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节 公主撩夫记
第 82 节 公主撩夫记
亲爹谋反,我成了尊贵的公主。
昔日未婚夫被我绑来,跪在我身前。
他满脸不屑:“谢婉玉,就算你是公主,我也不会娶你的!”
我想起父皇的话,以下犯上,该打!
而后望着他高肿的脸颊道:
“沈慕年,你身边那个小侍卫呢?”
1
我叫谢婉玉,是新朝尊贵的嫡公主。
可半月前,我还只是皇家困在京城的女质子。
因为我爹叫谢启,是大梁威名赫赫的镇国大将军。
谢家只我一女,爹爹视我如珍如宝。
而皇家恐他功高盖主,便擅作主张给我许了亲,对方是沈家嫡子沈慕年。
于是我跋涉千里从北境入京为质。
沈家乃是太子母族,其子沈慕年亦是人中龙凤。
按理来说,这门婚事于我也算门当户对。
可恼人的是,沈慕年有个自幼就恋慕的青梅竹马。
于是我便成了横在他们中间的阻碍。
沈慕年虽不敢抵抗皇命,却敢将满腹怨气加诸我身。
京中的世家子弟和贵女们见状,也都开始跟风欺负我。
他们会往谢府里丢泥巴,在我的马车里放蝎子,又或者在宴席上偷偷给我的饭食里掺泥沙。
凡此种种,我皆默默受着。
毕竟爹爹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既是质子,便该窝囊些,才好叫皇家放心。
爹爹的叮嘱我不敢忘,可被欺负得紧了,我也总要找机会咬回去。
后来我发现,让沈慕年吃瘪的方法太过简单。
只要我时常缠着他,或以他未婚妻的身份高调在京中行走,他便整日不得安生。
久而久之,京城流言四起,皆传我爱沈慕年已深入骨髓。
我恶心地吐了三天后,便继续去他跟前晃悠。
忍辱负重许久,我终于等到了爹爹谋反成功的那日。
而今,我是新朝的嫡公主,是全京城最尊贵的女子。
我命人将沈慕年绑来公主府。
他跪在我身前时满脸不屑:“谢婉玉,就算你现在是公主,也比不上心月半分,我是不会娶你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他竟把婚约时时记在心里,真是可爱。
“放肆,你当自己在和谁说话!”
以下犯上,该打!
而后望着他高肿的脸颊,我轻声问道:
“沈慕年,你身边那个小侍卫呢?”
2
小侍卫名叫景钊,是沈慕年身边的人。
第一次见他,是我初入京城那日。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谢府行着。
未久,忽然有人纵马而上,横挡在队伍前头。
外间轿夫不悦:“你是何人?胆敢阻拦谢家的马车!”
数日来奔波疲惫,我亦微微皱起了眉。
可来人闻言非但不退让,反而笑得狂傲。
“谢家又如何!你们当这里还是北境不成?天子脚下,皇城跟前,你们如此这般大张旗鼓,莫不是真仗着自家位高权重,便可以肆意妄为了?”
大张旗鼓?不过是队伍长了些,这说法未免有些牵强。
“小姐,要不要属下把他赶走?”
窗外传来长风的声音,他是爹爹派来护我入京的侍卫。
“不可。”
我静坐于马车内,听着外头的叫嚣眉眼含冰。
谢家嫡女今日入京,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若说来人不是故意等在此处为难于我,我自是不信的。
可我生于北境长于北境,自幼与京城中人毫无瓜葛,那他自然不可能是冲着我而来。
如此一想,便什么都明白了。
爹爹威名在外,百姓敬之畏之,皇家恼其势力,故而召我入京。
因着谢家声望,他们不好薄待于我,可若放任我肆意洒脱,却又总觉失了皇家威严。
思量之下,便遣了这人来,在我入京的第一日,好生杀杀我这谢家嫡女的风头。
若我真的如他所言仗势而行,也正称了皇家的心意,届时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不仅是我,爹爹只怕也要被跟着问罪。
半晌后,我敛了眸子,掩面轻咳:
“这位公子言重了,实在是上京之行路途遥远,小女体弱不慎染病,这才静卧于车中歇息。至于身后的那些车架,装的也都是北境百姓们托我送进京的礼物,以示对陛下的尊敬与感恩。公子口中“肆意妄为”这几个字,小女愧不敢当。”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隐隐带着些许委屈。
围观的百姓看了,暗里议论纷纷。
左不过是说谢家女儿入京第一日,便被人堵在半路,果然是离了族亲的孩子,叫人疼惜。
人群嚷嚷之际,马上那人脸色甚黑,随即恼怒道:
“花言巧语,本少爷倒要瞧瞧,你是不是真的病得厉害!景钊,去将谢小姐给我请出来。”
少顷,外间响起打斗声,百姓也一片哗然。
“长风,住手!”我喝止道。
片刻后,马车的软帘被人撩起。
顺着修长的指节看去,身着黑衣的男人剑眉风目,鼻挺唇薄,眼中的清寒正与腰间佩剑协协辉映。
“小姐,请。”
他的声音淡漠,与外表倒是十分相符。
我收起嘴角的口水,缓缓将右手递了出去。
“小侍卫,我身子弱,你扶我下车吧。”
长风立在旁侧欲言又止。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吧,小姐你又来?
