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 2 节 轻舟已过万重山
与我山盟海誓的四皇子转眼娶了嫡姐,当日,我被赶出相府,险些死在大雪下。
征战沙场的女将军朝我伸出手,教我寻自由,救我于深渊,助我沐朝阳。
我们将自由的光辉撒向每个角落,终有一日,天光乍亮。
我们不能与腐朽的时代对抗,但可以让女子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1
四皇子和嫡姐定亲当日,我浑身是伤,被赶出了相府。
雪花片片落下,将我紧紧包裹,寒意刺骨,身形再也站不稳。
我跌倒在地,路上行人纷纷避开我。
偶尔有人叹息:“嫡庶有别罢了。”
是啊,嫡庶有别,这四个字如同枷锁一般拷在我身上。
我父亲三甲及第,高中状元,迎娶太傅之女,官拜丞相。
我苦读诗书,待上恭敬,待下亲和,小心谨慎,不敢逾越半分。
如今却要活活冻死在这冬日,只因是庶女嘛......我突然好累,喃喃道:“是我的错吗?”
可我只是想找个靠山,只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
迷迷糊糊间,一个眉眼弯弯,娇艳明媚的红衣女子向我伸出手,嗓音仿佛能平息万物。
“不是你的错。”
我认识她,盛国凯旋归来的女将军沈月璃。
2
我做了一场大梦,梦中我高烧不退,姨娘为了给我请大夫,跪在雪地里哀求了乔明珠一夜。
屋内的嫡母安然入睡,我的姨娘却披风戴雪。
那夜的雪,同今日一样大,翌日清晨,大夫终于来了,姨娘却永远没了生息。
再次醒来时,屋子内燃着银丝碳火,温暖如春。
这是将军府,我凝望着眼前红衣娇艳却透着清冷的沈月璃。
转瞬之间,似水柔情的眸子便微红,自幼练的声音宛若黄莺,让人心生怜惜。
“姐姐,我好怕,你可以送我回将军府吗?”
沈月璃平民出身,女扮男装,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
年仅十九岁,便成了盛国的正一品将军,女儿身败露,反而意外博得皇上赏识。
如果她能亲自送我回丞相府,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怠慢我,我也不用提心吊胆怕嫡母心情不好将我打杀。
沈月璃却眉目微蹙:“丞相府那样对你,你缘何要回去?待在将军府不可吗?”
我愣了神,温声道:“姐姐,我是丞相府三小姐,自然不能待在将军府,你送我回去嘛。”
我尾音拉长,带了些撒娇的意味,眼中似乎溢满星海,期待的望着她。
沈月璃却刹那间冷了下来:“要回你就自己回,丞相府都不拿你当人看,你还惦念着你是什么三小姐?”
她似乎很气,甩袖离去,木制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我自幼便熟读女戒,知道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不是人人皆能成为沈月璃,安安稳稳在相府渡余生,是我最好的归宿。
没一会儿,沈月璃脸色难看,手中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她抬眼:“你发烧刚醒,喝点药,若是还想回丞相府,我送你走。”
我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忽然眼眶酸涩,自从姨娘死后,每每生病,我都是自己挺过去,从来没人关心过我。
这一瞬间,我就想放肆为自己活一下,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女戒,我都不想管。
“姐姐,我不回去了。”
我听到我这样说,仿佛一把小锤子砸开了封闭的窗户,唯一一束阳光照进来时,我逐渐有了实体。
沈月璃唇角下意识扬起一抹弧度:“按你心意来。”
3
翌日,传旨太监浩浩荡荡带着人来将军府时,我心怀诧异的跪地。
他掐着尖细的嗓音,念出了封我为南昌县主的圣旨,随后笑脸相迎的将圣旨递过来。
我谨慎的接过,莫名觉得不切实际,从手腕上取下白玉镯子塞给太监:“公公,臣女未做什么,怎的突然被皇上抬爱?”
太监低声道:“县主有所不知,沈将军今日朝堂之上,主动让出兵权,用赫赫战功让皇上封你为县主。”
手中的圣旨突然宛若千斤重,兵权和战功换来的。
沈月璃可是将军,若无兵权,如何立足?
