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节 窄门
第 76 节 窄门
我们家有一扇阴暗狭窄的门。
从嫁入侯门开始,那道门就被我夫君用铁链紧封了起来。
在我生辰那日,出于好奇,我打开了这扇窄门。
看到了一个浸泡在棺材里,满身银器的苗族女人。
她的胸前有一块玉佩。
上面是夫君午夜梦回反复呢喃的名字——晏晏。
1
“夫君,来再喝一点点。”
今天是我嫁入侯府的第一年生辰,所有人都羡慕我嫁给了一位少年将军,连这次生辰都为我办得极为奢华。
诚然,我和谢恪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
在他还没随父从军前,他就立誓凯旋归来后娶我。
在一场几乎全军覆灭的战役中,他成功从一堆尸体中走了出来。
我也如愿嫁入了侯府。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谢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我向他递过去的手,僵硬地笑了笑
“已经喝很多了,再喝就要失态了。”
我对他的疏远早已习惯,自从战场上归来,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但是我并未在意,经历过战争的创伤,性格转变也是可以理解。
我偷偷朝着婢女琴儿使了个眼色,她不动声色地重新拿着酒杯走了过来。
在即将靠近谢恪的时候,脚一滑,朝着我扑了过来,酒杯里的水全洒在了谢恪的身上。
一滴不剩。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琴儿脸色煞白,颤巍巍地跪下。
我眼见着谢恪把外衣准备脱下让下人去清洗,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小心地把外袍上系的一把钥匙取了下来。
一个青绿色怪状的钥匙混杂在其他钥匙中极为显眼。
我眼神暗了暗,我今天必须拿到这一个钥匙。
从我嫁入侯门开始,谢恪就死封了一扇窄门,所有谈及这扇门的下人们都被他处死了。
我知道——这是谢恪的禁地。
想起前段时间夜里发生的事情,我再难忍下性子。
这扇门背后有什么,我必须搞清楚!
我重新拿过一杯酒,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粉末探进去。
“夫君,今天是辛儿生辰,可否早点回去休息?”我暧昧地在他耳边吐气。
看着一饮就“醉倒”桌上的谢恪,我如愿拿到了青色的怪状钥匙。
在走向那扇窄门的路上,我的心里不安极了。
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直在召唤我。
想起前夜的种种,我咬牙一把推开了眼前的窄门。
2
入目全是刺眼的红——
墙壁上被人用红色的荧光渲染过,四周交错的灯笼在空中颤颤巍巍。
四条交错的铁链悬挂在空中,在铁链下有一口巨大的水晶棺材。
来不及多想,好奇心驱使着我一步步走向了它。
看清棺中事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晶棺材里,一个满身银器的女子浸泡在血水中。
她沉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都看不到丝毫血管,但皮肤没有任何腐烂,宛如一具活死人。
她的胸间佩戴着一枚青色玉佩,上面刻着两字。
晏晏——
这是夫君午夜梦回反复呢喃的名字。
我的腿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想到前些夜他也是反复呼喊这个名字,心里藏了许久的郁气涌上心头。
我将头上谢恪送我的步摇用力地砸在了地上,果然没猜错
这扇门后竟真有一个女子,被他藏了一年的女子!
无法接受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心里原来住着另外一个女人。
而且还是一个死人。
想着是我平时太过温良,所以他才如此肆意。
我气势汹汹准备出门去质问他,不料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一股刺痛感迅速传来,血液里像是进入了什么东西。
“夫人,别生气。”
我机械地转过头,脑子里一片浆糊。
原本躺在血水里的人,此时早已坐起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嘴角沾染上的血迹,眼波潋滟。
“谢郎这么好的人,应当共享才是。”
说完后她入迷地盯着我的眉眼“哈哈哈,像,实在是太像了!”
我被她凄异的笑声惊到,后背的衫襟全湿“你是谁?”
