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龙图腾
第 6 节 龙图腾
我娘在金銮殿上当众揭发我是女儿身,我从大权在握的锦衣卫首领沦为阶下囚。
死对头捏着我的下巴,阴戾冰冷:
“死和做妾,选一个?”
1
我娇笑着攀上他脖颈,吐气如兰:
“做妾!”
他眼里的鄙夷遮挡不住,将我推倒在潮湿的稻草堆上,单薄的囚衣在他指间破碎,昏暗的囚牢里光线旖旎。
意乱情迷之时,他覆在我耳畔低笑:“青楼的姑娘都没锦衣卫大人这般下贱!”
我闭眼,在他伤痕累累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骤雨初歇,他系好腰带,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缩在角落的我。
我咬唇:“我囚衣坏了,给我弄件衣服来。”
他嗤笑:“怎么?周大人不是很能耐吗?一件衣服能在话下?”
说罢,丢过来一件斗篷。声音阴森森的:
“走吧周瑾,以后这座皇城再与你无关,你只能是我陆府的妾!”
我和陆湛是死对头,生死仇敌的那种。陆家获罪,是我带人抄了整个将军府,逼死了陆老夫人,也就是陆湛的娘,甚至把还陆湛关到地牢,严刑拷打。
将军府迅速衰败,陆湛被判流放。直到两年前,将军府被平反,陆湛回京,我开始水深火热。
我身居高位,陆湛不敢拿我怎样,只暗地里使绊子,我也不是好相与的,以牙还牙,一时间势均力敌。
直到今天,我被发现女儿身,欺君之罪在劫难逃。
2
陆府很大,陆湛随意地将我丢置在一个院子,指着门口迎接我的嬷嬷,似笑非笑:“周大人没做过女子,以后陆嬷嬷会教你如何做人、做妾!”
我扔下官服,换上罗裙,抹上胭脂,淡扫细眉。
铜镜里的女子如此陌生,同我之前判若两人。
我低垂下头,任由丫头替我簪发,做妾又何妨,只要能活着!
次日一早,我被嬷嬷叫起来,去给主母敬茶。
陆夫人是个温柔娇弱的女子,并未为难我,倒是我身后的嬷嬷觉得我不够恭敬又赏了我一顿鞭子,罚我跪在院中请罪。
陆湛过来的时候我正顶着日头跪着,他未曾看我一眼,直奔陆夫人。
两人浓情蜜意地依偎着用膳,偶尔陆夫人担忧的眼神瞟过来:“夫君,她好歹做过锦衣卫之首,万一一朝得势只怕——”
“没有万一!”陆湛搁下筷子打断她,“容娘不用担心,只管拿出你将军府主母的威严来!”
晚上陆湛过来,望着我后背的伤冷笑:“周瑾,这世间果然是有报应的,你说是也不是?”
我不理会,他欺身而上,肆无忌惮地折磨我。
我吃痛,指甲嵌入他皮肉,恨恨的声调里夹杂委屈:
“陆湛,将你抄家流放非我本意,你不敢针对上面那位只敢来折辱我,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闻言他抬头看我,双眼猩红,黑眸里翻滚着肆虐和残忍的欲,几乎将我撕碎。
大抵是我戳中了他的痛脚,只听他冷笑一声:“我是不是男人不重要,只要是你男人就行了!”
说罢粗糙的手指摩擦我唇畔,恶狠狠地印了上去。
3
我被困在这陆府内宅,转眼半月有余。
外面都在传,前锦衣卫指挥使女扮男装,惑乱朝纲,皇帝仁慈,没有赐死,反而留了我一条命,也有人说,让一个曾经的朝廷重臣给人做妾实在是作践人,还不如一刀杀了算了。
这些都是下人嚼舌根时我听到的,他们或明目张胆,或窃窃私语,幸灾乐祸地偷偷掩嘴笑我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
“周姨娘,夫人喊您陪她去一趟广德寺。”陆夫人的贴身丫头秋儿板着脸来唤我。
我不喜欢这个丫头,仗着夫人喜欢,派头比主子还大。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坐在陆夫人的马车上,她温婉地握着我的手:“周姨娘,我知你跌落云端,心中有怨,广德寺大师德高望重,多听听师傅教诲,于你有益。”
我低低应是,她叹了口气,语气和善:“身为女子,后宅才是我们的根本,以后莫要再舞刀弄枪,生出妄念。”
我相信她此刻说这些话是真心为我好的,只是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4
猖狂的匪盗持刀杀过来的时候我正为她斟茶,一声惨叫之下轿子摇晃起来,水洒了满地。
秋儿爬进来,惊慌失措:“夫人,歹徒冲过来了,我们的人不敌,快逃吧!”
陆夫人一把抓住我的手,面露恐惧:“周大人!”
我无奈地摇摇头:“夫人,我武功废了!”
仓皇之下,我只能拉着她逃,好歹也是刀尖剑锋闯出来过的,武功没了,逃命我还是有一套。
刚躲开人群,迎面碰上骑马匆匆赶过来的陆湛,他看到我们,慌忙下马抱住摇摇欲坠的陆夫人,形容关切。
我自觉地站到一旁,拍拍身上的灰,给他们腾出空间。
陆夫人哭了好一会,突然焦急抬头:“秋儿!夫君,救救秋儿,她被歹人抓走了!”