我愣在原地,望着太监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沈月璃回来后,我状似不经意的说这样做不妥,她轻笑一声,无所谓的言语,边关无战,盛国太平,百姓安乐,兵权无用。
我突然不知道如何回报她,我所介怀的嫡庶有别,原来一直有人在乎。
她以赫赫战功和兵权,替我换来了这金尊玉贵的县主之位。
沈月璃仿佛洞察了我心中所想,无奈道:“别那么大的负担,你救过我的,天庆十五年,朱雀街从青楼逃出来的女子。”
“何况,同为女性,在这男女地位不对等的时代内,更应抱团取暖,互帮互助。”
三日后,我望着手中四皇子与嫡姐大婚的请柬,陷入了沉思。
窗外微风拂过,冬雪坠落,发出瑟瑟响声,我轻笑,罢了,去看看解闷也好。
4
我与沈月璃同坐在一辆马车上,朱雀街一改往日的繁华喧嚣,路途中铺满了红绸,百姓们在两旁翘首以盼。
皇子与相府嫡女的姻亲,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没一会儿,马车停在了安王府前,四皇子君易安因要与嫡姐成亲,皇上碍于相府,特赐比平常王府大一倍的府邸给他。
怪不得将嫡姐苏娇娇捧于手中,而弃我如敝履呢,终归从出身起,一步输,步步输。
“别难过,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是沈月璃的声音。
我反应过来后,才发现不知何时我的手就死死攥在了一起。
我费心讨好君易安的事情不至于人尽皆知,沈月璃定是派人搜寻了我被赶出来的原因。
她想为我主持公道,却没想到,是我自甘下贱吧。
“姐姐,你会觉得我不知廉耻吗?”我忽然问道。
未出阁的女子同外男联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沈月璃摇摇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永远觉得你有苦衷。”
无条件的信任,我眼眶一酸,瞥见了郎才女貌的夫妻入场。
君易安温柔的眼神似乎能将人溺死,让人沉沦。
他挽着苏娇娇,春光满面,场上宾客纷纷恭贺着好话。
乔明珠看到了默不作声的我,唇角微弯:“落雪,你不祝娇娇幸福吗?”
我祝她幸福?心中似乎被人狠狠扎了一下,我的娘亲因乔明珠丧命,我还要祝她的女儿幸福吗?
况且外人不知我“痴恋”君易安,她还不知吗?这明摆着是下马威。
生平十几年,我一直胆战心惊的顺从,偏偏今日,我不想了。
围观众人纷纷出言指责我。
“相府庶女狼心狗肺,嫡姐出嫁了都不知道说几句好话。”
“啧,相府庶女一看就是平常主母仁慈,敢在这种场合装傻充愣。”
我看见君易安薄唇微动,似乎想开口,却终究未发出一言。
正僵持不下时,皇上脸色黑沉,沈月璃连忙跪下:“南昌县主身子不爽利,怕开口祝福让安王和安王妃染了晦气,皇上勿怪。”
她的话漏洞百出,可如今边疆战乱刚平,天家不能拿她开刀。
君易安和苏娇娇安安稳稳的拜了堂,他入洞房的最后一眼望向了我。
我读出了里面的歉疚,良久,勾唇一笑,笑的嘲讽肆意。
无所谓,我最初接近他,也不过是为了活下来,今日愣怔,只因不想再被敲打欺辱。
5
半个月后,我在锦绣阁置办衣裳首饰时,遇见了君易安和苏娇娇,二人皆着紫衣,极为登对。
苏娇娇人与名字相差甚远,她总是清冷如月,高高在上,因为她生来便拥有世人穷极一生得不到的东西,富贵荣华。
她心情好发的善意,够让人惦念许久,因为她的身份尊贵,哪怕和下人话几句家常,都会让那人觉得受宠若惊。
自幼便是我待下亲和,不如她一句各位辛苦了来的得人心。
我费心讨好的皇子,在她那里不过是唾手可得。
现如今,苏娇娇又盯上了我手中的头面,是琉璃宝玉打造而成,流光溢彩,一步一摇,让人移不开眼。
她用下颚点了点:“这个头面,我要了。”
店家为难道:“小姐,这个头面是最后一个了,您看喜不喜欢别的呢?”
