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节 莫道别离
第 81 节 莫道别离
“瘸子,你等等我......”
因他不喜,我在他的病塌前忍住哽咽。
老天爷给我开了一场关于人生的玩笑,
一个乡野丫头突发善心,捡了个破烂“瘸子”回家。
哪知后来这“瘸子”竟不告而别,
再次相见,他端坐高堂神色冷漠,
只是为了赏我救命恩赐。
可笑的是,我不求赏赐,只求他的爱意。
1
我救了个人。
是在卖完果子回家的路上捡到的。
初见时他呆呆地坐在路边,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也被污泥抹的看不清,但露出的一双眼却锋利狭长很是好看,只是眼底淬的那层寒冰骇人,让人不敢靠近。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生的一副好皮囊。
我向来胆大,哪怕他再唬人,可我照样为他驻足。
摞下背上沉甸甸的箩筐,试探性地问他。
“你叫什么?我叫云禾”
他不说话,并不理睬我,只是敷衍地扫了我一眼便移开目光。
一气之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2
在路上,我看着路边翠色欲流、枝繁叶茂的小树林,天空一碧万顷,如画的风景使我逐渐将刚才的不愉快都抛之脑后。
忽而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惊奇地摊开手心,越来越多的水珠从不知道何时聚集在一起的厚云中落下来,噼里啪啦下了满地。
干裂的土地忽然变的湿泞起来。
慌乱之下,我找了棵大树避雨。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了我的脚步,鬼使神差的,我想到了刚才坐在路边的那个怪人。
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还会坐在那里吗?这个天气还不回家,岂不是要得了风寒?
思及此,我动摇了。
在树下好好避雨的我,心里却起了强烈的念头,我想回去看看他。
我提起脚尖,刚才走时的坚毅果决在这迈步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3
我试探性地将手伸进雨幕中,雨势渐大,我再度背起了地上的箩筐,照着刚才来时的路用双手护住脑袋,一股脑冲进雨中。
我猜的没错,他依旧在刚才的位置上,尽管衣衫尽湿,但身子偏坐得笔挺利落。
再看见我时,他的神色未改,眼色冷冽,我却大方明朗地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我向他靠近些。
“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会生病的,快回家吧。”
雨声浩大,隐没了我的声音,我只能尽力的喊出来,企图让他听清。
他果然照旧不答,我几乎快要怀疑他是不是个哑巴。
可那副高冷孤傲的样子又浑然不像生来就是哑巴的模样。
我没有放弃,甚至开始习惯他的不理睬,怕他在雨里受寒,我执拗地将他扶起身来。
“放开我!”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讲话,声音清冷而分外疏离,但音色却十分悦耳。
他开口了,我的心情不由得好了几分。
“不放,我若放了你,你便又要栖身于这暴雨之中,明日若是路上多了一具冻死的尸骨,那岂不是我的罪责?”
我一边说着,一边扶稳了他,等到他差不多站直了之后才放开手。
可哪成想,下一刻他就像失去平衡倒在了雨里。
水坑里的泥渍被溅起水花,他发出了一声闷哼,显然是摔的不轻。
原来他不是不肯走,而是腿部出了疾病,支撑着身体站起尚且是问题,更别说是走路了。
看着在雨里狼狈挣扎的他,愧疚漫上心头我的心头。
4
我每次上集市都会经过这条小道,一来二去在这附近自然是有认识的人家。
我当即心生一计,到附近的熟人家里借来了辆拉菜用的独轮车。
乌云滚滚,雨水打在泥泞不堪道路上的积水坑里,泛起了别样的涟漪。
我推着独轮车来到他的身边,他的体重大我许多,再加上他的不配合,将他送上车子的过程就显得尤为费劲。
我看着车上的人,经过我这么一折腾,他的眉眼布满了阴鸷之色,身上的戾气也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但我此刻顾不上他的心情,全当没看见,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不依不饶地问道。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他不吭声。
“你若是不说,我就找一处断崖,将你连人带车扔下去。”
我的嘴边扬起一抹坏笑。
“反正你也活不了了,与其等明日我经过这条路的时候看到你曝尸荒野影响心情,还不如现在就将你扔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让你自生自灭来的好。”
我的语气狠厉,当然也只是吓唬他而已。我就不信,世上真有人愿意这样死的不明不白。
招数起了奏效,说完之后他的态度放了些许柔和。
他动了动嘴唇,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我惊愕茫然,看他那副悲惨模样,又升起了怜意。
哪有人没有家的,就算我这种父母双亡,弟弟早夭的可怜人尚且还有个简陋的屋子做栖身之处。
可再看看他那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又好像不是在骗人。
可他说他无处可归,这却是将我给难住了。
我能将他送到哪里?
