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节 盼云归
第 84 节 盼云归
我爹挟恩自重。
将自小在山野间长大的我送入了太傅府。
世人看不起我,也嘲笑太傅。
说我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说太傅居功自傲让太子娶我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1
我十岁那年。
正在院里替爹爹碾着东家李阿婆的药材。
一位先生搀着虚弱的夫人走了进来。
“请问姜大夫在吗?”
见他们二人气度不凡,不似我们这蛮荒之地的人。
我立刻有些警觉,睁大了眼睛打量着他们。
“阿筠,不得无礼。”
爹爹听到声音走了出来,小声地呵斥我。
我跟着进去,见爹爹替那位夫人把了脉,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病症。
可连我都瞧得出,她只是因着水土不服有些虚弱罢了。
我不懂爹爹为什么要骗人,于是趁着他煎药的功夫跟上他将我的疑问说了出来。
爹爹摸了摸我的脑袋。
“阿筠可瞧出了他们二人气度不凡,定是非富即贵。”
我虽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爹爹将病症说得重些,日后多问他们要些银钱,便可让阿筠日日吃上烧鸡了。”
听到烧鸡,我眼神一亮。
对于爹爹的做法立即表示赞同。
我们这地处南疆,是一个偏远荒芜的村子。
十里八乡只有我爹爹一个郎中。
爹爹心善,对于前来看病的乡里人都是能免则免。
他们都将爹爹唤做“活菩萨”。
我年纪小,不想做活菩萨,只想吃烧鸡。
就这样,他们二人便在我们这一方小院子住了下来。
先生姓裴,不苟言笑,我有些怕他。
裴夫人却是个极温柔的人,精气神好的时候还会教我读书。
我喜欢她,因为她身上有我阿娘的味道。
他们是汴京城来的。
我问裴夫人:“汴京城是什么样的?”
她告诉我攘往熙来、车水马龙,热闹极了。
我仰着头告诉爹爹,日后我也要去汴京城。
2
那日我与爹爹从山上采药回来。
院里站了个少年,一袭白色锦衣,十分矜贵。
裴先生与夫人在屋内收拾着东西。
我第一次见到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子,忙小跑过去叫他哥哥。
他不理我,我便扯着他的袖子。
他有些脸红。
裴先生拿着行囊走了出来。
我见裴夫人要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不让她走。
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阿筠,你可愿跟我走?”
裴夫人蹲下来,笑着问我。
我看看她,又看看爹爹。
点点头又忙着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我要陪着爹爹。
可爹爹却让我跟着他们走。
爹爹说:“阿筠,汴京城都是好吃的好玩的,你日日能吃上喜欢的烧鸡。”
“我不要吃烧鸡了。”
“阿筠,你要去汴京城,你要多读些书,将来把爹爹也接过去,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阿筠妹妹,随我们去汴京城吧。”
少年开了口,又过来拉着我的手。
我还是随他们走了,爹爹笑着送别我。
嘱咐我一定要好好读书,日后接他过去享福。
我小声告诉他,过年我就回来看他。
3
一个月的舟车劳顿,我们四人终于到了汴京城。
如裴夫人所说一般,这里当真热闹。
我掀开马车的帘子,看见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叫卖声不绝如缕,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晏瑾行与我们在长街分别,有许多人来接他。
我被裴夫人带回了家,我看到门匾上写着“太傅府”。
我问她“太傅”是什么。
她告诉我是太子的老师,日后也是阿筠的老师。
裴家没有孩子,我享受着小姐的待遇。
穿上了从来没穿过的绫罗绸缎,吃的也是山珍海味。
我想写信告诉爹爹,我在这里很好,裴先生和夫人都对我很好。
可是我还没学会很多字。
我开始跟着裴夫人学习琴棋书画,裴先生也会教我一些简单的经书和史籍。
我听得认真。
我有些骄傲,因为裴先生是太子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
晏瑾行经常来府上和裴先生议事,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替我买来东街多宝斋的芸豆糕。
