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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节 公主在上

第 77 节 公主在上

我的竹马爱上了公主,而我是公主的伴读。

年少时,我曾以为竹马和公主会相守一生。

而我,也会等到我的心上人,骑着白马来娶我。

可惜啊,我们谁都没能如愿。

我嫁给了竹马,他很好,只是不爱我。

我也很快乐,只是不爱他。

1

我跟竹马成婚了,但他不爱我。

他的心上人是当朝公主李歆灵,而我是公主的伴读。

竹马唤吕允,是当朝世家大族吕家最小的嫡子,皇后的外侄子,他的长兄是大皇子伴读。

而我的父亲,只是督察处负责记录的小文官。

在权贵满地走的京城,十分不起眼。

我与吕允既无感情,亦不相配,原本是不该成亲的。

只是命运弄人,最终还是我白捡了这便宜。

吕允是个君子,明明无错,却因心里念着公主,觉得愧对于我,洞房之夜遥遥端起那杯酒朝我苦笑,说:“曦曦,谢谢。”

我叹一口气,和他喝了交杯酒。他没必要和我说谢谢,事情走到这种地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朝前看吧,吕允。”

吕允看着我,说:“好。”

他一向是温润公子的模样,少年时不知把京城多少纨绔子弟比下去,看人的眼神温温柔柔,为人处世稳重,脸也长得好看。

可惜的是,这一切都被他脸上的那道疤毁了。

那道疤从眼角横贯到下颚,硬生生把那温润如玉的气质撕裂开来。

那是公主的驸马用马鞭甩在脸上留下的。

吕允跟公主,曾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们的感情很好。

我曾以为,他们会一辈子相守。

可不知何故,八个月前,公主另招了驸马——是一位铁骑护卫,官职小得很。

相貌才华皆不如吕允。

驸马父母双亡,和吕允背后强大的世家大族背景完全不同,他无亲无靠。

那个护卫我见过一次,年纪也就弱冠之年,但常年浸泡在刀光剑影中,人总带着一股戾气,和吕允完全不同的类型。

公主与驸马的相识,只是源于一场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日,我和公主一同出游踏青,公主在马车里掀开窗帘时不慎掉落了手帕,惊呼之下,让人以为她是损失了心爱之物。

没想到一个人影冲开拥挤人群,迅速捡起那条手帕,捧到了公主面前。

“多谢,敢问公子姓名,日后若再见,必会相报。”

说这话的时候,公主认真极了。

明明不过只是捡了帕子的小事,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有着什么重要的决定。

公主才十六七岁,长相随了她的母妃,漂亮极了,气质是皇家用无数金银养出的雍华尊贵。

只要她想,真诚或欢喜的表情摆出来,不会有人不信。

可我同她一起长大,这点程度的表演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公主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在对方愣神的目光中从容地接过帕子,而后落下了帘子。

马车在车夫的喝声中启动,有一道声音从外面传到车里:“在下沉升!”

马车摇晃中,我看到了公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也许那时我就该想到的,公主,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2

我是公主的伴读,从小跟她一起长大。

我的父亲虽是小官,却极其重视教育,我的兄姐都很优秀。

只有我,天生愚笨,不喜读书。

父亲想了很多办法,都对我没辙,后来,听闻皇室中最爱读书的公主招伴读。

于是,父亲便剑走偏锋,重金买通为公主挑选伴读的太傅,他希望我在公主的鞭策下,也成为兄姐那样优秀的人才。

就这样,脑袋愚笨的我击败一众京城千金,成为公主伴读,享受皇家教育。

那时我九岁,公主十岁。

第一次见到公主,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风中带着落叶枯败的味道。

她坐在庭院里,手捧一卷书籍认真诵读,而我左顾右盼,对着领我来的嬷嬷问:“公主殿下呢?”

嬷嬷说:“就在眼前。”

我看着面前的公主,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她一卷书盖在我头上,我“哎哟”一声才反应过来。

“如此愚钝,怎么选上伴读的?”

她在怪我没有认出她。

可这的确不能怪我。

眼前的公主,不仅梳了男子般的发髻,还穿着一身公子衣袍,不管或站或卧都一副活脱脱公子模样,哪能想到,这竟是千尊万贵的公主呢?