对门的柳大娘年岁大了,照顾自己尚且吃力,更不用说他了;隔壁的罗姓夫妇小气歹毒,将身体残缺人送到他们那儿,更是无异于将人往火坑里推。
左思右想,找不到收留他的合适去处。
我一咬牙,最后狠下心来,算了我自己养着吧。
虽说我每天卖果子的钱光自己用都有些拮据,但俗话说的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以后生活节俭点,多往集市上跑两趟,家里多副碗筷应该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这样想着,我推起车,往自己家的方向冲去,雨声里夹杂着我的声音。
“那你跟我回家吧。”
5
我将他带回了家,给他擦了手洗了脸,这才发现他果真有着玉质金相的好皮囊。
因为他腿部有疾病的原因,我习惯性地叫他瘸子。
就这样十分草率的,瘸子加入了我的生活中。
最开始的时候他腿脚不便,一日三餐只能在榻上度过,每每见到我时,他总是十分抵触。
老实说我不明白为何他总是这个反应,毕竟在我眼里是我是救了他还养了他的人,他应该感激我才是。
难不成怕我对他有何多余的念头?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或许是看出我对他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又在平日的相处中,他消停了不少,对我逐渐放下戒备。
我们相处下来也还算融洽。
某日我见他因碍于腿疾,每天在屋里实在是无聊乏味,便拿每天卖果子的账单给他看,一来二去我们也熟络不少。
瘸子习惯了我的热枕,而我也渐渐发现,他并不是像表面上那样的冷若冰霜。
6
“喂,瘸子,收留你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叫什么啊?”
一日吃过午饭,我收拾着桌子上碗筷,突然心血来潮问起他。
问题一出,空间没入了一顿沉默中,只有我收拾的窸窣声。他思忖片刻,那双漆黑如渊般的眸子看向桌面。
“我姓楚,别的不能再说。”
什么?姓楚?
我正在擦桌子的动作猛地停顿下来,旋即又痴痴发出笑声。
他怕是在逗我笑吧,要知道楚是国姓,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都能见到皇室贵族,那他那日又为何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我当即撑着桌面哑然失笑。
“好好好,你姓楚,你姓楚......”
我敷衍道。
“我的皇子大人,你先自己玩一会儿,现在我要去刷碗了。”
我抹去了眼角被笑出来的眼泪,端着收好的碗往厨房走去。
我没注意到的是,面对我的反应,他的脸色已变得难看了几分。
7
日子又平平淡淡地过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日,我瞒着他请来了我们镇上最有名的郎中过来为他治腿。
是的,这是我用攒了好久的钱为他治病,不知道卖了我多少筐的果子,我想亲眼看到他身体安康的模样。
这是我想送他的惊喜。
在看到郎中的一刻,他向来水不扬波的黑眸里竟浮起了几分涟漪。
尽管那抹情绪转瞬即逝,但眼尖的我还是看到了。
我不由得在心里窃喜起来。
郎中给他正了骨,又给他开了副中药方子,说他的腿看着吓人,实际上是皮外伤,骨正过来了,按时吃药,应该很快便会好了。
送走郎中的时候,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浅浅笑意,那笑意深藏眼底,微不可察。
事后他没明确地向我表达过什么谢意,只是在平日的相处过程中,他对我有了敬意。比如会主动收拾家务、替我摘选果子......
后来他按照郎中的嘱咐按时吃药,渐渐的,他的腿疾有了好转的起色。从最初的只能下地扶墙行走,直到后来恢复的与常人无异,能跑也能跳了。
肉眼可见的,他变得开朗了不少。
腿疾已愈,那自然是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了,随着他的走动,乡里乡亲渐渐都知道了我捡到了他的事,因为他长得俊俏的原因,东邻西厢慢慢传出了我们之间的绯闻。
“你知道吗?大家都说你是我捡到的丈夫,是老天爷给的,命里定的。”
每当我搬出流言对他调侃时,他的耳廓上总会攀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我喜欢看他的情绪被我牵动的模样,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莫名会变得喜不自禁,就好像真如大家口中所说的那样,是一对命中注定的鸳鸯。
我想我是有点喜欢他的。
8
再到后来,他就陪我起一起去集市卖果子。
他很有商业头脑,在他的帮助下,我卖果子挣到的钱多了不少。
我们的生活虽然还是清苦如初,但也在奔着向好的趋势发展。
因为他不菲的才华和出挑的容貌,我逐渐成为了村里女孩子们羡慕的对象。
日子过出了起色,我们还是原样波澜不惊地过着。
只是我原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可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连带着他的痕迹消失地无影无踪。
俄顷之间,我沦为了村里的笑柄,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人皆说我是个蠢货,自掏腰包把人家治好了,说不定连自己都送给人家了,结果却留不住人家,做了亏本买卖。
流言蜚语从未是我难过的原因,只是他的不告而辞让我心有伤意。
我一直知道,在与他过去交往的细节中,能察觉到他的气质斐然,大不同于我们这些乡野小民,早晚是要回到属于他的那方高位。
我早就已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未曾想到他的离开比我预想的更早了一点,我更没想到他的不告而别......