汴京的冬日来得早些,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
我在南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有些新奇。
拉了裴夫人给我的丫头兰芷出来堆雪人。
晏瑾行来寻裴先生,照例给我送来芸豆糕。
我央着他替我堆雪人。
他不肯,觉得这是孩童的游戏。
我将手里的雪团捏紧,趁着他转身的时候砸在他的身上。
兰芷脸色一变,我却笑得开怀。
他转过身来盯着我,也笑了。
他笑得好看,眉眼间都是温柔之色,像冬日里开出的花。
4
春去秋来,转眼过了三年。
我没回南疆,也没见着爹爹。
他写信告诉我,他如今云游四海,想要帮助更多的人。
这是他的志向,我知道的。
如今我已经学了很多字,每月都可以写信给爹爹。
我说:“爹爹,我在裴家过得很好,裴家叔父和叔母对我都很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我说:“爹爹,晏瑾行也很照顾我,他总是给我买好多好吃的,他居然是太子啊,就是皇帝陛下的儿子。”
我说:“爹爹,等我长大些,我就自己出去挣钱,然后把你接过来享福。”
爹爹说:“裴家对你好,阿筠也要对裴家叔父和叔母好。”
爹爹说:“太子殿下真是个好人。”
爹爹说:“等着阿筠接爹爹过来享福。”
不仅如此,爹爹还写来了调理裴夫人身子的药方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他们。
三年间,我学了很多,逐渐有了汴京贵女的模样。
裴夫人说我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裴先生虽还是那般不苟言笑,但是对于我发表的言论偶尔还是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晏瑾行来裴家的日子少了些,听先生说是皇帝陛下让他做许多事。
他长高了许多,温润如玉、意气风发。
我已经吃腻了多宝斋的芸豆糕,他便换着其他的带给我吃。
我一边吃一边嘟囔着怪他让我长胖了许多。
他眉目温润,装作认真地看看我。
“阿筠不胖,阿筠还在长身体呢。”
5
那日裴先生从宫里回来,面色不太好。
裴夫人去了世家拜访,我因为身子不舒服便被留在了家中。
我端着煲了很久的汤去了书房。
裴先生书案上的书被拂在地上,看起来是生过气了。
他见我到来,展了展紧皱的眉头。
“阿筠来了。”
我将汤放到桌子上,蹲下来将地上的书捡起。
“叔父这是怎么了?”
他捏了捏山根,神色疲倦。
他在家中从来不与我们说起朝堂之事。
“阿筠可知太子?”
听到他说晏瑾行,我自然了解。
“太子如今在朝堂之上,可谓是举步维艰。”
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未来的帝王怎会举步维艰,我实在不明白裴先生话里的意思。
看我有些茫然,他向我慢慢解释。
皇上为太子时,与当今许贵妃青梅竹马,本应该许给太子做正妃。
可沈老将军临终托孤,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先皇。
先皇为表示对忠烈遗孤的疼惜,也为表示对有功之臣的安抚,便赐婚于她和皇上。
可惜帝后之间的情谊比不上与许贵妃的深厚,且皇上心中本就觉得愧对许贵妃,对于她生下的祁王殿下也是百般疼爱。
皇后不得宠,也无外祖一族支持。
如今的路越发难走了。
说完,裴先生长叹一声。
太子四岁启蒙便一直得他教导,说句大不敬的话,在他的心中,太子于他与亲子无异。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也不知道看似光鲜的表面下藏着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想到他的处境艰难,我有些心疼他,却又不知道怎样能帮上他。
我决定日后他来,我便多做些糕点,让他拿进宫给皇帝陛下,以表孝心。
裴先生和夫人都说我做的糕点好吃,想来皇帝陛下应该也是喜欢的。
6
那日听了裴先生的话,我就想着从哪里还能再了解多一点宫中的局势。
我自然不会蠢到去问晏瑾行本人,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嘛。
不久,我就发现了一个能够听得一些八卦的地方。
那就是世家夫人们举办的各种宴会上。
世家举办的宴会,能够前往的自然也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些个公子小姐,也时常会议论两句。
比如,今天皇帝陛下又斥责了太子晏瑾行。
明日又对祁王殿下多加赞赏。
