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节 皇叔他强取豪夺
第 80 节 皇叔他强取豪夺
我是当朝皇后,却被皇叔掳到了他的后宅。
他捏起我的下巴,冷笑,“当年舍弃我,你悔吗?”
我惯会见风使舵。
泪眼朦胧地看他,柔情似水:“悔了,这些年,我很想你。”
他气得打起了摆子,脸红到了耳根子。
就这?这么不禁撩,还学人家玩强取豪夺?
1
我被人绑架了。
绑匪是晋王周霁言,皇帝的九叔叔。
暌违十年,他身上的青涩尽皆褪去,目光平静无波却暗含威势,俨然是独当一面的戍边藩王。
我心头一颤,几乎以为这是幻梦。
直到他开口:“皇后娘娘,许久不见。”
陌生的称呼唤回神志。
头还昏沉着。
他递过来一只水囊。
我接过来,小口喝着,脑子慢慢清明起来:“九皇叔,是你掳走了本宫?”
他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错了,是周景初将你拱手送给了本王。”
马车一个颠簸,我被水呛住,没命地咳嗽起来,直咳得涕泪横流。
他虽然就坐在一旁,却只冷眼看着。
等我停下来,他才捏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抚过我的眼角,擦去眼泪。
“姜云容,看看你舍了我嫁的男人。
“他为了让我退兵,北归御敌,答应二分天下,还二话不说把你送了来。
“你悔么?”
后不后悔另说,倒是气得我胃绞痛,皇帝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周霁言的手不复当年的柔软,指腹处生满了坚硬的茧,捏得我下巴有些疼。
我覆住他钳制我的大掌,泪眼朦胧地看他,一字一句:“本宫悔了。”
他瞳孔巨震。
我再接再厉,柔情似水:“周霁言,这些年,我很想你。”
他神色大变,烫着般收回手,胸口起伏不定。
他下颌绷紧,冷冷道:“不愧是你,姜云容,和你爹一样,惯会见风使舵。”
他这话在讽刺我当年见他失势,退婚另嫁。
我有些不高兴,绵里藏针地回敬:“九皇叔不就是想听本宫说这些么?
说着,我冲他抬起下巴,示意任由他处置。
他更激动了,气得打起了摆子。
半晌,他丢下一句“厚颜无耻”,转身下了马车。
我有心跟下去,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只能改了主意,老实窝在马车里。
该死的皇帝,把我扔给晋王时,也不知道先梳妆打扮一番。
2
周霁言一怒而去,再没回来。
我掀了帘子望出去,马车外,是望不到头的官道和扬起的尘土。
我冲护卫马车的银甲小将笑了笑,高声问他:“小将军,我们到哪里了?”
他看了我一眼,随即移开目光,脸慢慢涨红,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我怔住,问个路而已,又没有调戏他,至于吗?
不等我再找人,马车停下,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上了车。
她约莫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一脸清澈的单纯。
她拎着食盒,向我屈膝行礼:“姑娘,小女阿圆,奉命来服侍您。”
真是人如其名,我赞道:“好名字。”
她笑起来,圆圆的眼睛成了一对弯月,颊边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将食盒递过来。
我勉强果腹后,便向阿圆套话。
得知目前已到了济州,再北上十余日,便可回到幽州的首府广宁。
阿圆絮絮叨叨:“姑娘,王爷多年不近女色,对您却很上心呢。”
我心中一动,“你们王爷没有姬妾吗?”
“是啊,听说受过情伤,后院空置。”阿圆老实道。
随即她有些愤愤不平:“姑娘,王爷这样好的人,也不知是谁伤了他。”
我心虚。
说起我和他的过去,其实也挺俗套的。
我九岁时就被永兴帝指婚给了十二岁的周霁言,婚约在身,青梅竹马,朝夕相伴,情愫渐生。
然而不等成婚,永兴帝骤然驾崩,将皇位传给了长子。
延光帝刚登基,就将周霁言的生母林贵太妃送到京郊普慧庵修行,把他赶去了苦寒的幽州就藩。
我爹见势不妙,立刻找借口退了婚事。
为了向延光帝示好,我爹借着阿娘与皇后是族亲的由头,将我送到了中宫,名为皇后养女,实是为了亲近太子周景初。
太子是延光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孩子,不出意外,定能继承大统。
我若能入了太子的眼,未来就是新君的妃嫔,姜家也还是外戚。
我爹想得挺美,事实比我爹想的还要美,我成了太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独宠九年,还育有皇帝唯一的子嗣,公主周予珩。
就这样,我从周霁言的未婚妻,变成了他的侄媳妇。
3
舟车劳顿十余日,在我散架前,到了广宁城的晋王府。
周霁言并未多做休整,直接拉起大军继续北上,给南下犯贱的北狄一点颜色看看。
我刚进王府后院,迎面撞上一群花枝招展的美人。
我默默看向阿圆:“我看这王府挤得很,多我一个都住不下。”
阿圆的圆眼瞪得更圆了,黑葡萄一样,写满困惑。
管家轻咳一声,对着我微笑:“放心,姑娘的住处,小人已安排了。”
走了半天,随管家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上书——寻花小筑。
管家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地方虽偏远,但胜在清静,姑娘自便。”
我便这样没名没分地住进了晋王的后院。
下人们叫那群美人“姑娘”,也唤我“姑娘”。
谁家皇后做成我这样,由皇后之尊降为姬妾玩物。
如果这就是周霁言的羞辱,那么我承认,挺侮辱人的,要不是我脸皮厚,换个心气高的,估计就一条白绫去了。
但我贪生怕死,好死不如赖活着。
住进小筑,吃穿用度与行路时大不相同,玉馔珍馐、绫罗绸缎,样样比照着皇城的来。
我一边摇头感叹周霁言僭越,怪不得皇帝要削藩。
一边盘算着,按这个待遇,周霁言到底多有钱才能养得起那么多美人。
不过一个月,阿圆兴冲冲来禀告:“姑娘,王爷得胜回府,您怎么不去前厅迎接?”
