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节 偏执黑莲花
第 79 节 偏执黑莲花
我在街上碰见个奴隶。
他被关在铁笼里,浑身流着血。
但我丝毫不可怜他,因为他是害我前世惨死的人。
我红着眼,恨不得掐死他。
可我爹却以为我是善心发作,“乖宝想买下那个奴隶吗?”
还没等我阻止,他已经利落地给了钱。
我的爹啊,你可知你买回来的是未来的疯批暴君!
1
从结果来说,我跟燕鹤龄算得上是仇人。
铁笼里圈禁着一个奴隶,约莫十四五岁,头发很长,却如蓬草一样凌乱,盖住了大半个脸。
听说是个刺头,旁人靠近不得,用刑也没用,这样的硬骨头,向来卖不出好价钱。
然而,即使刻意遮掩,我还是看见了那双漆黑的凤眼。
那是双极美的眼睛。
在宫里时,他的容貌就十分耀眼,后来燕鹤龄流落民间,这便成了祸端,当然,这祸是对别人的。
比如我。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他这张漂亮的脸才惨死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正在我琢磨着要不要过去掐死他时,我的肩膀上落了一双大手。
“纤纤在看那个奴隶吗?”
我抬头一看,爹正慈爱地看着我,我鼻子一酸,正想扑到他怀里好好哭一哭,爹伸手一指,“那就要他了。”
我前世的记忆刚刚回笼,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试图阻拦我爹当冤大头。
爹了然于心,“我还不知道你?不买,回去了你又要闹我。”
爹利落地收了契子,卖家生怕反悔似的赶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上辈子燕鹤龄被旁人买走,因为反抗,被奴仆抽的满身血,那时的我十分天真,看不过去,高价接手了他,结果爹还怪我什么脏东西都往回捡。
这回好了,他自己捡的。
爹还不知道带回来了什么样的人物。
2
燕鹤龄的命很硬。
这是他在饿了三天后连翘得出的结论。
燕鹤龄此时看不清容貌,身上臭得能把人熏出二里地。
连翘作为我的丫鬟,不好怪我乱捡脏东西,只能让下人给他洗澡,可我知道他是不会让人碰的,弄不好给我家仆人咬出个破伤风。
“别管他。”
上辈子偶然看见他的容貌,颜控的我鬼迷心窍,当即让他住进了厢房。
我明知他是个硬骨头,却非要凑上去,哪怕因为给他上药而被抓伤也不在乎。
他沉默寡言,不肯吃饭,我就耐心地劝解,终于磨得这大少爷开了口。
他因伤发热,我便彻夜不眠,守在他的身边,让着这娇贵的少年死里逃生。
老实说,对我亲爹都没那么悉心照顾过。
结果遭了报应。
恋爱脑果然没有好下场。
重来一次,我痛定思痛,让人把他扔在柴房,假装忘了这事。
结果三天了,下人跟我说那小子还活的好好的。
这实在匪夷所思。
我提起裙子就往柴房走,忽然听到连翘的声音。
“小姐平日最受不了异味,你若想见她,就先把自己刷洗干净吧。”
见我?
我没反应过来,却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
“敢问恩人是谁?”
“我家小姐可是城中首富羽老爷的千金羽纤罗。”
他的舌尖轻吐出几个字,却似乎带着别样的情绪,“羽纤罗。”
隔着窗户,我掌心一阵冰冷。
最爱慕燕鹤龄的时候,他叫我纤纤,恢复身份时,他喊我羽小姐,在我因他而死的那一夜,我听见他冰冷而平静地叫我的名字。
仿佛我只不过是个恰好有名姓的路人甲。
所谓感情,不过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象。
如今燕鹤龄站在我的面前,少年墨发凤眼,月白色的衣衫尤衬得他唇红齿白,像极了画册里腾云驾雾的仙家弟子。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多谢小姐相救。”
我心里毫无波动。
上一世我爱极了他这幅矜贵样,燕鹤龄总是疏离又沉默,像极了金丝笼中豢养的珍兽。
为了能让他笑起来,我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后来,他似乎真的被我打动了。
直到某一天,候府千金出游路过此地,不知怎地认出了燕鹤龄。
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先皇幼子,因卷入夺嫡而流落民间。
候府不动声色地迎走了他,临行之前,燕鹤龄说要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我挽留的话卡在喉咙,始终没有说出口。
燕鹤龄口口声声说要回来找我,他食言了。
后来他娶了侯府千金,在血流成河中坐上了皇位,彻底把我忘个干净。
爹说他负了我。
负了也就罢了,有天深夜,一群黑衣人潜进我家把我掳走,慌乱中,我看见了为首的那个人正是候府千金。
她把我塞到箱子里,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到凉意,外面有刀剑声,哭嚎声,甚至还有燕鹤龄的声音。
不等我分辨,彻骨的寒意将我淹没,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
我死后的不知第几个年月,人间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多,听闻燕鹤龄性情乖戾,稍有不悦就血流成河。
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暴君。
枉死之地飘满了亡魂,哭嚎声吵得我不得安眠。
可我不仅投不了胎,还挣脱不得。
若不是遇到那个奇怪的和尚,说我是什么有缘之人,又给了我一个重开的机会,否则早就魂飞魄散了。
“小姐,小姐!”
连翘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小丫头对着我挤眉弄眼。
“小姐,你也看呆了吧,这贱奴竟然长得这样好看。”
我同情地看了眼连翘,当着杀星的面叫人家贱奴,按照燕鹤龄日后那个脾气,我前脚走连翘后脚就要跟上。
“连翘,你去向府衙检举有非法组织贩卖人口,趁他们还没离开。”
“啊?”,连翘,“小姐要为他报仇?”