3
喜欢和俊俏的男子插科打诨这点,承自我的姑母。
爹爹常年忙于军中事务,便将我交由小姑姑来教养。
小姑姑天性洒脱,向往江湖侠义,曾偷偷溜出北境去武林闯荡。
可没过多久,便灰扑扑地回了家,自此以调戏美男为乐,没少惹爹爹生气。
而我跟在她身边,以爹爹的话说,就是净学了些歪风邪气。
景钊闻言眉头轻蹙,顿了顿后还是牵过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出乎意料有些温热,我心里乐呵呵的,面上却委屈道:
“小侍卫,告诉你家主子,我的手凉不凉,脸色白不白,病得重不重?”
我将身子压过去,走路也摇摇摆摆。
景钊无奈只得从旁拖着我。
“小侍卫,你摸摸我的额头,适才吹了风,兴许现下已起了高烧呢。”
说着我便拉过他的手,直往我脑门上贴。
“小姐,请自重!”
景钊慌乱地躲开,而后正对马上那人拱手道:“公子,谢小姐的确,身子不适。”
话音刚落,便听周围骚乱一片。
只因为,我两眼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不过当然,我是装的。
后来,长风打听到,拦街的人名叫沈慕年,乃太子母族沈家的嫡公子。
他问:“小姐,今日那人你怎么看?”
我对着铜镜又固了层白粉在脸上,而后轻言:
“爹爹说的没错,京城果真人杰地灵,连个小侍卫都这般标致,长风,论相貌,你可比不上他哦。”
长风嘴角一扯,“小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是沈慕年,他今日行事,背后必定……”
“慎言!”我敛起玩笑的态度,“今日我倒是要感谢沈慕年,皇帝不是忌惮谢家嘛,经此一事,我这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形象也算是深入人心了。”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吩咐下去,往后各处行事,皆以低调为上。”
而至于我嘛,自有旁的要事。
4
没过几日,宫里便来了赐婚的圣旨。
而结亲的对象,正是沈慕年。
按照皇帝的意思,我与他应算不打不相识,想来自有缘分天定,再合适不过。
我接过圣旨,转身时看见了臭着脸的长风,不禁喃喃:这小子,心里骂得可真脏。
“小姐,这婚事当真要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风,京城多无趣,小姐我不得找点乐子解闷儿啊。”
瞧瞧,我话还没说完呢,便有人找上了门。
沈慕年来时,脸色难看得厉害,可半天却不发一言,令我很是费解。
“公子?”我疑惑道。
过了会,他终是扭捏地说:“谢婉玉,虽然本少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只一面便令你念念不忘,可强扭的瓜不甜,我已心有所属,是万万不可能娶你为妻的!”
我承认,能拿话噎住我的人少之又少,沈慕年应算其中一个。
闻言我愣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有些气恼。
随即我叹了叹气,“小女也有心成全公子,只是圣旨已下,此事实非小女能够左右。不如这样,公子去求陛下收回成命,抑或是,带着心爱的姑娘,远走高飞?”
“那怎么成!我怎能抗旨不遵?”
我勾唇冷笑,“是了,公子既知抗旨乃是大罪,又缘何跑到我这里来闹,难道小女子我就能随意悔婚不成?”