他的离开并不能让我的生活止步不前,我仍然有生计要维持。
9
本以为这辈子都再难见到他了。
可我错了,我又一次见到了他,再见面时他身居高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直到踏上那富丽堂皇的大殿,我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还在梦里。不......这情景,就算是在梦里我也应该是看不到的。
颀长挺拔的身姿岿然端坐在龙椅上,他依旧是那样的俊秀无双,而我却被这宫室绚丽夺目的装潢迷了眼。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忘记了紧张和畏惧,喉间酸涩,我心有难耐,开始抑制不住地哽咽。
“他没骗我,是我幼稚地以为他顶多只是富商子弟,却不知他当真是我几辈子都不敢高攀的王公贵族。”
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他赐我良田万亩,钱银万两,我突获万贯家财,却失去了那个可以近他身的机会。
我望着他一言不发地端坐在三尺高台的模样,虽任何赏赐都不吝与我,但他始终表情淡漠,和初遇的大雨中那样,不肯多看我一眼。
这是一场不掺杂丝毫感情的论功行赏。
明明从我见到他着满身矜贵的衣衫、佩白玉珠宝时,就该知道,这三个月的相处已化作了一场泡影。但在看到他脸上的淡漠之时,我始终会为那场甜蜜的幻梦般的回忆而感到惋惜。
我带着价值连城的珠宝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出桂殿兰宫。
没人再敢对我指指点点,但我却比以往更痛彻心扉。
因为我清楚,自此赏赐分明,我和他之间划下了那条楚汉界河,再无可能。
我并没有独占他的赏赐,而是将那些金银财宝分给了更加需要的穷苦人家。
我本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富贵闲人,但总归是山猪吃不了细糠,我仅仅在他赐给我的宅邸里住了两天便又耐不住性子,回到了我简陋的小屋子里,继续干起了卖果子的老行当。
此生再无缘。
10
却不想,只过一个月我在家门口见到了他。
这次的他身穿简易素色便服,只身一人站在我家门前等候。
院子里,捧着一筐新鲜果子的我在见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缓缓走近时,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他真的来寻我了。
怀里的果子在顷刻间滚落满地,我的脸上洋溢出了抑制不住的惊喜之色。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没有他的这段时间里,日子的煎熬让我度日如年。
他的脸上同样漾起了好看的笑意。
碍于我与他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差异,我控制了自己的举止,要是放在过去我定然是会不管不顾扑向他。
只是现在再次相见的幸福只昙花一现。
我敛起笑意,紧张的心绪被莫名牵动起来,我按着规矩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给他行了大礼。
他赶紧将我扶起。
在他的面前,我竟然变得茫然又拘谨,还是他将我引进了屋子里。
11
兴许是许久没回来了,刚一进屋,他落坐在桌旁,仔细打量起了四周。
我抬步去厨房给他添茶倒水。
清澈的茶水在竹子做的水杯里掀起波纹,翠绿色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起伏错落,倒是与我此刻的心情别无二致。
我小心翼翼将茶水端过去,但在看到他身上锦绣罗衫的一瞬间,我又羞于将手里的茶水作为招待。
我又忘了,这粗陋的茶具显然配不上他的身份。
我的动作并不轻缓,甚至有些毛躁,以至于杯子里的茶水被撒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在我的手背上,尽管不想在他面前失态,但措手不及的疼痛感让我不禁发出闷哼声。
他听见了我的声音,收起了散在四周的目光,急忙上前查看我的伤势。
“疼吗?”
他看着我泛红的手背,询问的声音轻柔低沉。
英气的眉头紧蹙,我呆愣地盯着他那直达眼底的心疼和关怀,有些发懵地摇了摇头。
这是第一次看到他在我面前露出自己的情绪。
过去与他相处数月,不管发生何事,他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神情。
生怕错过他那副少见的模样,我贪婪地望着他眉宇间露出对我的担忧。
这是独属于我一人的情绪。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创伤膏,温柔地替我涂抹了伤处。
我受宠若惊地享受着现在发生的一切,绯红色扑上了我的双颊。我感觉整个人开始变得轻飘飘,勾着魂儿好像要飞到天上、飘进云里。
有念头涌上我的心头。
他是尊贵之躯,却待我如亲,他会不会也对我有那么些许爱意呢?