我一僵,我才不上赶着被羞辱呢,嘴里敷衍:“府里那么多美人都去了,也不差我一个。”
阿圆不敢再劝,只面露失望:“好吧。”
然而,刚入夜,周霁言就派了侍卫召见我。
我哀叹一声,起身跟上。
周霁言住的洗剑阁居然离寻花小筑挺近,只走了半刻钟便到了。
侍卫推开门,硬邦邦道:“姑娘请。”
我举步进了屋。
“啪”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
4
我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一身绛紫常服,端坐饮酒的周霁言身上。
昏暗的烛火下,他的眼眸幽深,似藏了一只择人而噬的兽。
我心下一紧,头皮发麻,僵立原地。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抬手,勾勾手指,语调轻佻:“过来。”
这动作,这语调,逗狗啊。
有点生气,我皱眉,偏偏站着不动。
他沉下脸,重重啧了一声,站起身靠近我。
二十八岁的周霁言,身形高大,像是一座压过来的山。
他抬起我的下巴,视线在我脸上逡巡,面上神色莫名。
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相闻。
我被迫与他对视,却辨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他低低笑起来:“姜云容,你是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物,能让所有男人为你神魂颠倒。
“周景初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只得了你,便空置后宫,独宠九年。”
我听他提到皇帝,心猛地一提,心思涣散。
他见我走神,陡然用力掰过我的脸,迫我看向他,喑哑的声音近在耳畔:“让我见识一下,你伺候男人的手段吧。”
我身子一僵,但,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放软身子,展臂搭住他的肩,轻启双唇:“任君采撷。”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低头重重吻下来。
这个吻多少带点泄愤的情绪,又重又狠,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
我手脚酸软,若不是被他掐着腰,几乎要站不住。
心中不由得惊慌,为了示好和安抚,我努力配合。
可我都这般乖顺了,他的怒气却似愈发高涨,亲吻渐渐变了味,像是在撕咬。
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我唇瓣一痛,低呼出声。
双肩处陡然一重,我立足不稳,跌坐在地上。
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我只是被摔懵了,并不痛。
他蹲下,恶狠狠瞪我,眼尾泛红:“姜云容,你好得很。”
有病啊,干什么突然发疯?
他咬牙切齿:“不管是谁,只要得势,你就心无挂碍,婉转承欢对吧?
“你也是这样回应皇帝的?!”
心尖陡然刺痛,我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贴近他,笑:“本宫与陛下的闺房之乐不便细说。
“嗯,九皇叔不喜欢乖顺,是喜欢野一点?”我将手按在他青筋暴露的手上,摩挲着,婉转魅惑,“那我也会的。”
他狠狠握拳,眼底骤然充血,拂开我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滚就滚,谁稀罕。
我手脚并用站起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时值寒冬,幽州苦寒,夜风席卷周身,如坠冰窖,遍身刺痛。
洗剑阁的地龙很暖,可周霁言的恨意比寒风更冷。
我咬咬牙,只穿着轻薄的衣衫,闯进风雪中。
虽然寻花小筑不远,进屋时我眉眼上还是挂了许多霜雪,吓了阿圆一跳。
她着急忙慌叫了下人给我烧热水,煮红糖生姜水。
我被她脱去湿衣,塞入灌了汤婆子的被褥间,喝下烫烫的驱寒水。
温暖漫上全身,我狠狠打了个喷嚏,沉沉睡去。
5
迷迷糊糊间,我陷入光怪陆离的往昔。
我看到自己在林贵妃的欺霜殿,又一次见到了那对玉人般的母子。
十二岁的周霁言冲我伸手:“走,我带你去平湖看荷花。”
我把手放入他手心。
我们手拉着手欢欢喜喜往外跑。
身后是林贵妃的低呼:“你们慢些,小心点。快,去盯着九殿下和姜姑娘。”
那天,我们不止赏荷,周霁言还亲自下河挖了几段藕,说回去让小厨房炒了加菜。
我看他浑身脏兮兮的黑泥,笑得前仰后合。
他有点不高兴,趁我不注意,甩了一团泥巴到我裙摆上。
我的笑声就变了调,尖叫着用手里的荷花砸他。
打闹时,我眼角蓦然瞥到皇袍一角,吓得整个人都僵住。
路过的永兴帝驻足看了一眼,摇摇头,若无其事地走了。
然后画面一转,竟是永兴三十年的上元节。
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周霁言小心护着我,避免冲撞。
我们被人流挤到了重楼下,一抬头,就是漫天绽放的烟花。
我想看烟花,又被爆炸声吓得直往他怀里钻。
他就站在我身后,替我捂住双耳,那天烟花放了半个时辰,他就捂了半个时辰。
那晚分别时,在姜府门口,我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唇。
他耳尖通红,僵着身子任由我轻薄,大气不敢出。
我毫无章法地贴了贴,觉得没劲,便推开他要回府。
他却拽住我的手,从身后抱住我,气息不稳:“等你及笄,我们就成婚。”
然而,一切急转直下。
林贵妃的哥哥战死沙场,永兴帝一病不起,骤然而崩。
然后画面再转,我跪在祠堂里,对着我爹哭:“我宁可铰了头发,去普慧庵陪林贵太妃做姑子,也不去中宫。”
我爹一巴掌甩过来:“姜云容,晋王和林家迟早要完,你非要拖着姜家给他们陪葬?”