眼见陆湛纵马往我们逃出来的方向去,我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道:“陆湛,这批人不是普通劫匪,他们应该是为你而来,你去了非但救不出人,反而正中他们下怀。”
一声断喝,马蹄堪堪止住,陆夫人仰头哭泣:“夫君,秋儿曾为我挡刀,我……”
陆湛皱眉:“夫人,周瑾侦查能力一流,她这么说那伙人定然不简单。我们——”
陆夫人睁大眼睛,捏紧了帕子,尖厉的嗓音打断他的话:“夫君你不是恨极了这个害你家破人亡的恶人,怎么还相信她的话?!”
陆湛叹了口气,终究没有掉转马头,向着喧嚣的打斗声迎了过去。
5
我们赶到的时候厮杀已经接近尾声,将军府的护卫倒了满地,秋儿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地躺着,身侧是提着裤子的歹徒,其余的人也不瓜分战利品,而是戒备地看向四周。
陆夫人眼泪不住地向下流,嘴里念叨着:“秋儿,夫君,你救救秋儿。”
陆湛没说话,显然他也看出了不对劲。
半晌他轻轻哄着身旁的夫人:“容娘,我会安排好秋儿的身后事的。”
哭声骤然止住,容娘若有若无的眼神瞟了我一眼,随即又低声哭泣:“夫君,我不只是心疼秋儿,我……我看到歹人就想起了老太太被逼死的那一幕。”
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看向陆湛。
果然对上对方阴沉的眸子:“听闻周指挥使曾经千军万马中取过昭和太子首级,想来救个人也应当不在话下。”
我后退一步,惊惶出声:“别发神经陆湛,你明知道我没了武功,落到这群人手里就完了。”
他冷笑:“如果我说,非要你去呢?”
我目眦欲裂:“别这样陆湛,你可以伤我辱我,但是不可以让我去送死。”
他不为所动,我哀求:“陆将军,算我求你。”
陆湛拧眉,似乎有一丝动摇,陆夫人低低地啜泣:“罢了夫君,一切都是命!”
犹豫的神情慢慢变得坚定,他漆黑的眸子盛满了阴毒,一只手覆住我脖颈,语调暗沉:“周瑾,你本该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的!”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结束,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呼啸的风声作响,已然偃旗息鼓的歹徒听到动静,重新迸发出看猎物的眼神。
我指甲没入皮肉感受不到丝毫疼痛,涌上来的是无尽的绝望,我好恨!
6
很快长枪袭来,我仰头躲避,却被左侧的话箭矢没入肩膀,看着涓涓流淌的鲜血,以及逐渐靠近的劫匪,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取下鬓上的发簪,对着胸口正中狠狠刺了进去。
瞬间,熟悉的气流跟着涌进四肢百骸,骨子里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强悍的力道仿佛要冲破身体喷涌而出。
数十人在内力的冲击下应声倒地,其中几个看到恶鬼一般惊恐地往后退。
“周瑾!她是周瑾!”
我白衣墨发在空中扬起,唇角勾出嗜血的弧度,声音像是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既然认出来了,尔等,也该去死了!”
脚尖缓缓离地,我悬空而起,身后气流翻滚,隐隐汇成苍龙的形状,在半片苍穹里呼啸。
夺过最近的一把弯刀,剑尖所指血流成河,树林的风里都夹杂着血腥味。
终于最后一个敌人也倒了下来,我刀尖下垂,一步步走向衣衫不整的秋儿。
她半躺在地上,边摇头边恐惧地向后蹬腿。
我面无表情地朝她伸手:“起来!”
她还是摇头,颤颤巍巍、泫然欲泣:“脚、脚崴了!”
我随手把弯刀扔到一边,背对着她蹲下身子,冷冰冰的:“上来!”
她似乎有些犹豫,最后在我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爬上了我的背。
颈间一片滚烫,我侧过头,背上的人小声地啜泣,蚊子样的声音:“谢谢……”
7
“周瑾!”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跟着马儿的嘶鸣同时响起的是焦急的呼唤声。
我侧目,陆湛迅速地跳下马来,眉头紧锁地对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环视了一圈地上倒地的人群,面上的焦急慌乱慢慢被冷笑取代:
“不愧是周指挥使,这种情况下都能全身而退!”
我放下秋儿,嘴角浮现一丝嘲讽:
“怎么?将军这是后悔了,专门赶回来救我的?”
“你——”他愤懑地望过来,黑眸里恼怒、悔恨还有几分不知名的情绪,最终一甩衣袖,“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个晚上,没见到陆嬷嬷,只有个负责端药的丫头。
没多久陆湛过来了,探究的眼神几乎要把我戳个窟窿。
“我探了你的脉,你根本没有丝毫内力武功,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不想理他,闭眼又要睡。
他抓住我手腕,咬牙切齿:“周瑾!
“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歪门邪术,但我知道凡是超出常理的力量必定会付出代价,我劝你还是少用的好!”
我简直气笑了:“所以,陆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束手等死,还是赌上万一的可能你会来救我?”
他瞳孔紧缩,正要说话,被我打断。
“得了吧陆大将军,”我挥开他的手,声音冷淡,“谁还没点压箱底的本事啊?大将军还是管好自己吧!”
后来几天,都没有再见到陆湛,倒是秋儿,偷偷来了两次,欲言又止。
我有些烦:“有话就说!”
她期期艾艾:“夫人最近因为你的事情,和将军争吵了好几次。”
看我没动静,她继续:“那日将军把夫人安置在一户人家里,专门赶回去救你,如今你回来,将军听见你醒了又第一时间来看你,夫人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将军,对你上了心。”
“呵呵!”我翻了个白眼,对生死仇敌上了心,这到底是犯贱呢还是犯贱呢!