我悠悠然地想着,可惜的是这念头刚冒出一点苗头便被我用理智给迅速压下。
我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秀脸庞,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你与他身份悬殊,要时刻摆正自己的位置。
可尽管如此,我的心里还是小鹿乱撞,难受得抓心挠肺。
我的手背上散发出阵阵清香药味,他放开了牵着我的手,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地回归到了从前。
“为何不住我赐你的宅子?”
他用着平常的语气问道。
似乎是在责怪我为什么放着好生活不过,非要拐回来再吃苦。
闻言我苦笑了两声。
我过惯了这清苦无忧日子,过不惯这舒服的大宅子。
更何况果子树自我父母那代便开始养了,总要有个人照看才是。
可是像他这样在皇室里养尊处优的高贵人物,这些话若是说给他听,又怎么能被理解。
到时候怕不是会觉得我脑子不正常,得了失心疯。
12
他看出我并不愿意告诉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跟我讲起了他这次的来意。
只一炷香的功夫,我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抿了抿嘴,激动地双唇发颤。
“真,真的?”
我从位置上站起,激动地连敬称都忘了用,眼睛直直勾着他。
“君无戏言。”
他一字一句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下个月宫里选妃,在那之前我已为你争取到了丞相养女的身份,你先在丞相府小住,届时直接进宫选妃便是,卿救我性命,待我真诚,我也定不负卿。”
他的语气不变,可这几句话在我的耳里听起来甚是铿锵有力,真诚万分。
深埋在心底的情意有了阳光,逐渐生根发芽。
他是喜欢我的。
他是在意我的。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那感觉很杂很乱,雀跃、惊喜、兴奋......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我的心再度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两情相悦的欢喜,让人沉醉不知归处。
13
家里唯一的果子树被我托付给了邻家小弟,三日后,我带着他给我的信物,跋山涉水去了丞相府。
丞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为人和善,在看到我手中的信物时,便用轿将我接进了府中,按照瘸子说的那样,将我认作了干女儿。
我又过起了不习惯的深门宅院生活,身边多了好多伺候的丫鬟和嚒嚒。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在这里体会到了被叫小姐的感觉,也是第一次在这里带起了通身的金银珠宝。
这种经历,要是放在别的寻常人家姑娘身上的话,她应该会十分开心的。
可我正好相反,我总觉得那些珠宝玉簪虽然好看,可我还是想念以前缠发用的粗木簪和麻布条。
再加上从小在乡野间长大的原因,大部分达官显贵的规矩,于我而言,陌生且拘束。
为此,在我刚去丞相府的时候闹了不少的笑话。
好在我肯学,学的也快,很快就将他们口中的小姐礼仪,女子德行学得十有八九了。
我的脸上挂起了温柔面色,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也逐渐变得轻声细语。
每次早上梳妆的时候,看着铜镜中出水芙蓉的美人,我的心中总会生出一种怪异的陌生感。
但为了他,我只能继续饰演着端庄的官家小姐角色。
纵然我不喜欢这里的生活,现在唯一支撑着我的就是半月之后的选妃。
我满心期待着那能够再次见到他的日子。
14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便到了皇帝选妃的日子。
我坐在华贵的轿子上,第二次被送进了高大的宫墙里。
直到站在选妃的大殿上,见到了各有千秋的美人,我才发现自己觉得学得差不多的淑女礼仪在别人面前简直不堪一提。
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一样,我看到了其他候选人高超的琴艺、惊艳的画技和曼妙的舞姿。
在我的声声惊叹中,我见到了足够让人一眼万年的美人,惊才绝艳的才女,温柔知性的大家闺秀,无论哪个都比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乡下女子强了百倍不少。
我被隐没在众多耀眼的明珠中,在别人十成十的优秀面前,我变得怯懦起来。
在我落定今日选妃注定无缘时,但在众多的佳人才女之中,他还是将我保了下来。
我被封了妃位,入主了后宫,仅仅一个月的跨度,我从乡间卖果子的吆喝女变成了着华冠丽服的宫妃。
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用村里人的话讲,我这是平步青云。
我不懂得那么多,我只知道,穷也好,富也好,我只想能够常伴他左右。
15
他说到做到,没有骗我,在成为他的妃子之后,我得到了令人艳羡的爱情。
他在闲暇之余陪我看花灯,微服私访带我一起去逛夜市下酒肆。
甚至就连在床第之欢着方面,他也处处以我为主,方得我点头,才与我进行鱼水之欢。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成了皇帝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妃子。