那倒不是。
是为我自己报仇。
我向他投下一个冷淡的眼神,“至于你,我给你一个选择,走或者留。”
3
他选择留下。
也不难猜,毕竟我家尚且能庇佑他。
我给燕鹤龄穿最好的衣服,戴最好的饰品,连翘留着口水说这小子太好看了。
确实,虽然早就熟悉他的脸,但冷不丁地这么一打扮,还是让我愣了神。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没有反抗。
“柳惜音不是请我们去参加诗会吗?”
“小姐,你从来都不喜欢这种活动。”
确实不喜欢,我跟柳惜音不对付,而且上一世也怕别人觊觎燕鹤龄,把他藏在家里百般呵护。
“我得了这么漂亮的人,当然得炫耀炫耀了。”
连翘欲言又止,而燕鹤龄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柳惜音给我送请柬也就是图一乐,她自诩才女,每回我不去,都要暗讽我没读过书不敢来。
我到的时候,柳惜音还在那里咬文嚼字,她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羽大小姐竟也有雅兴赋诗……我天!”
团扇被她扔到身后,柳惜音冲到我面前对着燕鹤龄眼冒金光。
“羽纤罗,这位是?”
“新买的奴隶,怎么样,好看吧?”
柳惜音当即就想上手,碍于情面小声说,“我给你十间商铺,你把他给我。”
燕鹤龄到底年纪小,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我都看在眼里。
我拍了拍柳惜音,“把你这破诗会撤了,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柳惜音说要玩投壶,眼神不住地往燕鹤龄身上挂。
“光投多没意思,不如玩点彩头吧。”
我问燕鹤龄,“你来猜,我能不能投中?”
他抬起头,唯有在这一刻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能。”
“既然你这么说……若我投不中,你便要脱一件衣服。”
连翘愕然地看着我,“小姐……”
她心目中的小姐从不会折辱下人,是个心善的菩萨,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让燕鹤龄站在台子中间最显眼的位置,他的脸色在众人的惊叹下越来越白,无权无势,美貌便是祸端。
他应该对这种目光很熟悉。
可他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在期待什么。
柳惜音说,“你对自己的准头也太有信心了吧。”
我笑了笑,在众人的哄笑中开始第一箭。
没投中。
柳惜音笑我,“叫你说大话!”
燕鹤龄脱下外衫,又是一阵哄笑。
又一箭,还是没投中,燕鹤龄解开腰带。
他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再一箭,依然没中。
场上安静无声,连柳惜音都不笑了,燕鹤龄咬着下唇,将中衣脱了,此时正值初春,天气寒冷,他冻得手指通红,我却笑了。
冷吗?
比得过我在寒水里冻得那些日子吗?
我举起箭,柳惜音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疯了吗?何必这样折辱他,若看他生厌,不如开个价卖我。”
柳惜音眼角是因愤怒泛起的红,我看着她,正如看到前世的我。
对啊,我想起来了,前一世,我不就是在她手里买下的燕鹤龄吗?
4
柳惜音抬起下巴,“一千两黄金。”
“一掷千金啊,就为了这么个奴隶?”
我哈哈大笑,走到燕鹤龄身边钳住他的下巴,“柳大小姐开出天价要买你,你愿不愿意跟她走?”
他仰着脖颈,仿佛真像一只引颈的鹤,叫人越发怜爱。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引诱我一点点走进陷阱的吧。
而现在,第二个我出现了。
“不愿。”
他的声如泠泠泉水,我放开手,假装不在意的冲柳惜音笑,“他不愿意。”
柳惜音看都不看我,她径直走向燕鹤龄:“你听着,若你跟着我,我会让你锦衣玉食,要什么给什么。”
这些话我好像也说过,如今却换成了柳惜音,我想燕鹤龄一定会答应。
“我不愿。”
燕鹤龄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上愈发清晰,他如此坚定,坚定到好似不是我认识的燕鹤龄。
而他一直看着我,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
柳惜音的脸色瞬间难看,“宁愿跟着她受辱都不跟我,真是下贱!”
她高高扬起手,准备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隶一巴掌,却被我抓住。
“他还是我的人,犯得着你打吗。”
“羽纤罗!”
我想我跟柳惜音的仇是结下了,无所谓,十年后都不过是孤魂野鬼,她现在应该谢我。
回家路上,连翘低下头,“小姐好像不一样了。”
我没回答。
刚才柳惜音动手时我本不想阻止,可我却下意识地拦住她。
这根本不对。
于是我一回去,就下令把燕鹤龄扔出去。
“小姐是让他自生自灭?”
本地本就不是民风淳朴之地,否则也不会有人当街买卖来历不明的奴隶。
燕鹤龄今日出尽风头,被扔出去凶多吉少。
但我却对自己的失控很是厌恶,我应该恨他,为什么要阻止柳惜音?
我焦虑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当然!赶他出去!”
连翘出去了,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事情办妥了吗?”
“纤纤……”
爹神色不明地出现在我身后,我突然感觉到久违的恐惧。
“前两天我就觉得不对,我的女儿同情心泛滥,踩死只蚂蚁都要感伤,对他不闻不问本就不像你的作风,今日还做出这种事。”
5
爹认为我鬼上身,不仅找了大夫,还找了许多法师,在我床边跳大神。
我又惊又怕,当即病倒了,彻底坐实了鬼上身的猜测。
某种情况上来说,爹猜得没有错。
可不是前世的恶鬼,上了这世的小儿身吗?
