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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节 海棠香如故

第 85 节 海棠香如故

我嫁给了心上人,但他不爱我。

我为他雪地受辱,他扭头陪那位娇白如莲的表妹去登山赏梅。

遇难时,他扔下我,偷偷带着表妹逃离,让我独自面对豺狼虎豹。

我终于放弃他。

他却说,我是他挚爱的妻。

如果不是他一次次地骗我,抛下我。

我差点就信了。

迟来的深情,果然比草还贱。

1

再次见到陆离时。

他锦衣华服,我布衣荆钗。

几年的牢狱和刑罚,让我都忘了,我曾经有过一个夫君。

他抛下我的那晚,我们还在煮酒品茗。

“沈灵珺,若是我消失了怎么办?”

时局紧张,他身为将军之子,被层层看押。

我心中一动,忙道:“不会的。”

我抓着他的手:“公爹常年驻守边关,但对皇上是一片忠心。”

陆离的脸在烛火下有些微红。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薄唇一张一合。

可说什么话我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我也不会再去探究他话中的意思。

不会在意他的一字一句。

当年还是陆夫人时,我需要时时恪守妻子的本分。

为他能自由出入府邸,在我爹面前说尽好话。

为他大雪天跪在宫门口,只为证明陆家并无谋反之心。

至于之后经历的,不过是天真所承受的报应罢了。

那些少女时所幻想的瑰梦,都消散在牢狱的那一方小窗。

朝局动荡,改朝换代,时局的变幻比想象中还要急速。

谁能想到,去年还是战火纷乱的上京,今年已经恢复了往年的平和。

花朝节的热闹一同往昔。

陆离也一样。

他穿着锦缎华服,头上是金镶玉的华冠,丝毫没有当年为质时的落魄。

而我布衣木簪,鬓边的花也是为了应时节从路边随手一摘。

我已经再没有当年的尊贵优雅了。

只有他,还如当年。

2

陆离渐渐往我的方向走过来,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逆着人流,走得艰难。

可脸在亮白如昼的灯笼下很明显。

那是一种势要将我吞噬的模样。

我忙不迭后退两步。

我不能和他见面。

仅仅想起以前的画面,我就觉得痛苦。

脚步匆匆,我转身就走,落荒而逃。

身后人群的抱怨也越来越近。

“喂喂喂,没看见人吗?”

“这么多人挤什么挤?”

就在我准备离开静宁坊时,我的手腕被紧紧扣住。

脑中一片空白,脚也如灌铅般前进不了。

身后阴沉沉响起声音,穿过喧哗的人群就这么清晰传入耳中。

“终于找到你了。

“沈灵珺。”

似哭非笑,带着浓浓的侥幸,仿佛若不是他紧紧追上来,我又要离开了。

我背后涌起薄薄的一层汗,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

看到我的面容后,陆离的手瞬间松了。

脸上那种欢喜还未褪下,就变成了不可置信。

我的心也重重沉了下去。

“怎么会?”

我冷声道:“公子认错人了,我姓傅。”

陆离的嘴微张,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身后的侍卫,他怕是站都站不稳。

“抱歉。”

他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陷入了无望的绝境中。

随后,我听到了他的呢喃。

“又认错了。”

我抚上毁了大半张脸的疤痕,无声地笑了笑。

3

当年沈家嫡长女容貌娇艳,怎么会有人想到,几年后的她,会面容尽毁。

而陆离身为陆将军之子,逍遥公子的名声更是响彻上京。

他向来都是被注视的天之骄子。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在自以为看到我时,不顾人潮拥挤也要跟上我。

实在荒唐。

转身欲走,不远处烟火炸响,照亮了整个坊间。

我看着陆离颓唐的背影在这一刻拉直,他和我一样仰面看向不断燃放的烟火。

他看了我一眼,面上带着已经无望的微笑。

“我娘子最爱烟火,若她瞧见,怕也是欢喜的。”

