现他已经被折磨的没了人样,明明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凌迟他。
可现在,看着他满身是血,瘫在地上,身上的锦白衣袍还是我早上为他挑选的。
我忽地就心生厌倦,觉得疲惫。
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喘息不畅。
“墨烨,告诉我背后之人,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低声笑了好一会后,才勉强抬头。
“江宁,你身上背了我青云国几万人的命,杀你,是替天行道。”
听听,多拙劣的谎言。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我背了几万条?
“两军交战,死伤无数。
“我若是背了几万条,那你们青云国的苏大将军身上又背了多少条。
“墨烨,不要再和我提这种可笑言论。”
可惜后面我没来得及拷问,因为军营传来消息。
敌军今夜渡江了。
我匆匆离开,走时只来得及匆匆吩咐铃兰,让他看着点江墨烨,千万不要让他死了。
自那日离开后,我亲临沙场,日日征战,昔日总是败将的敌军,近日来不知怎的,如破笼的猛虎,将我们连连逼到阳城内。
敌军让我交出储君。
真是可笑,青云国的储君怎么会在我这。
又一日,两军交锋,我立于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大军,心里无限悲凉。
我知道,今日想必是要背水一战,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捕做俘虏。
3
可江家人,宁死不做战俘。
这是我们江家的祖训。
但我终究什么都没做,剑拔弩张之时,朝中传来圣旨。
那名公公骑了匹上好的汗血宝马,穿过风雪,立于城楼之下。
“江家嫡女江宁接旨。”
那公公话一出口,向来杀人不眨眼我的竟踉跄几步,手里的剑直直掉在地上。
“他,称我为江家嫡女……而不是镇远将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江家嫡女江宁,端庄贤淑,才貌双全,适逢我朝与青云国交好,为表两国友谊,特封江宁为永诏公主,前往和亲,钦此。”
我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命一般,平淡问道:
“敢问公公,我爹怎么说。”
“来之前,大将军特意吩咐过咱家,让永诏公主不要忘记江家组训,保重,勿念。
“对了,圣上还说,永诏公主既要嫁人,今日还请将兵符交出,咱家也好回京交差。”
勿念?我爹果然还是在怪我,怪我当年没有看好阿弟,才让敌军将阿弟抓走,折磨致死。
圣上也果然对我心存疑虑,若不是当初阿爹因丧子之痛打击太大,彼时青云国已经马上踏过边境。
不得已之下,圣上这才将守边关的重任交于我。
只因,边关都是我爹的手下,他们只认江家人。
我为了这边关,多次死里逃生,满身伤疤,可到头来,我居然是众人弃之敝履的一枚棋子。
身旁跟随我多年的副将向我小声提议,让我不如反了。
可我若反,往后便再不是江家人,我死无所谓,尚在京中的爹爹可怎么办。
阿弟已经被我害死了,难道我还要让整个江家都下地狱吗?
想到这,我开始全身颤抖不停,脸上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心口处气血翻涌。
一开口,便尽数喷出。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我忽然想到了尚在地牢的墨烨,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梦里,我恍惚间又回到了及笄那年,阿爹抱着比我小三岁的阿弟,从外面归来,神神秘秘的和我说为我准备了贺礼。
我以为会是上京城里最华美的红妆,结果却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阿娘笑骂着说,哪有送女孩子兵器的。
阿爹怎么说来着,说身为江家子孙,不论男女,都应保家卫国。
没人注意到,夜深人静时,我抱着那柄匕首哭到天明。
我不喜欢做将军,不喜欢读兵书,不喜欢打仗。
我只是想做一个正常人家的女儿。
再睁眼时,我已经在青云国宫内,我推开门看着满院春色,竟让我感觉,过往的十几年都好像都是大梦一场。
“咣啷—”
我转过头,铃兰捂着嘴睁着大眼,鞋面被盆里的水浇了个透。
许久后,铃兰才哽咽道:“娘娘,你终于醒了。”
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红着眼擦掉她脸上的泪。
还好,他们把铃兰还给我了。
从铃兰口中我得知,原来那日敌军说的储君竟是江墨烨,铃兰还说,他杀父杀兄,如今是青云国的新帝。
4
这么一解释,那我便知晓了江墨烨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三年才动手,恐怕是一边拿我当挡箭牌,一边暗地和我朝圣上通信。
待两人达成一致后,江墨烨再演出戏,好让事情有个导火线。
两人还真是通过我,各取所需啊!