我躺了好些日子,感觉到久违的平静。
连翘握住我手边嚎边抹眼泪,“小姐,你醒了。”
连翘说,我爹要去寺庙请人,还是燕鹤龄求他,说自己身上带了晦气,才让我被恶鬼上身,他自请去佛堂抄经便能去除晦气。
爹本就疼我,眼见着我虚弱直掉眼泪,那些假大师见状捋着胡子说什么“邪魔已除,小心静养。”
他们也真怕把我弄出大病。
檀香袅袅,燕鹤龄就在佛像下抄经,身侧满满一堆卷轴,得是这几日通宵达旦的功劳。
上一世燕鹤龄生病,久久不好。
我听人说孤山寺庙灵验,便跑去拜佛,里面的沙弥让我抄经,说只要心诚,佛陀会听到的。
我抄了七天经,手指被笔杆磨出了燎泡,燕鹤龄果然好了。
自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有所好转,我也以为自己的诚心换来了真心。
真是笑话。
燕鹤龄发现了我,“小姐好了吗?”
我望着佛像,想起了前世让我重生的和尚。
说到底,我也是说了谎话,说什么多加劝阻……其实只是想报仇。
“柳小姐要带你走,为什么不走?”
燕鹤龄放下笔,“我只想留在小姐身边。”
虽然知道是个谎话,我还是有种难过的感觉。
我疑心他是看人下菜,转变了策略。
没选柳惜音估计是因为我家是平平无奇的城中首富。
“你要留下也可以,但你要明白,想要活下去,靠别人的宠爱是没有用的,得自己强大才行,你去诏院吧。”
诏院养的是暗卫,所谓暗卫,便是见不得光,危险系数最高的,把燕鹤龄这个公子哥扔进去,我的想法可见歹毒。
连翘知道后却觉得开心。
“小姐果然用心良苦,暗卫的武功最高,他去了那里,何愁学不到真功夫。”
连翘啊连翘,你这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她觉得我又变回了那个天真善良的羽纤罗。
可我分明看见燕鹤龄眼神深沉地看着我。
这小子肯定在怨我。
6
暗卫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燕鹤龄领了个阿九的代号,据说是因为他入院只能做九个蹲起,可谓身娇体弱。
我去诏院的时候,燕鹤龄脸色惨白,举着石臼在太阳底下站着,满头的汗水。
“阿九。”
他睁眼看着我,身形晃了一下。
“小姐,你怎么来了?”
说罢,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我身上不好闻,小姐离远些。”
连翘的话他竟当真了。
“若是觉得累,我可以调你去做别的。”
他何时吃过这样的苦,我想他坚持不了多久。
没想到这一世他倒挺硬气。
“我会成为最好的暗卫,保护小姐。”
好志气,但我不会心软,看完他后就找到了暗卫统领,“对他下手狠点。”
暗卫统领重重地点了点头。
自他进了诏院,我就做足了姿态时常来看他,对他十分关注,爹没有对我起疑心,越发觉我病好了。
结果几天后,我听说燕鹤龄负了伤。
燕鹤龄胳膊打着夹板,连站也站不稳。
他虽受伤,神色却不见一丝颓唐,他是知道自己的长处的,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瞧着我。
燕鹤龄似乎很高兴,“统领已经收了我做徒弟,我不会让小姐失望的。”
连翘颇有些骄傲地说,“知道就好,你可不要辜负小姐的好意。”
我找到暗卫统领时,他正面无表情的翻着各种武功秘籍。
“我是让他吃点苦头,不是要你收他做徒弟!”
统领点了点头,“小姐是觉得我下手太狠?玉不琢,不成器,这些苦是必须的。”
我气得不行。
统领了然于心,“我下次下手轻点。”
我爹知道了这件事,宽慰了我好一会儿,他告诉我既然决定让他做暗卫,就让他好好做。
我顿时很是后悔,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我生气了,但不知道我到底再气什么。
于是我发了脾气,不再往诏院跑,也不许连翘提起他。
我不提,却有人提。
7
柳惜音邀请我去参加珍宝阁的拍卖会。
我猜她对燕鹤龄念念不忘,结果到了地方,柳惜音一句也没说,只是让我等着。
很快我就知道等什么了。
拍卖场上押上来一个少年,年纪虽轻,但长的眉清目秀,还挺好看。
柳惜音看了我一眼,然后花了高价拍下他。
“过来。”
少年穿着单衣,脸色有些苍白,仍然规矩地跪地行礼。
柳惜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子瞻。”
“以后羽小姐就是你的主人,知道吗?”
“是。”
这两一唱一和,完全把我当成了空气。
“你这是做什么?”
柳惜音说,“送你的生辰礼物啊。”
“我生辰已经过了半年了。”
“……补得,不行吗?”
我没理她,回府时也没带上少年,结果车都到了门口了,连翘大呼小叫。
“小姐,他怎么跟了一路?”
子瞻的脚底全是血,我才注意到他根本没有穿鞋。
“还愣着干什么?请大夫给他包扎。”
子瞻一双脚血肉模糊的,大夫让他好好修养几日。
老实说,若是上辈子我可能会喜欢她,但出了燕鹤龄这个祸害,我彻底戒色了。
美色都是杀人刀,沾不得。
“我是小姐的人,除了小姐身边我无处可去。”
连翘顿时心就化了,正如她看见燕鹤龄一样。
我很无奈。
子瞻病好后就在我身边伺候,而我已经有一个月没去找燕鹤龄。
那夜下着雨,我在房门口看见了燕鹤龄,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整个人的感觉跟那些暗卫越来越像。
他的头发是湿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姐,我新学了一套武功,你想看吗?”