我面无表情转身,不再看他。

不,陆离。

你的娘子早就死在了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夜,永远也看不到璀璨的烟火。

脚步不停,我走得坚决。

没有回过头再看一眼。

陆离被我抛在了喧闹的人群里。

4

烟火很久才停,我坐在墙根底下,忽得想起那年嫁给陆离的时候。

春末夏初,我才刚及笄。

满目都是少女的欢喜。

即便喜娘不停叮嘱,我还是没忍住偷偷掀开轿帘。

我画了许久的人物正坐在马背上,身上是与我一样的吉服。

经过南苑时,海棠花正巧迎风而落,地上都是粉白色的花瓣。

韶光流转,他噙着一抹笑意。

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对我,也是满意的吧。

可惜我忘了,陆将军是因为小人进言,才驻守边关不得回京。

这个婚约也是小人开口,我成了外人眼中监视陆离的棋子。

那个小人,是我爹。

而我,也是狱卒将火钳烙在身上,才终于意识到,我被放弃了。

不止夫君,还有母家。

所有人都放弃了我。

新婚那晚的悸动,都随着一日日加重的刑法,彻底消散。

可悲的是,我是从狱卒口中得知。

陆离逃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表妹,宋柠。

“傅安?傅安?”

我被迫从回忆抽离,面前站着一人。

她身着宫装,眼中含着担忧。

“怎么在宫门口站着?快回去吧,太子回来了。”

我才恍然惊醒。

我如今,不再是中侍郎的夫人,而是东宫一个粗使丫鬟,傅安。

看着已经上锁的宫门,我锤了锤发麻的膝盖:“想到了一些事情,忘记时辰了。”

她是与我同住的小荷,不同于我,她是被父母逼着进宫的,而我则是没了吃饭的本事,只能进宫。

若不是新后特地下旨,凡所进宫女不必苛责,战后遗孀、无所去者皆可收容,否则以我的模样,当真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短短一月的粗活,我的掌心已有了层薄薄的茧,早不复当年中郎将夫人的尊贵了。

“你今日在花朝节上玩得如何?”

我和她一起走向东宫,小荷的脸上带了层薄薄的红晕。

“我今日回家,见到了二狗哥。”

我笑道:“那你岂不是出宫便能成亲了。”

这个二狗常听小荷说起,若不是因为战争分离,他们俩早就成婚了,谁能想到,两人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我想了想,便将手上的翡翠镯褪下。

小荷大惊:“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笑道:“斯人已逝,我留着也没用,倒不如成全你们。”

小荷推脱再三,只能收下。

这翡翠手镯是陆离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珍视异常,可对于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镯子罢了。

5

东宫的日子平静安适,就这样过了半年,我也从未等宫女成为二等。

可惜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争斗。

我的上升让不少人暗自记恨,尤其是与我和小荷同房的双儿。

她不知从哪看到的翡翠镯,直接来到掌事姑姑面前大闹。

“姑姑,您瞧咱们东宫可是出了个贼!”

双儿一口一个贼地喊着,眼睛却是盯着我。

小荷跪在地上:“奴婢不是贼。”

掌事姑姑是前朝留下来的,眼神很毒,一眼看出这镯子水头不错,也是冷哼:“这种镯子只有贵人才有,小荷,我记得你家双亲务农,如何能得到这般的镯子?”

小荷支支吾吾,本想将我供出,听到这话反而不敢说了。

双儿双眼狠辣:“姑姑,您瞧她都说不出话,若不是偷的,那必定也是不正经得来的。”

“奴婢曾听闻,战乱期间,不少女子被士兵折辱,以换口粮。”

话音未落,我一个巴掌重重扇去。

“女子清誉,怎能让你红口白牙乱说。”

双儿当即不依不饶:“姑姑,小荷向来与傅安交好,难保不是她俩一起,将东宫不少之物运出宫去!”

我在小荷身边跪下,语气不卑不亢。

“姑姑明鉴,这个镯子是奴婢自己带进宫的,当初为我记录的公公可证明。”

我含泪道:“我夫君战死沙场,这是他唯一留给奴婢的念想,可人死灯灭,再执着也是庄周晓梦,因此,我便送给了小荷。”

“奴婢此生,便是孤苦一生了,不想小荷也与奴婢一样。”

姑姑像是被我触动了心事,她的夫君便是被敌军所杀,因此对上战杀敌的遗孀都有一股戚戚,当下缓了神色。

“即使如此,为何小荷一开始不说。”

双儿趁机道:“姑姑,奴婢想着,就是因为她们吃准姑姑心软,才编了这番谎话来骗你。”

“傅安进宫时什么都说不清楚,谁知道她的夫君是敌是友。”

“当初前朝的人可是奢靡成性,姑姑还看不清楚吗?”