傍晚,内务府传话,让我移步大殿,说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
铃兰伺候我梳头时,铁了心要让我惊艳众人,不管什么都往我头上插。
眼看都没地方了,我连忙阻止:“好铃兰,我的脖子快要被压死了。”
铃兰气愤不以:“娘娘,你自那日昏过去已有半月,明明皇后的位置是你的,可却被那苏柔钻了空。
“让她得了这皇后之位。
“你就不着急吗?”
我摇摇头,自顾自的将头上那些朱钗摘下:“铃兰,日后可不要再提此事,这里是青云国。”
其实打死我都想不到,再见到墨烨,不,萧桁时,会是这样的场景。
昔日少年身着黄袍,坐在高位,一身慵懒,深邃的眸子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身侧那位苏家女儿,挽着简单发髻,双瞳秋水,面若芙蓉。
两人放在一块,可真是金童玉女,配极了。
只是这苏柔,我总觉得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臣妾江宁,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贵嫔请起,身子可好些了?”
“承蒙娘娘关心,已无大碍。”
萧桁由始至终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整场宴会可谓是无聊至极,我抬头扫视了一圈,算上我,后宫嫔妃至少十余人。
啧!之前怎么没看出,这人居然是这幅德行。
忽地,不知道是谁,提议要给皇后娘娘作生辰诗,轮到我时,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
我从记事起,读的便是兵书,哪会什么文邹邹的诗句。
“哎呀!我忘了,姐姐昔日是将军,怕是作不来诗。”
我抬眼朝那人看去,好像是个昭仪,许是我眼神太过凌厉,那位昭仪瞬间收起嘴角的笑意,仓促低下头。
敢情这是为了看我笑话。
我心里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酒一口喝光,而后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启禀娘娘,臣妾不会作诗。
“但愿为了娘娘,舞剑一场,聊表心意。”
大殿之上不可用兵器,我只好转身跑出去,在树下捡了跟干树枝。
舞到一半时,突然传来熟悉的琴音,我手里一顿,而后稳住心神,随着琴声舞动,渐渐地,手里的剑越转越快,时而如游龙穿梭,时而轻盈如燕。
与琴音完美契合。
一舞作罢,我喘着粗气看向刚从琴上收回手的萧桁,一些尘封的记忆渐渐苏醒。
想当初,每每傍晚,萧桁都要缠着我舞一曲,他弹奏,我舞剑,默契程度常常羡煞众人。
当时只顾着高兴,丝毫未注意到,萧桁嘴角得意的笑容。
正如现在这样,脸上笑意勃然,可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宁贵妃既然身体已无恙,今夜便来侍寝吧!”
他这话一出,众人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这萧桁还真是个记仇的。
5
夜里,我被几个嬷嬷粗鲁地按在水池洗了又洗,好像我是什么晦气东西,若不是顾忌这是皇宫。
我必定一刀砍了这几个嬷嬷。
从水池出来,几人又给我换上薄纱,不由分说地将我拖到萧桁寝宫。
殿内灯火通明,我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将身上捂得更紧实一点,虽然无济于事。
“姐姐怎的脸红了。”
萧桁一双桃花眼笑吟吟地盯着我上下打量,嘴里说着更为过分的话。
“姐姐知道该怎么侍寝吗?
“要是不知,我可给你现场演示一番。”
我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变化如此大。
“你是在羞辱我吗?”
萧桁低声笑了几声,上前将我拦入怀中,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传到我腰间,烫的我直皱眉。
“这才哪到哪,怎么能算羞辱呢!
“姐姐不是一直心里有人吗?我还以为你会宁死不嫁呢!
“如今看来,姐姐也不过如此,那郎君可知道,姐姐……”
“啪—”
刚刚那巴掌几乎用了全力,我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冷冷开口。
“你给我闭嘴。”
萧桁侧着头,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干净嘴角的血。
他像一头野兽,带着强烈的压迫朝我一步步逼近。
“为了他,你竟然打我。”
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萧桁压在我身上,手上一用力,那薄如蝉翼的轻纱就碎了个彻底。
“萧桁,住手,江墨烨!”