于是,我从对于这种宴会能躲就躲的变成了每次都央着裴夫人带我去。
“我表哥祁王英明神武,又得陛下宠爱,未及弱冠便封了王,取代太子是迟早的事。”
说话的是许贵妃的侄女,许明婉。
“祁王英明神武,但太子也是光风霁月,许家小姐倒是会揣度圣意。”
是丞相之女顾瑶站了出来。
顾瑶的话给许明婉扣了个天大的帽子,气得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心里已经给顾瑶拍手叫好了。
其实我也这么做了,没克制住自己。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太傅府的野鸡呀。”
许明婉自知说错了话,也不敢对着顾瑶太过造次。
便只能拿我的身世来出气。
爹爹告诉过我,若有人欺负我,一定要学会勇敢反击。
于是我冲过去与她厮打在一起,手暗暗在她腰间掐了许多下。
我本就是在乡野间长大,比这些自幼长在温室里的大小姐力气大上许多。
没过一会儿,她便传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
这一场闹剧在长辈们的阻止当中结束。
顾瑶作证是许明婉先出言不逊加上裴夫人对我的维护。
这件事便也当作小女儿家之间的玩笑而不了了之。
裴先生听说了这件事后,并未责骂我。
我将事情原委告知他。
“祁王殿下真的会取太子殿下而代之吗?”
我仰着头问先生。
裴先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他告诉我,如今祁王殿下风头正盛,外祖家又是极大的助力。
虽然皇帝陛下现在还没有废太子的心思,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世事难料,若是真到了分庭抗礼的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7
我及笄之年的春天。
南疆发了大水,冲坏了许多城镇和庄稼。
皇帝陛下让晏瑾行去治水。
裴先生说,民乃国之根本,若是将南疆水患治好,乃是不世之功。
可是我不想让他去,太危险了。
他离京前来了趟太傅府。
他将一质地极好的白玉簪子放在我手里。
那是他为我准备的及笄礼。
他说或许赶不上我及笄了。
我和他坐在屋檐之上,望着头顶的皎皎月光。
我说“晏瑾行,真想不到我们已经认识五个年头了。”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阿筠长大了。”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脑子里关于这五年的记忆,大部分都有着晏瑾行。
他问我。
“阿筠,等我回来,我就求父皇母后赐婚好不好?”
“阿筠,如今你已经是太傅养女,自然是做得太子妃的。”
我知道他对我有情,我对他也同样有意。
但是这样直白的话语,还是让我忍不住红了脸。
对上他炙热的目光,我坚定点点头。
才貌如何?家世又如何?
只要他说了,我便愿意去试上一试。
他离京之后,我整日待在府中有些无所事事。
便跟裴先生和夫人提出想去城东设一个义诊堂,用爹爹教会我的东西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不是那种认为女儿家就应该整日待在屋子里绣花的迂腐之人,于是欣然应允。
我写信告诉了爹爹这件事,他夸我不愧是他的女儿。
义诊的时候,我没暴露身份。
只道是受过太子恩惠,感念太子恩德,想要帮助更多人罢了。
于是,太子贤德的名声从那些老百姓口中流传出去。
8
南疆水坝崩塌,太子生死不明的消息传来的时侯,我正在院里慵懒地晒着太阳,怀里抱着晏瑾行送来给我解闷的团子。
前些日子晏瑾行才给裴先生来过信。
说南疆水患已经控制,待水坝修建好便可返京。
如今这样的消息传来,我实在是不愿相信。
我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跑去,想等着裴先生从宫中回来,亲自确认这个消息。
裴先生是被宫人送回来的。
皇帝在宫中大骂太子无用,连裴先生都受了牵连。
可他丝毫没有想过,他的孩子如今生死未卜。
裴先生被送回来的时候,没有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如同一只被伤的血淋淋的猎豹。
他嘴里喃喃自语,责怪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替晏瑾行做些什么。
一朝太子下落不明,国之根本都有些动摇。
这时,与太子分庭抗礼的祁王站了出来。
请旨表明自己愿前往南疆治水,并当堂立下了军令状。
“不治好水患誓不回京。”