苏娇娇蹙了蹙眉,声音不悦:“我就要这个。”
她如此理直气壮,我突然想起,幼时姨娘给我编了一个花环,特别漂亮。
小小的苏娇娇看见了,轻蔑的望向我:“这花环还挺好看的,你配它?有些不足。”
于是侍女强硬的上前抢走了我的花环,因我挣扎了一下,事后还挨了十个板子。
事后我姨娘一直抱着我哭,说怪她没能力,可这般世道,她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能吃饱穿暖便已是不易。
我不怪她,但我恨苏娇娇永远高高在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抢走了我的东西。
“听不见我们主子讲话吗?这套头面,我们要了。”
苏娇娇身边的侍女话音蛮横,我冷笑一声:“要要要,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不抢别人手里的东西,你要死啊?”
苏娇娇平生第一次受挫,君易安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
随后,男子朝我缓缓走来:“南昌县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要怎样才能将头面让给娇娇?”
我直接将银子递给了店家,方才回道:“不让就是不让,我先来的,凭什么要让?”
君易安没料到我会当众不给他面子,毕竟当初的我,待他小心翼翼,处处讨好。
他写诗,我为他磨墨,他舞剑,我给他送茶,他弹琴,我帮他打扇。
男子愣怔了半瞬,然后拽住了我的手:“南昌县主且慢行。”
他嗓音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可我只想快速离开。
“什么意思啊!大庭广众拉拉扯扯,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沈月璃不知从哪里走来,狠狠拍开了君易安拽着我的手。
我忽然像是沉在河里的人找到了唯一一块浮萍,朝沈月璃道:“姐姐,我买的头面,安王妃也想要,安王就不让我走。”
沈月璃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瞪着他:“安王莫不是欺我无实权?亦或是不将皇上亲封的南昌县主看在眼里?想在大庭广众闹笑话?”
向来知分寸的君易安忙道:“本王并无此意。”
6
那日之后,边疆匈奴来犯,五战五胜,朝中无人愿意领兵出征。
于是皇上将算盘打到了姐姐这里,圣旨到将军府时,姐姐并未有什么不满。
她幽幽叹息:“今年的冬日格外长啊,这时候打仗,百姓可就更苦了。”
我不知怎么的,心里直跳,总觉有事要发生。
我问:“姐姐,你都交兵权了,能不能别去?便说身子抱恙。”
身子抱恙不是假的,姐姐背后有十多道伤疤,深可见骨。
因为当时行军作战,伤疤也没仔细处理,每每天气寒冷便会钻心蚀骨。
沈月璃的丹凤眼熠熠生辉:“没人愿意去,我再不去,边疆的百姓可怎么活?!”
弱肉强食的世道,她凭借微薄的力量,也希望底层百姓过得好一点。
7
姐姐出征后,我和向阳堂里面的女子一同为她祈福,盼她平安归来。
向阳堂里的女子,有的是被父母卖入青楼的,有的是被人拐走失去记忆的,还有的是流离失所,被家人抛弃的难民。
姐姐淋过雨,所以她想为别人撑把伞,她这样好的人,可千万别有事。
二十日后,姐姐中了敌人圈套,战败被俘的消息骤然传来。
帝王重病,京中夺嫡局势一触即发,无人敢轻举妄动。
朝廷便迟迟未派兵营救,我望着一枚平安符出了神。
这是我在佛寺特意为姐姐求的,她怎么会有事呢?她可不能有事。
8
我一袭红衣,守在君易安去上朝的路上。
夜色沉沉,男子一袭官服迈着步子而来,孤傲如松。
“殿下。”我柔柔的喊,像是初见那年,杏花树下翩翩起舞后的开口。
君易安止住了步子,将我拉到一侧墙角:“怎么了?我不可能去帮沈月璃的,得不偿失。”
此时让自己的人去边疆营救,若是遇到不测,夺嫡之战便与他彻底无缘了。
我试图同他交谈:“朝中可登基的,还有皇上最宠爱的六皇子,安王不妨同我联手将姐姐救出来,而后我们会坚定不移的助安王登基。”
姐姐是唯一一个愿意为百姓挺身而出的武将,倘若可活着归来,那声望当在朝堂之上有极大的话语权。
君易安不可能无心帝位,他更不可能只倚仗相府,私下拉拢的军队定然有。
如果救了姐姐后,三成的争帝位可能性,估计就能直接翻倍。
“落雪,你太天真,我凭什么要孤注一掷赌上所有,同你做这个交易?”