掌事姑姑的脸一下冷冽起来,我暗道不好,只能收起了哭声。

“事实本在人心,不管姑姑如何惩治,奴婢只有一句,这个镯子,当真是奴婢送给小荷的。”

双儿冷笑道:“既如此,不如说清楚,你夫君姓甚名谁,若是说不好,直接送到永巷乱棍打死。”

我的手微微发汗,在姑姑的注视下没来由地心慌。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道有力的声音。

“她的夫君是孤。”

6

陆离身着绛紫色蟒袍,神色阴郁地走了进来。

众人大惊,纷纷下跪。

齐刷刷喊了一片:“参见太子殿下。”

只有我,呆愣在地,双唇死死紧闭,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太子殿下?

他竟是太子殿下!

我的身子被他扶起。

恍惚间,我看见他对双儿不耐道:“现在清楚了吗?”

双儿哪还有盛气凌人的模样,直接愣在原地,都忘了回话。

陆离看了眼身后的内监,当即有人将双儿拉下去。

她尖利的求饶声将我惊醒,我猛地将身侧的陆离推开。

他一时不察,腰撞上了一旁的桌角,闷哼一声。

掌事姑姑下意识喊道:“傅安,放肆!”

我才想起是在东宫,急急跪下:“太子恕罪。”

陆离脸上闪过一丝痛楚,蹲下与我平视。

“你无罪,灵珺。”

他的声音痛苦害怕:“有罪的是我。”

我麻木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奴婢是傅安。”

陆离一把拿过姑姑手上的玉镯:“那这个呢?灵珺,是你告诉所有人,这是你的东西!”

他将玉镯内侧一道裂痕送到我面前。

“若你不是灵珺,那为何镯子上的这道痕迹都一模一样?”

陆离的面色更加痛苦,几乎要将我生吞入腹:“灵均,你逃不掉的。”

我垂首许久,才缓缓对上他的视线。

“那你还记得,这道裂痕,是怎么来的吗?”

他的神色在刹那碎裂,身躯摇摇欲坠。

7

宋柠入府的时候,正是我和陆离成婚三载有余。

她自称父母被山贼所杀,无奈之下只能投奔陆府。

婆母陪着公爹在边关,陆府只有我主持中馈,想着她毕竟是婆母的母家人,便热情邀请她住下来。

可没想到,迎进来的,是一头豺狼。

自她入府后,陆离日夜与她一起,泛舟游湖,出入酒肆,就连宋柠想去寺庙上香,他也会跟着前去。

身为妻子的我只能视而不见,但手帕交钱葭却看不下去。

她在回陵城前特意给了我一包香料和一本书。

“你别被陆离骗了,盖着被子纯睡觉根本不是夫妻。书里写的,才是你要做的。”

她自出嫁陵城后,每次回上京都是春色满面,更别提她的夫君时时在侧陪伴。

“拿捏陆离,懂吗?”

她临走前狡黠的笑容略略消散了我的羞意,她说只要这事成了,陆离对我的态度会大翻转,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的。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

初见他的时候,我只想远远见他一面就知足了,嫁给他后,我想陪在他身侧,如今却想,他能和钱葭的丈夫一样,对我体贴入微。

陆离的脸一寸寸苍白,我便知道,他还记得那件事。

那晚我穿着绣满海棠花的丝质里衣,屋子里的帷幔尽数落下,烛影绰绰间,他的神色逐渐迷离起来。

我又羞又臊,看着他平日平淡的脸笼罩着一抹情欲,大手抚上我未遮掩的锁骨。

冰凉的唇瓣下一瞬就触碰上来,我猛地一激。

我不敢动,生怕一个动作就让他不满。

我和陆离最亲近的也不过指尖相碰,还是之前递荷包给他时不小心碰到的。

如今这般亲密,我忍不住呼吸微重,身子也开始颤抖。

锁骨处的力道逐渐加重,我吃痛一声,却见陆离愈发用力。

随后就是脖颈,不断向上。

来到唇角,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正欲加深,外面猛地响起声响。

我一惊,陆离也被惊醒,眸子也逐渐清明。

“少爷,我家小姐不小心落水了,您快去瞧瞧吧。”

陆离刹那起身,手难耐捂着额头,后退两步,不小心撞上了香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拿起一旁的水浇入,空气的香味才渐渐散了。