此时我的身边站着子瞻,他着一身白衣,与燕鹤龄成了鲜明对比。
我笑了笑,“改天吧。”
子瞻低眉顺眼地送我进屋,他似乎在外面跟燕鹤龄说了些什么,具体是什么没听清,我只听见一身惨叫。
我打开门出去的时候,子瞻整个人摔在院子里,他的脸上有伤,正往外冒着血,而燕鹤龄就站在雨里。
子瞻微弱地呼唤我,“小姐……”
我急忙叫人请大夫,子瞻被人抬走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燕鹤龄却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解释,也不挽救,只是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焦点,身体几乎与雨夜融为一体。
子瞻脸上的伤并不严重,连翘还是悄悄告诉我。
“是阿九动手打的他。”
“他怎么不亲自跟我说。”
连翘似乎有些为难,“子瞻听说阿九深得小姐喜爱,他不敢。”
我来到诏院时,燕鹤龄已经跪在那里了。
他那么骄傲的人,何时下跪过。
身侧站了一排暗卫,他的师父拎着鞭子等我示意。
“只要你告诉我实情,我就饶了你。”
我虽厌恶燕鹤龄,但也讨厌这种小家子气的斗争。
但燕鹤龄一言不发。
统领不等我开口就抽燕鹤龄,马鞭狠狠地抽到燕鹤龄的身上,立刻皮开肉绽,血腥染红了他的衣衫。
“主子问话,为什么不回?”
他紧皱着眉,我当即觉得不想看,便想让统领住手。
“是我打的。”
燕鹤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统领面色冷硬,一鞭比一鞭狠。
“停!”
我侧过头,“关他禁闭吧。”
“小姐,犯了错就得受罚,这是府里的规矩,他如此恃宠而骄,已是僭越。”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离开。
连翘说他挨了三十鞭,整个人血肉模糊。
我没忍住偷偷去看他,燕鹤龄因伤发了高烧,昏睡不醒。
我触碰他的额头,许是手指冰凉,他不自觉地蹭了蹭。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
上一世我只看到他的皮囊,对他精心呵护,并不知道他的脾气是否也是如现在这样倔强。
想来我确实不了解,否则,怎么也想不到燕鹤龄最后成了暴君。
我的手突然被抓住,梦中的燕鹤龄喃喃自语,我凑过去去听,却听见他喊我,“小姐……”
我顿时觉得手指也被他传染了灼热,烧了起来,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子瞻被我送回柳府,柳惜音瞪着他,似乎对他很不满意。
“惜音,你别怪他,我家那位可没有子瞻听话,身边有个忠心的人不好吗?别把他往外推了。”
柳惜音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你从哪儿学的这么多大道理?”
重活一世就知道了。
8
在我发现无法对燕鹤龄下狠手时,我足足唾骂了自己两个晚上。
我并不想重蹈覆辙,落入燕鹤龄亲手设下的陷阱。
于是只能远离。
再次见到燕鹤龄是在一个下午,马场新进了一批马,我代爹爹去挑选。
马场主人对我点头哈腰,特意牵了头小白马给我试试。
许是香粉随风落入他的鼻子里,原本乖巧的马儿突然发狂,载着我奋力狂奔。
周围的人顿时慌了,个个惊惧地喊着:“小姐!”
我极其恐惧这种感觉,抓住马脖子不敢松手,直到身侧有另外的马蹄声。
黑衣的侍卫与我并驾而驱,他身手灵活,纵身一跃坐在我的身后,将我牢牢地圈进怀里紧拽缰绳。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声,几乎与我的混在一起。
“小姐,别怕。”
最终马还是停了下来,马场主人连连赔罪,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他不见了,只有手腕上残留热度告诉我刚才不是错觉。
是了,他是暗卫,暗卫本来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他救了我,我理应要谢,可我去诏院找人,他却不在。
一次找不到,两次也扑空。
他是故意的。
夜凉如水,我在池边喝酒,连翘被我打发出去,酒香四溢,我有些醉了。
天上的星星晃得人眼花,一个不注意,我栽进池子里。
池中扑通一声,我被人箍住腰抱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紧紧贴着脖颈,越发显得清俊。
许是真的喝醉了,我凑过去看着他的眼睛,“你躲什么?”
“我都没有躲你,你敢躲我?”
燕鹤龄长高了许多,脸上慢慢脱了稚气,真的越发像前世的他。
“小姐不想看到我。”
“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放开我的手,“我能感觉出来,小姐讨厌我,虽然……他们都说小姐喜欢我。”
“……那你还凑过来干什么,要我说那天就应该答应柳惜音,说不定现在在过好日子呢。”
他沉声道,“我只想陪在小姐身边。”
“为什么?”
他沉默良久,“我不知道,我初见小姐时,就觉得……似曾相识。”
我的酒醒了大半。
9
燕鹤龄十七岁,身体抽条,远远瞧着,真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这一世他习武,身姿挺拔,肤色也没有那么苍白,比之上一世的他更加出挑。
他这模样,不引起骚动是不可能的。
然而,燕鹤龄有一张玄铁做的面具,府里下人基本没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他做暗卫做得很好,好的我都要忘了他的身份了。
在那夜我落水后,我曾试探过他几次,可燕鹤龄的表现却不像重生之人。
暗卫并不轻松,他这几年经常受伤,他若是重生,完全不用吃这种苦。
而且,多数时他都不露面,只在我需要时才出现。
也许我想多了。
最近,羽家要护送一批货物往荣城,恰逢那边的商会邀请,爹便让我一起去。
我坐在马车上,连翘说阿九也在队伍行列。
“我去叫他陪小姐。”
外面的马儿传来一声嘶鸣,随即是齐齐的拔刀声。
意外是突然发生的。
连翘慌乱进来,“小姐,外面有山匪!”