便是我在家中,也未曾见过哪位同龄的姐妹会女扮男装?哪有女子不爱美?大家都是涂脂红,着罗裙。

我摸着脑壳朝她行礼,说公主殿下圣安。

我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面对宫里的贵人,我常常提心吊胆,但唯有公主,我并不怎么害怕。

虽然我从来看不懂公主,但莫名地,我就是觉得公主不会伤害我。

公主甚爱读书,是个极聪明的人,但在别人面前,公主却从不显山露水。

当朝皇帝有四子一女,我曾见过两位皇子,他们看着似乎也很聪明,但比起公主,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公主心思深不可测,对我却很好。

初次见面,我傻愣愣的,因认错了人,心里有些忐忑。

公主却毫不在意,将新出炉的桃花酥赏我,我便将一切抛之脑后,乐不可支地吃了起来。

我跟公主,是两个极端。

我年少时,性子活泼,坐不住,偏偏脑子不开窍,总是不经意间就闯了祸,然是如此,我还是很喜欢外出。

若非公主在我后面护着,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大概也正是公主这样毫无底线地冲着我,让我越发安心,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我虽傻,但最初,我在宫中也总是小心翼翼地。

只是那一日我帮公主跑腿,经过御花园,当时贵妃正在御花园赏花,我规规矩矩地跟贵妃请安,正欲离开,却不知哪里得罪了贵妃,她当场就发作了,说我冲毁冲撞了她,让我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跪着,没她的允许,不准起来。

我还记得,御花园的石子路又硬又硌人,那一日的太阳大得出奇。

贵妃摆明了找茬,不可能轻易放过我,若是让我这样跪个一日,轻则腿脚落下疾病,重则小命休矣。

但我不能不跪,我爹只是个小官,得罪不起贵妃。

好在公主见我久久未归,便寻到了御花园。

那时她捏了捏我的手心,笑吟吟安慰我,让我别怕,然后一提裙摆,便和我一起跪下了。

我们一起跪了三个时辰,最后,贵妃无奈,只能派人免了罚。

伴读可以换,公主却不可以。

若是当时公主不陪着我一起跪,那我便活不到如今。

那日我们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走回宫殿时,我惶恐地向她道歉。

可公主却笑了笑,说:“别犯傻了,贵妃不过是不服我比她的亲儿子更得宠。拿我身边人出气罢了”

我看向她,小女孩的眼睛是浓稠的黑,表情像一只狡黠的猫,她说:“此事我必将加倍奉还。”

这句话,我原以为公主不过是说说而已。

没料到,公主说到做到。

几日后的早晨,许久未见的皇帝亲临学堂检查诸位皇子功课。

大端朝崇武,每日清晨有两个时辰,诸位皇子都需要用来练武。

皇帝要查看诸位皇子的箭术。

前两位皇子都相安无事,只是到了那三皇子,不知怎的,竟总也射不中,别说靶心了,有些时候连箭靶都没触中。

一共十箭,却有三箭射偏离了靶。

三皇子慌了神,他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对方虽未出声训斥,但眸子间已然有了怒意。

皇帝临走前,罚三皇子每日射箭过百数。

忘了说,三皇子的生母便是贵妃。

贵妃罚跪我们,李歆灵却让她的儿子失去了皇帝的期望。

后来我问公主是怎么回事。

她那时正在练书法,一个月字被她写出一股磅礴的气势,李歆灵笑了笑:“机缘巧合罢了。”

机缘巧合?我阿爹告诉我,世间很多巧合都是人为的。

我诺诺不敢回声,但已经将李歆灵当神一般看待了。

3

我遇到吕允是在当伴读的第三年。

冷冬的早晨,我和公主一同给皇后请安,刚从凤鸾殿出来,远处冷不丁传来喜鹊一声叫。

我们侧过头去,就看到红梅枝头下立着一位小公子,唇红齿白,温润如玉。

这是吕允,皇后的外侄子,他父亲是上三品官员。

说起来,我早已忘记了自己初次见到吕允时的心情。

只记得他长得很好看,但五官实在太精致,气质太温柔,未免有些欠缺了没有男子气概。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对公主说的。