我捂着脸,看他指着鼻子骂我:“你要是明日还不改口,就吊死在祠堂吧,就当姜家白养你十五年。”
隔天深夜,周霁言翻入我的闺阁,说要带我走。
我避开他的手,冷冰冰道:“缘分已尽,您还是请回吧。”
他眼里闪过不可思议,接着小心翼翼道:“阿容,你别怕,你说心里话,我拼死也带你走。”
我蹙眉,不耐烦道:“去哪里,那个苦寒战乱的幽州吗?我才不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忍着窘迫恳求:“阿容,我会努力的,玉馔珍馐、绫罗绸缎,以后都会有的。你给我点时间。”
我袖中的手捏成拳,指甲掐入掌心,冷然道:“那就等你有了,再来找我。”
他面色一白,深深看了我一眼,踉跄着翻窗而去。
我默数了十个数,才扑到窗台前,四顾寻找着他的背影。
我看到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长舒一口气,我泄气般跌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痛哭。
6
耳边七嘴八舌,很是嘈杂。
有人说:“王爷,姑娘烧得好厉害。”
有人说:“禀王爷,姑娘之前便有病根,如今受了风寒,旧疾复发,又忧思过度,只靠汤药,怕是退不了烧。”
身上一阵寒一阵烫,半梦半醒间,我脑子里满是浆糊,一会儿喊“阿娘”,一会儿喊“阿珩”,一会儿又喊“景初”。
喊什么都没人应,直到我喊出心底那个名字——周霁言。
有人将手放入我手心,回应我:“我在。”
有大手扶起我,苦涩的药汁送到嘴边,我咬紧牙关不肯喝。
女声小声哭:“药也喂不进去。”
接着是嘶哑低沉的男声:“姜云容,你要寻死,我偏不准。”
我不是寻死,是这药太苦了,实在喝不下。
接着,有柔软的东西贴上我的唇,撬开牙关,渡进药汁。
我只能不情不愿咽了些下去。
再后来,我叫“阿珩”的时候,便有了稚气的回应。
不知睡了多久,我浑身汗湿重衫,脑子终于清明了些。
猛地睁开眼,就见到床头趴着一个涕泪交加的小丫头,她抽泣着,左眼下的红色泪痣分外鲜明。
竟是,公主周予珩。
她看到我,瘪了瘪嘴,对着我伸出手,放声大哭:“阿娘,你终于醒了。”
我头痛欲裂,开口问:“阿珩,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说可以带我来找阿娘,我在马车上颠了好久,终于见到你了。可阿娘一直睡着,怎么叫都不醒,呜呜呜。”
我心尖一痛,伸手要去摸她的头。
阿珩甩了鞋子,正要爬上床,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来,拎住了她的后脖领子。
周霁言冷冷的声音传来:“不要得寸进尺。”
小姑娘手脚乱晃,急得大叫:“坏蛋,放手!”
我看到周霁言,心里一空,他要了我还不算,竟还掳走了皇帝唯一的公主。
我抬头哀求:“九皇叔,阿珩只是个孩子。”
他脸色阴沉:“本王可不会照顾孩子,你不早点好起来,别怪我把她养死了。”
我悚然一惊,软下语气:“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折腾孩子。”
他眉间一蹙,将阿珩往怀里一揣:“什么时候痊愈,什么时候还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急火攻心,却强自压了下来,我要快点好起来,不然如何庇护寄人篱下的阿珩。
一日三顿汤药,苦得我皱眉干呕,却半点不敢讨价还价,尽皆喝下。
很快,我便可以起身了,除了有点体虚咳嗽,倒也没了大碍。
我眼巴巴去了洗剑阁要孩子,出乎意料,周霁言没有刁难,如约把阿珩扔给了我。
我从头到尾查遍小丫头周身,连声追问:“阿珩,可有人欺负你?”
她扑入我怀中,只知道哭:“呜呜呜。”
周霁言黑着脸,半晌道:“本王不会难为小孩子。”
我将信将疑,却不敢表露,抱了孩子回寻花小筑。
7
阿珩停了哭泣,只是不肯从我怀里出来。
我又好气又心疼,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叫你轻信旁人,被骗了吧。”
她委委屈屈:“阿娘,父皇说你病了,不让我见你,可我好想你。”
我鼻头一酸,问她:“父皇和陈总管有好好照顾你么?”