他反而不悦,对我颐指气使道:
“可你是谢家嫡女,你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他若疼惜你,便该请旨废了这婚约,以他威望,陛下定不会怪罪。”
我眉头紧蹙,已有些不耐烦。
“沈公子说话好没道理!爹爹乃武将出身,带兵打仗是他职责所在,他常教导我不能居功自傲,持权而重,天下安定皆是陛下之功,理应感念陛下赏识,常怀臣子之报国初心。公子方才所言,实在是辱没了家父的声名!谢府不再欢迎公子,长风,送客!”
言罢我便头也不回地向内院走去。
转身时,我看见方才府门外露了半角的金丝黑靴消失了,唇角随即微微扬起。
想来用不了多久,皇帝便会知晓方才之事。
“咱们的这位陛下,猜忌心可真重。”长风抱剑于胸,淡淡道。
进入京城的第一日,我们就发现身边布满了耳目。
我眉眼冷漠,“上位者,终是多疑。”
好在今日过后,监视谢府的人便退去了大半,长风他们做起事来,也方便了不少。
以至于每每想起此事,我都不禁将沈慕年的十八辈祖宗感谢了个遍。
而他被我落了面子,后又被沈家责罚行事鲁莽,自此便对我记恨于心。
这日,我刚出谢府,就有人盯上了我。
5
京郊清远寺,供奉着谢家军已逝将士们的英灵。
每年回京述职,爹爹总要去祭拜一二。
而我作为谢家女儿,自然免不得要前去添一盏油火。
管事早早便备好了马车在府外候着。
我提裙而上时,身后的长风蹙眉道:“小姐,真的不用我跟着你去吗?”
我摇了摇头,“好了好了,别和府里嬷嬷似的碎碎念,小姐我人在京城,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只管去做自己的事情。”
待我坐定,马车缓缓行远。
透过车窗帘布的缝隙,我看见长风向反方向走去。
他不仅是我的侍卫,更是爹爹的左膀右臂,自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见状我收回身子,脸上笑意逐渐褪去。
没有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
隐在暗处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毒蛇。
而我,便是那引蛇出洞之人。
果不其然,马车出城不过五里,就有匪贼突然现身,将我与几个侍从团团围住。
京中百姓常言,城外曾有山匪横行,以打劫过往商队为生,幸得新上任的京兆府都尉出马,这才彻底清剿匪患,还以百姓太平。
如此想来,我眼前这些贼匪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于是我解下腰间的荷包丢了出去,“小妹我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随身只带了些体己钱,眼下尽数都孝敬给各位大哥们,权当是个吃酒钱,还望大哥们体谅,放我们几人离开。”
岂料对方闻言放声大笑,而后有人道:
“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儿,满嘴胡言!你分明是谢家嫡女,你爹可是镇国大将军,别说就这点银子我们哥几个看不上,今日就算你将金山搬来,你这条性命,也是保不住了!”
得言我嘴角轻扬,“哦,诸位对我倒是了解,难道,本就是冲着我谢家而来?”
此话既出,外头那些匪贼顿时乱了阵脚,已顾不得许多,当即便朝马车冲了过来。
侍从们见状迎敌而上。
可对方毕竟有备而来,且存了死志誓要取我性命,因而眼瞅着便要攻到了我跟前。
适时,我从车窗探出头去,高呼道:
“小侍卫,你要再不帮忙,小姐我就要被人砍脑袋啦。”
贼首闻言讥笑,“别白费功夫了,爷爷我这就送你上路!”
随即眼前有银光闪动,他手中的大刀应声落下,直冲着我的脖颈砍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林中一柄长剑破空而出,从我头顶上方插进马车的墙壁,正好挡住了挥落的大刀。
紧接着,一男子身形如电,纵跃如飞,眨眼间便从林中到了马车前。
如玉的指节握紧剑柄,用力拨出,而后直指贼首,颇有要将其碎尸万段的气势。
我趴在车窗边上,眉开眼笑道:
“小侍卫,你好帅啊。”
6
沈慕年不喜我,早前便让景钊暗中盯着我。
他盼我最好犯些错事,好叫他有理由去退婚。
而我并不在意,反倒只觉得身边多了个暗卫,也不错。
这不,今日正好给了他英雄救美的机会。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之时,我支着脑袋在旁侧喊道:
“山匪大哥,我好心劝你一句,小侍卫武功高强,你若现在弃暗投明,还有机会能活命哦。”
那人十分不屑,“咱们干的本就是刀口上舔血的事,今日就算豁出了性命,也要拉了你们陪葬!”