公主却说,我没眼光。

与我不同,公主很喜欢吕允,以至于向来能言善道的公主殿下,看到少年手中捧着濒临死亡的喜鹊后说出一句:“这鸟,烤了应该很好吃。”

我以为面前的小公子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先是愣了愣,而后展露笑容。

后来,公主告诉我,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三千冰雪消融,春华来袭的声音。

如此文绉绉的形容,也只有公主。

若我夸人,大概憋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好看,实在好看。

因为我不爱学习,成绩总是垫底,夫子对我恨铁不成钢,每每批我,总要说我,若能有公主的一般,他也不至于每次见到我便觉得呕血。

当然,这类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

我素来胸无大志,来这人间一趟,也不过为了吃穿二字。

夫子如此忧心我,不过是借我敲打诸位皇子罢了。

皇室诸子,除开公主,余下的皇子实在有些平庸了。

就连皇帝在视察诸位皇子的功课时,对上公主也会抚掌赞一声好,而后遗憾而道:“恨汝非男子。”

恨汝非男子。

皇帝此话一出,诸宫皇子皆有劫后余生之感。任谁都能看出皇帝的意思,若公主是男儿,她会是太子的唯一人选。

也可惜她不是男子,再厉害再聪慧最后也只会嫁人。

女子一旦嫁了人,便不会再想读这些圣贤书了,这是我的母亲和我说的。

我不知道对不对。

比起母亲,我竟更相信公主的说法。

于是我将这些话说给她听,问她是不是女子终其一生都为情所生?

那时公主殿下拢了拢宽袖,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林曦曦,你当如何?”

我?我可能对吃更感兴趣。

“不是所有女子都会为情所生。”

这是公主给我的答案,我也深以为然,

这便是公主,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人信服。

只是,公主这样厉害的人,似乎依然不能摆脱情劫。

吕允的亲哥哥是大皇子的伴读,又是表弟,俩人关系很好,吕允也时常出现在大皇子府。

为了能见到心上人,公主天天往大皇子府里跑。

从前,公主从来不愿搭理这些皇子的。

在公主的眼里,皇长子略显平庸,皇次子冲动易怒,皇三子品行不端,皇四子懦弱无能,说与之往来掉价。

公主倒是不嫌弃我,就算和吕允在一块玩也乐于带着我跑。

我父亲的官职并不高,人又笨,总是成了公主的伴读,鸡犬升天,可各位大家千金在短暂的试探后,也不愿与我多做来往,只维系个面子情罢了。

时间长了,我便也习惯跟着公主的后头跑了。

那时候的岁月,漫长得如同一段雏形的永恒。

在豆蔻年华里,没有太过于惊艳的事情发生。

公主、吕允与我之间,好似只是三个普普通通的玩伴。

我们游船河湖之上,奔跑街坊小巷中,带着公主吃廉价但美味的民间小食,也一起逃避过府里侍卫的跟随。

何为青梅竹马,这大概便是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所有的感情都在平淡而温馨中绽放到极致。

公主和吕允便是如此。

至于我?

我只是这一切故事之外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见证者而已。

然而,这样单纯快乐的日子,却总是留不住。

那日,在公主府吕允教我下棋,公主在旁边看书。

我棋技拙劣,连连悔棋,却也斗不过面前的吕允。

我急得团团转,若此局输了,下次游湖的钱便得我出了。

正急得啃指尖时,身后伸出一只手落下枚棋子,竟然将满盘局势力挽狂澜。

我回头一望,才发现竟然是皇帝。

皇帝饶有兴趣地挑眉,说要和公主下一盘棋,让我和吕允先回避一下。

那日,不知皇帝与公主谈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公主脸上的笑容少了,她对待吕允比从前冷淡许多了。

我不敢问公主,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悄悄询问吕允。

可吕允只是轻轻摇头 ,笑着说:“曦曦,公主始终和我们是不同的人。”

我不懂,明明两情相悦,谈何不同。

“你是皇后外侄子,大皇子是你的表兄,你们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为何不肯哄哄她?”