阿珩吸吸鼻子:“他们好归他们的,替不了阿娘。”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满心爱怜地贴贴她的脸。
她仰头,黑眸纯澈:“阿娘,我们一起回家吧。”
呼吸一窒。
阿珩是有家的,可我没有。
身为皇后,无故离宫数月,消息一旦泄露,世间将无我的容身之地。
周霁言逼皇帝亲手交出我,便料定我只能留在他身边,余生受他磋磨。
只要他不尽兴,我便连死都是奢望。
心下茫然,但我没在孩子面前表露。
阿珩是皇帝唯一的孩子,皇帝舍得下我,舍不下她,过不了多久,定会有人前来相救,我只要耐心等待,里应外合,就可以顺利送阿珩回皇城。
我怕阿珩出事,终日不让她离开视线。
可我总感觉身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在背。
半月时间倏忽而过,我在半夜里陡然惊醒。
黑暗中,有人看着我,如同一只蛰伏狩猎的兽。
我正要开口,他捂住我的嘴,将我从锦被中抱了出去,扛上肩头。
鼻端嗅到浓重酒气,心下一沉,我狠狠锤了锤他的肩,低声问:“你干什么?”
他带着我到了外间,放我下来,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连日里和那小丫头形影不离,朝夕相伴,真是好深厚的母女情。”
我磨了磨牙:“你到底想干嘛?”
他沉默了片刻,欺近我,将我抵在墙角,语气怨愤:“这几日,你们提了八十六遍『父皇』『爹爹』,你就这么想他么?
“你提一句,我的杀心就重一分。
“不就是孩子么,和谁生不是生?”
他语气愈发激烈,手也开始探入我衣襟。
阿珩就在碧纱橱后的床上安睡,我生怕这动静吵醒她,奋力推拒。
他却愈发急切,直接上手撕扯我的衣裙。
我心下焦急,按住他的手,哀求:“求你,别在这。”
他嗓音低哑,固执道:“我非要在这里。”
我指尖发颤,闪电般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一声脆响,周霁言停了下来。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无从揣测他的想法,只能冷着嗓子:“周霁言,我生不了。你要孩子,去找别人生。”
半晌,他低头,含住了我的唇。
我推他肩膀,他却纹丝不动。
闭了闭眼,我狠狠咬下去,任由血腥味漫开。
他却似乎毫无所觉,不管不顾地深深吻我,直逼尽胸腔中所有的空气。
我手脚俱软,瘫在他怀中放弃了反抗,希望一切在阿珩醒来前结束。
突然间,身子腾空而起。
我心下一慌,揪住了他的衣襟。
他打横抱起我,却是走向绣床的方向。
我几乎要疯了,他不能这么对我!
他却是将我放回了锦被中,缓缓退了出去。
床内侧的阿珩砸吧下小嘴,翻身埋入我怀中,我下意识揽住她软软的身子,却一夜无法入睡。
8
被周霁言半夜发疯吓着了,我生怕他看到阿珩又受刺激,便总带着小姑娘躲出去,在广宁城里漫无目的地瞎逛。
那天,我照例一大早便带着阿珩出门,躲去了知味楼。
眼角蓦然瞥到树梢处的白风筝,我陡然精神一振。
扫视桌上的小食,我趁阿圆不注意,摸了半块栗子糕。
阿珩瞪大眼睛,张口欲言。
我将右手食指比在唇前,示意她别说话,将栗子糕塞入口中。
很快,我手上开始发红疹,捂着胸口呼吸不畅。
阿圆吓得魂飞魄散。
我喘着气提醒她:“隔壁就有医馆,比回王府快。”
阿圆惊慌失措地扶着我去了隔壁。
刚踏进门,一只拔了瓶塞的瓷瓶递来面前。
我抓过,深吸两口,麻痒退却,呼吸平稳下来。
递来瓷瓶的蓝袍医者指指阿圆,淡淡道:“暂时压制罢了,你随小童再去配点口服丹丸巩固疗效。”
阿圆不疑有他,转身飞奔而去。
我看她离开,不再压抑情绪,狠狠推了蓝袍医者一把,低声呵斥:“你怎么敢来幽州,疯了不成?”
乔装成医者的皇帝面露愧疚:“阿容,对不住。”
“废话少说,快点带阿珩回去。”我余怒未消,移开眼,多看一眼都生气。
皇帝却凑到我跟前,低三下四:“九皇叔执意要你,朕也知你对他余情未了,便顺水推舟应了他,想成全你们二人。
“可我没想到,他要你竟不是为了重温旧情。”
我真的要气笑了,瞪着皇帝:“我和他之间,哪有什么旧情。”
“你怎么不把前事都与他说?”
我身子怕冷似的一颤:“没必要,反正在他眼中,我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女人。事后邀功,好没意思。”
皇帝拥住我:“是他有眼无珠,蠢笨如猪。阿容别伤心,朕带你走。”
我将头搁在皇帝肩头,叹气:“他还没折磨够,不会放手,你非带上我,到时候一个都走不了。”
皇帝执拗道:“之前是朕擅作主张,如今你们恩断义绝,朕不能把你留在幽州,我们一起回家。”
“家”,多么美好的字眼,眼前模糊一片,我哽咽:“你疯了啊。”
皇帝拭去我的泪,温柔浅笑:“别怕,朕答应过,不会不管你。朕从不食言。”
我来回踱了几步,下定决心:“好,我们一起回秣陵。”
既然决定一起走,阿珩就得留下,免得打草惊蛇。
皇帝给了我秘制迷药和解药,告知我上元灯会那天趁乱逃离的计划。
我晃晃瓶子:“怎么用,可有副作用?”