君易安似乎不想与我交谈下去,我死死拉住了他的袖子,一如锦绣阁前,他拉着我般。
如今,是我有求于他。
我双眼蓄满泪水:“殿下当真以为,不赌就可以稳吗?六皇子母族如日中天,皇上偏爱,殿下如何争?当初皇后之死,殿下是一点都不记恨吗?”
君易安乃嫡出,皇后却因母族衰微,困于宫墙之中,郁郁而终。
但这仅仅是对外人的言语,君易安曾醉酒时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紧紧握住我的手,诉说委屈。
我从他支离破碎的语言中,拼凑出真相——皇后是被六皇子母妃淑妃活生生气死的,皇上却偏袒淑妃。
皇后母族式微,淑妃母族强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君易安咬紧牙关,怒极反笑:“再偏爱又如何呢?父皇病了......”
他径直朝前走去,独留俊逸潇洒的背影。
我瘫坐在地,早该知道的,他从不冒险。
9
边关战报传了过来,凉州失守,沈月璃被擒,要在三日后的打仗时用来以血祭旗,振奋军心。
与此同时,我那坏事做尽的嫡母乔明珠无端丧命。
总是不染凡尘的嫡姐,似乎经受重大打击,跌落世间,变得世俗圆滑。
我听到消息时,正为怎么救姐姐而忙到焦头烂额,只是啐了一句乔明珠活该。
因果轮回,这世间谁都逃不掉,挣不脱。
夜里,将军府侧门被敲开,一个黑衣人背着月色,看不清长相。
丫鬟火急火燎的来找我,我走过去,看向不知何意的嫡姐苏娇娇。
她似乎变得沉稳了,端庄大气,唯独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憔悴。
苏娇娇和我走进府,开门见山:“妹妹,我帮你一把,你让沈将军助易安登基。”
乔明珠母家是底蕴深厚的兰州乔氏,定为身为皇子妃的苏娇娇准备的有人。
她若说帮我,那营救姐姐的成功率就大了。
我颔首应下:“听你的。”
苏娇娇察觉到我狐疑的目光,释然一笑:“妹妹,这次我是真的帮你,其实世间万物大多没意思,我要权,要站在顶层睥睨众生。”
我问为何,她说乔明珠一生追逐爱情,至死也只得到丞相几滴假惺惺的泪。
她不想成为乔明珠,她替乔明珠和我道歉,说对不起。
她说她其实一直羡慕,我生而美貌,不用勤练琴棋书画。
她之前故意针对我,也是为了获得一些卑劣的优越感。
我不知道苏娇娇到底经受了什么打击,单单是乔明珠丧命,她不会成长的如此快。
我也不想知道,当务之急,我只想救姐姐。
10
翌日夕阳西下,我将被封县主时皇上赏赐的金银珠宝,全用来雇了江湖上亡命天涯的杀手。
他们截下给敌国将士庆祝的酒队,然后伪装成酒贩子,给酒里下了无色无味的醉别离。
可敌国就连战场上时的庆祝也搞得花,安排了一名绝色舞姬,亦随着酒队。
此时再找女子,便来不及了,我无奈披上色彩鲜艳的薄纱,脚腕处的铃铛一步一响,动人心魄。
夜里敌国军营内,笙歌起舞,洋溢着战胜的喜气。
我水袖起舞,唇角微勾,宛若仙人下凡,手中捧着一杯酒,献给坐于高位的人。
他轻笑:“好酒配美人,姑娘先喝。”
我手心冒出冷汗,醉别离,断肠毒药,昏迷三日后直接丧命。
罢了,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被姐姐救来的时光美好而短暂。
我一饮而尽,场上众人方才端起酒盏,一刻钟后药效发作。
我率先倒地,雇来的人冲上来一刀抹喉,苏娇娇派来的则同外面群龙无首的敌军打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满身鲜血的沈月璃将我抱了起来。
“将军,跟我们一起走。”
听见苏娇娇派来接应的人声音后,我安然合上了眼。
我们用一日时间,击退匈奴,连夜回京。
待我醒来时,苏娇娇赫然在眼前,她冷笑:“妹妹费了我一颗灵丹妙药,真是蠢,鸳鸯壶朝我要,我又不是不给你。”
鸳鸯壶,一半有毒一半无毒,可我怕敌人察觉,便以身犯险,一点差池也不想出。
11
皇上驾崩那日,六皇子以入宫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控皇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等一切定下来后,君易安处境就危险了。
变故在陡然一瞬,苏娇娇的出手相救如蝴蝶煽动翅膀的那一下,改变全局。
沈月璃带着浩浩荡荡的兵队被堵在宫门口,她高举圣旨。
“臣有圣旨在手,却不让臣入宫,六皇子何意?想谋反吗?”