还没等到她回答。
“晏晏”门口出现一声急切的呼唤。
清醒后的谢恪一把扑了过来,紧紧拥抱住了她,这么多年我第一见他这么失态。
“你终于醒了。”他小心地检查着晏晏的身体,眼神里仿佛在看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强行忍住心底的不适感,我愤怒地看向谢恪。
“啪”的一声巨响,他毫不留情地朝我扇了过来。
我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我爱了多年的男人,他竟然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打我!
“谢郎,不要为了我生气,当心身子啊。”
我闻言转身扯住了晏晏的头发,满脸狰狞“一定是你勾引他的!”
平日里温婉大方的我再难保持,去他娘的贤惠温柔。
我已经难以再忍。
这时候一股大力把我踹倒,腰间的剧痛蔓延整个心肺。
昏迷之际,我看到谢恪那发怒通红的双眼。
以及晏晏嘴角势在必得的微笑。
3
我一下子从床上惊醒过来,摸了摸床侧的温度。
一片冰冷。
“琴儿,侯爷呢?”
琴儿蹲在旁侧不安道:“在柳姨娘的房内。”
“柳姨娘?!”一股怒气从直上头顶。肯定是窄门中那被他私藏的女子!
晏晏——
“是……昨晚侯爷宿在了柳姨娘那,还……还一晚叫了三次水……”琴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
所以我被谢恪踢晕后,他和柳晏在春深帐暖!
顾不上那么多,我把鞋拿在手里,气冲冲地往偏殿去。
到了房前,我听到了一股很小的水流声。不对劲的念头让我不得不小心躲在门侧。
放里望去,谢恪正身着白衣躺在床上,脸上一片铁青。
柳晏匍匐在他的身上不断地蠕动着。
这狐狸精,果真是在勾引谢恪!我气得直想夺门而入。
这时,大片血迹从谢恪的脖子上顺着床单流下。
而那柳晏伸着长长的舌头将所有的血迹纳入口中,尽管隔得远,我还是看到了她尖齿不断地深入谢恪颈项。
入迷地吸取他的血液。
我像是被人拽进了深渊,难以回过神。
天啊,谢恪在府里藏了一个怎样的吸血怪物!
而我,竟然亲手将那个怪物唤醒并放了出来!
不知道最后我是如何跌跌撞撞到了大街,旁人都议论纷纷。
“唉,果然男人都一个样!”
“前日还惊羡她,如今看起来和我们没啥区别。”
粗布衣服的妇女们,掩着口鼻,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阿弥陀佛,施主你命里的血灾还是发生了”。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扑倒在一身袈裟的大师脚下,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大师,救命!”
最终我还是神色不定地回到了侯府,所有下人都担心坏了,以为我想不开自寻短见了。
“哟,夫人回来啦。”
柳晏款款地挽着谢恪的臂弯朝我走了过来,她一脸容光焕发的样子,想来吸食了不少精血。
谢恪一脸不自在地僵硬交代“这位是我新纳的妾,今后你们两姐妹好生相处。”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谢恪,忍不住全身哆嗦。
干尸也敢上啊。
“姐姐,今后我们一同伺候谢郎吧,妹妹最近可是累坏了?”柳晏眼底泛起了一股期待,满脸挑衅,等着我发脾气。
“夫人不会打柳姨娘吧?”
“上一次勾引侯爷的丫鬟不也是被打发去做了劳役粗使么?”丫鬟和家丁们纷纷窃窃私语。
我忍住心底的恶心,一把握住了柳晏冰冷不似常人的手,一脸温柔微笑。
“妹妹哪里的话,不说谢郎动心,是我都快喜欢上你了。”
谢恪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我,众多仆人跪倒在地不敢多言。
我悄悄将大师给与的符水揉上了眼睛,待看清谢恪和柳晏后,我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我滴娘啊……
这分明不是一具干尸
而是两具!
4
柳晏看到我惊魂未定的样子,担忧地开口。
“夫人该不会气傻了吧?”