如今想来,终究还是我愚笨了。

只以为公主不过是像寻常姑娘那样,闹脾气了。

可我早该知道的,公主她并非寻常人,自然也不会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可当时的我,并不理解公主的处境。

而吕允,对公主的转变,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他抬头看我,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了层雾气:“正因如此,我们才绝无可能。”

吕允说得如此坚定,以至于我茫然不知所措。

恍惚间记起他曾跨过半座城,为公主带来爱的民间吃食。

冬日被夫子罚抄书,公主手指冻得通红,他从太医院取得药膏。

那时我歪坐在椅上,看着吕允细心为公主涂上药膏,外头上白绒绒的雪花飘落,岁月静好。人大多都是向往美好的,年少的我期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心上人不爱自己,于是总盼着别的有情人,别的两情相悦可以有个好结果。噢,忘了说了,我的心上人不是吕允。

不过此情只能成回忆。

我的故事,讲与不讲,都无所谓了。

4

吕允和公主终究成了陌路人。

开始的时候总有个由头,可结束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的。

而后来,公主招了那个小骑兵为驸马的消息传出后,吕允曾找过她。

那时我正在马场挑选马匹,一扭头就看到了公主那新招的驸马扬起马鞭,“哗”地朝吕允脸上甩去,用力之大,使得吕允脸上鲜血淋漓。

我当即怔住,一旁的公主大抵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出,怒斥了驸马。

可吕允却在满脸的血污中扯出一个笑:“驸马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吕某可什么都没干。”

说完他将一枚玉佩扔给公主,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玉佩我自然是认得,是公主年少时,亲自挑选玉石让工匠打造的,也是公主亲手系在吕允身上的,那时殿堂的光明晃晃,少女巧笑嫣然,言语间尽是小女孩家的姿态。

可如今那玉佩静静躺在地上,她只是撩起裙摆跨过它,说了句:“走吧。”

那晚我偷偷翻墙去找吕允。

他立于庭院内,月光皎皎,看到我艰难爬上墙头,倒是一下子就笑了,模样和年少时无二差别,只是脸上平添了一道伤口。

我愣愣看着他,而后大骂那驸马不是人,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不得好死,顿了下又安慰他:“你不要难过。”

吕允说:“我不难过,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有些讶异,又听他说:“人生短短一世,有些事不强求得到结果。”

我忽然懂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遇到吕允,在小公主借着无辜的鸟儿上前搭话,他们就明白,有些感情,注定是只能昙花一现。

世上有很多这样的情况,有的人对这样的感情避之不及,觉得未曾拥有才会不留遗憾。

而吕允和无辜的鸟儿选择了第二种做法,他们选择认认真真喜欢一场,

然后时候到了,各奔东西。

他们都是聪明人。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顿悟呢?

还没等我想明白,就被一件事给打断了。

八月的皇家狩猎会是皇家一年一度的盛会,各世家大族的千金和公子都会参加。

我作为公主的伴读,也有幸去了。

只是我不太幸运,不仅遇到了刺客差点丢掉小命,还和吕允滚下了山崖。

侍从找到我们时,已经过了三日。

如此一来,即便我和吕允之间清清白白,风言风语却早已传遍了整座京城。

彼时吕允正受家族联姻之苦。

吕母要他娶叶家的小女儿,叶家位高权重,可叶家的小女儿是京城出了名的狠辣人。

听说她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将府里一位美貌的侍女羞辱、折磨致死,手段之狠,骇人听闻。

这样的人,吕允自然避之不及。

当时我也颇受相亲之苦。

于是我们合计一番,便成了亲。

至于其他,以后再作打算。

彼时公主已经和驸马成亲八月有余。

吕允也在科举中被皇帝点了探花,封了个六品官员的职位。

我在成亲的前一日曾去公主府拜别公主。

那时她埋首于书卷中,案牍上还有各处的军机情报。

公主早已不是从前的公主。

这些年皇帝越发器重她,甚至于好多政要大事都询问了她的意见。

公主在朝堂中的党羽也越来越多,势力稳固上升,风头甚至盖过了诸位皇子。

我跪下行礼 ,恍惚间想起吕允那句:“公主殿下始终与我们不同的。”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与公主已然渐行渐远。

我与吕允似乎仍旧停在原地。

唯有公主一步一步,实现了自己的野心。

“我倒是没想到,是你嫁于他。”待我行完礼,她忽而抛出这么一句,“也是,你的决定没有错,吕允很好,没人比他更适合你了。好好珍惜,曦曦。”

原本,我有很多话想跟公主说。

我想问问她,为了权势放弃所爱之人值得吗?