圣旨是君易安伪造的,但所拿之人威望极高,真真假假又有何妨?
百姓纷纷跪地:“请将军入宫。”
朱雀街乌压压跪了一地,万民请愿,众望所归,再不开宫门,兵队打进去亦名正言顺。
六皇子咬牙出来相迎:“沈将军误会了,本王并无此意。”
沈月璃站在朝堂之上,念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传位于......”
话音戛然而止,一支暗箭冲破虚空,强劲有力的射了过来。
她眼眸含笑,用手夹着箭矢,继续念:“传位于皇四子。”
沈月璃的人将宫殿围了个密不透风,敢有异议者,杀无赦。
所以,先皇发丧,举国哀悼七日后,君易安登基。
12
登基当日,六皇子的人要鱼死网破,自然没打过万事俱备的君易安。
丞相府和将军府从龙之功,在朝中可谓是权利极大。
苏娇娇被封了皇后,她一袭百鸟朝凤裙,满脸春风得意。
只是,她不再希冀着凭借别人获取些什么,自幼的勤学苦练,见惯的勾心斗角,若是她想,她自是可有一方天地,玩弄权术于鼓掌。
将军府门前却来了不速之客,一对夫妇当街大吵大闹,嚷嚷着要让姐姐出去见他们。
下人来报之时,姐姐正在研读诗书,年幼的遭遇,少时的出征,她似乎没有途径去读书识字。
我便为她磨墨,不厌其烦的教她认字,生平第一次庆幸在相府时勤读诗书。
下人说完后,我明显感觉姐姐握着狼毫笔的手颤了颤。
“若不想去见,就让人打发了吧。”我如是说着。
虽不知是何人,但看姐姐不开心,甚至有些惧怕。
沈月璃似乎陷入了深远的回忆中,半晌,笑了笑:“去见见吧,若真是他们,我倒想知道,他们后不后悔,哪怕有一丝愧疚呢?”
我听得云里雾里,便只好随着她一同出去。
那对夫妇饱经沧桑的脸上,见着沈月璃后,立刻挤出一抹谄媚的笑。
妇人冲上前,出口让人莫名不舒服:“月璃啊!我是你娘,听说你当将军了,为了找你,我和你爹鞋都跑掉十双。”
“你快给我们请进去,派十个丫鬟婆子来伺候着,还有你弟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你一介女子,把将军这职位让给你弟弟,他也好娶个高官女儿啊。”
我眉目紧皱,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龙之功的将军位,让?怎么让?让个毛啊。
“一介女子?”未等我开口,沈月璃便怒极反笑,“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你们就使唤我干活,随意辱骂殴打,把我卖掉换那一两银子?”
“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弟弟打架,我挨对方爹娘耳光,弟弟纵火,我受乡亲辱骂,我生来就应该为了他奉献一切?因为他比我多了二两肉?”
“因为我是女子......”
话音骤然止住,我紧紧抱住她,声音发颤:“别说了,姐姐别说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心口一片湿润,原来战场上熠熠生辉的女将军也会哭啊。
男子终于开口说话,他有条有理道:“月璃啊,女子本就该相夫教子,你摒弃世俗去上战场就是不对,要受人唾弃的,就算我们将你卖掉,也只不过是为你提前找了条路,最终结果都一样。”
相夫教子就是世间女子的唯一一个结果吗?我心中突然不知是何滋味,悲凉与愤恨相互交织。
我如泼妇般啐了他一口:“脑子没长全的东西,你看看众人唾弃的对象究竟是谁?”