屋外明月高悬,屋内则是一片狼藉,我现在才知道,若是那天萧桁存了心要杀我。
我必死无疑。
萧桁连着三日宣我侍寝,后宫都在流传,我备受宠爱,皇后之位怕是要易主。
我知晓这是萧桁对我的报复,他想用女人之间的嫉妒心来驯化我,只因他知道,阳城那三年,我把他当替身。
其实他大可不必,他是替身不假,可替的是我阿弟,不是他嘴里的什么有情郎。
侍寝完回到翊坤宫,铃兰每每伺候我沐浴看到我身上的伤都会心疼道:
“娘娘,何不把真相告诉陛下,总是这样较真干什么。”
铃兰的这个问题,我私底下想了很多次。
为什么不告诉萧桁。
可能是因为将军做习惯了,不愿低头,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被当成个货物,卖来卖去。
心有不甘。
后宫流言最盛的时候,我以为最先坐不住的会是那位苏家女儿,谁知道第一个找上门的竟是那位昭仪。
她进来时,我刚练完剑。
“姐姐这剑耍的可真好,比街面上那些玩杂耍的人可厉害多了。”
她穿着一袭红衣,嘴角噙着笑,仅仅只是站在那,就能让人多看两眼。
真不愧是舞姬出身,媚骨天成,俗的很。
我心里冷哼一声,接过铃兰递来的茶,淡淡道:“宋昭仪怕是刚进宫不久,你去教教她规矩。”
铃兰会意,立即招呼边上的其他宫女,将这位昭仪压在地上。
巴掌一个接着一个,最开始还能听到她的咒骂声,后面只能听到她呜咽的求饶。
6
我坐在紫檀椅上慢条斯理的将壶里的茶水喝完,才抬手示意可以停下。
宋昭仪顶着肿成馒头的脸,含糊不清道:“后宫只有皇后娘娘才可动用刑罚,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宋昭仪,怕不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她发髻凌乱,脸颊红肿的样子,说道:
“你是昭仪,我是贵嫔,见我不行礼,乃是以下犯上。
“我替皇后教训你,是为你好。
“若你还是不满意,那不如咱们一同去坤宁宫找皇后说个理。”
说曹操,曹操到。
我这边话音刚落,外面就通报,皇后来了。
苏柔还是和先前见到那样,一身素衣,笑眼盈盈。
我还未行礼,跪在地上的宋昭仪就开始了哭天喊地。
“皇后娘娘,你可要为我做主,我不过是夸了几句宁贵嫔剑法好,谁知她竟让侍女扇我巴掌。”
好一出颠倒是非、血口喷人的大戏。
我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极力压下心中想要砍人的冲动。
这女人间的勾心斗角,果然不适合我。
苏柔先是命人将宋昭仪搀起,而后柔声道:“宁贵嫔先前是将军,上的是战场,守的是家国,你不该如此随意评论贵嫔的剑法。
“贵嫔是巾帼不让眉的女英雄,豪爽惯了,和你我这种从小读女诫的人不一样。
“回去之后禁足三日,不可再胡言乱语。”
宋昭仪虽心有不甘,可还是乖乖领命,只是在走时,特意看了我两眼。
是嘲讽,是不屑一顾。
我眯着眼细细打量这位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后,饶是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位皇后,我看走眼了。
苏柔面上说的滴水不漏,实则暗自嘲讽我只懂打仗,无一女德。
“自上次生辰后,本宫就鲜少见到宁贵嫔,就连早上各宫来请安都不见,可是近日身体又有不适。”
这是在点我从未给她请安吗?
我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劳烦娘娘记挂,臣妾也想去请安,可奈何陛下夜夜都折腾太晚。”
有些话,聪明人一点就透,无需说的多明白。
果然,苏柔脸上立马青白交替,可她不亏是一宫之主,到底能忍。
“既如此,本宫稍后让太医院送些补品来,贵嫔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人走后没一会,太医院那边就派人送来了好多补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没看一眼,只是淡淡吩咐铃兰将这些都送了御书房里。
当晚,门被人大力踹开,我利落转身躲过萧桁朝我砸来的补品。
他一脸怒气指着我:“江宁,你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说我身体不好,我不这么认为,扔了又怪可惜的,不如送你。”
“江宁!”