但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旁的女子想要一份安逸的生活,想要一份真挚的爱情,想要相夫教子。

可我知道,公主,她不是这样的女子。

情爱在她的眼中,终究不如权势。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祝福:

“曦曦在此祝殿下早日得到心中之所想。”

公主坐在高处,挥了挥手道:“本宫也祝愿你,和吕允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我朝曾经的好友笑了笑,而后转身出了宫殿。

我九岁入公主府,直到十八岁公主招了驸马,我才离开这里。

公主府算来也是我第二个家,但我知道从此不会再回来了。

以前我是公主的伴读,现在,在世人的眼中,我是吕允的妻子。

吕允果如公主说得那样,待我很好。

托他的福,我顶着吕家少夫人的头衔天天好吃懒做。

其实我也曾想离开吕府,但吕允问我离开吕府要去哪里,以何谋生?

我支支吾吾半天,竟答不出来,无奈只能接受自己是半个废物的事实。

吕允倒笑了,说他还养得起一张嘴,吕府夫人这个头衔暂时也没人惦记,倒不如给我戴着。我便不要脸地继续住了下来。

我知道吕允依然放不下公主,有些时候去他院里找他喝酒,一进去便看到人端着酒杯发呆,偶尔还会失言感叹,说世间情情爱爱始终是昙花一现。

这人决裂时装得潇潇洒洒,但酒醺时仍然会旧事重提。

不知公主偶尔是否也会想起吕允呢?

只是两人终究无缘,或许还是不念的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曾经精明强干的帝王老了,他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游刃有余地处理朝中繁杂的事务。

皇帝开始放开手中的权柄,唯一的受益者,是公主。

公主在朝堂上展露是蓄谋已久。

饶是如此,最开始还是有人反对,特别是大皇子三皇子,他们对公主在朝堂上可以与他平起平坐愤愤不平。

于他们而言,女子嫁了人就该好好相夫教子,而不是掺和朝堂。

听说,三皇子还上奏皇帝,说公主作为女子失了何德,请求收回她手中的权势。

皇帝当时并未表态。

不过后来,三皇子进了宗正寺,罪名是欺君罔上。

人是驸马亲自带领铁骑兵抓的。

自此,朝堂上反对公主的声音少了很多。

公主也没让人失望,这些年她的政绩越发精彩,在风头上有时更胜大皇子一筹。

吕允却越发少了笑容。

我与他一同长大,他笑起来最是好看和温柔,如今却整个人黯淡了下来一样,失了点什么。他的仕途很好,工作上未曾出过错,也得到了大皇子的赏识。

明明一切都很好。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吕允很难过。

5

大胜北羌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剥豆角。

吕允急匆匆从外边进来,告诉我不日战神少将军就会回京受封。

这战神少将军我自然是知道的,他姓许,名君赫。

我年少时曾见过他一次,印象不太好。

他那时还是先镇北将军的庶子,与他的兄长相比,实在毫不起眼。

如若不是先镇北将军身边的一位副官通敌叛国,导致前线军队全军覆没,他压根不会有机会爬到如今的位置。

公主倒是很看好他。

那时年少,公主手中弓如满月,箭锋直直指向许君赫,他的眸色极黑,像是藏着惊涛骇浪,公主笑问他怕不怕,这位日后踏碎了北羌,被世人封神的少年说:“有朝一日,吾必杀之。”

“妙人!”公主倒也不怕,她哈哈大笑,随即放下了弓箭。

“日后若扶云直上,记得来找我喝酒。”