闻言我也不着急,只漫不经心道:
“就算你们豁得出自己的性命,那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呢,他们的性命,你们也不管不顾了吗?”
说完这话时,景钊的长剑将将抵住了贼首的喉结。
他本可以反抗,此刻却转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随即我掀起马车的软帘,缓缓走到他身前,正色肃言:
“听你们口音,应是拙州人士,拙州乃北境要塞,常有战火纷扰,而观你们身法,似是入过行伍,想来,应是受不住战乱之苦,从军营里偷跑出来的人吧。
“那你们可知,如今大梁与漠北正值酣战,我军主帅,正是镇国大将军谢启。爹爹只我一女,自幼视若明珠,若我身死的消息传至北境,他会何等的悲伤,届时军心乱,北境破,大梁危矣!漠北王向来以残忍暴戾闻名,你们说,大梁百姓会如何,你们的家人又会如何?背后雇主所图,可不只是我的性命这么简单!”
良久的沉默后,大刀落地声接连而起。
“你们杀了我吧,另几个兄弟都是受我所迫才误入歧途,请小姐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莞尔一笑,“不,我不杀你,我要你帮我去做更重要的事。”
这些人,会是谢家对付其背后主谋的有力武器。
适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我当即取出袖刃,在小臂上划了一刀。
“啊,我受伤了,好多血啊。”
我边惊呼着边往景钊怀里倒去。
装晕之前,我将食指压在他的唇瓣上,眸子半阖道:“小侍卫,记得要帮我保守秘密哦。”
翌日,谢家嫡女城郊遇刺的事情传遍了京城。
据知情人透露,那埋伏的匪贼分明是提前得了消息,直冲着谢家小姐而去。
幸得京兆府都尉及时赶到,这才没有性命之忧,可尽管如此,却还是受伤晕了过去。
是以,百姓哗然,皇帝震怒。
大理寺卿郑安应急召入宫,奉皇帝口谕,彻查此事,定然给谢家和百姓一个交代。
一时间,朝臣人人自危,生怕越了那雷池之地。
而我此刻,正以养伤为由,躲在府里享清闲。
7
长风端来药汤,哭丧个脸要我全部喝下。
同时后悔道:“若知小姐当日是想以身犯险,我定然不会离开小姐半步,都怪我,才让小姐受此皮肉之苦,长风有负将军所托,还望小姐责罚。”
他再多说两句,我这伤口都快要愈合了。
长风别的方面都挺好,就是有时候过于婆妈的性格让人受不了。
于是我摸了摸耳朵,“好长风,是小姐错了,我下次再不贸然行事了,你就别再念我了好吗?”
他倒是听话,果真不再说起此事,只是转身指着亭廊上的人,不悦道:
“还有一事长风不解,小姐为何非得将这人留在身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景钊正抱剑靠在亭柱上,闭目养神。
我歪头微笑,“怎么了,他多好看呀。”
“小姐!”长风急了,“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他是沈慕年派来盯着我的人?长风,人家就是个小侍卫,不得不听命行事,外头风吹日晒的多辛苦,你又不是没干过,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他呢?别小心眼了啊。”
说罢我不理他无语的表情,径直朝亭廊走了过去。
我将手中糕点递给景钊,笑得温柔。
“小侍卫,这是我亲手做的桃花酥,以报答当日救命之恩,你快尝尝小姐我的手艺如何。”
他唇齿紧闭,眼神淡漠,而后冷冷道:“小姐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若慢了半分,小姐便已身首异处。”
我两眼弯弯,“可是,我相信小侍卫啊,你武功高强,定能救我于水火。”
景钊皱起了眉头,似乎看不懂我。
我扯了扯嘴角,捏着糕点在旁边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边嚼边说:
“今日我辰时起的床,不曾用早膳,梳洗打扮后,巳时未过便在正堂吃了午饭,厨子是从繁云楼聘来的,手艺相当好,我不自觉地多吃了点,然后……”
“小姐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景钊打断我。
我放下手里的桃花酥,转头看他:“我想着,你将这些事拿去汇报给沈慕年,也算尽了监视之责,便不会被他斥罚,如若不然,我可要心疼了。”
景钊闻言沉默不语。
可我却瞧见他分明红了耳眶。
晚些时候,我出府闲逛,景钊也从旁跟着。
路过兰溪阁,我瞧见掌柜的正拿着几副好头面往出摆,于是就想走进去看看。
岂料刚伸出手,身后便有声音响起。
“别碰!”