看着眼前满身银器包裹的百年干尸,她的嘴角还残留着昨夜谢恪的血,一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珠此时正担忧地看着我。
“啊,老娘和你拼了!”我一反常态,扑倒了眼前的百年女尸。
“你这狐狸精!谁叫你勾引我夫君!”我一边咒骂着柳晏,一边不管不顾地撕扯着她身上的薄纱。
众人纷纷上前劝架,又不敢轻易动我。
谢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后,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甩出去很远。
他双目欲裂,仿佛动了他最珍贵的宝贝。
我吐出嘴里淤血,从地上爬起来,仰天大喝。
“天杀的谢恪,我一天都忍不了了,我要和你和离!”
再不跑来不及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老娘才不要和你们玩命。
“妹妹刚入府怎么能让姐姐和离呢,这样说来都是我的错。”柳晏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谢恪心疼地揽住她的细腰宽慰起来。
“晏晏说不能和离,就不能离!”谢恪斩钉截铁的声音传到了我耳朵里。
晏晏,晏晏……她让你去吃屎,难不成你也要去!
“碰了别的女子,我嫌你恶心!”我此刻一心只想逃离这侯府。
谢恪闻言后气势汹汹朝我走来,越是靠近我,我越是能闻到他那体内不住发出的尸臭味。
这个人早已不是我爱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或许,我的谢恪早已死在了一年前的那场战役中了。
看着眼前没有感情、沦为了柳晏傀儡的谢恪,我眼里的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只为死去的他。
眼下之际只有先和离,等脱离出侯府后,再寻大师降服这两具干尸!
看了眼府中的众人,我咬咬牙,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愿意和我走的今晚就走!这个受气的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柳晏看阻止我不成,一脸遗憾“那姐姐这府中夫人的位置会一直为你留着。”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个男人和侯府还是留给你吧。”
说罢,恶心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在众人惊呼之际,我一头栽倒在了府前。
等我醒来,太医在地上跪倒一片。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我心下一喜,莫非大师已经解决了那千年干尸?
“祝贺夫人喜得贵子!”太医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我闻言头一偏,再次晕倒在了床上。
5
“辛儿,这两口子过日子,总得一方要忍让,如今你有了身孕,和离是更不要想了。”
母亲大人一边给我打着蒲扇,一边耐心劝我。
我双眼无神,看着一个方向喃喃道“怎么就怀了呢?”
而且还是怀的是一具干尸的孩子!
从谢恪从战场上回来开始,他就再也没碰过我一毫,更别说怀孕了。
我急匆匆跑到琴儿的房间,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她多少还是学了很多基本的医术。
看着琴儿喜上眉梢的眼神,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恭喜夫人,真的怀小侯爷了!”
这孕怀得蹊跷,刚好在我要与谢恪和离的时候怀上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出去见一次方大师,自从上次遇到后,他只给了我一些符纸,还说时机未到,这血灾因我而起,也只能靠我结束。
我扶额叹息,但是,怎么结束,方大师也没告诉我啊!
正当我想要出府时,侯府大门被人从外面紧封了起来。
“侯爷有话,如今夫人既然有了身孕,那便好好休养,府外还是少出”仆人跪倒一地。
谁来救救我!
可是那是两具干尸啊!
我把头上朱钗往地上猛掷“你们没听到吗?我说过我要和离,我见不得他们俩恩爱!”
“夫人,你还是好好和侯爷相处吧,别耍小性子了。”琴儿跪着在我面前哭泣。
“我的儿啊,你就知足吧,侯爷一听说你怀孕就把我接到府中照顾,看得出来他有多尽心。”娘亲在一旁小心地看着我的肚子,着急地劝着我。
我的心一片冰冷,侯府又多了一个人。
那他们死亡名单上也会相继多一人。
我急得低下头围着府里的槐树转,没有注意到前面来人,一头扎进了他的怀抱。
一股尸臭迅速直冲我天灵盖。
自从上次用过方大师的符纸后,我现在看到谢恪都忍不住想退避三舍。
“辛儿,前些日子我也是冲昏了头,还望夫人见谅。”他一脸温柔地对着我笑。
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我肚子。
想到曾经的夫君,我心里锥痛不已。
眼前这个脸上死气沉沉,枯槁的手藏在袖口里灌着风的人
他还有一丝情意与意识么?
还是我爱的那个人么?