陆离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眉头死死拧着,不由得多了一股子严峻之色。

我从未见他如此,不由心下慌乱。

“夫君。”

我想开口解释,陆离将手上的茶壶掷在地上。

清脆的碎片声加重了直冲而上的窒息感,我几乎快要羞愤过去。

他转身欲走,我不知哪里升上的勇气,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

“夫君,不要去。”

我苦苦哀求:“求你,给我点脸面。”

陆离的话犹如惊雷:“脸面是自己给的。”

外面的催促一声接一声,我执意不肯放手。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不堪。

陆离不耐将手甩开,我也撞上了香炉。

手腕处的翡翠镯也有了道裂痕。

我凄厉喊道:“陆离,难道在你心里,我做得还不够吗?”

为什么?

我很想将心中的委屈一并道出,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尽数收回。

“灵珺,在我心里,你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

一行清泪滑落,我感到自己如坠冰窖。

我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无力趴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窗户被他打开,风吹动帷幔,带着无数凄凉。

他跟着宋柠的侍女走了。

从这以后,我再也没能从宋柠手中,抢走陆离。

我的丈夫,开始光明正大让宋柠陪伴身侧。

哪怕是最后的生死关头,他依旧选择了宋柠。

8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软被,帐上绣着海棠花,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在陆府。

若不是陆离在身侧的话。

他用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我的手也被他紧紧抓着。

稍微一动,他骤然惊醒,随后看我的模样笑道:“醒了?”

那几年的分别似乎不存在了,他熟稔地抚上我的额头:“你真是粗心,发烧了都不知道。”

我收回手,假装看不见他脸上的黯然。

“奴婢卑微之躯,实在不能在这。”

他急急按住我:“哪里卑微,你是我的妻子,我已经进宫和父皇说明一切,日后,你就是太子妃。”

话音刚落,旁边候着的宫女内监跪了一地。

“参见太子妃。”

我的面色骤然发冷。

“我不是你的妻子。”

陆离丝毫不在意,自顾自道:“你的身子太弱了,我已经让太医给你专门制定了方子,你得好好疗养,父皇说了,耽误了这么多年,你可要生下四五个皇孙赔罪。”

“我说了,我不是你的妻子。”

陆离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笑道:“忘了你怕痛,还是两个就好,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

他的话被我强行制止,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死死咬唇。

“陆离,我已经再嫁了。

“我和夫君很恩爱。”

屋里寂静无声,那些人匍匐在地,根本没人敢说话。

陆离侧着头,许久后才轻轻笑了。

“我做出那种混账事,娘子想要发泄没关系。”

他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胳膊,如同被毒蛇的信子缠上,莫名有了一股寒意。

“但娘子,别说什么再嫁的傻话。”

我从未见陆离这副模样,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笑吟吟用手摸了摸我的乌发,满足叹息:“这一次,我必不负你。”

陆离疯了。

9

我被迫住进东宫殿内,和以前一样,我的一应事物都和陆离放在一块。

看着满殿的宫女服侍,倒不如说,我被他囚禁了。

只有他在,那些人才会悄声退下,可我要面对的,是油盐不进的陆离。

等树叶发黄的时候,皇后来了。

我的婆母如今头顶凤冠,不改的,是她笑吟吟的脸。

她握着我的手,满脸感慨。

“当初想着你是沈家的人,因此离儿对你,总是多几分防备。”

“但你始终恪守媳妇本分,哪怕在牢中也不曾吐出半句,说到底,还是我沈家对不起你。”

皇后絮絮叨叨了许多,我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来,我为他和家族虚与委蛇,在他眼中是监视的铁证,因此,他对我的态度才时冷时热。

他利用我的愧疚,从我口中套出了不少爹爹想要对付沈家的消息。

也是因此,前朝才会散得如此之快。

我喉间苦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家想利用我,看管陆离,让公爹不敢轻举妄动,陆离则利用我,夺得爹爹信任,在朝廷让其分崩离析。

父子俩里应外合,被欺骗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蓦然想起洞房那晚。

盖头被挑起,烛火间,他的面容也和皇后现在这样柔和,嘴角的笑意更是让人沉醉。

对上他的视线,我的心怦怦直跳。

就连两人和衣躺下后,依旧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是一场梦。

谁能想到整整四年。

四年的同床异梦,我想的是夫妻和顺,而他想的是如何将我家族覆灭,改朝换代。

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强撑着笑。

“太子注定不是人中龙凤,娘娘今日来,怕是有别的意思吧。”