虽然碍于身份原因,我的妃位不能像别宫妃升的那么快,但他对我的宠爱却已经到了天下皆知的程度。
一时之间,我成了举国上下被所有少女羡慕的女子。
在王权当道的时代,我嫁给坐拥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繁重的公务缠身是他的常态,但我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怠慢。
他闲时陪我,就算再忙也会差人给我送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在本该枯燥的宫墙之下,因为他的努力,我的生活变得有趣起来。
他将我护得极为周全,因着他明目张胆的偏爱,妃嫔之间的尔虞我诈对我而言有如隔岸观火,别的妃子再怎么明争暗斗,一旦落在我这,她们也只有羡慕的眼色。
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在他心里的位置是不可撼动的。
我爱极了他看着我低眉浅笑的模样,和他一起相处的时间久了,甚至只需一个眼神,我们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有时看我在后宫中闲来无趣,便牵着我的手告诉我,等他落得清闲了,就带我出宫转转,到时时间充裕,还能和我一起重返那间茅屋小住一二。
我爱他,亦是感激万分。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我们的身份起点天壤之别,但我们之间的深情却成了普天之下百姓共知的人间佳话。
16
无奈,好景不长。
老天爷总是不遂人意的。
在我最爱他的时候,他却沾染了恶疾。
因为发现较晚的原因,太医束手无策,一夜之间他由高不可攀的人间帝王,变成了卧床不起的病人。
他开始陷入日夜昏睡,因为久病不起,长缺运动的原因,他整个人变得苍白无力、瘦骨嶙峋。
我夜夜跪守在他的床前,看着他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一身病气的模样惹人心疼。
他枕边的高架烛台依旧燃亮着火焰,映衬出他憔悴不堪的面容。
在他的身边我以泪洗面, 不再化精致妆容的我,脸上时常带有泪水。
似是我的哭声惊扰到了他, 他在睡梦中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如之前那样有神犀利, 却依旧明亮,星眸闪烁。
我看着他哽咽, 无法言说。
他用手臂堪堪支撑起自己虚弱的身体,勉强将我揽进了他瘦骨嶙峋的肩头,拍了拍我的脑袋:“别怕,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赏明月, 看花灯。”
他艰难地逐字逐句道。
我含泪望着他, 紧抿嘴角, 挤出一丝笑容。
只是心中明白或许没有这么一天了。
心中苦涩, 泪水像开了闸源源不断的滚落下来。
“别哭, 我就不喜看你哭泣流泪,你若是整天愁容满面, 那我就是在梦里也不会好受。”
他说着抬起手替我轻轻擦拭去眼角的泪珠。
“好。”
我抽搭着答应下他,点了点头将他的话铭记在心。
从那之后, 不管他如何病入膏药, 我始终没有再当着他的面掉过一滴泪。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两个月。
后来,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渐渐地不认得身边的近侍,朝中的大臣, 甚至忘了自己,却还是将我的名字记得一清二楚。
两个月后, 他驾鹤西去,我亲眼看着他在我面前咽了气,却还是没落一滴泪。
旁人只觉得我无情, 只有我清楚,他不喜我落泪。
可我真的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
我想让床上那个已经安然睡去的人, 重新坐起来再陪我说说话、我想让他最后再和我一起去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小屋里小住几天、想让他陪我挑花灯、逛夜市......
周围滔天的悲痛哭喊声埋没了我的感官, 大脑失去了所有的思考,我的情绪就像根紧绷的线条就在一瞬间像断了弦,我眼前轰然一片黑色,直直栽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我睁开了眼睛,周围的光线十分黑暗, 整个宫殿上,只有一盏小小的蜡烛忽明忽暗, 火光摇曳不止。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昏暗不清的周围。
清泪沿着我的眼角流下,再也止不住。
陛下宾天的消息很快被传遍了天下各州。
我站在我们当初一起观星尘的楼阁之上, 北风呼啸,肆意地刮过我裸露的皮肤。
壮丽的春色满园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只有冷清的街道和零落的行人。
满目萧条。
恍惚间,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长身伫立在我眼前, 他眸似星辰,正对着我低吟浅笑。
我的脸上带上了幸福的笑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嘴里喃喃道。
“瘸子,你等等我......”
在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刻,我再次跌入了他的怀抱。
我们相拥而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