萧桁吼完,在场的宫女太监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个个像是要把头埋了地里。
我看着实在是心烦,挥挥手示意铃兰将他们带下去。
“陛下火气这么大,补品吃多了?”
无一点意外,这话刚落,我们就又打了起来。
论拳脚,我其实不如萧桁,可论灵活,萧桁不如我。
最终以我拳头打在他眼下为结束。
我们各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屋里凡是能看到的家具全都碎了一地,就连前日刚换的红木桌也没能幸免。
7
门外站着的太监宫女早就习以为常,铃兰甚至敲敲门,语气平静问道:
“娘娘,现在要收拾吗?”
“不用。”
我和萧桁躺在地上,两两相望,许久后,他长长叹息一声。
似是妥协。
“姐姐,忘了那个人,安心留在我身边。
“我发誓,会用余生来护着你。”
萧桁向来心高气傲,更别说他现在已经是九五之尊,可他此时却红着眼,薄唇紧抿,怔怔地盯着我。
这一刻,心终归还是动了。
不,也许阳城那三年心就早动了。
我缓缓移到他身前,伸出手点了点他的眼睛。
“好了,我不欺负你了。
“哪里有什么有情郎,那是我阿弟。”
萧桁身体颤了颤,将我拉进怀里,窝在我脖颈处,声音嘶哑道:“姐姐,以后不要做将军了,做我萧桁的妻子就够了。”
我摸了把脸上的泪水,哑着声回了句:“好。”
这是我从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做将军。
入冬后,朝中要举行冬猎,萧桁特意将我也带了过去,随行的还有苏柔。
到达营地后,萧桁说有事和大臣们商谈,便让我自己先行逛逛。
可谁知,我刚出大帐就迎面碰上苏柔,她今日穿了件白色狐裘,和前先日子萧桁送我的那件一摸一样。
我忽然就觉得有些碍眼。
可我还是规规矩矩向她行了个礼,今日朝中大臣几乎都在,我不愿让萧桁难堪。
“宁贵嫔请起,如今你得盛宠,不必如此多礼。”
这话听着,满满的火药味。
我抬眼看向她,发现她左脸那种有些微肿,正欲开口,就被厉声打断。
“今日见到家父后,本宫得知了一些关于贵嫔的往事。”
我皱着眉:“娘娘有话请说。”
“宁贵嫔应当还有个阿弟吧!
“不知贵嫔如今可还认得这玉佩。”
那是,我送给阿弟的玉佩。
我上前一步,将玉佩夺回,掐着苏柔的脖子:“玉佩怎么会在你那儿,说!”
“因为……这是……我哥哥缴来的战利品。”
“轰—”
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难怪,难怪我为何会觉得苏柔眼熟,原来,竟是苏朗的妹妹。
那个将我阿弟掳走,折磨致死,企图乱我军心的苏大将军。
天下姓苏的那么多,可偏偏全都被我遇上。
这是阿弟死不瞑目,心怀怨气。
手里力道越来越重,眼看苏柔就要被我掐死,忽地,一声箭啸从身后传来。
我膝盖一软单膝跪地,看着小腿骨的羽箭,心里一阵阵绞痛。
萧桁则是第一时间扔掉手里的弓箭,与我擦肩而过,跑到苏柔身边。
我惨然一笑,利落的将箭拔出,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将身下雪染成红色。
苏柔窝在萧桁怀里哭的梨花带雨,其余人看着我脸上是满满的怒意,
腿上的伤开始钝痛,可敌不过我心里的恨意。
冬猎还没开始就结束,回宫后,萧桁让人把我关进地牢,不知过了几天,直到腿上的伤口开始化脓流血水。
地牢的门才被人打开。
“江宁,苏柔父亲乃是当朝宰相,你不该……
“你早就知道他们是杀我阿弟的凶手,对吗?”