6
谢恪的眼神从没有看我一眼,自始至终都停留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忍不住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我当真是有了身孕?你明明从未碰过我。”
他闻言后哈哈大笑,揽过我的肩膀“夫人真是一孕痴傻了不少。”
“你现在有我们的孩子了,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我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周旋了,如今时间宝贵,我要早点找到结束血灾的办法。
刚准备回房,柳晏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我眼神一转。
有了!
我奋不顾身朝着她撞了过去,两个人顷刻间就一起飞了出去。
“哎哟!”一声极惨呻吟立刻响了起来。
号了一嗓子后,我捂着肚子不停地在地上翻滚。
所有家丁都吓傻了,一双手立马过来扶我。
“辛儿,你还好吧?”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和柳晏之间,选择了我。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我一把紧抓着谢恪的手。
“你看你找的妾,一点尊卑都没有,当着我的面还顶撞上了我。”
“这非要置我和孩子于死地啊!”我坐在地上嚎啕大闹。旁边的柳晏一脸错愕,可能百年干尸也没遇到过这么颠倒黑白的人吧。
谢恪紧皱着眉头“那按夫人意思要怎么办?”
我眼里瞬间迸发出了希望“在我生产前,她不许入府,我怕她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府中两具干尸,特别是柳晏还是百年僵尸,一定先让他们不能对府里的人动手。
柳晏闻言款款走到我面前“妾身有罪,还望夫人海涵。”
她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肚子,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一丁点光亮。
“今天天气不错,你就站在院子里罚站吧,处罚结束后就离开,在我生产前,不准踏进侯府一步!”
晒不死你!
我在琴儿搀扶下缓缓走回了房间,内衫早已湿透一片。
真怕她当场尸变害得满门全亡!
直觉告诉我,之所以谢恪和柳晏不敢轻举妄动一定与我肚子里的东西有关。
今晚我得用上大师给的符去看看,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小浮,给我倒一杯茶,渴死我了。”
这时候琴儿从门外鬼鬼祟祟地跑来,一把扑倒在了我的脚下。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我刚看到小浮在柴房……”
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一把拽过琴儿“他怎么了?”
“他,他好像老了 80 岁,整个人干枯得只剩尸体的骨骼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方大师说过集满三具死尸之日,就是他们完成大业,血洗侯府之时。
而第一具死尸已经出现了。
7
我一把捂住琴儿的嘴,镇定地告诉她“此事不要声张出去,我一定不会让小浮枉死。”
想到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儿,我攥紧了身后的符纸。
这天夜里,我换上了黑色的便装,在头顶贴上了方大师的符纸后就匆匆朝着谢恪的房间而去。
自从谢恪征战回来后,他就一直与我分房而睡。
此刻他的房间里,漆黑一片。
直到惨白的月光照进室内才勉强看清两具干枯的尸体。
柳晏已经变成我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只不过现在满身银器下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她点了点自己的骷髅头“虽然知道你今天护着那贱人的原因,但是我心底还是有点吃味。”
听到了她话音中的关键词,我紧按着隐身符再次靠近。
房间里不一会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下来了。
等看清房间的情况后,我倒吸了口凉气。
谢恪拿着一把刀,慢慢地撕拉着自己的脸皮,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染了血迹。
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皮脂越来越多。
他果然不是我夫君!
那真正的谢恪呢?
“谢大将军这张皮每次可真难剥。”一道鬼魅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看着终于剥完的人皮,我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大颗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心底的恶心再次涌了上来,我爱的那个谢恪真的死了,被他们害死了!
“还要等多久?”里面的“谢恪”一把抱住了柳晏,将自己的脖颈上的血轻抹在她嘴上。
柳晏满意地舔了舔嘴角的血“等她临盆之日,就是我苗疆覆灭陈国之时。”
“我找了那么多年,终于在这个贱人身上找到了最适合生养子蛊的精血。”
柳晏像是想到什么,哈哈大笑道“沈毅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在他后代找到了最适合覆灭陈国的人。”
说完后,她满意地盯着脱皮后的“谢恪”。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恪”撕掉人皮后剩下了一张极像我祖父的脸。
“你唯一的用处就是顶着这张五分像他的脸皮让我欣赏,否则早就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干尸了。”
“谢恪”的眼神暗了暗“我怎么样都是他的替身。”
柳晏双眼顿时通红,眼中的恨意外泄出来,放声尖叫“没有人能替代他!”