喝酒什么的,自然是笑言。

但是,许君赫成了公主手下的大将。

那日宫廷宴会,我顶着吕家少夫人的头衔照例吃吃喝喝。

酒足饭饱后,就自己一个人遛到花园里散散步,没想到迷了路,七绕八拐之下,更是不知道来到了哪里。

正急得团团转,碰到了隐秘角落里谈话的两人——许君赫和公主。

我第一反应便是跑。

没想到久经沙场的将军察觉到了我,一声厉喝之下,他袖中暗器削掉了我头上半块花钿。

我只能颤抖着探出头,和他们打招呼。

李歆灵见到我,叹道:“林曦曦,你还是这么蠢。”

“你们好啊哈哈哈。”我尬笑着,坐实了公主那句我蠢。

“吕少夫人,本宫和你好久不见,不如来府上陪本宫几日吧。”言罢,左右不知从哪窜出两个侍女,左右架住了我。

早些年,我跟在公主身边,后来又跟着吕允,别的没长多少,眼力见倒是噌噌地长。

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侍女,什么聚聚,不过是怕我听到不该听的回去抖出去。

为了以防万一,软禁罢了。

这些年大端朝与外面该打的仗都打完了,但京城里,朝堂之上的争斗,却越发激烈。

朝中,大皇子和公主各成一派,皇帝病弱,权势外泄,两边的人勾心斗角打得热火朝天。

吕允是吕家的人,吕家和大皇子一脉又沾亲带故,他自然就属于大皇子阵营。

而我这个吕家少夫人,自然也该是大皇子的人。

我知道,我不是。

自幼在公主身边长大,我不忍站在公主的对面,更不敢与公主作对。

吕允和公主两个都是我的朋友,分处不同阵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谁也不帮。

公主也知道这一点,没太为难我,反倒好吃好喝地供着我,偶尔还会和我说从前的事。

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重要的时刻来临。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但未立太子,京中各贵族间气氛流转微妙而凝重。

换言之,谁当皇帝还是个未知数。

有风吹过,隐隐能闻到猎杀时刻的血腥味。

此时,公主府岁月静好。

我还和公主追忆从前,极其八卦地问她为什么和吕允掰了。

公主却轻飘飘地答道:“因为他姓吕,而吕家和大皇子的生母有亲代关系,也只会站在大皇子那边。”

我默默喝了口茶,顿了良久,又问了句:“那日,皇帝和你下棋时到底说了什么?”

公主挑眉,有些许意外,紧接着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父皇问我,想不想做皇帝?”

……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诸位皇子间的斗争,实在过于明显了些。

按理说那些圣贤书上,都得扯上这么几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慈倒也子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作为父亲对于手足相残这种事是厌恶至极的。

但皇帝似乎毫不担心,无视甚至放纵。

有些时候真觉得他对于诸子的态度就像是炼蛊一样,放一个池子里养着,看他们互相厮杀,优胜劣汰,剩下的那个就是蛊王,就有资格继承他的江山。

所以在三皇子上奏参她时她才毫无顾忌地出手掰倒他。

皇帝才不管背地里的真相,他只是裁判,只要明面上的真相看得过去,他便毫不犹豫判输赢。

“我如何不想,那些皇子未免太过平庸,若非我是女子,这太子之位早该是我的。”

的确如此。我都这么觉得了更遑论皇帝。

皇帝老谋深算,权衡利弊后,觉得与其让平庸的儿子继位,不如让天资卓越的女儿扫荡内外,迎来太平盛世。

至于世人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的道德枷锁,打破就是了。

大端朝没有女子称帝,但是大端没有别的朝代有,轮到了公主这里,再加上皇帝的推波助澜,登上朝堂就容易多了。

至于她和吕允的爱情,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我听着她的话,默默把那句吕允对你念念不忘吞了下去。

“我知道你和他只是做个假夫妻。”李歆灵说,我点点头,毕竟她能看出来不出奇,看不出来才出奇。

谁知她又接了一句:“毕竟如果是真的,这么多年了还无所出,那吕允也太废物了。”

我差点喷出来,那句他对你念念不忘就要随着茶一起出来了。

驸马却从外面进来,俯身对她耳语几句。

公主的目光立刻大放光芒,起身就要离开。

只是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近来京中多事,不要乱跑。”