“周大人!”秋儿抬头,脸颊泛红,鼓起勇气般开口,“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秋儿帮忙的,尽管吩咐!”
我双睫动了动,伸手抚过她红透的面颊,轻声开口:“我的确有事请秋儿帮忙……”
8
铜镜泛黄,我对镜梳妆。
依着记忆中画像里的容颜,我细细描摹。
大致有六七分相似之时,我停了动作,调整自己的仪态神韵。
秋儿遮遮掩掩地进了屋:
“大人,皇上正往海棠苑的方向去,将军和夫人并未陪同。”
我点点头:“做得好!”
秋儿有些害怕:“大人,您这是要——”我伸出一指比画在她唇畔,做了个嘘的手势,止住她接下来的话。
天凉了,该换人了!
我白衣翩跹,琵琶半掩面,于花海中席地而坐。
这曲《闺中怨》我弹得并不好,不过眼下已经够用。
皇帝痴痴望过来的时候,我琵琶声渐急,露出半张侧脸。
如愿听到他紧促的呼吸声,我恍若惊醒,琵琶音破,仓皇起身:
“皇上!”
他从思绪中回神,缱绻之色尚未完全褪去:“你是谁,竟认得朕?”
我环抱琵琶,缓缓屈膝:“罪臣周瑾,拜见陛下!”
沉寂中只剩下风吹海棠声,良久,他低低一笑:“原来是周爱卿,你女儿身竟然是这般模样。”
言罢,目光陡然凌厉地射过来:
“周瑾,你身为锦衣卫,竟然私自窥探帝王隐秘!
“说,你扮作惠云的样子来见朕,究竟想做什么?”
我退后一步,从容下跪,低眉顺目:“皇上,妾只想活着,将军府,容不下妾!”
他冷笑一声,抬起我下颌:“狼就算变成了羊,本性也还是在的,你怎么知道,皇宫就能容得下你!”
我顺着他的力量扬起下巴,调整唇角的弧度,眉眼也染上凄哀,泫然欲泣地轻声自嘲:“是啊,这世上,哪里能容得下我呢?”
他目光有几分心疼错乱,很快烫手一般猛地松开手,狠狠瞪着我,喘着粗气:
“周瑾,不许你再学她!”
我置若罔闻,一步步逼近,双手环绕他脖颈,红唇轻轻擦过他面颊,温热地呢喃:“皇上,惠云皇后可曾这样待过您?”
在他呆滞的眼神即将变成暴怒之前,我迅速收了动作,俯身行礼,一字一顿:
“罪臣周瑾,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9
红烛燃烧,我把玩着手里通体碧绿的玉佩,望向窗外一树枝丫。
魏枭此人,多疑易怒,与他做了几年君臣,我深知自己这些算计瞒不住他,索性就直接点,各取所需。
宫里宫外那些事,大多瞒不过锦衣卫,帝王隐私,我自然也知道不少。
惠云皇后是前朝最后一任皇后,在前朝未曾国破时,她帮过魏枭不少,因此哪怕她大了魏枭近七岁,他依然视她作白月光,求之不得。
前朝覆灭后,惠云皇后以身殉国,渐渐地魏枭将此事埋在心底,不再提及。
只是我知道,御书房有一幅惠云皇后的画像,边缘已破损,可见主人经常翻阅。
无人知晓,看似色彩斑斓的后宫,这些妃嫔或多或少有惠云的影子。
如果是替身的话,我为什么不可以呢?至少本身,我与这画像之人也有三分相似,再加上查到的隐秘,能学个七八成。
所以魏枭,他定会动心。
许是食髓知味,魏枭最近常夜半翻墙而来。
时而搂着我一言不发,时而贪欢半晌。
我咬紧双唇,不肯发出声音。
他把玩着我的手指:“怎么?爱卿在怕什么?
“怕陆湛?”
我笑得迷离:“皇上说笑,妾是怕声音不像,惊了皇上的梦!”
他面上色彩纷呈。
10
陆湛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望着我眼神复杂:
“容娘病了,你可知?”
我摇摇头。
他声音变冷:“周瑾,身为妾室,当给主母侍疾,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我垂眸顺从,移了步子:“妾这就去伺候夫人!”
他有些懊恼,想捉我的手。
可惜,扑了个空。
陆夫人果然病得不轻,脸上都是青白色,掩着帕子咳得止不住。
见了我,只别开脸去,并不理会。
我接过秋儿的碗,吹凉了喂她吃药。
她一把推开,恶狠狠地,嗓音嘶哑:“周大人的伺候,我可当不起!”
药汁很烫,我手背登时红了一片。
陆湛进门就看见这样的场景,他视线在我手背流连几秒,疾步向仍在咳嗽的陆夫人。
他温柔地给她拍背,转头对我疾言厉色:
“怎么伺候夫人的?还不滚下去?”
接连几天,我日日去侍疾。
不知为何,陆夫人待我渐渐好了起来,甚至对我姐妹相称。
见我犹疑,她笑得和蔼:“我不愿将军为难,也请周姨娘莫要与我为难。”
她病情渐好,我去请安的时候,她正与陆湛说笑。
见我进去,拉着我唠家常。
只是说话的时候明显神思不属,偶尔望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秋儿在一旁,焦急地冲我眨眼睛,无声地启唇:“鞋……”
我暗自警惕。
11
终于,悄无声息走过来的陆嬷嬷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之后,她发作了:
“周姨娘,将军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与人私通?该当何罪!”