皇后的话一顿,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聪慧,本宫也不瞒你了。

“你若未再嫁,当个良娣也省得,毕竟你流落民间太久。但做太子妃,只怕会让民间议论纷纷。”

她沉默了会,继续说道:“如今,柠柠和离儿的关系满宫都知晓,她毕竟是未嫁之身。

“何况,他们还有战争时不离不弃的那段情分。”

我连连冷笑:“娘娘怕是记错了,在陆离逃走的第二日,我就下狱了。”

皇后平和的脸一僵,沉默了。

10

最后我还是没同意皇后说要平妻的建议。

我求了她,离开东宫。

我知道,身为皇后,这样的权力她还是有的。

巍峨的宫墙让人喘不过气,我脚步不停,飞快跑向义和坊的一处院子。

谁知打开门,里面一片狼藉。

药材散落一地,再往里走,衣服被褥散落一地,地上还有翻着半开的药书。

“娘子。”

声线平静,恍若鬼怪。

我强撑着抓着门框,缓缓转回头。

陆离眼含笑意,手上拿着一枚药材细细闻着。

“他呢?”

药材被扔在地上,随后就是狠狠一脚。

“灵珺,他给不了你要的。”

我语气愈发不快:“我和他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妻。”

陆离的声音微微发苦,从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他总是不断在重复这句话。

仿佛只有这段名存实亡的过往才能稍稍抚慰他已经慌乱的心思。

我连反驳都累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他在哪。

“不管你对他做了什么,总要让我见一面。”

陆离比几年前要好说话些,我难得软了嗓音,他便带着我去了。

东宫水牢里,中间的池水中泡着一个人。

昏暗的视线下,只觉得周遭环境骇人,只是踏进一步,就心慌得厉害。

那人双手张开被铁链锁着,水已经漫到他的膝盖,饶是我见过诸多刑罚,也忍不住捂上嘴,生怕自己的惊呼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水牢里过于突兀。

“谢南洲?”

我匆匆下水,冰冷的触感当即让我抖了个颤,我顾不得那么多,哪怕因为失措被绊倒,水渍泼在脸上都顾不了。

他身上已经遍布伤痕,陆离站在岸边,居高临下。

“你看到了,该和我回去了。”

从前陆离再冷漠,也是因为身份所带来的骄矜,他不懂共情,这不怪他,可为何,如今能对一个百姓如此下手?

我不断轻呼,谢南洲的眼皮动了动。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我狂喜地落下泪来。

“看看我,南洲,我是沈灵珺。”

陆离负手而立的身躯有一瞬的僵硬。

我至死都要拒绝的身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轻而易举承认,这对陆离来说,不得不算是个羞辱。

谢南洲浑身湿透,隐隐有海盐的味道。

“灵珺?”

我小心依偎在他身上,似乎想靠这仅有的肢体接触传递一些温暖。

“是我,南洲,别怕,我会带你走的。”

过往回忆种种泛起,我忍不住轻颤:“别丢下我,南洲,你要活着。”

谢南洲的神志有一丝的清明,轻笑道:“灵珺,我告诉过你的,我是医者,有大功德,不会轻易死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呜咽出声。

我从未想到谢南洲会伤得如此之重,也从未想过,陆离会厌恶我如此。

只要对我好的人,他都要除之而后快。

11

我还是被陆离从水牢里揪了出来。

浑浑噩噩间,我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宋柠。

她先是惊诧喊了声,察觉失礼才收了神色,只是口气多了几分厌恶。

“灵珺姐姐,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心挂念谢南洲,连开口都不想。

陆离也察觉到了我的颓气,抓着我的手腕收紧,怒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宋柠怕是从没想过陆离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眼圈一下红了。

“太子哥哥,我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灵珺姐姐许久不在你身边,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她垂首轻道:“听说当初灵珺姐姐住的是单人牢狱。

能进去的,只有男狱卒。”

宋柠的话越来越轻,倒是陆离的眉头紧锁。

我突然痴痴笑出声来,最后连宋柠都失去了表情,皱着眉不满盯着我。

陆离脸色大变,将我带回殿内,随后就是流水的太医为我整治。

我神志浑噩着,但外面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传入我耳中。

“姑娘旧伤未愈,加之急火攻心,须得好好疗养,才能有长寿之相。”

太医斟酌道:“至于孩子,太子不能着急,姑娘如今情绪不当,怕是不适合。”

“那她—”

“是否完璧?”