“口服、外用、点在香薰中都行,口服效用最佳,”皇帝一一道来,然后探究道,“你问副作用,是不愿伤他吧,还放不下?”
我面色一僵,瞪皇帝一眼:“不是,我怕不慎误伤到自己。”
皇帝挑挑眉。
9
我掐算着日子,等到了上元灯会。
正斟酌着用什么理由邀周霁言出门看灯,好调虎离山,他倒是自己来了。
看到我愕然的神情,周霁言踟躇了片刻,沉声道:“那晚是我唐突,抱歉。”
我心一紧,摇了摇头。
他勾了勾唇,道:“一起去上元灯会吧,就像……十一年前一样。”
那年的上元节,是我们定情之日。
我一阵恍惚,刚想张嘴,打扮得精致漂亮的阿珩风一样跑出来,抱住我的腰,兴奋催促:“阿娘,我们快走。”
一转身,她看到了周霁言,惊呼出口,藏到我身后:“不要坏蛋。”
周霁言长臂一伸,拎起阿珩。
阿珩惊叫连连,还不等我阻止,她的惊恐化作惊喜。
阿珩坐在了周霁言脖子上,两条短腿从他肩膀上垂下来,刚到他胸口。
小姑娘高高坐着,手臂紧紧揽着身下人的脖子,居高临下看着我,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霁言一只手扶稳阿珩,另一只手向我伸过来。
我怔愣着,回过神来时,竟已递出了手。
他与我十指相扣,嘴角溢出一抹笑。
阿珩从来没坐那么高过,兴奋地乱扭,双腿一直晃。
我担心她掉下来,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阿珩,坐稳了。”
她回我:“没事,坏蛋很稳。”
周霁言扶着她的手一僵,沉声道:“我不是坏蛋,叫爹。”
“才不,我有爹。”小姑娘反驳。
周霁言作势要抓她下来:“行,那你下来,骑你爹脖子上。”
阿珩慌乱,左躲右闪:“我不要!阿娘,阿娘,坏蛋欺负人!”
我扶额:“周霁言,她才六岁,你让让她。”
周霁言睨我一眼:“谁先挑衅的?”
“你……”我无奈,只能各打五十大板,“阿珩,你也不许一口一个坏蛋,他是你九叔公,是长辈。”
“九叔公”三字一出,周霁言立刻垮了脸,警告阿珩:“不许叫九叔公,别的随你叫。”
阿珩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朝臣民素来喜在上元节放孔明灯祈愿。
阿圆早就准备好了三盏灯。
我把写了祈愿的纸条放入灯中,点亮了烛芯,双手托着灯,闭目许愿。
将心中的祈愿吐尽,我手一松,看着孔明灯悠悠飘起,越来越高,将我的心声带到神佛耳畔。
收回视线,发觉周霁言和阿珩都看着我。
阿珩迫不及待问:“阿娘许什么愿了?”
“不说,说了就不灵了。你许自己的。”
“好吧。”阿珩撇撇嘴,有样学样闭着眼睛,无声念念有词。
看口型,是想吃糖葫芦了。
我看向周霁言:“你呢?”
他看向远处,勾唇:“我许了。”
“什么?”他神色奇怪,我心里乱了一下。
他绽开一个笑,笑容在明灭的灯火下晦暗不明,藏着我看不懂的深意:“说了就不灵了,很快你就知道了。”
10
阿珩许完愿,熟练地抓着周霁言往他身上爬。
周霁言拎着她放在肩上,去街边小贩处买了两根糖葫芦。
阿珩眼巴巴瞧着,都要流口水了。
周霁言递了一根给她,晃了晃另一根,对她说:“别看了,这根是你娘的。”
我接过他递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晶莹的糖衣在舌尖化开,满口清甜。
“甜么?”他问,黑色的眸子里映着万千灯火,辉煌璀璨。
我点头:“很甜。”
“是吗,我尝尝。”说着,他低头,吻住了我。
我举着糖葫芦僵在原地,任由他的唇舌侵入,卷走残留的清甜。
这个吻,一触即走,他站直身子,认真道:“是很甜。”
我面上灼烫得吓人,心乱如麻。
阿珩“咦”了一声:“阿娘脸好红,我也要和阿娘亲亲。”
周霁言摇摇头:“不行,只有我能亲。”
“坏蛋!”阿珩瞪他。
“糖葫芦还我。”
“九叔公!”
“死丫头,你再叫一声试试?”
“略略略,九叔公,九叔公。”
我脑中思绪驳杂,心跳得极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阿珩到底年纪小,闹到夜半便撑不住,窝在周霁言怀里沉沉睡去。
他吩咐阿圆和侍卫送她回寻花小筑。
他拉着我的手,继续在街市上闲逛。
路边看到卖面具香囊珠钗的摊位,他便停下来,拿起来在我身上比比划划。
商贩们见我们穿戴不俗,殷勤招呼,磨刀霍霍。
左一个天生一对,右一个郎才女貌,周霁言面上不动声色,却似散财童子一样买了一堆。
我抬手摸摸鬓边珠钗,低笑:“这个最多值一钱银子,他要了你十钱,把你当冤大头宰呢。”
周霁言笑笑,不甚在意:“一钱买珠钗,剩下九钱买他的眼力见。”
我心里一突,收敛了笑意,看向他:“你今夜……”
他抬手抚上我的面颊,长叹一声:“阿容,我错了。我要来你,不是为了互相折磨的。”
他深吸口气:“忘了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张张口:“你……你能放下?”