原本支持太子的很多大臣都纷纷倒戈支持祁王,高赞祁王大义。
到底是这般巧合还是有人蓄意谋划。
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赶紧找到晏瑾行。
裴先生派了许多人去寻找他的下落,可是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整个太傅府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
而南疆却不断有好消息传来。
没到两月,南疆水患彻底得到解决。
祁王殿下班师回朝,风光无限。
人人皆称赞祁王智勇双全,立下了不世之功。
朝中不断有改立太子的声音传来。
汴京城的局势彻底变了,人人都以为太子已死。
而以裴先生为首,支持太子一派的老臣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始终没有放弃对晏瑾行的寻找。
晏瑾行还是回来了。
得到的不是皇帝的关心,而是责斥。
他淋着雨在宫门口跪了一日,皇帝才挥挥手让他下去。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清瘦了许多,看得出来这段时日吃了很多苦。
我不知道他历经了多少辛苦才回到汴京。
“你回来了。”
我有些心酸,有许多话想同他说,但最后也只说出了这么几个字。
“是,我回来了。”
望着神色疲惫却依然笑着的他,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冲过去将眼前的人紧紧抱住。
短暂相处片刻,他便去寻了裴先生。
我知道他往后的日子变更难走了。
晏瑾行回来之后,裴先生也变得早出晚归。
他们都很忙,就连我都许久没见到他们了。
9
“阿筠。”
裴夫人拉着我的手,一脸担忧地看向我,有些不忍。
“叔母,我明白的。”
宫里传来了旨意,赐婚太子晏瑾行与丞相嫡女顾瑶。
裴先生和裴夫人养育我多年,自然看得出我与晏瑾行之间的情意。
“阿筠,若是太子之位稳固,我便是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得偿所愿。可是如今的局势,你也知晓,太子的处境愈发难了。”
其实他们不说我也明白。
太子势单力薄,没有外祖支持。
若是能与保持中立的丞相一家结亲,便是间接拉拢了与丞相站在同一战线的许多大臣。
这样一来,晏瑾行的地位便能够稳固许多。
“皇后娘娘也知道你们之间的情意,她曾经问过我,若是让你以侧妃身份入东宫,你可愿意?”
“阿筠,可是叔母替你拒绝了。我的阿筠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怎能为人妾室。”
我摇了摇头。
裴夫人早年难产伤了身子,无法再孕育子嗣,即使这样裴先生亦没有纳妾。
我娘亲在我四岁那边去世,爹爹也并未再娶。
纵使我知道,男子三妻四妾也属正常。
可我已经见过这世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存在,那如何能接受与人共享夫君。
裴先生告诉我,晏瑾行心里苦,皇后娘娘求皇上赐的婚,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裴先生告诉我,晏瑾行病了,一连几日都没有上朝。
我央着他带我去东宫见见他。
裴先生禁不住我的央求,将我打扮成小厮模样,带我入了东宫。
进入晏瑾行寝殿之后,一股药味弥漫开来。
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不知道了梦见了什么。
我轻抚他的眉头。
他突然惊醒,见我坐在床边。
不可置信地抱住我。
“阿筠,阿筠……”
他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
“我不当太子了,我只想陪着你。”
“不,你要做太子,你要成为一代明君。”
“晏瑾行,如今边疆战事频发,许多百姓还在流离失所。你不仅要当太子,你还要当皇帝,你要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让大梁子民安居乐业。”
我知道他是太子之后不久,我问他当太子好玩吗?晏瑾行带我去了汴京的城墙之上。
他指着城外北边那一块地方告诉我。
那是汴京城外的难民营,那里的百姓吃不上饭,看不起大夫,那里的孩子也没法读书。
他说来日他登基,他要将那一片变成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定不会让百姓再有流离失所的情形。
他不能不当太子,他要庇护他的大梁子民。
10
晏瑾行与顾瑶的婚期定在了八月十六日。