他是谁?
等回到内寝,我都是一副魂不舍守的样子。
扑面而来的众多信息,快让我喘不过气来。
谢恪的死,肚子里的子蛊,还有我祖上沈毅,陈国的覆灭……
心底沉郁的那口血终于喷溅了出来。
如果我死了,那这个子蛊是不是就不能覆灭陈国了,是不是我就可以去陪夫君了。
想到此处,我毫不犹豫地将头上发钗往脖子扎去。
砰的一声,我手里的发簪被一块碎石打落。
方大师从房顶上跳落下来。
“我上次救你,不是让你自己寻死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长胡须,叹息地看向我。
“方大师,如今该怎么办?”我像是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停哭着给他磕头。
方大师将我扶了起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尘封的过去还是得由你亲自结束。”他递给我一张手帕,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
山有木兮,心悦君兮。
“每个人都有一个心结,而柳晏的心结是——沈毅。”
8
我的祖父沈毅在年少就被封了将军,随着父亲征战沙场。
他在偶然一次战役中,救了一名苗疆的公主。
她就是柳晏。
当时他早已娶妻,并没有把柳晏的少女心事当回事。
可是性格强势的柳晏偏偏以情蛊将沈毅困在了苗疆,并命令苗疆的杀手偷潜入沈府杀害了祖母以及未出生的婴儿。
这件事激起了陈国众人的愤怒,认为区区苗疆将他们的脸面踩在脚底践踏。
陈国后来多次派兵攻打苗疆,一是为了宏伟蓝图、二是为了消除众愤。
谁也想不到,在一天夜里,沈毅的意识觉醒后,亲自手持长剑刺穿了柳晏的喉咙。
他自己在和陈国的细作汇合后,带领将士踏平了整个苗疆。
最后也是自刎于峡谷。
方大师将尘封了多年的过往一一向我道来,我心里恨不得亲自杀了柳晏!
这便是她极致爱人的方式么,残忍!霸道!
一股无力感席卷上来,我闭上了眼“那我夫君谢恪的死也是与她有关?”
方大师担忧地看向了我“或许,从柳晏不甘死到变成干尸都是为了这一天,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谢恪,而是沈家的你。”
为了我?像是想到什么,我再也无法承受地瘫倒在地。
她的目的是接近我,用我沈家的精血养育子蛊,最后在子蛊成熟后引爆整个皇宫,将天下取而代之!
那夫君谢恪的死,全都因为我?
想到这我拿起簪子直捅向了肚子,既然柳晏那么重视我肚子里的子蛊,那更不能让他们计划得逞。
方大师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我“你现在和子蛊已经血连一块了,自残必定也是会危及你性命!”
他说完后从袖口摸出块玉佩“老衲这几日回寺庙找到了当年沈将军托付给我的玉佩,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一位故人,他应该知晓解决之道。”
我接过温润的玉佩,此血灾既然只有我能解,那就由我亲自了结吧。
我一定要给死去的夫君一个交代!
咚咚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方大师迅速从屋檐处消失,就像来时般无影无踪。
“谢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辛儿睡下了吗?”