我心中咯噔一声,终于来了,垂眸沉稳答道:
“夫人此话,妾不知何意?”
陆湛震惊的眸子在我和陆夫人之间来回转,惊讶,愤怒,不明就里。
陆夫人手掌重重地拍向桌面,恨声道:
“竟然敢不认,嬷嬷,脏东西拿出来。”
一双蓝色缎面的长靴被人送上来,陆嬷嬷阴阳怪气:“姨娘还是别狡辩了,春晖苑的丫头都说了,每每夜深,屋子里都有奇怪的动静,还有男人的声音,是不是,白芍?”
白芍是我的丫头,此刻惊惶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
“姨娘……姨娘房里有男人,还有男人的鞋。”
我一步步走上前,拎起那双男靴,含笑看向白芍:“你的意思是,这是那个奸夫的鞋?”
没想到我这么直白,她红透一张脸,支支吾吾地应是。
唇角划过一丝嘲讽,我冷冰冰地,朝她身上扔去:“那你好好看看,这鞋内侧,究竟是谁的名字!”
子渊!
那是陆湛的字。
细密的针脚,那是我为陆湛做的新鞋。
陆夫人白了一张脸,不知所措地看向陆湛。
他一脚踹倒白芍,看我的眼神有些歉疚:
“周瑾,容娘她只是被小人蒙蔽,你别怪她。”
我懂事地低头:“无妨,小事而已。”
春晖苑的动静瞒不过人,索性我就自己做了一出戏。
戏的重点,就是这双鞋,什么都是真的,只有这双鞋是假的。
所以,私通,它就是假的!
12
金银首饰陆陆续续地送来春晖苑,陆湛这是在变相地跟我赔不是。
窗外夜色渐深,今晚,魏枭会过来。
他摩挲着我脚踝,支着下巴笑:“爱卿待得了朝堂,混得了后宅,不愧是朕看中的人。”
我躲开他的手,摹着惠云皇后的样子,眼神深幽,双目含怨,叹了口气:“皇上,妾还要等到何时?”
他手停在半空:“朕打算——”
话音被慌乱的敲门声打断:“姨娘,将军来了!”
是秋儿的声音。
她自从知道我的秘密,便私下留意我这里的动静,这个时间她不惜暴露自己来我这里,说明事情不妙。
我惊疑不定,和魏枭对视了一眼,他也很意外。
我知道他在陆湛那有眼线,他每次来,都会避开陆湛,或者用要事拦住他。
陆湛终究还是发现了。
他醉了酒,身上是颓丧的酒气。
他死死盯住我脖颈上的痕迹,双目猩红,咬牙切齿:
“说,谁干的?”
我看了眼紧闭的窗,魏枭刚从那里离开。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陆湛抽回手,衣衫粉碎,他笑容癫狂:“贱人!”
睫毛颤了颤,我认命地闭上眼睛。
13
我被关在了春晖苑。
本就人烟寂寥的院子愈发荒芜。
陆夫人是第二日傍晚过来的,她身后,是手执刑具的嬷嬷。
被一同送过来的,还有被绑了手的秋儿。
她被两个婆子按住,当着我的面,带着倒刺的鞭子落在单薄的背脊上。
陆嬷嬷的声音讥诮:“背主的东西,打死也不为过!”
杀鸡儆猴,这种东西对我不管用。
在第二道鞭子即将落下时,被我扬手捉住,猛地回拽,倒刺扎进掌心,对方也不由得退了几步。
陆夫人幽幽地盯着我:“周姨娘莫急,很快就到你了!”
我面无表情地替秋儿解开绳索:“夫人真正要罚的是我,何必牵连别人?”
她视线在我们身上来回打转,忽而一笑:“很好,我这里有一碗药,不如姨娘喝下去我就放过她,可好?”
我扬眉:“毒药?”
她摇摇头:“放心,不会伤你性命!”
言语间陆嬷嬷已将药水端了过来,黑漆漆的汁液让人望之生惧。
我伸手接过。
秋儿惊惶地冲过来要拦住我,拼命地摇头:“大人,不要,秋儿不过贱命一条。”
我笑着掰开她的手,仰头灌了下去。
既然死不了人,都无妨。
陆夫人神情难辨:“还怕周大人又有什么神通,原来不过一个秋儿就能……”
接下来我已经听不清了,整个人脱力倒在地上。
14
睁眼的时候,秋儿在旁边哭。
我刚想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心下明了,原来那碗药,是哑药。
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我打了个手势:
这里是哪里?
眼下四周金装玉砌,显然是皇宫的配置,只是不知,是哪所宫殿。
秋儿瞪大双眼:“大人你的嗓子?”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始哭。
我无奈地替她擦干眼泪,又做了一遍手势。
秋儿忍住泪:“大人,这是甘回殿,皇上派人将您接了过来。”
话音刚落,一身明黄由远及近。
见我醒来,他似是很高兴,握住我手,形容关切:
“你可好些?
“朕听说了,是朕不好,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朕没想到,陆湛这厮竟然这样对你!你也是傻,为何不把朕抬出来?”
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我比画着:妾怕污了皇上清誉。
他温柔地揽住我,怜惜入骨:“别怕,朕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嗓子。”
内务府的太监来宣旨,封我作影妃,赐甘回殿。
我执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影字,吹干上面的墨。
秋儿兴奋地来回踱步:“大人,皇上还是爱重您的!”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君臣数载,他知我,我亦知他。
那晚,陆湛会过来,想来也不差他的手笔。
至于原因,许是想让我对陆家彻底死心,许是想拿捏我。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15
这些日子,魏枭待我极好,日夜与我厮混在一处,同食同寝。
他眉尾上挑:“陆湛已经在殿门口跪了三天了,你见不见?”