周霁言眼眸深沉:“只要你能忘了他,我就可以。”
我垂眸,许久许久后,我回他:“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绽开一个笑,是一切未发生时那般纯粹的笑。
我们紧紧牵着手,回了洗剑阁。
一进门,我便回身踮脚,吻住了他。
他反手揽住我,一手环住我的腰,一手摸到我颈后揉捏。
半晌后唇分,他问我:“这里可以么?”
我顿觉有火燃遍全身,酥麻从尾椎骨蔓延至头皮,我点点头。
他轻笑,打横抱起我,小心放到床榻上,倾身上来。
他挑开系带,褪去我的重重衣衫。
我捂住眼睛,咬唇道:“熄灯。”
他拉下我遮眼的手,眼眸深沉:“我想看着你。”
我蜷缩起脚趾,攀住他的肩,浑身发烫。
衣衫落尽,我们肌肤紧贴,四肢交缠,他深深吻我,不停追问:“阿容,你爱我么?
“说爱我。”
我意乱情迷,心魂震颤,一遍遍回应着:“我爱你,周霁言,我爱你的。”
我当然爱你,你是我此生最爱的男人,唯一爱过的男人。
11
云收雨霁,他倦极而眠。
我也觉得不剩半分力气,但还是勉力直起身体,推着他试探:“周霁言,醒醒。”
他沉沉睡着,被我推得晃了晃,却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
我从隐秘处摸出一把小巧袖剑。
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映照出我的双眼,我握住剑柄,举剑刺向他的脖颈。
他依旧无知无觉,毫不设防。
我陡然收力,止住剑锋去势,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看来迷药真起效了。
我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好,裹上狐皮大氅,开了门。
值夜侍卫见到我,面露讶然:“姑娘出来做什么?”
我淡定道:“王爷不许我在阁中过夜,遣我回寻花小筑。”
他皱眉,似是大惑不解。
我侧身让开一条道:“需要亲口向王爷求证吗?”
他讪讪:“不用了,姑娘慢走,小心路滑。”
应付了侍卫,我加快脚步回了寻花小筑。
屋内,已有人等候多时了。
除了皇帝,还有戴着白玉面具的陈聿礼,他怀中抱着呼呼大睡的阿珩。
看她沉睡的模样,估计也是被下了迷药。
陈聿礼是长春宫的太监总管,负责照顾我和阿珩的日常起居,见了我,他点头致意:“见过皇后娘娘。”
我笑笑:“陈总管,好久不见。”
皇帝过来拉我:“回去再寒暄,快走吧。”
我挣开皇帝的手,走到陈聿礼跟前,万分不舍地摸摸阿珩幼软的额发,断然道:“陛下,陈总管,我不走了。”
皇帝愣住,认真问我:“你想好了?”
我扬起笑脸:“嗯。药我下了,足够周霁言大睡三日,你们赶紧走。”
皇帝的神色并不意外,走过来紧紧抱住我:“阿容,后会有期。”
我反抱住:“嗯,后会有期。”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长箭破空而入,擦着皇帝的头皮射入身后的墙壁,入木三分,箭尾处震颤不止。
寻花小筑外,传来周霁言冷如寒冰的声音:“不知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数十道弯弓搭箭,拔剑出鞘之声,金铁交击间肃杀之气陡然袭来。
我们相顾失色。
我木木道:“怎么会……”
陈聿礼将阿珩放到皇帝怀中,拔剑护卫在我们身前。
屋门被大力踹开,周霁言提剑慢慢走近。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侧了侧头:“城下之盟时,陛下不是答应了将姜云容送给本王,怎么还出尔反尔?”
生死时刻,皇帝并不慌乱:“是九皇叔先食言的,你并未善待阿容,还派人掳走公主。”
周霁言语气讥讽:“连皇后都能拱手相让,公主一个丫头片子,陛下有什么舍不得的。”
周霁言冷笑:“再说了,我待她够好了,床上床下都好得很。不信的话,陛下可以问问,刚才她是不是……”
我双手一颤,脸色唰地惨白。
皇帝沉下脸:“不得无礼!”