9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谢恪”来我房间求和,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扫地的家丁掩嘴偷笑,都认为我在耍小性子。
柳晏款款地向我走来,眼神带过了我的肚子“夫人早安。”
我摸了摸自己的瞬间竖起的汗毛,指着她嚷着:“不是让你不准出现在府里吗?我看着糟心。”
柳晏突然靠近我,在我耳边吹了口气:“可是谢郎舍不得奴家离他那么远。”
我一把将她推开,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襟“那个男人,老娘不稀罕,你要捡破烂随你。”
看到柳晏铁青的脸,我慢悠悠地意有所指道“反正你接二手的也接习惯了。”
现在弄不死你,至少还可以气死你,反正现在柳晏也不会轻易动我。
虽然现在想为夫君报仇的心情达到了顶峰,但是我还是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手臂,不让袖口的簪子掉落出来。
“辛儿,昨晚为什么把为夫关在门外。”“谢恪”从一旁走了过来,满脸写着委屈,但是透过他那张假皮囊,我看到他眼中的暗火难以掩盖。
“停,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想吐了。”他身上的尸臭弥漫了整个侯府,用了符纸的我闻得更为真切。
“辛儿,你究竟怎么了。”他不管我的阻拦,作势张开双臂抱向了我。
看着他的脸,我一想到是夫君身上剥落下来的。
“哇……”心底的恶心再难忍受,混杂着昨晚吃的鱼汤,尽数吐到了面前男人身上。
“谢恪”瞬间脸色铁青,一股劲风准备向我打来。
柳晏这时绕到我身前,一把制止了他“这是怀孕后正常的孕吐,谢郎你还是多体谅夫人”,言语中多为警告。
琴儿端出漱口的物什供我使用,“谢恪”一把抓住了琴儿的手。
白皙的手臂上清晰可见的血管落到了他眼里。
“琴儿,想不到你的手竟如此白皙细腻。”
我闻言,心底一沉,来不及思考就一巴掌朝着“谢恪”打了过去。
“我还没生产,你竟然当着我的面调戏我贴身侍女。”
说完后还踹了他一脚“你就那么喜欢找替身,柳晏也好,琴儿也罢,不都是和我有几分相似。这替身啊,永远比不上正主,或许在人家心里,替身不过是一条走狗罢了。”
说完后,我状似无意地叹息了声“唉,还真是可怜。”
替身这词想必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过是顶着两张皮的活死人,一张是我爱的谢恪,一张是柳晏爱的沈毅。
“谢郎,不要将夫人的话放心上,她只是说的气话而已。”柳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谢恪”第一次没有听她的话,一把将她的手用力甩开,黑着一张脸愤怒地走了。
要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忤逆柳晏。
柳晏瞬间眯起了眼睛,漆黑的瞳孔里露出了危险的眸光。
“沈姑娘,好口才,希望你能这样一直笑下去。”
“过几日就是皇宫每月例行的宫宴,谢郎说这次会带我去哦。”
她慢慢勾起一抹微笑,满脸期待……
10
“吓死我了。”柳晏一走,我才摊开手心里的热汗,想到后几日的宫宴,心里又一紧。
今天一定要偷溜出府,去寻找那一位有解救方法的故人。
“夫人,天气还早,要不要再回去补一下觉?”我看着琴儿满意地笑了。
我假扮琴儿,逃出了这侯府。
拿着方大师给的图册,我驾马朝着一个隐蔽的山林狂奔而去。
方大师说是位故人,那会是谁呢?
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森林,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房舍。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使得我身形一震。
一位满头华发的老人里面中走了出来。
“二叔!”竟然是我那在外修行的二叔。
我哭着跑向了他,像小时候那样。
“孩子你受苦了。”
祖父沈毅留下了两子,一位是我父亲、一位就是在我小时候离家修行的二叔。
二叔拿过了一壶酒酿“柳晏是个怨气生成的百年干尸,这么多年我一直游历江湖,寻找苗疆干尸的毁灭之术,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一把抱住了二叔的大腿“二叔,你可要救救谢府,救救这天下啊!”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这次我和你一同入京,你想办法在皇宫宫宴上让柳晏喝下这壶酒,之后就交给我。”
抱着这壶酒,我从侧门偷溜回了琴儿的房间。
屋里没有点一盏灯,漆黑一片。“琴儿?”我狐疑地喊了一声,发现没人应答。
等我点好烛火后,一转身就看到吊死在房檐上、满脸黑气的琴儿。
她的两只手臂都被削断,上面干枯一片,看起来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
我颤抖着手,将她放了下来,一把跪在了她身边。
第二人了,琴儿是侯府死的第二个人了。
看着“谢恪”房间的方向,我的眼睛里瞬间胀满了血丝。
为什么要把我亲近的人一个个夺走!