我垂目低幽:“皇上做主便好。”
他拧了眉,语气不悦:“周瑾,这种时候,做你自己就好,不必学惠云。”
我仰起头,目不斜视,轻描淡写地比画:不见!
他低低地笑,揽住我肩头:“爱卿曾杀了惠云的长子昭和太子,如今却又扮作她的模样来勾引朕,不知惠云泉下有知,是何感想?”
说完转头看我:“前朝余孽如今在西北猖獗,如果李明昭知道,会不会活活撕了你?”
李明昭是惠云皇后的嫡长女,自幼体弱,谋反复国的领军人物,就是她。
而做锦衣卫之时,剿灭叛军的核心人物,是我。
我终究还是见了陆湛。
甘回殿门口,他拦住我,面色沧桑,嗓音嘶哑:
“周瑾,为什么?”
我拿起纸笔:【我只是想活着,将军府,容不下我。】
他看着我字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哆嗦着唇:“我没想到,她会毒哑你!”
我摇摇头,又沙沙动笔:
【你我本就是生死之敌,成王败寇,你不必多心。】
“君心难测,你以为魏枭就是真心待你的吗?”
我抬手,一字一句:【不重要,人各有命。】
回去的路上,皇后宣召。
我跪在大殿,丽妃在一侧眉飞色舞:
“皇后娘娘,影妃不守宫规,公然与男子私会,理应责罚。”
我有些厌烦,动不动就私会、通奸,还有完没完。
皇后显然也知道我那点私事儿,意思意思地罚我抄经,未过多为难。
倒是丽妃,宫门口拦下我,美目通红,怨恨难掩:
“周指挥使,你说过会扶持本宫,会扶持四皇子,眼下你成了女人,反倒来抢本宫的恩宠!”
中宫无子,没下狱之前,我的确与丽妃走得极近,她是我在后宫的耳目,而我,也求一个从龙之功,全力支持四皇子。
只是眼下,这些仿佛成了笑话。
16
魏枭今日心情不好,他死死盯住我,眼里有压抑不住的不甘。
哑着嗓子问我:
“周瑾,朕让你重回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可好?”
我猛然抬头,很快又不动声色地垂了下去,手里比画:
妾不敢!
他笑得瘆人:“周瑾,做宫妃,朕离不得你,做朝臣,朕还是离不得你。你得意吗?!”
原来西北混乱愈发剧烈,李明昭和当地将领联手,如今西北一带已被攻破,现如今,只剩邻近的丰庄在负隅顽抗。
而我,剿灭前朝余孽多年,更曾手刃昭和太子,这场战役,非我不可。
魏枭声音很低:“你觉得,镇压余孽,你和谁合适?”
我略思忖,写下:【北阳侯。】
他点头:“不错,北阳侯驻守西岭,离西北极近,有他助你,定当大捷。
“那丰庄呢?谁去合适?”
我提笔,力透纸背:
【陆湛!】
肩膀上的力道加重,他冷哼:
“你倒是不计前嫌!”
我浅笑,笔迹流沙:【公事私事,不可混为一谈。】
他黑眸幽深,视线紧紧地捉住我,像是我随时要从他面前消失。
“周瑾,你指挥使的位子,朕还给你,你的武功,朕也还给你,你,别让朕失望!”
我缓缓下跪,行了个君臣之礼:
臣,遵旨!
回到甘回殿,高太监已经在那里。
他捧着个镀金的木盒子,躬身递给我:
“指挥使大人,安好!”
在他身后,成排的太监端着托盘。
官袍、腰带、金印、饰品若干。
秋儿替我接过打开,一黑一白两粒药,安静地躺着。
我认得,黑色的,是恢复内力的灵药,白色的,大抵是哑药的解药吧!
我一并吞了下去,熟悉的力量混入血脉,与用胸口鲜血作引引出来的苍龙之力不同,这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周瑾的力量。
清了清喉咙,我望向高太监,微微启唇:
“替本官,谢过皇上!”
17
西北之行迫在眉睫,我与陆湛,不日出发。
行至客栈,他下马,欲扶我下轿。
我面无表情,越过他。
“周瑾,你不恨我?”
我回过头,皱眉:“陆将军要是还想寻仇的话,不如了结了西北的事儿再说。”
他盯着我眼睛,像是要看穿我:“在陆府,我待你不好,你恨我吗?”
我甚烦,这是有病吗?
流云长鞭自袖口滑出,我脚尖点地,扬手甩了过去。
他一时没接住,挨了我一鞭,转而深深看了我一眼,脚下发力,长刀出鞘。
“好久没领教过指挥使高招了,今日便讨教一番。”
夜色长空,凉风骤急。
一青一白的身影穿梭在屋顶,刀光剑影,一时间,势均力敌。
终于长鞭缠绕他脖颈,我握住鞭柄,指间发力:“陆将军,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妾,我是周瑾!
“轻敌,乃大忌!”
他深深望着我,轻声自嘲:“看来陆府的庭院没困住你,只困住了我!”
我收了鞭子,在他脖颈划过一道血痕,转身欲走。
“周瑾!”
我顿住。
“如果我说,我悔了呢?”
我没动作。
顿了顿,他哑着嗓子,带着自己不曾发觉的期冀:
“如果我说,我愿意放下仇恨,你呢?你能放下吗?”
我终于回头,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陆湛,别让我看不起你!”