来的是两名女子并几个丫鬟。
掌柜的见状即刻迎了上去,“沈小姐,秦小姐,快快里面请。”
于是,冷清的铺面瞬间挤满了人。
8
她们瞥向我,开口嘲讽:“刘掌柜,兰溪阁不是向来只接待京中贵女,怎么今日却连阿猫阿狗也放了进来,实在是坏了规矩,咱们姐妹以后怕是不愿来了。”
掌柜的有些惶恐,“沈小姐误会了,这位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初来京中,您可能还不认识。”
说话的那女子笑得更甚,“我怎么不认识,可穷山恶水之地养出来的女子,怎能入贵女之列!”
说罢她走到我面前,语气张扬道:
“谢婉玉,这副头面是秦家姐姐早便定好的,你碰不得!而我哥哥自幼与秦家姐姐青梅竹马,我也只会认她做我的嫂嫂,你这粗鄙之人还想嫁入我们沈家,简直痴人说梦!”
原来她是沈慕年的妹妹,沈家二小姐沈乐瑶。
那她口中的秦家姐姐,便该是汝南王秦玮之女,亦是沈慕年的心上人。
我抬眸望过去,秦心月身着素色锦衣,亭亭玉立,姿态曼妙,无愧京城第一美女的名头,也难怪这么多人喜欢她。
“乐瑶,休得无礼。”秦心月先我一步开了口。
“我与慕年不过朋友之谊,谢小姐不要误会,乐瑶年纪尚小,平日被我们宠惯了,这才口无遮拦,还请谢小姐见谅。”
沈乐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秦心月一个眼神给噎了回去。
有意思。
秦心月口口声声“朋友之谊”,可她话里话外的“我们”,还有教育沈乐瑶时的长嫂姿态,倒让我觉得十分有趣。
“秦小姐多虑了,以后都是一家人,我自然不会计较。”
而后看了看外头,“天色不早,我便先行回府了,姐姐妹妹们慢慢逛,恕不奉陪。”
回程的马车上,我拿出离开前从兰溪阁买的金簪。
转动簪头,便见中空的簪身中藏有一封密信。
我将其展开,一行小字逐渐浮现在眼前。
“风雨欲来,万事小心。”
9
霎时,天空惊雷突响,数道闪电交错,大雨眼看就要落下。
路旁的百姓纷纷加快脚步,盼望着在雨落前赶回家中。
马车外,被迫成了轿夫的景钊也甩起了小鞭。
尽管如此,大雨还是先我们一步落在了谢府门前。
这雨来得突然,我并没有带伞在身边,于是便想着让景钊先回去拿了雨伞,再出来府门外接我。
岂料还未开口,车外便有东西被抛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是件防雨的外袍。
再出去时,景钊已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真是个傻子。
未久,小厨房熬了姜汁送到我房里。
我坐在桌前,旁侧花窗披雨半开着,窗沿水滴淅淅沥沥,透着丝丝凉意。
不远处,景钊半靠在亭廊的角落,他的衣摆还淌着水,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姜汁温热,我捧了一碗缓步行到他跟前。
“快喝吧,要不着了凉,可就没法继续盯着我咯。”
见他迟迟不抬手,我眨眨眼:“小侍卫,好烫啊,小姐我的指头都要被烫破皮了。”
话音未落,景钊便飞速接过汤碗。
我大咧咧地笑了笑,“哈哈,骗你的,快喝吧。”
景钊皱眉,顿了片刻后才听话地喝了姜汁。
我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厢房有闲置的小室,晚上你可以去那休息,除非……”
我凑近了他,“除非,你一刻也不愿意让我离开你的视线,若是如此,不如你直接与我……”
“我知道了。”
景钊又打断我的话,同时用手指将我戳远了些。
我抿唇一笑,也不再继续逗他,转身便往房间走去。
可刚行两步,景钊却突然叫住了我。
“小姐。”
我转身看他,“怎么了?”