他终是信了那话。

我的泪已经流干了,此刻也只是睁着眼看帷帐上的海棠花,酸涩难当。

太医诚惶诚恐:“自然是。”

外面良久无声,随后就是退下的脚步。

陆离进来的时候,我正撑着起身。

见他面容沉静,我难得牵了唇角。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保持完璧之身吗?”

陆离大惊,忙解释:“灵珺,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那晚你走后,我被皇上迁怒,入了牢狱。我爹那人你也知道,我虽说是沈家嫡长女,却因着出生入死娘亲就被送到庄子上养育,直到继室进门我才被送回来。”

陆离蹙眉,显然,他没听过这些话。

他只知道,陆家异姓为王,被小人陷害,陆将军为证清白,自请边关,而前朝则以教养之名控制陆离。

这样环境下长大的陆离,没有唯诺之貌。

为了进一步掌握陆离,小人继续进言,可赐婚于他,日夜监管。

那个小人,是我爹爹。

被赐婚的女子,是我。

我的视线看向窗沿,外面已经黑夜沉沉。

“我回沈家那时候,遇到了劫匪。”

我笑了笑,那是一段造成现在局面的开始,现下也不适合提及,我轻描带过,只告诉他,我不得父亲宠爱,能嫁过来,也只是继母安排。

“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可偏偏,我这枚棋子,只听你的话。”

“下狱后,爹爹知晓了我跟他书信内容都是假象,将我安排在单人间已经是他最大的父爱了。”

我喘着气,没办法只能半靠着枕头继续道:“后来,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嫡长女爱上了谋逆将军,为了和我撇清关系,我爹特地叮嘱了狱卒,只要你们在民间的气势越大,我受的惩罚就要越重。”

“他们不敢上阵杀敌,却用正义来惩戒柔弱的妇人。”

“脸上的伤,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陆离彻底没了力气,用手扶着床边坐了下来。

“其实你不欠我什么。”

我的语气柔和,为了谢南洲,我必须这么说。

但看他如此痛苦,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自己也无法言说的快意。

“我嫁过来后与陆家同生死,是我自己的选择。”

“只是陆离,我们现在,早已经有缘无分。”

陆离的背脊佝偻下来,他眼角猩红,面露愧色。

我将手搭在他手上,像是不可置信般,他直直对上我的视线。

“灵珺—”

“放了南洲,好不好。”

陆离眼底隐藏的火光灭了。

像是转瞬的烟火,如同黑夜,又如深潭,那张脸最后还是归于沉寂。

“在你心里,是不是再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收回,一字一句道。

“南洲。”

“他是我的夫。”

12

陆离最后落荒而逃,他以帮皇上整理朝政的名义在太极殿待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晚,他还是没忍住,回了东宫。

他像是疲倦极了。

“灵珺,我想睡一会儿。”

我无言望他,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熏香弥漫,在香线缥缈中,陆离的睡眼似在蛊惑我。

谢南洲伤痕累累的模样这时候跳了出来,水牢阴寒,犹如当初的牢狱。

凭什么?

我为南洲的无妄之灾而痛,又为他安然无事而怨。

情绪被无限放大,我脑袋浑浑噩噩快要疯癫。

视线盯上挂在墙上的匕首。

匕身光滑名贵,镶满名贵珠宝,这是陆将军在一场胜仗后带回来的,陆离珍视异常。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我一惊,手不由自主拿起那把匕首。

对啊,要是他死了,南洲和我,就都自由了。

陆离的眼皮微微一动,来不及思索,刀光一出,我满眼红色。

“你这么恨我?”

陆离睁大眼,不可置信,双唇微微颤抖。

他目眦欲裂,似受了泼天的委屈。

哪怕肚子上被插了把匕首,他还是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我就问你,我和他,究竟选谁?”

他固执想要一个答案,哪怕唇色泛白,头上也因疼痛泛起层层冷汗。

他的手依旧死死扣着我。

“说!”