萧桁面上一顿,沉声道:“是。”
8
我低头苦涩一笑,早该想到的,杀父杀兄坐上皇位的萧桁,怎么会有真心可言。
我抬眸看向这个当初从笼子里救出的少年,眼里浮出冷漠与恨意。
“早知道,我应该让你死在那年冬天。”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带着无奈。
“苏朗被你斩下头颅,挂于城门暴晒三天三夜,也算是还了你阿弟的债。
“苏柔在这件事上,只是个无辜之人,你又何必迁怒与她。”
我睁大眼睛,几次开口都以失败告终,心脏猛烈跳动起来,我重重的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他的意思我很明白,先前塌上相拥入眠时,他就不止一次提到,苏家权倾朝野。
我咽下嘴里血水,哽着喉:“萧桁,你若执意护着苏柔,今日不防将我处死,否则,终有一日我会杀了她。”
若不是苏朗,我的阿弟不会死,我也不会被众人抛弃。
这件事上,没有谁是无辜的。
萧桁似乎是怒极了,他脸色涨红,指着我大声呵道:“江宁,你真是冥顽不灵,不可训化。
“将她手废了,打入冷宫!”
几寸的银针从我指尖扎入时,我只是麻木地看向萧桁离去的方向,过往种种全部浮现。
初到青云国时,我觉得自己以往十几年是一场大梦,萧桁说让我做他妻子时,我觉得可能上天待我不薄。
如今,他说要废掉我手,我才彻底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场笑话。
我恨萧桁,恨苏柔,可我更恨自己。
怎的得到点甜头,就真觉得会有人爱我。
刑罚结束后,我被人拖着扔到冷宫,铃兰抱着我哭成泪人,可我连摸她头的力气都没有。
硬是生生疼晕过去。
我病了,这一病足足在床上躺了半月余,整日昏昏沉沉,高热不退。
连着几日,我都梦到了阿弟,他弱冠了,穿着阿娘为他缝的那件白衫,腰间挂着我为他寻来的羊脂玉佩。
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站在那里意气风发。
他不再是那个摘个梨都需要踩凳子的少年,他终于长大成人。
他朝我伸出双手,让我跟他走。
“江宁,不许睡,你给我醒来!
“你若是敢死,我就立马发兵阳城,将你昔日守护的边关踏为平地!”
迷迷糊糊间,唇上传来一阵刺痛,我缓缓睁开眼。
萧桁手里端着药,一脸担忧。
“江宁,江宁,你感觉怎么样。”
我冷漠地看着他,胃里一阵阵地泛恶心。
“江宁,朝中谏言要刺死你的那些大臣,我均已安抚,这段时间,先委屈你在冷宫。”
我挣扎着从塌上起身,用尽全部力气,打了萧桁一巴掌。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萧桁还真是宝贝苏柔,我醒后,他派兵将冷宫围了个严实,生怕我逃出去把苏柔杀了。
我看着满手的伤疤,自嘲地想着,他也真是高看我这个废人。
“咣当—”
手里茶杯再次脱落,铃兰连忙拿着帕子给我擦拭,生怕烫着我一点。
自手被废后,我连一杯装满水的杯子都拿不稳。
9
铃兰红着眼:“小姐,烫着没?”
我摇摇头,自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屋外寒风灌入,我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平静道:“铃兰,明日拿着最后一支朱钗去太医院。”
“就说我怀孕了,需要保胎药。”
“是,小姐。”
自上次与萧桁不欢而散后,我就开始食欲不振,总是反胃。
铃兰以为我是伤心过度,有一日替我把脉时,意外发现我已有身孕。
得知消息的那刻,我就笃定,我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因为我不可能会爱他。
而且,我也没有能力护他在皇宫里生存。
于是我让铃兰瞒着所有人,暗地筹备自己的计划。
消息刚放出去,萧桁就带着太医院的人浩浩荡荡来了东宫,他应当是刚下朝,来的急,衣服都没换。
“启禀陛下,娘娘确是喜脉,现下胎象安稳,平日里只需多注意即可。”
萧桁如同得到绝世珍宝,将来东宫的太医赏了个遍。
“宁儿,你听到没,我们有孩子了。
“朕就要做父亲了。”
我想扯开萧桁抱着我的手臂,可奈何手上无一点力气,只好等他平静后才缓缓开口。
“你很想要这个孩子吗?”