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也纷纷学着我的样子,啐了夫妇一口。
辱骂之言不绝于耳,唾沫星子淹死这对夫妇都是不夸张的。
男主外,女主内的旧俗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但这对夫妇动的可是护卫百姓们的大将军。
向阳堂的女子也纷纷冲过来,安慰我姐姐。
我们入了将军府,余光瞥见夫妇猪肝色的脸,我心中略微平和了一些。
等着吧,迟早有一日,天下女子皆能和男子般入朝为官,亦或是五湖四海经商。
花开千万朵,不必只循规蹈矩,相夫教子。
13
望着沈月璃的满脸泪痕,我忽然意识到,她为何对我如此不同了。
那年我的一丝善意,是自幼受尽区别对待的沈月璃人生中的第一束光。
温暖炽热,让人难以舍弃,恨不得死死抓在手里。
“姐姐,没事,我做你的亲人,你明媚善良,心怀天下,什么蝼蚁鼠辈,在你眼前都不值一提!”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未受过沈月璃历经的难,便不可劝她血缘至亲,不能舍弃之类的话。
世间千万人,我只希望沈月璃平安喜乐,就够了。
向阳堂的女子听闻消息后,也纷纷赶了过来,一时之间安慰的言语不停。
好久好久,沈月璃终于平定了情绪,亲人辱骂殴打,重男轻女,村民不知真相,随意发火。
她自淤泥中走来,却满怀善意,世人予她以恶,她报世人以暖。
我将平安符拿出,在阳光下笑意盈盈:“看哦看哦,我在佛寺替你求的,你会平安喜乐一辈子的,姐姐!”
14
这日,我刚离开将军府,一个脚步轻浮,粗布烂衣的男子就冲了过来。
他的肿眼泡里是藏不住的欲望和贪婪,伸手就要碰我,嘴中念念有词。
“好美的人儿,等择日大爷我纳你为妾。”
我躲闪开来,让姐姐给我的暗卫擒住他:“离我远点。”
男子癫狂大笑:“你知道大爷我是谁吗?我可是沈梁柱,武官之首的护国将军,可是我亲姐姐,等见到她后,让她把你们这群无礼之辈都杀了!”
冤家路窄,我给暗卫使了个眼色,将他拖进偏僻小巷后,冷冷一笑。
随后杀猪般的惨叫响了起来,暗卫们对沈梁柱拳打脚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狠狠刺向他的腹部。
吩咐人将沈梁柱带走医治后,我看见一袭红色官服,飒爽干练的姐姐正站在我身后。
我低下头,紧紧攥着双手,怕姐姐对我的印象不好。
毕竟,她这么顾念亲情,昨日还满怀希冀去见爹娘,哪怕那对夫妇无理取闹,她都没说,让人动手。
我扯了扯唇角,正想说没出人命,她就率先开口:“以后动手,没必要再送去治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后患无穷。”
我心中迸发出甜意,像是春泉流过,静谧美好。
15
打发走恶臭男后,我入宫见了苏娇娇,宫女一个替她揉肩,一个给她捶腿。
她揉了揉眉心,慵懒道:“妹妹,为了什么而来?”
嫡姐嫁给了不爱她的君易安,却更加珠光满面,心情开怀了,因为手掌生杀大权,连君易安都要顾及丞相府和将军府让她三分。
我收回思绪,笑了笑:“皇后娘娘,烧毁女诫,废掉三从四德吧,将束缚天下女子的枷锁去掉,还她们一个自由吧?”
苏娇娇并未如我预想般不同意,反而微微颔首:“便如你所说。”
我叩首跪谢,她遣散宫女,扶我起来,递给我一支木簪。
精心雕刻的花样,是幼时我娘亲给我刻的那支。
眼前忽然湿润,这是我娘唯一的遗物了,自从娘死后,嫡母就将她的东西全烧光了。
多年来积攒的怨气,忽然就消散了,人活一世,总不能停留在原地,困其一生。
释怀,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唯一的结果,仇人已死,不能把自己困死。
其实平心而论,苏娇娇自幼待我尚可,她会在夏日给我送冰块,会在冬日给我送碳火,嫡母打骂我,也总会避着她。
她因为嫉妒蒙了眼,做的最过分的,也只是抢我东西,害我被侍女打了板子。
嫡母恶有恶报去世后,有消息传是郁郁而终,不过是活该罢了。
苏娇娇和我讲了许多,她说在嫡母去世时,君易安醉酒喊着我的名字。
我当即犯了恶心,什么东西,虚假的爱,不值一提。
“嫡姐,被三从四德和女诫困住的,也是你的一生吧?”我忽然问。
人哪有一生下来,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礼仪挑不出来一根刺的呢?
苏娇娇生来就是为嫁皇子培养的,她没有自由和个性,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立名声,加筹码。
苏娇娇忽然急促的背过身去,让我走:“起码我有权势了对不对?”