陆离用尽力气,很快惊动了旁人。

耳边传来尖锐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在翻转,我看到无数人在我身边来来回回,手上还有温热的触感。

他放开了我,昏了过去,而我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还是难受。

南洲,我还是救不了你。

南洲,等我。

13

陆离的伤势没有大碍,而我则被幽禁在东宫一处院落。

等他伤好后,我已经昏昏沉沉不见天日。

这段日子,我常常梦到从前。

没有陆离的从前。

那时候我刚下狱,常常幻想陆离能从以前一样,跨马而来,将我救走。

而想了许久,念了许久,最后只是一个穿着布衣的医者。

可笑的是,他还是个学徒。

牢狱少光,我那时候已经分不清白日黑夜,只是眯眼看去,他端着昏暗的烛光,端正自持站在那。

很多次,我都恍惚以为是陆离。

可每一次,他都很认真地纠正我。

“陆夫人,在下是医者,谢南洲。”

狱卒不断要我的命,可又要逼他留着我的命,到后来战争频发,我才有了喘息之地。

“救我,是件很难的事吧。”

“是。”

谢南洲帮我包扎的手不停。

“医者医人,医不了心,若是你自己走不出来,我救下的,不过就是个行尸走肉。”

我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只是低头不说话。

“外面朝局动荡,皇上和臣子都逃走了,日后,想必你要为自己打算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今战争频频,不少狱卒都自顾自逃命了,可惜我受伤太重,否则,我也想试试,逃狱是什么感觉。

可惜没有这个机会,兵临城下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养好身子。

谢南洲帮我包扎好伤口,直接陪我坐下。

他从怀里拿出一根朱钗,我不意外,从我能勉强说话后,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外面时兴的玩意,有时候是把路边摘的野花,或是小贩新做的糖人。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不提我的心绪。

他告诉我,人这一辈子,总是要活给自己的。

但这次,他沉声问我:“起义军已经打进来了,我们无处可去。”

“若侥幸活下来,沈灵珺,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他往常叫我名字,都是带着清朗明晰,可如今这句话,带着无法拒绝的正式。

“我脸上有疤。”

他失笑:“疤痕都是我给你的治的,还要我提醒吗?”

我也笑了:“好吧。”

拿过朱钗,谢南洲像是愣住了, 呆呆地回不过神。

直到我将朱钗挽起长发:“好看吗?”

他才讷讷:“好看。”

“你个傻样!”

昏暗的视线下,我还能看到谢南洲晶亮的眸子, 他性格内敛, 但第一次抿嘴笑了起来,原本就俊朗的面庞此刻更是熠熠生辉。

后来, 皇宫需要人手,像我这等未犯过大罪的都要进宫,想着日后生活要用的银钱,我选择了入宫, 答应谢南洲, 等出宫了, 我便与他成婚。

可谁能想到, 皇宫里, 住着的, 是沈家人。

14

陆离怎么也想不通。

就像现在,他蹲下来, 视线与我平视。

“灵珺,你是不是, 再也原谅不了我了。”

我蹙了蹙眉, 将视线移开。

陆离突然暴怒, 脸上还泛着病人的苍白。

“对你而言, 我就比不上他是吗?”

他口不择言,撕开我的衣领将唇畔覆在我的锁骨上。

良久不动, 脖子处湿润难当。

陆离从靠近到最后的将我紧拥,声音痛苦难当。

“灵珺, 若是再来一次,我不会糟蹋你的心意。”

“若是再来一次,我不会抛下你走。”

他的声音逐渐颤抖:“我知道你不喜欢宋柠, 可她那时不只是来投奔,我与她每每出去,都是与我父亲的人见面, 只有这样, 他们才不会起疑。”

“后来带她走,也是因为她是娘亲的人,可那时候,我根本确定不了,你是不是沈家派来的人。”

他又讲了很多, 而我只是双眼无神任由他抱着。

从前,在我这里只能算是从前。

陆离还是放了我。

刺杀太子, 皇上只给了陆离两个选择,赐我自尽和放我走。

陆离别无选择,只能将我送到宫门口。

“走吧。”

宫门口街道长长, 我看到不远处,已经站着的谢南洲。

他依旧是一袭布衣,但不再是昏暗的牢房。

他身后, 是繁华的人间烟火。

我忍不住抽泣, 脚步快快地奔向他。

突然陆离的声音划破街道。

“灵珺!”

泣血长鸣,我没有停下。

只是用尽了力气,跑向谢南洲, 投入他张开的怀抱。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望尽繁华回收处,笑靥如昔香如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