“小姐可还气恼?今日在兰溪阁,她们那样说你。”
我眼里闪着星光,“小侍卫,你在担心我吗?”
景钊并不正面回答。
“小姐蕙质兰心,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好男儿,她们所言,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我有些意外,他对我竟有这么高的评价。
“小侍卫,别担心,我并不在意她们说的话,只当是耳旁风,早就忘了。”
言罢我便继续往房间走。
只是在进门之前,忽而立身慢悠悠道:
“况且,你知道的,我与沈慕年的婚约,作罢不过早晚之事。”
10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何人推动,京中局势日渐紧张。
大理寺卿郑安原本奉命彻查的是什么事,已不再是皇帝关心的重点。
只因为呈现在他眼前的种种物证,都只会昭示着一件事:汝南王秦玮,有谋反之心!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帝王心中生根发芽。
而谢家埋在朝中的各处暗线,便是使嫩芽快速破土的肥料。
于是没过多久,皇帝便下旨,册汝南王世子为太子伴读,不日入宫随侍。
与此同时,一封从宫里出来的密信被人连夜送到汝南王手中。
其上言:皇帝凝重,谢启将归,世子恐危,王爷可反!
汝南王和我爹爹一样,是武将出身,手握西南军权。
就算此前他还并无谋反之意,可如今形势所迫,若不反,便只能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既如此,那不如搏一把,赢了,便有千古威名!
半个月后,汝南王世子奉旨入东宫。
未久,金戈铁马之声于玄安门响彻京城。
东宫之内,亦血流成河。
朝臣们见状,大多龟缩在自家府邸,生怕一不小心没了性命。
而此时的谢府,长风正点燃信火,下一瞬,白色烽烟于高空炸裂。
城外十里亭,早就得胜而归的谢家军数日前就驻兵于此,只待信烟现空,便发起进攻。
出师名曰:剿叛贼,清君侧!
片刻后,信烟燃尽,长风欲送我从后门离开。
可就在这时,谢府大门突然被锤车所破,而后便见数十兵卫从府门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沈慕年。
他一改纨绔的神态,厉色正言:“谢婉玉,京中乱局,可是你谢家的手笔?”
我拨开挡在我身前的长风,有些玩味道:
“你既带人闯入谢府,想必心中早有答案,多说无益。不过我倒是好奇,汝南王已反,你面对秦心月时,也能这般大义凛然吗?”
沈慕年脸色微滞,其后又言:
“心月不过弱质女子,难以左右叛王心意,自可从轻发落。太子虽陨,可陛下犹在,另有八千禁卫军埋伏于各处宫门,叛王终将伏诛!待谢启从北境赶回时,京中乱局已定,而你们谢家,也只会以乱臣贼子的身份,在史书上消亡!”
一番话语慷慨激昂,让我不禁为他鼓起了掌。
“说得不错,只可惜,你和皇帝都料错了一点。”
在他不解的神色中,我缓缓道来:
“早于二十多日前,谢家军便已取胜北境,同期,我爹率万众先锋营向京城进发,在汝南王起兵的那一刻,这天下大局,便已定了!”
话音刚落,便有高昂的鼓声接连入耳。
那是谢家军的冲锋号。
沈慕年顿时慌乱,情急之下,当即命令手下兵卫:
“抓住谢婉玉!快,你们把她给我抓来!”
霎时间,府内打斗声四起,长风并数名侍从联手迎战。
一片慌乱中,有人高呼:
“都住手!不然,我杀了沈慕年!”
11
不远处,景钊用长剑架着沈慕年的脖颈立于人前。
见沈家兵卫停了动作,他立即对长风说:
“赶紧带小姐离开!”
我眉头紧蹙,“不,我要你和我们一起走!”