18
到了西北,北阳侯已经在了。
他是第一个军功封侯的将军,说是军中第一人也不为过。
只可惜,不太待见我。
听闻朝堂传出指挥使是女人的消息时,第一个上折子要赐死我的,就是他。
眼下他径自与人商量对敌事宜,我在一侧旁听,并未插言。
定好计划,他扫了我一眼:“明日虎威山之行,周大人与我一起。”
我微微垂眸,唇边淡淡的笑意:“好!”
我指间掠过布阵图,北阳侯他,也太小看李明昭了。
居功自傲,小看女人,只怕会付出代价。
虎威山上,尸体成山。
我们中了埋伏!
北阳侯手持长剑,步步后退,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咬牙切齿:
“沈驸马,李明昭呢?她怎么会不在这里?你们竟然暗算我!”
男子微微一笑:“怎么?北阳侯这是打算学周指挥使,擒贼先擒王?”
“呸!”北阳侯一声冷哼,“你们也配称王?不过是杂碎罢了!”
说罢再次抬剑,眯起双眼,语调危险:“你们信不信,哪怕沦落至此,本侯也能杀出一条血路,你说是不是周——”
话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心口的匕首尖。
脚下踉跄地回过头,我正笑着抽回他胸口的匕首。
“侯爷武功盖世,我信的。”
他吐出一口鲜血,以剑支地,双目圆瞪:
“为什么?”
我漫不经心地擦拭匕首,长风拂过长发,轻浅灰暗的语调仿佛来自天外:
“因为,孤乃前朝皇室嫡长公主——李明昭!”
19
沈之谦一步步向我走来,温柔地替我拭去指间的鲜血。
“殿下,你受苦了!”
我抬起衣袖,掏出虎符递给他:“拿给李伯!”
他伸手接过,叹了口气:“殿下为了取虎符,在陆府受了许多委屈。值得吗?”
我侧目:“驸马这是……嫌我脏?”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淡淡开口,望向远方葱葱山林。
“如今虎符已得,北阳侯已死,魏枭那里,我也下了药,很快,我们就能如愿了!”
回去之前,我狠狠对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一剑。
北阳侯死在叛军手里,我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重伤,已经是最好的解释。
陆湛已从丰庄赶了回来,在他惊喜的目光中,我倒下马。
看来,李伯他们不敌,丰庄废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小心地给我喂药,与我说话,缱绻地握紧我的手。
是陆湛。
我睁开眼,回握他,神色凄哀:“北阳侯,没了!”
他点头:“我知道。”
出乎意料,接下来并没有人找我麻烦,甚至北阳侯的直系下属,也没人找上我。
后来别人告诉我,是陆湛,打发了那些人!
想来也是,这场战役中死的是北阳王而不是我,他们怎么能接受!
20
可他还是怀疑我了。
桃花林,他剑尖对我,语调冷凝:
“周瑾,你背后虚化的苍龙,是什么?!”
我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逼问过秋儿,你救她时,曾用胸口鲜血为引,引出苍龙,你那时的功力,全来自于它!
“你与前朝的冼龙族,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你与前朝皇室李明昭,是什么关系?”
冼龙族,那是世代守卫前朝皇室的家族,以苍龙作图腾,历代家主能以苍龙图腾之力化为己用,代价是,损伤寿命。
所以历代家主都寿数不长。
上一代冼龙家主,是我师傅,他死之前把图腾传给了我,告诉我瞒住所有人,不可妄用。
甚至沈驸马和李叔他们都不知道,我一直瞒得很好,除了那次。
我眯着眸子打量他,桃花树下,他长身鹤立,肤色冷白。
手腕长鞭微动,我想,我会杀了他!
刀尖下滑落地,陆湛苦笑:
“你想杀了我,是不是?”
他上前一步,靠近我,眼底闪过挣扎,似有许多隐忍的情意,良久开口:
“周瑾,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他的情意我并非看不懂,只是——
“陆将军可曾听过一句话?”我嗤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现在的陆湛,已经不值得我杀了!
21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京城传来消息,皇上病重。
重要的是,大理寺怀疑后宫有人勾结前朝余孽,谋害皇帝。
我惊诧,那些药,还不足以让他病重。
陆湛拧眉问我:“是你做的吗?”
我没理会。
回到皇宫的时候,一场对峙正在进行。
跪在台下的丽妃神色狼狈。
见我回来,所有的视线移向我。
魏枭见到我,很是欢喜,还有担忧:“朕听说,你受伤了?”
皇后上前一步:“皇上,周大人也曾侍奉皇上,这件事,影妃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周大人与北阳侯一同对敌,却只有北阳侯身死,臣妾不得不怀疑……”
魏枭指间敲打着龙椅,望向我的目光带上犹疑:
“他们怀疑你,爱卿如何解释?”
我低头:“臣无从解释,臣也是刚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么说,周大人也不能证明自己了?”皇后冷笑。
“够了!”
丽妃摇晃着站起来,美艳的面上尽是凄凉:“我认罪就是!娘娘何必再攀扯他人!”
听她认罪,再无人辩驳,皇后冷冷下令:
“将丽妃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我闭上眼,终究没发一言。
22
冷宫,我奉皇后之命给丽妃送毒酒。
短短几日,鲜活的美人成了枯草。
她见到我,没半点表情,只见到我手里的酒时,面色动了动。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
皇权之路,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是我太自负,没想到我下的药会与丽妃送的吃食相克,更没想到下毒的事情会被发现,牵连了他人。
她扯扯嘴角:“周大人别多想,跟你没关系,哪怕你不来,我也是要认罪的。”
我摇头苦笑:“你主子让你顶罪,都没告诉你是给谁顶吗?”