车门突然被人推开,连翘将我护在身后,来人却是燕鹤龄,他的面具不知沾了谁的血,“下车,换马。”
我才发现原本的护卫少了大半,燕鹤龄将我扶在马上,与我同乘一匹。
连翘被其他护卫带在马上,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分散逃。”
我担心连翘是为了帮我引开敌人,可燕鹤龄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一甩鞭子,马儿如风一般跑了起来。
身后的马蹄声步步紧逼。
燕鹤龄突然紧紧贴着我,他说,“我拖住他们,你不要回头,我们已经发了讯息,很快就有救兵了……”,他重重地喘息了一瞬,“小姐,别忘记我。”
仿佛给我说完了遗言,他翻身下马,马儿也似乎很通人性,疯了似的向前狂奔。
几息之后,我连人带马出现在浴血奋战的燕鹤龄面前。
“你怎么……”
我无奈一笑,“前面是悬崖。”
山匪杀红了眼,原本半跪在地上的燕鹤龄飞身挡过一刀,护着我不住的后退。
他的呼吸愈加急促了。
身后退无可退,前面杀气冲冲,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成不了以后那个人人恐惧的暴君,我也能报仇。
“喂,你怕不怕高啊?”
我淡然一笑,在燕鹤龄震惊的神色中向后仰去。
“小姐!”
他毫不犹豫的一同坠落,双臂紧紧的抱住我。
其实我不算犯傻,在上面必死无疑,但跳崖就不一定了,那些话本不是有那种跳崖绝不会死的桥段吗?
我与他一同滚下了悬崖。
燕鹤龄果然了得,他一路将自己的剑插入山璧减缓速度。
他是真的难杀。
燕鹤龄带着我落地后便昏了过去,我这才发现他的胸口处有一道十分狰狞的伤口,很深。
燕鹤龄脸上毫无血色,若不是还有气息,我怀疑他就是个死人。
我沉默的拿起匕首,在他的胸前比划。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10
刀锋触及他的皮肤时,我听见轻微的声音,似是没入血肉,明明是刺在他的身上,我却觉得心如刀绞。
有什么不忍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欺骗了我,害死了我,且日后是个臭名昭著的暴君,他罪有应得,他的死,是全天下百姓之福。
可我还是觉得难过。
我正打算咬咬牙捅进去,忽地抬头,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了,不知到底看了我多久。
我的手微微颤抖。
果然,犹豫就会败北,这下好了,别说杀他了,他不杀我就算好了。
我硬着头皮继续剜了下去,假装是在为他清理创口。
止血,包扎,我沉默的如同一个安静的哑巴。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燕鹤龄生火,他在一边继续处理其他伤口,够不到背上便放弃了。
其实燕鹤龄应该是很讨厌狼狈的模样,可是这辈子我怎么总瞧见他这副模样。
我主动替他包扎背后的伤口,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便再没有动作,也没吭一声。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燕鹤龄显然没意识到我在问什么,“明天我便去找路。”
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所以你打算在羽府呆多久?”
他的呼吸一滞,深深地看着我,“小姐,我只是羽府的暗卫。”
我苦笑着闭上眼睛。
羽纤罗,你完了,你下不去手,迟早要走上死路的。
11
我们被困在谷底两天,饿得头昏眼花,只能一直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嘴里突然被喂了什么腥甜的东西,我控制不住地咽了一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燕鹤龄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割开手掌一点点喂我,我猛地推开他,他却不恼,默默地放开了我。
“从之前我就想问,为什么亲近我。”
燕鹤龄虚弱地靠在石壁上,“不知为什么,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有一种想要靠近的感觉。”
他扭过头,目光宛若一池秋水,“即使小姐不喜欢我。”
又是这样的眼神,他定是捏准了我的弱点,才让我无法抬头坦然的面对。
陷入梦境时,我仍能感觉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
我这一睡,就没有醒来。
我高估了自己娇弱的身体,三天已是极限,不进水粮,实在撑不住了。
燕鹤龄又开始割开手掌喂我。
他的血液灌进我的口中,燕鹤龄诱哄道,“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我突然感觉莫大的悲哀,想哭,却没有眼泪可流,明明不想喝,身体却贪婪的吸吮着。
这样的自己,离发狂的野兽也就差临门一脚。
人的饥饿会被无限放大,自制力也会随之崩溃,死成这样,实在是不值当。
“你自己逃吧。”
就这样吧,我真的感觉到累。
意识渐渐消失,不知昏沉了多久,却突然有冰凉的东西灌进我的口里,这里没有血腥味,是水。
“慢点喂,不然会呛到!”
我怎么听到了我爹的声音?