我明天就算是死,也要你们拉着一起下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11
第二天一早,皇宫的马车就派到我们府前。
“来,夫人。”“谢恪”伸手想要来扶我,我直接无视他进了马车。
可他眼角因吸食琴儿精血后的艳红却难以让人无视。
一进马车就看到了柳晏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因为在她身上我同样闻到了琴儿的味道。
“呕”我作势干呕了下,连忙摆手“柳姨娘,你最好坐得离我远一点,吐你身上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一路闭目养神到皇宫。
等“谢恪”携我们入座后,一声熟悉的娇嗔从背后传了过来。
“谢哥哥!”陈平公主带着仆从迫不及待地朝着我们走过来。
看到熟悉的对家,我开始头疼起来。
“谢哥哥她是谁?”公主一把将手指向了柳晏。
“这就是你从外地带回来的贱女人?你可不要像沈辛的祖父沈毅一样招惹上祸害!”
公主不愧是公主,一句话让三个人同时脸色一变。
闻着尸气的臭味越来越浓郁,我心底暗自叫遭。
来不及多想,我将身后提前准备的酒酿让仆从拿了出来,看着身后易容染发后的二叔,我心底踏实了不少。
“公主,我一个正妻都不介意,你激动什么劲!来尝尝你伯父沈毅将军当年亲自酿造的桃花醉。”
陈平公主一脸不可思议“沈辛儿,你今天吃错药了吧,不仅护着那贱女人,还请我喝酒。”
我将眼前的酒杯斟满,在众人面前晃悠了一圈。
“大家有所不知,我祖父不仅擅武,而且还擅酿酒,我们府只剩这一壶了,平时我可不轻易拿出来。”
说罢,看了眼柳晏,笑了起来。
“不过今天大家高兴,就分享给公主尝尝啦。”
陈平公主一把夺过杯子“这么多人在场,谅你也不敢动手脚。本公主姑且尝尝。”
还没等到她送进嘴里,公主手上的酒杯骤然破裂。
我勾起了嘴角。
就仗着柳晏对祖父变态的占有,怎么能让其他女子喝上他亲自酿造的酒。
公主瞬间尖叫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拍案看向我“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柳晏这时候笑着站了起来“公主莫要生气,容奴家为你尝一口看是否有异。”
“谢恪”来不及阻拦,柳晏果断地提起酒壶,将里面的酒全都一饮而尽。
这时候我旁边的“谢恪”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柳晏的手腕,怒气冲冲。
“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你就那么在乎?”
啊——的一声尖叫。
柳晏挣脱了“谢恪”的手,一把扯着公主的头,对着公主的脖颈咬了下去。
这速度,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手心一紧,看着眼前的女人。
不,严格来说是一具百年女尸。
12
“来人,来人护驾!”皇上跌跌撞撞地叫着护卫,我身后的二叔如利剑一样冲到了柳晏面前。
柳晏由于喝了满壶的术水,现在原形毕露,她身上的干枯骨头不禁冒出大片红光。
二叔提着桃木剑就要朝着她的心口刺去,这时候一道黑影挡在了柳晏的前面。
我来不及惊呼,他干枯的心脏瞬间被刺穿。
柳晏一把抓过“谢恪”的头,不停地吸食他最后的精血。
所以,像柳晏这样的人——怎知真心可贵。
对于自己喜欢的就要拼命掠夺,不喜欢的就踩在脚下当废石。
吸血后的柳晏尸气更甚,她愤怒地朝着二叔抓了过去。
我正准备捡起地上的刀剑和柳晏同归于尽,眼角一瞥,发现公主手垂落在地。
不好!已经是第三个了!
死三人,满门亡——
柳晏一边躲避着二叔和众多护卫的剑法,一边念起了苗族的咒语。
听到她的咒语后,我抱着肚子在大殿上打起了滚。
真他娘的痛!
该不会这个子蛊在母蛊的催动下要生了吧!