丞相嫁女,天家娶亲。
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汴京城,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我来到了街边观礼。
马背上的晏瑾行穿着大红色婚服。
他极少穿这样打眼的颜色,倒是衬得他更加意气风发。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来他的想法。
我悄悄回了南疆。
回到了我与爹爹住了许多年的地方。
院子里长了些杂草,想来爹爹也是许久没回来了。
屋子里整整齐齐,与我离开时无异。
东家的李阿婆见我们屋里又升起了炊烟。
扒在院子的篱笆处朝里看。
我和她对视一眼,她有些不敢认。
“小阿筠,是你吗?”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我离开的时候不过十岁孩童。
如今已经二八年华,她自然不敢相信。
“阿婆,是我。”
她拉着我说了许多。
说这些年村子里哪家老人去世了,哪家小子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说到最后,她看着我长长叹息一声。
“阿筠啊,你走了之后,你爹爹也走了,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阿婆,我爹爹啊,如今云游四海,帮助更多人去了。”
李阿婆点点头,自言自语。
“是了是了,你爹爹菩萨心肠,最是心善不过。”
送走李阿婆之后,我打开了爹爹药房隔间的暗格。
那里只有我和爹爹知道。
我总见他往那里塞些信件。
我那时还不识字,便问他那是什么。
他总告诉我,那里都是替我攒下的嫁妆。
我取出里面的东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汴京。
回到太傅府那日,裴夫人佯装生气。
嗔怪我不该独自一人回去。
晏瑾行盯着我看了许久,没说什么,眼神晦暗不明。
我的日子照常过着。
尽管我总是宽慰裴夫人我没事,但是她还是担忧我。
今日陪我去南街的首饰铺子挑选首饰,明日便带我去京郊的山上踏青。
朝堂局势摇摆不定,太子和祁王分庭抗礼,皇帝态度不明。
11
皇帝大病了一场,许是担心他的爱妃和爱子在他死后无人庇佑,终于是动了改立太子的心思。
那日我来到裴先生书房,与裴先生商谈了许久。
他脸色越来越阴沉。
手拍在书案上,大声斥责我胡闹。
我跪在地上,却没有因为他的生气改变想法。
“阿筠,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重重地磕了个头,眼里一片坚定之色。
第二日,我来到大理寺门口击鼓,要求皇帝亲自审理南疆堤坝决口一事。
大理寺丞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的人更是非富即贵。
他派人招我进去,想将此事大事化小。
我击鼓的力道越来越大,眼看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就知道,我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如今就算皇帝想将此事压下来,那也是不可能的。
旁边围观的百姓,都在指指点点,更有甚者,要求大理寺公开审理这一件事。
大理寺丞顶不住压力,只得露了面。
“你可知,按照我大梁律法,告御状之前需先受三十杖刑。”
他以为这样就能将我唬住。
我盈盈一拜,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民女愿受三十杖刑!”
他命人下手极重,巴不得我死之而后快。
若不是我来之前吃了爹爹给我的止疼药,如今怕是真的忍不住昏死了过去。
我见到皇帝的时候,若不是有人搀着,我便是跪也跪不住了。
晏瑾行见我这般,想要冲过来扶起我。
裴先生按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虽然没了明显的动作,但是手指将掌心掐得都能够渗出血。
“民女拜见陛下。”
我脸色苍白,声音无力。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色威严,不难看出压抑的怒气。
“你有何诉状要告?”
我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用尽力气说道。
“民女要状告祁王殿下勾结家父蓄意谋害太子殿下,导致原本即将修筑好的堤坝决口。”
所言一出,在场众人皆变了脸色。
皇帝更是气极,抄起书案上的砚台便砸向我。
“大胆!”