喉咙里的水是真的,那么爹也是真的,我头一歪,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意外让我躺了半个月,甚至治好了我多年的挑食。
干掉了一个大肘子,连翘忙给我倒消食的茶。
吃饱喝足,我决定要去看看燕鹤龄,连翘却说他不在。
“出任务去了。”
这才多久,出什么任务要一个半死的人去。
我正好没消食呢,不如去散散步。
这一散,就散到了燕鹤龄的房门口,我做贼似的进了屋。
燕鹤龄的屋子没什么看头,我坐在他邦硬的床上发呆,前世锦衣玉食的人如今睡这种地方也不见他抱怨过。
床铺也整理的跟框出来的一样,我往后倒去,却碰到了枕头,突然发现有张纸。
是一张不知摩挲了多少次的画像,上面的颜料甚至都脱了色,却还是干干净净,仔细的裱在画卷里,足矣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可它画的分明是我的脸。
“小姐。”
12
我惊得差点撕碎了那张画,却有一只修长的手接过了它。
是燕鹤龄。
他突然向我解释,“这次任务是将那日劫杀我们的人找出来,所以耽搁了几日。”
“你的伤……”
他摇了摇头,“无碍的。”
我别扭的看了他一眼,“画是什么情况?”
燕鹤龄低下头,我催促道,“说啊,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放过你。”
“我确实,觊觎小姐。”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他可以用喜欢,或者爱慕,哪怕是暗恋,觊觎,好像多么见不了光,给人一种鬼祟的感觉。
我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屋子里的空气简直要窒息的时候,我决定溜走。
他却开口,“我知道,我配不上小姐。”
说反了吧?
我几乎落荒而逃。
智者说过,人不能在同一地方摔两次。
何况他是燕鹤龄。
可如果不能杀了他,我们今后的人生,会不会还跟上一世一样。
绝不能这样。
13
我记得侯府千金出现的时间,为此,杜绝了一切让燕鹤龄遇见她的可能。
于是那天风平浪静,我长长松了口气。
可挂满灯笼的架子因为人多而倒下时,燕鹤龄下意识将我护在一边,我急忙让他救人。
燕鹤龄动作迅速,将一个女孩从灯架下扒了出来,我正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傻乐,却怔住了。
那女孩有一双好看的杏眼,眉眼弯弯,甚是扎眼。
我认得她,好像叫什么……
女孩被救了出来,茫然的看着四周,却突然激动起来。
“鹤龄,真的是你!我是青芷啊。”
对,她叫纪青芷,便是带走燕鹤龄的侯府千金。
我明明避开了那天。
燕鹤龄在外面都是戴面具的,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没有戴?
四周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纪青芷被压住。
我心底发凉,不住的往后退。
难道我们的宿命无法改变?
燕鹤龄的眼睛分明露出了别样的神色,显然他是认得她的。
我越想越不对味,偏偏纪青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说她跟侍卫走散了,要燕鹤龄跟她回去。
可是燕鹤龄在短暂怔愣之后站到了我的身边。
“我只听小姐的。”
14
纪青芷快把我家的门槛踏破了。
她找过燕鹤龄许多次,也许谈得不好,回回都摔门而去,我都想找人修门了。
她没找我谈过,许是觉得不屑,又觉得是我不配,总而言之,纪青芷的耐心不多。
燕鹤龄这一辈子是真的倔,视她如无物,我确实搞不太懂。
再一次目睹纪青芷与他拉拉扯扯后,纪青芷突然厉声道,“燕鹤龄,你别忘了你是谁!”
燕鹤龄停下了脚步,我也把头收了回来。
看来,我真的无法改变既定的事。
惹不起惹不起,我走还不行吗?
我正想着能让爹举家搬迁的说辞,燕鹤龄却在此时进来了。
“小姐……在做什么?”
我没答话,将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我的沉默让燕鹤龄有了几分不安,他抓住了我的手。
“我要离开。”
他的神色恍惚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我帮小姐收拾,我们去哪儿?”
这次是我拦住他的手。
“是我,不是我们。”
燕鹤龄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极了被抛弃的流浪狗。
“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勾起了我的愧疚,但为什么愧疚,我又不知道。
“你跟她走最好了。”
“那么小姐为什么要走?”
他颤声道,“是不想让我找到你吗?”
他还是蛮聪明的。
我继续收拾着东西,他站在原地,仿佛没有生息的石像。
“我并没有奢求太多,我只是……想守在你身边就好。”
我手一软,差点摔了东西,他怎么会说出如此卑微的话。
我憋红了脸,在此时此刻,却生出了冲动,我不该再信他的,可是,可是……
我问他,“你真的不想走?”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去告诉她,你不走,你也不要她许诺的东西,让她不要再来骚扰你,否则,你的主子,也就是我,会报官抓她拐卖我家护卫!”
我叉着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燕鹤龄却笑了,我分明看着他的眼睛红了。
“是,小姐。”
15
显然,人还是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天下午,我在逛街时被人打晕了带走了。
睁开眼,我仿佛回到了前世,纪青芷愤恨地瞧着我,简直要把我生吞活剥。
大意了。
纪青芷是候府千金,身边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抓我绰绰有余。
有那么一瞬间,纪青芷的表情让我以为,我并没有重生,这一切都只是我在冰河底下的一场幻梦。
她高高在上,对我没有多余的眼神。
她在乎的只是燕鹤龄。
我们在林中等了半个时辰,燕鹤龄找过来了,纪青芷看着他,脸上仍是冰冷的高傲,“来得真快。”
“你留了线索,我怎么会耽误。”
纪青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突然就明白了上一世她为什么会掳走我。
当年我在箱子在听到的燕鹤龄的声音并非是虚假的。
他真的在外面。
纪青芷是在试图用我威胁燕鹤龄。
没必要,真没必要。
怎么忘了呢,他上一次并没有选我啊。
在此之前,他也是装得情深义重。我又如何确定,这一次不是装的呢?