长风虽然不明白景钊为何会临阵倒戈,但还是听了他的话,强硬地将我带离了京城。
临州小院。
为了防止我偷跑回城,爹爹特命谢家亲卫在四周把守。
七日后,院外突然响起马蹄疾驰的声音。
来的是爹爹身边的副将。
他翻身下马,跨步走到我跟前半跪道:
“殿下,末将来接您回宫。”
闻言我便明白,爹爹已拿下皇城。
再入宫门,我华服加身,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嫡公主。
晚间,爹爹寻到我。
长时间的疲于征战,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爹爹,怎么还未休息?”我挽着他的胳膊于榻上坐下。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阿玉,我的好女儿,京城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爹爹眼中满是心疼。
而后接着说:“皇室虽倒,可沈家不败,沈慕年出身世族,若你真心喜欢,亦可许做驸马,爹爹不会反对。”
闻言我猛地摇了摇头。
“爹爹,我不嫁他,京城传闻不过做戏罢了,女儿另有思慕之人。”
“你说的人,可是景钊?”爹爹问。
我有些意外,原来他知道。
见我点了点头,爹爹眉头皱起,“为何非得是他?”
我笑容微滞,随后直起身子正色道:
“若非说缘由,那便是谢家欠他的,女儿想用自己来还。”
12
景钊,原本不该是个小侍卫。
他是边城敛州刺史之子,也是富贵人家出身。
当年,外邦异族突然袭城,刺史景思乾连夜派亲卫送出求救信,以图增援。
可彼时,恰逢我和娘亲被歹人劫了去。
爹爹为救我们,耽误了些许时辰。
待领兵赶到敛州时,外邦贼寇已将城内财宝尽数掳走。
而刺史全府,亦惨遭毒手。
唯藏身于地窖之中的景钊幸免于难。
爹爹心中有愧,便将他带了回来,留在谢家悉心教养。
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爹爹又整日想着如何为已逝的娘亲报仇,不免有些忽略了我。
于是我总一个人默默地掉眼泪。
直到景钊出现在我眼前。
那时候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世,只觉得府里突然多了个沉稳的大哥哥。
我好奇地跟在他身后。
他用膳我也用膳,他读书我也读书,他练功我便从旁坐着看。
久而久之,我也不再觉得孤单。
可突然有一天,景钊竟不见了踪影。
爹爹说,他去投奔远亲了。
我半信半疑。
时间恍惚而过,我几乎都要忘记从前还有这么个玩伴的时候,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
我隐在爹爹的书房外,透过窗户的缝隙,我很确定,爹爹对面的男子,就是景钊。
数年未见,他已长成大人的模样,很是俊俏。
而当我视线下移,却瞧见他腰间别着的,是赤焰卫的令牌。
赤焰卫,是谢家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队伍。
其间一人,可敌千军。
凡持此令牌者,必是从重重生死劫难中历练出来的人,这个过程有多痛苦,不言而喻。
想来那时景钊不辞而别,便是入了赤焰卫。
而他的目的,自是报当年血海深仇。
果然,没过多久外邦异族便递了投降信,除其好战的将领身首异处外,全族百姓皆归入大梁。
景钊虽大仇得报,但从那之后,还是留在了赤焰卫,替我爹做事。
成为沈慕年身边的小侍卫,也是为了打探京中情报。
而我,入京当日,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13
公主府已然落成,可我却找不到景钊。
想到最后见他的场面,于是我将沈慕年绑来问道:
“你身边那个小侍卫呢?”
沈慕年愣了愣,而后狠厉地说:“不过是条叛主的狗,你为何如此关心?”
啪——
我掌心微麻。
“沈慕年,你还是搞不明白,景钊本就是我谢家的人,又何来叛主之说!”
我以为他会恼怒,没想到沈慕年竟笑了起来。
“谢婉玉,你喜欢他。”
他的语气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是的,我喜欢他,这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淡淡道。
沈慕年敛了笑容,“那你可要伤心了,毕竟,他快死了。”
景钊果然在他手里!
我挑眉看过去,他觉得,我撬不开他的嘴吗?
“昨日夜半,掖庭走水,有人不幸葬身于火海,听管事的说,正是叛王家眷秦心月。”
说到这里,沈慕年脸色已然不好。
“巧也不巧,长风昨夜于宫门值守,竟抓到有奴婢想私逃出去,幸而他眼疾手快,当下便将人抓了回来,而今正关在我这公主府里,你难道不好奇,这人是谁?”
“你别动她!”沈慕年吼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软肋,到底还是秦心月。
“我不会伤害她,前提是你告诉我,景钊在哪里!”