我没躲,砚台生生砸在我的额头上,血顺着流到了我的眼角。
裴先生没抓住晏瑾行,他直直跪在我身旁,想要来查看我的伤势。
“太子殿下!”
我的话止住了晏瑾行的动作。
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民女并非信口雌黄,这些都是家父与祁王殿下之间来往的信件。”
我从怀中掏出从爹爹暗格里找到的信件,交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之后,脸色铁青。
祁王跪着为自己辩解:“父皇,此妖女信口开河,模仿儿臣字迹,伪造信件,万万不可相信啊。”
眼看皇帝眼神有些松动,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最爱的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
“陛下,民女家后山便是许家为祁王殿下私藏修筑铁器之地,您若不信,派人一查便知。”
纵使皇帝再宠着他,也不允许有私铸铁器的行为。
“逆子,你是要谋反吗?”
他朝着祁王重重踹了两脚,因着怒火攻心,他身体一软,倒坐在龙椅上,旁边的内侍替他顺气。
因着我开了头的原因,许多有着祁王做恶事证据的大臣也纷纷站了出来。
就算他再巧舌如簧,也难敌众口了。
看着大局已定,我直直地倒在地上。
12
再次醒来,我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晏瑾行坐在我旁边。
见我醒来,他欣喜地握住我的手。
“阿筠,你终于醒了。”
他告诉我,如今祁王已经被废为庶人,许贵妃被打入冷宫。许氏一族被流放塞北。
如今,太子之位彻底稳固了。
望着晏瑾行眼下乌青,知道他定是许久没好好睡觉了。
我爹爹蓄意谋害太子,虽然我检举有功,但是毁了皇帝最爱的儿子,他又怎会轻易放过我,想来为保我,晏瑾行与裴先生也是花了一番心思。
晏瑾行有些疑惑,我一个深闺之中的女子,是如何得知这些计谋的。
我笑得风轻云淡。
自晏瑾行出事之后,我给爹爹写的信件都如同石沉大海,没得到回应。
晏瑾行回到汴京之后,我才再次收到爹爹的信件。
可爹爹没读过什么书,给我写信自然不会用上文绉绉的“阿筠安好”这些话。
那时候我就知道,爹爹还是出手了,以自己的性命去为他的主子铺路。
而晏瑾行怕我知道爹爹去世的消息难过,便模仿他的字迹给我写信。
我问晏瑾行恨不恨我爹爹。
晏瑾行摇头,他说我爹爹没想过杀他,只是想将他拖个一年半载不回京,等到祁王顺利成为太子就好。
可是祁王那边的人见爹爹迟迟不肯动手,又怕事情败露,便将我爹爹杀人灭口。
爹爹是祁王的人,是我来了汴京城才知道。
我小时候,总是有一群穿着华贵的人来到家里让爹爹替他们诊治。
每到这个时候,爹爹就会让我去李阿婆家里送药。
有一日我回来的早些,爹爹他们谈话还没结束。
我虽然不太明白他们说了些什么。
但是大概能听出,他承了许家的恩,如今是为了许家在办事。
后山的铁器也是我取摘野果时无意间看到的。
后山偏僻,没有人会去那里。
可是那时候我也只知道爹爹替他们办事的那家人姓许,并不知道背后牵扯出这样一大桩事。
来了汴京之后,得裴先生教导,我才知道当朝贵妃姓许,祁王殿下又是许将军的亲外孙。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与爹爹便是站在了两个不同的阵营。
爹爹是个心善的人,会为那些没有钱看大夫的贫苦人家免费诊治,会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一些银钱,他的愿望也是百姓安居乐业,大梁四海承平。
他以为他忠心不二的主子贤能无比,会是一代明君,能够开创大梁的太平盛世。
实则祁王就是一个草包,如果不是许将军替他找的幕僚在背后出主意,就凭他的脑子,连晏瑾行的一半都比不上。
在看人的眼光这一块,我比爹爹好。
13
我在太子府养病的日子过得很快。
太子妃顾瑶也时常过来看我,她神色总是淡淡的,偶尔与我对弈一局。
她告诉我,那日皇帝本想将我即刻处死,是太子与太傅拼命相护。这些日子我昏迷不醒,太子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我,从不假手于他人。