原来集齐三个死尸的怨气是我这子蛊最大的催生剂。
感觉一个圆形黑色的东西正在我腹部滚动,我一把紧握住它。
绝对不能让它出来,否则陈国就亡了!
我艰难地朝着刚甩出去的剑爬去,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把这个祸害天下的怪物放出来。
破腹自尽或许是最适合的结局。
看了眼被柳晏抓举起来的二叔,我心一横拿起了长剑朝着肚子桶去。
刀锋还没触及肚子,一股血水瞬间从我下摆流了出来。
另外一边原来是方大师在侧殿向柳晏射去了一支带着火光的箭。
柳晏尖叫了起来,浑身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干尸喝了带有术法的烈酒,再加上这熊火焚烧,就算是千年干尸也必死无疑。
随着母蛊在柳晏身体里被烧死,我肚子里的子蛊变成了一摊血水。
“沈毅,我不甘心,我还没毁了你守护的国家, 我不甘心!”
柳晏在大火中尖叫,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她变成了一地的余灰, 被风一吹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随着大火一起被烧的相思手帕,我闭上了眼。
可能柳晏至死都不知晓。
如何真正爱一个人——
13
我提着手里的包袱, 回头看着紧封的侯门, 一片怅然。
自从宫宴风波后, 我就重金遣散了侯府所有的仆从。
没有谢恪的地方, 还有家的意义吗?
我想和二叔一样,提着一个包袱游历江湖。
或者时间会让我们淡忘心底最深的痛,也会让我们遗忘对自己深爱的人。
当初“谢恪”从战场上回来,我以为我们终于苦尽甘来了。
能够永久地、好好地在一起。
因为他说过,战争胜利后,回来娶我。
可是他却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此时我已记不清去过哪些地方了。
今日是元宵节, 街道上都其乐融融,人们在河道里纷纷点起了花灯。
哦, 原来这么快又到元宵了, 差点忘记元宵这日是我的生辰。
也是当年我和谢恪定情的日子。
当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为了给我一个惊喜,包下了整个船舱。
对着满城的花灯和烟花, 磕磕绊绊地向我表明心意。
两人共通心意后一起欢喜地放了河灯、一起吃了街角小贩的糖葫芦。
如果生命能在那一天静止该有多好!
今年依旧没有人记得我生辰, 没有人陪我放花灯,没有人陪我吃糖葫芦。
在我双眼朦胧间, 衣袖被人拉了拉。
“姐姐, 姐姐今天是元宵节不能哭哭哦, 小小陪你放花灯好不好?”
心底那片柔软被人击中,我蹲下点了点她的鼻子“姐姐没哭哦,是风太大了。”
牵着小姑娘的手,我们一起到河边放了一盏暖灯。
等那河灯越来越远, 正准备起身离开之际。河灯背后的熟悉的题字映入眼帘。
愿吾妻辛儿岁岁平安——
我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了河边,着急地问小姑娘。
“小妹妹, 谁……谁给你的河灯?”
“刚刚一个戴面具的大哥哥给的,他说希望姐姐能开心。姐姐不要哭哭哦。”
将小姑娘送回了父母手里后,我拼命拨开拥挤的人群寻找谢恪。
谢恪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我从街头寻到街尾,一直没看到丝毫的人影。我慢慢蹲下身子,无助地抱住了自己。
为什么他不愿意见我?
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满脸惊喜转头。
“姑娘, 夜深了, 早点回去吧, 没卖完的糖葫芦给你吃”一位老爷爷笑着从背后拿出了一大串糖葫芦,努力想让我开心。
谢过老爷爷后, 我重新背上了自己的包袱,又变成了没人要的流浪小猫。
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那恍惚的河灯也许是我看错了。
突然背后响起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猛然僵住。
“走时匆忙, 把我傲娇的小猫不慎遗落,姑娘可曾看见?”。
不住的眼泪从指缝滑落,我轻转过身:“小猫倒是未曾见,但我比小猫乖顺一万倍, 公子可要。”
他如初见时那般看了过来,含笑地点了点头。
自此一眼万年,再难分离。
作者署名:倾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