离开凤鸾殿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富贵繁重的宫服,满头凤凰金钗。
可她一生走不出宫门,要看着夫君宠幸一个又一个女子。
16
有了苏娇娇的推波助澜,圣旨立刻下来了,告示被贴上去的那一刹那,光洒向了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大多因沈月璃亦是女子,对着女子的偏见少了些,倒也能接受。
只是有些瞧不起女人的恶臭男反抗起来,一查全是常年打骂妻子的人。
官府有关于打骂妻子的律法,只是以前一直推崇和解。
毕竟被休了的女子,在以前是要受人白眼的。
现在这些恶臭男全被关进了牢狱,我和姐姐开了女子学堂。
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经商之道,教她们自力更生。
多年后,她们可以入朝为官,可以富甲一方,甚至可以去做下人赚银子。
人生而有异,人人平等离我们太遥远了,可我们能做到让女子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而不是被三从四德困住一生。
人生的路,只有自己能为自己做选择,康庄大道也好,平庸无为也好,终归是自己的意愿。
17
冬日悄无声息来临,洁白的雪花席卷大地,将军府众人纷纷为了过年做准备,一片喜悦。
我一袭蓝色长裙立于檐下,看着向阳堂的女子欢欢喜喜打雪仗,堆雪人,倏地眼眶酸涩。
以往的人生中,逢年过节,我总是孤零零的待在院子中,喜气洋洋与我无关。
如今总算能融入进欢乐的气氛中了,可我娘亲却永远丧命于那年冬。
倘若,娘亲生于如今,便不必忍着恶心去争宠,去勾心斗角了吧?
她说不定就能带着我,开家商铺,日子虽平淡,我却是有娘亲陪伴的孩子了。
“怎么了,你不喜欢玩?”沈月璃困惑却难掩温柔的声音传来。
我摇摇头:“也没有,姐姐,我想要娘亲的卖身契。”
曾经,我娘为了活下去,将自己贱卖给相府为奴。
她总说,想去外面看看,却一辈子困在了方寸之地。
我想了解她耿耿于怀一生的卖身契,想放她自由,让她如鸟儿般飞向世界各地,领略山川。
有沈月璃的介入,丞相府眼也不眨的便将卖身契给了我。
在娘亲忌日这天,我把困住我娘脚步的卖身契一把火烧了。
18
过年当天, 皇宫设宴,我和姐姐乘上马车入了宫。
宴席中舞姬水袖婉转,艳丽漂亮,茶盏点心的味道也不错。
我坐在姐姐旁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新奇,在相府时, 这种宫宴, 我是没资格来的。
如今, 却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了,真是极好极好。
宴席结束后, 快要离开宫门时, 一位宫女拦住了我。
“县主, 皇后娘娘让奴婢请您过去。”
沈月璃眼神瞥向我, 似乎有些不放心,我轻笑:“那劳烦姐姐在宫门外等等我了,我去去就回。”
如此,我方才随着宫女过去, 不出所料,君易安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清冷出尘, 五官俊朗。
“参见皇上。”我俯身行礼, 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在宴席上时, 君易安的眼神便似有若无的朝我望来。
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估计又是说些无聊的情情爱爱了。
果不其然,君易安抿了抿唇:“落雪,你入宫为妃吧?朕许你荣宠无尽。”
我摇了摇头, 往后退了一步:“臣女自知德行欠缺, 不配入宫,皇上莫说些糊涂话。”
月光下,君易安的身影更显落寞,他开口:“你究竟有爱过朕吗?”
我笑了笑:“未曾。”
以往不过是为了苟活, 况且君易安自认对我满腔深情, 可终究抵不过权势, 美人权利, 他皆想要,怎么可能呢。
况且, 他居然和我谈爱?爱能当银子使吗?爱能让人为我不顾一切吗?貌似都不行。
“皇上快些回去吧,今日过年,终归要陪陪皇后娘娘。”我轻声道。
苏娇娇如今权势不小,君易安总要面子上过得去,他不会刻意掳我的。
君易安离开后,宫女将我引出宫门,黑暗笼罩了天空, 白玉石道上燃着几盏油灯。
我越跑越快, 越跑越快, 朝着沈月璃而去。
天空忽然绽放起烟火,绚烂多彩,我握住了姐姐的手。
爱情可能不会持久, 但亦友亦亲的姐姐,一定会永远对我不离不弃。
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年,往后还会有很多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