我连连点头,但在她踏出院子的后一秒,我立刻转身翻墙,偷了府里的一匹马飞奔而出。

这实在不怪我,谁让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太熟了。

只要公主离开,我就能跑出去。

我知道公主所等待的时刻来了,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知道我要去找吕允,让他赶紧跑。先前我不知道皇帝有意让公主继位,还觉得没什么,如今知道了皇帝属意公主,那么大皇子落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吕家与大皇子牵扯太深了,如果落败,下场不言而喻。

以公主的性格,也许会当场斩杀逆贼。

马蹄急急,夜风如刀割,宫道太长太宽,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洪亮的钟声让我刹停了马——是丧钟!

我回头,风冽过发尾,钟声还在响,如水波荡漾,从恢宏的皇宫传遍整个京城。

皇帝,驾崩了——

我真是蠢货,如此紧要关头,吕允怎么可能还在家,只能勒马回头,往公主可能在的方向奔去。

很多年以后,我都为如今的莽撞感到不可思议。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只想着能劝说公主手下留情,我不希望自己的好友活在悔恨里,也不希望另一个好友有事。

正如公主所说的那样,我是个蠢货。

蠢到都忘记了,皇权变换之时,我根本就进不去皇宫。

不仅进不去,还可能会被射成筛子。

幸而许君赫站在高高的宫门处认出了我,才避免了惨祸的发生。

皇宫里外都是镇北的兵。

我才知道,早在半月前,许君赫就调动了远在北边的部分军士,分成几路赶往京都,为的就是这一刻。

我往公主的方向奔去,越往里走越胆战心惊。

往日纤尘不染的皇宫到处是血迹和护卫的尸体。

找到了公主,我却被里头的景象给镇住了。

吕允死了。

他穿着盔甲,胸前插着一支通黑的箭,血液沿着躯体摊了一地,公主抱着他,衣袍都被染上了鲜红。

周围都是兵,大皇子狼狈地被人架在地上, 和着他的党羽一起。

地上还有许多具尸体。

后来我才知道,当晚大皇子带着私兵独闯皇宫想要弑父夺位,没想到公主手握重兵半路杀到, 直接将他俘虏。

而此时皇帝却已驾崩, 丧钟敲响。

众人一时回不了神, 就在此时,一枚暗器不知从何处飞来直指公主。

彼时许君赫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驾。

是吕允猛然冲破了桎梏, 为她挡下了一击,而他不治身亡……

我喘着气, 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瞬间跌坐到了地上。

我看着李歆灵起身抽出侍从的剑, 眼神狠戾, 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兄长。

最后,将那柄闪着寒光的剑刺入了自己亲兄长的心脏。

这注定不是平静的夜晚。

京城里马蹄声响了整整一夜, 火光冲天, 公主在清扫,赶在日出之前清扫掉京城中大皇子残留势力。

日出之后,一切都尘埃落定。

公主踏过尸山血海, 成了大端朝第一位女皇帝。

九五之尊, 尊贵无比。

而她的青梅竹马,为了救他, 永远停留在那个喧嚣的寒夜。

我作为吕允的遗孀, 亦受了遗泽。

因着他救驾有功,女帝封我当一品诰命夫人。

当我接到圣旨时,吕家早已经被抄家入狱,无一幸免。

昔日京城最有权势的吕家,一夕之前, 大厦倾塌,家败人亡。

荒谬。

人生竟可以如此荒谬。

我拒绝了封号。

那时在大殿上,我跪下将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说想要离开皇宫去游山玩水。

公主, 不,女帝摆摆手, 说随你去罢。

我走出了宫殿, 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批奏折的女帝,笑了笑。

想起很久以前, 吕允喝得醉醺醺,一笑就扯动脸上的疤,他说“其实公主殿下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我很羡慕驸马,他可以全心全意追随公主。可惜啊,我姓吕, 爹娘待我恩重如山, 我终究没有资格与她并肩而行……”

可是最终,吕允还是选择了和她站在一起。

我嫁给了青梅竹马,但他的心上人不是我。

他的心上人是当朝皇帝李歆灵陛下, 他为她而死。

从此明君继位,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