“纪小姐,不管你想要什么,我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
“闭嘴!”
纪青芷根本不理我,“放着皇帝不当,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当什么侍卫,燕鹤龄,你可是皇子,怎会生得如此怯懦无能?”
是啊,我也在想,他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是因为这次某些东西不一样,导致他不选择侯府吗?总不可能是因为我。
“错了。”
燕鹤龄却在这个时候徐徐走近,哪怕身后的人纷纷拔刀,他也没有停止脚步。
“小姐说错了,你对我很重要。”
他注视着我,如同从前那般,只是这一次眼里却有几分哀伤。
“只是可惜,小姐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我,对吧。”
我不自觉低下头,利刃险些划破我的皮肤,可我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对,因为我害怕。
因为我怕会重蹈覆辙。
燕鹤龄说,“所以纪小姐,如果你对我有所求,就更不能伤害她。”
纪青芷冷声道,“燕鹤龄,你在说什么胡话?一个商贾之女,也配做你的主子?今日我便杀了她,叫你记记你的身份!”
剑贴着我的脖子又近了几分。
燕鹤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住手!”
纪青芷愈加气愤,“燕鹤龄,你也就是运气好,如今上面那位将兄弟姐妹杀得干净,你却侥幸逃脱,不想着夺取皇位,反而甘心在这里任人摆布。”
“皇位本就不是我的。”
纪青芷怒道,“那也不是他的,先帝又没有立储,死得那样匆忙,哪个都名不正言不顺!”
温热的液体流进我的衣襟里,燕鹤龄目眦欲裂,他痛苦道,“别动她。”
“这一切,是我的错。”
脖颈间的寒意将我带回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此时此刻,燕鹤龄的声音和我濒死时听到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你放了她,这一切……是我的错。”
原来那句话是这样的。
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我想起纪青芷的笑声悲凉又癫狂,“当然是你的错,燕鹤龄,你太狂妄了,纪家把你扶上去,你现在要反悔,把皇后的位子给这个不知名姓的野女人,你置我于何地!”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的死是这样的缘由。
所以,纪青芷才会觉得我对燕鹤龄很重要。
“你究竟要怎么样才会放了她?”
纪青芷也不啰嗦,“立刻跟我上京。”
原来也没有所谓的深情,侯府千金想要的,从来都是权利。
燕鹤龄沉默了半晌,就在我以为他会答应的时候,他漆黑的眼睛仍然盯着我颈间的剑,“可你不会放了她,对吧?”
纪青芷冷冷一笑,“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杀她的。”
燕鹤龄只要上前一步,抵住我脖子的刀就用力一分,他的眼神中透着绝望。
哪怕当时在谷底,他也没有这样的眼神。
我知道,纪青芷有一万种方法让我死,她向来如此。
燕鹤龄没有考虑太久,他冷静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反手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黑色的外衣顿时一片湿儒。
“你干什么!”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他震惊,纪青芷的的嗓音都劈了,“你疯了?”
我忍住要上前,却被死死拽住。
为什么?
他上辈子最想要的不就是那个皇位吗?
燕鹤龄唇边溢出了血,他却笑了,如一朵正在绽放的虞美人花,红与白在他漂亮的脸上分出两个界限,有种诡异的美感。
“我是疯了,但你什么也别想得到,倘若我死了,你们的谋划又有什么意义?”
纪青芷被他镇住了,尤其燕鹤龄还将匕首往里推了下。
“放了她,否则,这匕首还会更深。”
我脖子上的剑撤了下去,我下意识扑到了燕鹤龄身边。
我笨拙地替他捂住伤口,可是血却越擦越多。
“你干什么?”
他对自己真的狠,伤在要害,如此不顾一切,真的是个疯子。
燕鹤龄轻抚我的脸颊,黑色的瞳仁里映出一个哭泣的面孔。
“别哭,对不起,没能保护好小姐?都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的。”
我直到这一刻才相信,这一世的燕鹤龄,并不是前世的他。
“还不赶紧把他带过来!”
纪青芷的护卫要接近燕鹤龄,我不要命的挡在他面前,“纪小姐,今日你带走他,明日你的罪状便会出现在皇宫。”
上一世纪青芷害死了我,让我日日夜夜困在那个噩梦里,所以即使这一次还是选择了燕鹤龄,但我仍然提前做了准备。
我花了几年时间搜集了侯府有祸心的证据,那时候我想,如果燕鹤龄依然选择了纪青芷,那我必要时就会把罪证呈给当今皇上。
我一直防着燕鹤龄,没想到变数其实是在纪青芷这里。
纪青芷没想到我来这一出,一怒之下就要拔剑砍我。
“你杀啊!”
我忍住眼泪,“纪小姐的脸那么多人都看过,凭我们羽家的地位,除非你杀尽城中人,否则,迟早会有人将你的谋划告诉当今皇上,你们蛰伏至今,不知道谋反的罪名当不当得起呢?”
她怔了一瞬,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露出了獠牙。
“你的护卫固然厉害,但我爹也不是吃素的,不知道这位高手可否以一敌百?”