她忽然抬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怜惜地看向她,对接丽妃的,是沈驸马的人,我知晓她是我们的人,可她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眸底闪过痛楚,嗓音极低:
“我是李明昭。
“对不起!”
她瞪大的眼眸几乎撑不下此刻的震惊,哆嗦着手指指向我,几次欲言又止终颤着嗓音:
“原来是你!”
她像是癫狂了,又哭又笑: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宁愿废了我这个棋子,也要叫我认下罪名,怪不得,原来他们是在保你!
“原来你就是长公主,你就是李明昭,谁能想到,体弱多病的长公主不在西北,竟然在这里受苦?!”
说罢目光凌厉地看向我:
“我们杜家世代为李氏皇族效忠,你却在这里给仇人做妾!”
我沉默不语,她笑得比哭难看:
“公主,值得吗?”
恍惚中,也有人这样问我。
“能为公主去死,我不悔,只是四皇子……”
我握住她手臂,附在她耳畔:
“只要我李明昭活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四皇子!”
酒杯滑落,她冲我笑了笑,声音渐无:
“既然如此,愿公主此后,平安喜乐!”
23
坤宁宫,我向皇后复命,魏枭也在。
二人眉眼温和,仿佛先前的对峙不曾存在。
丽妃死了,死在我手里,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就像当年,杀死兄长那样。
昭和太子,他是我嫡亲的兄长。
他身负顽疾,寿数将尽,临死前,是我的剑,刺进了他的心窝。
他还温柔地哄我:“昭昭别怕,不疼的。”
是他的命,让我坐稳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
一条条人命,鲜血铺就的复国路。
无尽苍穹,深宫森然。
我仰头,逼回眼角的泪。
魏枭最近又看上个人,是我名义上的嫡姐。
出生那年,永宁伯的庶出七小姐性命垂危,是李伯将我们调换,自此我成了孟家的七小姐,又一路向上爬,女扮男装成了锦衣卫指挥使。
孟思源,就是永宁伯的嫡长女。
我知道魏枭为何看上她,因为孟思源,比我更像惠云皇后。
这魏枭,当真长情。
不过,这些也无伤大雅了,我羽翼渐丰,不再依靠帝王宠爱而活。
只是孟大小姐幼年待我不差,想了想,我又给魏枭送了几个美人过去。
24
终于,驸马送来消息,行动开始了。
铁骑一路从西北扩散,向京城呈包围之势。
转眼间直奔京城。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魏枭浑浑噩噩,目光混浊:“北阳侯呢?还不来救朕?”
朝臣凄哀:“皇上,北阳侯没了!”
“那陆湛呢?陆湛也没了吗?”
陆湛上前,目光复杂地看我一眼:
“臣在!”
“在还不去退敌?站着做什么?”
“臣遵旨!”
我嘴角噙着笑意,寡淡地环视一圈朝臣。
目光所及,大多垂下头去。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朝堂也在我掌控当中。
魏枭,你的时代,要结束了!
25
皇宫被占领,沈驸马握住我的手,眺望如画江山:
“殿下,总算要结束了!”
我点点头,回握他:“是,结束了!”
他伸手抚过我长发,眼底是浓厚的疼惜。
我去看了魏枭,他早已神志不清,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疯癫的时候见人便喊惠云、周瑾。
清醒的时候对我怒目而视:“李明昭,你竟然敢骗我!”
我扬眉:“皇上不也利用了臣?”
说着便向宫闱深处扬声:“是不是啊?陆夫人!”
帷幔深处闪出个人影,正是陆湛的夫人,容娘。
她阴狠的眸子毒蛇一般泛着丝丝毒气:
“周大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一早便知道了,陆夫人是皇帝安插在陆湛身边的人。
要我做妾的是陆湛,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是魏枭。
说来,还是这张肖似他白月光的脸,暂时救了我一命。
他不能杀我,甚至还要用我,便妄图掌控我。
可是他没想到,我不是周瑾,我是李明昭。
魏枭又发病了,他挣扎着向我冲过来,说要带我走。
被陆夫人拦住。
她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目光仰慕充满依恋。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原来陆夫人心中,另有其人啊!”
她精致的面孔爬满了狰狞的恨意:“周瑾,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许动他!”
我低眸莞尔,轻风细雨里掷地有声:“魏枭,必须死!”
“至于你——”我偏头,“那碗哑药,还给你!”
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陆湛。
他孤零零地立在殿外,无声无息地望着里面的动静,神色不喜不悲。
他嗓音低沉:“周瑾,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没有回答,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26
逐渐进入收尾,李伯迟迟不见归来,我有些担心。
驸马说,李伯他们碰上了陆湛,发生争执,在洞庭山。
我急忙快马加鞭赶过去。
秋儿也在,声音却不对劲。
树木葱郁,隔着距离我听见秋儿绝望地嘶吼: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人她一开始就只是你们的棋子是吗!”
我皱眉,不懂话里的意思。
“李伯,你最好解释清楚!”这是陆湛的声音,压抑的怒气即将止不住,“你是说,周瑾,她不是长公主李明昭,真正的李明昭是永宁伯府的孟大小姐,是吗?”
我如遭雷劈,脚下堪堪止住,整个人做不出任何动作来。
李伯苍老的声音传来:“不错,周瑾,她本就是我随处捡来的婴儿,还是因她与公主有几分相似。
“我捡到她的那一刻,就想到让她做公主的替身了。你们想想,公主金尊玉贵,我怎么舍得让她去朝堂摸爬打滚,去给人家做妾?!