陈聿礼骤然发难,持剑进攻。
周霁言回剑格挡,二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间,都是生死搏杀的招式。
良久,二人分开,陈聿礼拄剑半跪于地,垂头按住左脸的面具,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咔嚓”一声,面具寸寸碎裂,从他指缝间脱落。
陈聿礼抬头,露出一张清俊朗逸的脸,左眼下的红色泪痣却让这张端方的脸透出妖异。
周霁言一瞥之下,身形顿时僵硬。
那张脸,那颗泪痣,竟与公主一般无二,一望即知关系匪浅。
12
不知想到了什么,周霁言面色转为阴戾,眼中闪过骇人杀意,提剑刺向他心口。
有人扑上去挡住了剑锋。
我肩头一痛,惊呼出口。
周霁言手中的剑便刺不下去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剑锋下的皇帝,又偏头看我左肩无故渗出的鲜血。
他从来稳若磐石的手控制不住颤抖。
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之间逡巡,随即恍然大悟,震惊脱口:“柏溪。”
柏溪本指一种民间秘术,用于抵御灾厄,其制作方式是用柏木做一个小人。若主人遭遇急病重伤,便将人偶劈开烧化,让柏奚替主人承受灾厄。
但有传说,真正的柏溪秘术,承受灾厄的不是柏木小人,而是活人。
这种秘术失传多年,十分歹毒,限制颇多。
比如,主人和柏溪必须是同性,且有血缘。
周霁言拔出剑,皇帝面色不变,衣裳破处和剑尖并无半分血迹,诡异非常。
而我却再次痛呼一声,捂着左肩伤处,眼前一黑,软倒下来。
并没有跌在地上,而是落入周霁言冰冷的怀中。
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紧紧揽住我,看向抱在一起的皇帝和陈聿礼,他下颌紧绷:“来人,杀……”
他吞回了后半句话,改口道:“把他们押进黑狱,谁也不许擅自用刑,本王亲自审。”
周霁言在发现我是皇帝柏溪的同时,也洞悉了周景初费心隐瞒二十六年的致命隐秘——她是个女子。
我朝祖训,女子不得继位。
当初,若非先帝的儿子个个幼年早夭,也不至于让唯一活下来的女儿扮男装上位。
而公主阿珩,自然并非我与皇帝所生,而是她与太监总管陈聿礼的孩子。
我脑中昏沉,左臂麻痹,渐渐没有精力听他在说什么,只低低呼痛,间或叫几句“阿珩”。
我有点担心孩子一睁眼看到黑狱,会被吓着。
周霁言横抱起我,烦躁吩咐:“阿圆,你在寻花小筑照顾那丫头。”
我心下一松,任由意识慢慢涣散。
这次的深眠里,纠缠多年的噩梦轮番上演。
先是林贵太妃弥留之际憔悴的面容,她的手很有力,抓得我生疼,她喃喃重复:“阿容,求求你。”
我郑重点头。
她看我应诺,微微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清泪,阖了眼。
那是她被送入普慈庵的第三年,也是我成为太子妃的第一年。
然后画面龟裂,浮现眼前的,是先帝苍白阴郁的病容。
我跪着,浑身止不住颤抖,他走下丹阶,狠狠一脚踹上我的心窝。
他在我蜷缩身子痛呼时阴恻恻道:“是你把林贵太妃的遗物和遗言匿名送去幽州的吧。
“如今他什么都没了,不过一条丧家之犬,你倒是痴心不改。
“身为太子妃,与皇叔私相授受,活腻歪了?
“去雪地里跪着,朕不让起,你便冻死了也不准起。
“这次小惩大诫,再有下次,朕灭你满门。”
那日,我跪到昏死,要不是周景初拼死闯进宫里救我,我便真的死在茫茫白雪中了。
可即便保住一条命,却落下病根,我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以为那是结束,不曾想,不过是个开始。
13
数月后,先帝突然发难,抓了我与周景初,交给了一个术士。
试验持续数月,施术共计七天,我二人几番死去活来,受尽折磨。
术士终于向先帝禀告:“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柏溪秘术重现人间。”
先帝瞳孔骤然放大,露出期待之色,他拔出匕首,亲手划破周景初的手臂。
刀锋划下,皮开肉绽却无鲜血,刀锋离开,皮肉弥合,毫发无伤。
与此同时,我的手臂上却凭空出现划痕和血口。
此情此景,诡异非常。
先帝丢下匕首,展臂狂笑起来:“真的成了,朕有救了,朕将永生不死,千秋万代。”
他指指术士:“过来,按你的意思,最适合做朕柏溪的,便是晋王那个狼崽子吧。”
他病态阴毒的话语尖利起来:“哈哈哈哈哈,就他了!
“今年祭祖时,传他进京上坟。让他在心碎神伤之时,看着太子夫妇鹣鲽情深。
“到时他行差踏错一步,朕便名正言顺赐死他,暗地里做成柏溪。
“父皇不是偏宠他么,连皇位都要给他,呵,朕偏要他余生求而不得,只能当个不见天日的替死鬼。”
听着先帝的歹毒算计,我心中惊痛早盖过手臂的刺痛。
被病痛和执念折磨多年的先帝,已然成了为祸人间的妖魔。
他活得越久,便越危险。
于是,我替换了药方中的一味君药,激得先帝旧疾复发。
而周景初心照不宣地拖延住了太医,并为我销毁了弑君的证据。
事成之后,她问过我,要不要去幽州,与周霁言再续前缘。
我考虑良久,还是放弃了。
并肩携手那么多年,她早已是我的生死至交。
周霁言恨我们,若被他发觉柏溪秘术,那山河倾覆、乱离再起,岂不是与我冒死弑君的初衷相悖。
这一生,就做周景初的皇后,也很不错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远在幽州的周霁言从来不曾放弃过对皇位的觊觎。
蛰伏十年,羽翼丰满后,他频频挑衅,逼周景初下旨削藩。
然后便是内战,他兵临城下,剑指皇城。
若非北狄趁乱入侵,他不忍幽州百姓遭殃,答应和谈,江山怕是早已易主。
第二日,我醒来,看到他抱胸守在床边,眼眸里满是血丝。
见我醒了,他探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躲开了。
他的手便停在半空,一点点握拳,然后收回。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还不肯说么?”他声音低哑难听。
“我想见陛下和陈总管。”
他看了我半晌,冷冷:“用了早膳,我带你去黑狱。”
用了膳,他用鹤氅裹住我,亲自带我去了地下的黑狱。
一进黑狱,我眼角瞥过那些刑具,忍不住浑身发颤,脚步下意识慢下来。
他顿住脚,嗤笑:“这会儿知道怕了?”