纪青芷忽地脸色煞白,偏巧这时有护卫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我猜我爹应该发现了。
不怪我爹没有防备,实在是在这城中没人敢打我的主意,这才让纪青芷钻了空子。
其实纪青芷要像上一辈子那样,带上几个绝顶高手趁着夜色把我带出百里远还有希望,可这一世她对自己太自信,非要在我家的地盘上玩这出。
果然,我听到踩踏树叶的声音,纪青芷显然也听到了。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就此消失,我就当你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否则,你就算杀了我,你,包括你身后的候府,也别想善终。”
纪青芷突然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上辈子你告诉我的啊。
她终于发现她看不起的商贾之女不简单,爹的大队来势汹汹,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一头扎进密林,与她的护卫一同消失了。
我们家护卫几斤几两我知道,我没让他们追,赶紧把燕鹤龄抬回去。
刚才,他太快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露出任何预兆,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在自己的地盘发生这种事,爹大发雷霆,要让纪青芷付出代价。
我没空劝他,我爹也不是傻白甜,他自己会衡量得失。
燕鹤龄伤得很重,我守在他的床边一言不发,爹请来了许多大夫,好说歹说才把我劝走。
我看盯着他的房门始终没有转移视线,直到天微微亮,陆陆续续有大夫擦着汗从房里走出来。
“怎么样了?”
大夫被我盯得走路都有些不稳,好半晌才说,“已无性命之忧,好好将养就是了。”
16
他一直没醒。
爹见我为一个侍卫哭的双眼通红,表情很是精彩。
我抬头看着爹,“我要他做我的夫君。”
“纤纤,他只是个奴隶。”
爹反复确认良久,才发现我是真心,他自小就溺爱我,要什么给什么,希望我得到最好的,见劝不动,暗戳戳的给我引荐其他适龄青年。
我只能将燕鹤龄的身世告诉了爹。
这件事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惊吓,我一连几天都没见到他。
燕鹤龄醒的那日,我爹严肃的告诉我,“既然你决定是他,那么爹会为你扫清一切阻碍,从今往后,他就只是阿九,侯府的事我来解决。”
此时的燕鹤龄,不,阿九悠悠转醒。
“小姐……”
“说吧,什么时候惦记我的?”
阿九笑了,“我不是说了?我一见到小姐,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只想靠近……”
他仰着头,“也许,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对不起小姐。”
我替他掖了掖被子。
“是啊,你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所以今生是给你弥补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小心地握住我的手。
半年后,坊间突然传闻先帝有遗腹子流落永州,当年先皇尚未立储就突然病逝,引得皇位之争血流成河,年长的尚可一争,年幼的只能秘密送出宫保全性命。
即使流言十分模糊,纪家仍悄悄去了永州寻找,燕鹤龄野性难驯,倒不如找个更年幼乖巧的扶持上位,好大权在握。
在寻到所谓“皇子”时,听说皇上接到密告,当场将纪侯爷人赃并获。谋反是大罪,案子审了一个多月,纪家虽销毁了大部分证据,却仍然查到了蛛丝马迹,罪证确凿,下场很是凄惨。
爹说可算解决了心腹大患,我才知道所谓“皇子”是爹放出的饵。
当今皇上还算亲善,比之燕鹤龄好了不知多少倍,我暗暗松了口气,好歹这一世他对皇位没有意思。
甚至,他有种奇怪的抗拒感。
当我问他后不后悔时,他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 “我不适合,我也不能。”
真奇怪, 不过, 前世种种都过去了,而从现在开始, 才是新的一生。
番外
燕鹤龄在登上皇位后的第十年,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几乎杀光了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旧人。
那些人哭嚎时,曾让他恍惚了一瞬,但没能阻止他。
杀人的感觉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能把幼时那个倍受欺凌的自己解救出来, 让他也体验一把凌驾他人生命之上的感觉。
可是, 他仍然觉得自己被困在笼中。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利用他, 这世上, 确实有人真心待他。
但她已经死在他登基的那年。
在夺嫡的道路上, 他始终把她隐藏在身后, 他从不说爱,旁人也以为他不爱她。
连她的父亲也这么认为。
这样很好, 那些腥风血雨便不会侵袭到她。
他很有耐心,他要坐上那不可一世的高位之后再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可他千错万错, 不该太过狂妄。
他不愿将侯府千金封为皇后, 反而要让一个平民女子做他的妻子。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 直到候府的人掳走了她,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他们用她的生命来报复他的狂妄。
纪青芷嘲笑他, 他竟然对那个女人是真心。
他们朝夕相处的那些年,他不可避免的被阳光照耀到, 于是他从阴暗中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燕鹤龄发自内心的快乐过。
可当候府的人出现时,他还是回到了那个噩梦里。
父皇死得很突然, 兄长伪造圣旨登上皇位,他们这些皇子成了他的心腹大患,身边的宫人拼死将他送出来。
虽为皇子, 但因为这张脸, 他曾被百般羞辱,逃亡时他明明刻意隐瞒了,可仍然被奴隶贩子抓住。
他太弱小了。
燕鹤龄曾经以为自己是无法拥有什么的,可是他却在羽府过了几年好日子,他甚至拥有了羽家千金。
他生出了妄念, 他也想将天下至宝献给她。
他不想这样弱小,所以答应了纪青芷的要求。
燕鹤龄渴求过权势地位, 直到他心爱之人惨死之时。
他愤怒,却无能为力。
他杀了那么多人,除了一身罪孽, 没有带来半点满足。
人人唾骂他,畏惧他,他彻底面目全非。
只是又一年祭辰, 他向满天神佛祈求。
若能重新见到她, 让他付出所拥有的一切也愿意。
他重重地将额头扣在地上,所以没注意到天边突然出现的佛光。
一睁眼,他回到了初遇她的那一年。
笼中的他毫无记忆, 只是当他注意到那道炽热的眼神时,他愣了一瞬。
“纤纤”,他听到她身边的男人这样叫她。
于是那颗心开始重新跳动了。
作者:于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