他身形僵了一瞬,疑惑道:“什么意思。”
我抬手摸着他的脸,攸然一笑。
“废了苏柔,立我为后。
“否则,我不会让这个孩子活着的。”
萧桁闻言,眼睛陡然睁大:“你疯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怎么如此恶毒。”
“你知道的,我向来说到做到。”
三天后,一道圣旨下到冷宫,昔日不受宠的宁贵嫔不仅脱离冷宫,还翻身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萧桁这个人,权利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一位,他登帝这么久,可还无子嗣,朝中人早就议论纷纷。
而且,他现下是需要这个孩子的。
苏柔虽被废后,可也没能发配到冷宫,而是找了个偏院安置。
是夜,我拎着灯笼独自前往。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之前还觉得美若天仙的人,现在好像突然老了几十岁,满脸沧桑。
懒得和她寒暄,我将手里灯笼往地上一放。
“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怀孕,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脸色一僵:“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听,还本宫呢!
“苏柔,事到如今,你何必自欺欺人。
“你一入宫便是皇后,可我问你一句。
“除了皇后这个破头衔,你有侍寝过吗?”
苏柔当下惊地站起,连桌上的茶壶都被她带着碎在地上。
“你胡说,我明明……”
“你明明册封当天就有侍寝,对吧!
“苏柔,你当真确定,那日与你颠倒凤鸾的是萧桁?”
我看着她重重跪倒在地,空洞地睁着双眼,泪水不断涌出。
其实,苏柔未侍寝这件事,是我在冷宫里听一个已经失心疯的嬷嬷说的。
这位嬷嬷昔日是苏柔宫里的人。
本来这么荒唐的事是无可信度的,可放在萧桁身上就不一样了,苏家势利太大了。
10
树大招风,人狂有祸。
只是萧桁,看看你害了多少人。
第二天,偏院那位不受宠的娘娘薨了的消息传到我这时。
我正端起那晚黑漆漆的药,欲饮下。
“娘娘,你身体本就弱,这药搞不好会引起血崩之症,还望三思。”
说话的太医正是那日冷宫为我诊断的太医,他之所以会冒着杀头危险帮我,不过也只是那段时间,我总是拿首饰换他药材。
一来二去,我才知道,原来我的那些首饰救了他全家人的命,太医不好当,尤其是宫里的。
他每月的俸禄都被有心之人克扣,导致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宫外差点饿死,所以他要还我这份恩情。
铃兰也跪在一旁, 疯狂摇头, 示意我不要喝。
我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良久, 嘴角牵出一抹苦笑,一饮而尽。
终日呆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比死还要难受。
萧桁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 身下不停淌着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救她,你们给朕救他。”
铃兰扑倒萧桁脚下, 哭得撕心裂肺:“陛下,娘娘昨日从偏院回来后, 胎象就开始不稳。
“太医说是因喝了掺着堕胎药的茶所致。
“陛下, 你一定要为娘娘做主!”
萧桁蹲在我床边, 拉着我的手, 慌乱道:“江宁, 你再撑一下好不好, 先别睡。
“这样, 我这就下旨,抄苏家满门。
“我替你报仇。”
小腹一抽一抽的疼, 他好像知道是我杀的他, 在我肚子里拼死挣扎。
我侧过身,看着萧桁,眼泪直流,哽咽着:“萧桁, 你该谢我。
“是我给了你一个除掉苏家的理由。”
萧桁听后,白着脸哆嗦着唇:“对不起,姐姐,是我混账。
“你别睡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 墨烨真的知道错了。”
一个皇帝, 此时却跪在我床头,哭得像个孩子,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着痕迹的从他心口处抽回手, 望着床顶,喃喃自语:
“你不是墨烨, 我的墨烨早就死在了阳城的地牢。
“萧桁, 你是个明君,可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我累了, 让我走吧!”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我摸上自己的小腹,一下一下地感受着他的消失。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边关, 每年草长莺飞时,军营都会举行赛马。
那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
青云二十三年, 后宫接连薨了两位娘娘,听闻宫里老人说,一位被抛尸荒野,一位葬入皇陵。
朝中向来只手遮天的苏家, 一夜之间,被诛了九族。
而圣上终日遍寻民间画手,据说画的是那位和亲的永诏公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