很难不怕,他要是发疯对周景初用刑,受罪的可是我。
周景初被关在黑狱最深处的牢房。
我快步上前,抓着碗口粗的栅栏,探头往里看。
他们二人都是一夜未眠,但是精神尚好,都没受什么罪。
我长舒口气。
周霁言站在我身后,冷冷道:“周景初,告诉我一切。”
14
周景初抬脸,微笑:“九皇叔只管问,能答的朕自然知无不言。”
他们一问一答,十年间的旧事便都擦去了时光的浮尘,赤裸裸展露在人前。
周景初的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击在周霁言心口,他面上愈发惨白,几乎摇摇欲坠。
黑狱中的四人,明明我们三个才是阶下囚,他的颓丧之姿却更似困兽。
他看向我,眼中既怜且愧,一拳砸上铁栅栏,寒声:“周景初,解了柏溪秘术,条件任你开。”
周景初坐直身子,摇头:“此术无解。”
“我不信,施术的妖人呢,把他给我,我让他什么都说。”
陈聿礼轻笑一声:“晋王殿下的黑狱确实名不虚传,但臣的东厂也不是浪得虚名。审了他一年,没问出来。”
周霁言讥讽:“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想解开,人呢,把人给我。”
陈聿礼不说话了。
周景初倒是应声:“可以给你,但不能白给吧,九皇叔的诚意呢?”
周霁言压低了浓眉,陷入沉默。
许久许久后,他开口打破黑狱的寂静,他说:“你是违背祖训上位的女帝,周景初,若我登高一呼,顷刻间便可取你代之。
“我放你们回秣陵,起誓此生绝不揭开你的身世。只要你不削藩,我便勒马青江,不起战端,名义上臣服于你。”
这等条件,连周景初都悚然动容。
她握紧了拳,缓缓道:“很难以抗拒的条件,九皇叔要什么?”
周霁言贴近铁栅栏:“我要那个妖人,还有……”
他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她。”
我抓紧了栅栏,指尖发白。
周景初沉默下来,半晌后她艰涩道:“妖人给你没问题,阿容不行。”
周霁言勃然大怒:“行,那你们就在黑狱终老吧。”
周景初还是很冷静,“阿容不是物,朕不能替她应承什么,不能再错第二次。”
周霁言怒火顿消,绷紧了下颚,黑狱中的气氛转为令人揪心的凝滞。
周景初打破僵局:“九皇叔, 阿容的去留凭她心意,我们不能干涉。但朕可以承诺, 只要你不挑衅, 有生之年绝不削藩。”
他们隔着栅栏对视良久,似乎都在衡量对方的诚意。
不知过了多久, 周霁言缓缓点头:“可以,击掌为誓,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叔侄二人深深凝视对方, 互击右掌, 一诺定乾坤。
背我回寻花小筑的时候, 周霁言终于开口:“阿容, 是我混蛋, 是我蠢笨, 可我还是妄想你能留下来,我会用一辈子弥补过错。”
似是没有底气, 他的语声愈发小了,尾音消失在风中。
幽州的一月冷极了, 可他的背宽厚又温暖, 似是可以挡去余生所有的风霜刀剑。
我正是知道他的脾性, 生怕他激愤之下冲动行事, 被先帝抓住把柄枉送性命,才选择了隐瞒。
因为自己的处处隐瞒, 而对不解真相的他过度怨怼,也不甚公平吧。
我将下巴搁在他肩膀处, 懒懒道:“你知道的,我不能有孩子了,可我也不许你有旁人。若留下我, 你便不能碰旁的美人,也不能有自己的血脉了。
“周霁言,你可要想清楚。”
他却不假思索:“阿容, 这不是问题。况且……”
“嗯?”
“从来都只有你。”他说完, 耳尖竟然慢慢红了。
我愣住:“那府里的美人们?”
他低声,有点懊恼:“那时我以为你已嫁人生子,还与夫君琴瑟和鸣。我不愿在你面前露怯,特意着人安排的。我妒火中烧了十年,便想你也为我醋一醋。”
我捏捏他耳尖:“你好幼稚啊。”
随即我又问:“没有孩子, 你的王位和江北的天下,未来交给谁呢?”
他不甚在意道:“这个不愁, 顺其自然。”
我其实并不在意那么遥远的事儿,不过随口一问。
他见我沉默,复又挑起话题, 语调微颤,竟有当年夜闯闺阁时的卑微忐忑:“那你,愿意留下来么?”
“再说吧。”我故意模棱两可。
周霁言苦笑一声, 不再追问, 转而问我晚膳想吃点什么,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背着我走在飘雪中,脚步很慢很稳, 飞扬的雪花落了满头。
这一次,也许能一直走下去,走到青丝变华发。
作者:一粒月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