她说若是我愿意,便留在东宫与她作伴。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但是我不愿。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层尴尬的关系,或许也会是极好的朋友。
经祁王一事,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冬天,已经是无药石可医的地步。
晏瑾行以太子身份监国。
裴先生与裴夫人怜我失去双亲。
问我日后愿不愿意唤他们作爹娘。
我跟在他们身边六年,早就将他们当做了亲生父母。
裴夫人知道我不愿为妾,便彻底断了我与晏瑾行的念想。
总是拉着我出去相看汴京城的青年才俊。
“阿筠,阿娘瞧着这尚书家的小公子是个极好的,才貌品行在汴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阿筠,你看这定安侯府的小世子也是极好。”
“阿筠……”
每次晏瑾行来府上,都看见裴夫人追着告诉我哪家的小公子怎么样怎么样的情景。
他黑着脸,有些神伤。
皇帝驾崩, 新皇即位。
晏瑾行名正言顺登上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位。
太后唤我入了宫。
她说,是她求皇上下旨赐婚, 才破坏了我与晏瑾行之间的情意。如今他已经登上皇位, 我可愿意入宫为妃,陪在晏瑾行身边。
她说, 皇后是个良善好相与的,定不会为难我。
我摇摇头,我是个爱自由的,自然不愿意在这深宫之中蹉跎一生。
她赏了我一支通体碧绿的簪子, 看起来有些年头。
那是她出嫁前最喜欢的, 她说我像她年轻的样子。
我出宫之前, 晏瑾行也将我叫了过去。
我和他已经许久没有单独相处了。
他红着眼问我当真不愿陪在他身边吗。
14
我离开汴京那日, 阳光晴好, 就如同我刚来到汴京那日一样。
我没回南疆, 而是去了大梁各地。
我在漠北见到了比汴京更大的雪,那里的冬天很冷, 我整日窝在被子里不愿出来。
我在出门义诊的时候,才知道皇后诞下皇子的消息, 一出生便被封为了太子。人人都羡慕帝后感情甚笃, 如今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
我随手抓起一团雪, 揉成团, 砸向那边也被雪覆盖着的大树。
我偷偷回去过汴京,但是匆匆见过裴先生与裴夫人便告辞离开。
我去了许多地方, 在晏瑾行的治理下,海晏河清, 四海承平,真正开创了一个大梁盛世。
我几经辗转,还是回到了南疆。
这些年南疆也好了许多。
虽谈不上富庶, 百姓倒也安居乐业。
我替爹爹立了坟冢,开了家医馆,凡是贫苦人家的老人、孩子一律不收取诊金。
我这些年研究爹爹留下的医书, 医术精进不少。
每日来看诊的人都得排着队。
还有热心的阿婆想替我说上一门亲事。
我笑着婉拒, 说我上一任夫婿被我克死了。
如此一来二去,就打消了那些阿婆的念头。
15
“师父,门外来了个人,点名让你去看诊呢。”
我收了两个徒弟,将我的医术倾囊相授, 自己倒是鲜少看诊了。
我到门口,晏瑾行一袭白衣站在树下, 如同我第一次见他那般。
他说:“阿筠,我来了。”
我有些惊愕,一朝国君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他见我没有反应, 走了过来,将我拥进怀里。
“如今你可要对我负责。”
他说他为太子开启了一个太平盛世,京中又有太傅和丞相二人, 他十分放心。
他说南疆天高地远, 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来。
洞房花烛夜那日,我俩摸索许久。
我有些懊恼。
“晏瑾行,你不是都有孩子了吗?怎么一点经验也没有。”
他闻言红了红脸, 嘟囔着。
“那不是我的孩子。”
我有些震惊,这顾瑶怎么还给他戴绿帽呢。
“钰儿是宗室之子。”
此时我才明白,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独属于姜筠一人的少年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