半个时辰后,秦家旧宅暗室。
我找到了景钊。
他双手被缚吊于房中,衣服上布满血污,全身上下都是伤口。
我又惊又怒,双手抑制不住地发颤。
“景钊?”我解开两旁的绳子,轻轻唤他。
良久后,他吃力地睁开眼。
见到是我,他薄唇微启,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而后取出一颗药丸给他喂下,“别着急,先吃解药。”
沈慕年卑鄙,趁景钊不备用迷烟擒了他,而后灌以弱性毒药,慢慢折磨,如若不然,他必能全身而退。
又过了许久,应是解药起了作用,景钊神色逐渐明朗。
他看向我放在旁侧的长剑,嗓音低沉:“小姐动武了?”
我微微一笑,“几个护院而已,三两下便搞定了。”
见他盯着我裙摆上的血渍满眼自责,我又补充道:
“小侍卫,别忘了我可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身手好着呢,再说……”
我顿了顿,“再说,幼时我跟在你身边,虽只从旁看着,可以小姐我的智慧,你练功的那些招式,我早便记下了。”
景钊闻言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你,认出我了?”
我笑得眉眼弯弯。
“嗯,第一眼就认出了。”
14
大梁十三年,皇帝禅位于镇国大将军谢启,后自请迁居昌明圆,带发修行。
两朝交替,虽有些许波折,但好在谢家根基深固,又有民心爱戴,很快便稳定住了局面。
爹爹继位后,改国号为周。
而大周的第一件要事,便是公主成婚。
当朝驸马乃是新任的禁军统领,少年英才,与公主颇为般配。
在筹备婚事之余,我还有件事情未了。
这日,我将秦心月从偏院请出,带到城南私宅。
虽身在困境,可她却姿态依旧,仍能令人眼前一亮。
“秦姑娘,别来无恙啊。”
她眼底闪过恨意,“谢小姐,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公主殿下了吧,看来将我关了这么久,你也没有偿所愿啊。”
我笑了笑,“秦姑娘觉得,我为何关你?”
“若为家仇,你早该杀了我,若为私怨,你我二人相争,定是因为沈慕年。你以为,将我关起来便能赢得他的心,可眼下看来,你还是争不过我。”
闻言我捧腹大笑。
“秦心月, 你虽聪明,可又有些自作聪明。”
我起身走到她身前, 漫不经心道:
“你确实有副惹人怜爱的好皮囊, 不仅沈慕年,京城多少达官显贵都对你心向往之, 可你却摇摆不定,一心想在他们中挑个顶顶的好夫君,这才耽误到了今天。
“叛王谋逆,你被牵连没入掖庭, 往日追随者也纷纷远离, 唯沈慕年对你情深不变, 想方设法救你于水火, 本公主感其真心, 如今愿意放你们远走天涯。秦心月, 你想明白了,他若带你走, 便不再是沈家嫡子,往后祸福, 皆得自己受着。
“当然了, 你若不愿受苦, 那便得叫沈慕年对你死了心, 思来想去,我觉得将你送进后宫, 实在是不错的选择,你觉得如何呢?”
我给了秦心月机会, 就看她怎样选择。
良久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我若入宫,是何名分?”
我有些惊讶。
然而还未说话, 便有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秦心月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慕年,而后又恶狠狠地望着我:“你是故意的,故意拿话诓我!”
我耸耸肩, “谁能想到, 你宁愿入宫伺候我爹,也不愿意和沈慕年远走高飞呢。”
离开时,我擦过秦心月的肩头道:“你以为,我当真争不过你?”
我本无意插手他们的事。
可当日若非是她提点,沈慕年不会带兵闯到我府里来, 景钊便也不会因此受了重伤。
我心眼小,总要报复回去。
因着沈家的关系, 爹爹不让我动沈慕年。
不过好在,情伤,亦是伤。
马车缓缓往回走, 最后在公主府门口停下。
我还未起身,便有人掀开了车帘。
景钊还穿着当值的公服,一身赤金甲胄, 整个人威武不凡。
“公主, 末将扶你下来吧。”
他向我伸出手,一改京城初见时的淡漠,眼底满是爱意。
我勾起一抹微笑, 而后缓缓牵上他的手,笑盈盈道:
“小侍卫,我们回家。”
(完)
作者: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