“这些事情,自然是替身做就可以了。
“周瑾这孩子,有勇有谋,忍辱负重,我交代的事情,她都完成得很好。
“只是现在,她的使命结束了,也该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去了!”
陆湛气得发抖:“她该回的地方,又是哪里?”
李伯的声线还是很稳:“我若不捡了她,她也难逃一死,给了她二十年的寿命,也该收回来了!”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缓缓从灌木丛走出,我望着熟悉的面孔,表情撕裂:
“凭什么?凭什么拼命向上爬的是我?背负人命的是我?给仇人做妾的还是我?!
“凭什么我拿到的虎符,我控制的皇帝,我杀的北阳侯,我胆战心惊地活,生怕最后辜负所有人,你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替你的公主做的?!这到底是凭什么?!
“哈哈!到底是凭什么?!”
我双眸猩红,整个人几乎癫狂。
幼年,我不被孟家喜欢,是这些人养我、教我、告诉我,我是公主,肩上的担子是复国。
我信了,也认了,我按照他们说的,一点点去做。
我以为我做到了,我成功了,结果呢!什么都没了!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这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我不是永宁伯的庶小姐,也不是李明昭,我到底是谁?
李伯脸上闪过一丝怜惜:
“孩子,我也不忍杀你,只是,李明昭只能有一个!”
陆湛周身寒冰笼罩:“除了你和驸马,还有谁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长公主。”
李伯瞟了他一眼,手指动了动:“临死之前,让你们做个明白鬼也无妨!公主自己知道,还有永宁伯,真假公主都养在他那里,他也是知道的。”
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一团乱,只想逃离这个世界。
“周瑾!”
陆湛震天的呼唤声里,碧绿的身影从我身边穿过,她的心口,赫然是一柄箭矢。
我手足无措地接住秋儿,抖着手指想去摸她的箭,理智逐渐回笼,我嗓子嘶哑:
“秋儿!秋儿你别死!”
她捉住我的手,面上染笑,看起来像真开心:“大人,能为大人挡箭,真好!
“大人这一生,活得好苦!即使这样,秋儿还是舍不得大人死!”
“秋儿……别说了,别说了!”我拼命地摇头。
她渐渐语不成调,吃力地还想说什么。
“大人可知……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吗?
“不是……不是你救了我,而是未名坡上,你说你背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背过我……”
怀里的身体逐渐变冷,我僵硬不动。
陆湛很担心,轻声唤我:“周瑾?”
李伯摇了摇头:“孩子,我养你一场,让你自行了断,可好?”
我眼尾上挑,放下手中的人,慢慢起身,周身围绕着阴冷的雾气。
陆湛像是意识到什么,惊惶抓住我手臂:“周瑾,不可以!”
我推开他的手,拿出从秋儿头上取下的发簪,对着胸口正中,狠狠刺了进去。
我发动内力,气流渗透四肢百骸,举手间,在场之人恍若泰山压顶一般,被压制住无法动作,一一倾身以剑支地。
一声长啸之下,白色苍龙横空出世,在广阔的天空嘶鸣,这次,不是虚化,而是实体的龙形。
27
李伯震惊地望向上空,喃喃出声:
“苍龙图腾,这是周欢的图腾,怎么会在你身上?”
周欢,是冼龙族的最后一任家主,也是我的师傅,临死前嘱咐我,不可告知他人,只能关键时刻保命。
想来,师傅是知道我是个假公主的,他还想着,这条苍龙能救我一命。
我悬在半空,周身雾气渐浓,苍龙像是感知主人的怒气,横冲直撞,龙口之下,哀号四起。
我语气散漫,结成冰:“尔等想要我的命?还是自己去死一死吧!”
寒风瑟瑟,荒草摇曳,声声哀号消散在弥漫的雾气里。
雾气渐消,我自半空降落,睥睨地下恐惧难掩的李伯。
恶意地扬唇:“李伯你说,如果你们都死了,那我是不是就能做李明昭了?”
他惊恐得肌肉都开始抽搐,好像信仰几乎崩塌:“你敢,周瑾,你敢?!”
“我有何不敢?!”阴森冰冷的嗓音带着肃杀之气。
“我说我是李明昭,有谁敢拦我?!”苍白的唇色勾勒半个弧度。
“尽管去死好了!”
他退无可退,绝望嘶喊:
“周瑾!你滥用图腾,不得好死!”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我后退几步,吐出一口心头血,几欲跌倒。
一只手将我扶住,我仰头,对上陆湛惊慌失措的脸:“周瑾,你的头发?”
我这才注意,不知何时,一头黑发,尽数染白。
我直起身,不在意地拭去嘴角的血迹:
“走吧陆将军,我们去会一会,真正的李明昭。”
28
金銮殿外,沈驸马和永宁伯正和群臣理论。
他们身后,是个仪态万千的女子,孟思源,或者说,李明昭。
最后,永宁伯口干舌燥地收了句尾:
“所以,孟大小姐才是嫡长公主李明昭,周瑾,不过是个冒牌货!”
“这么说来,周指挥使付出了这么多,都是给别人做嫁衣了?”不知是谁,插了句嘴。
我挑眉看了一眼,这人正是前朝的王尚书,一直跟着留在西北的。
这批人,大多都是知道我这个指挥使是长公主的,也是眼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的。
永宁伯急了:“胡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主金尊玉贵,怎能涉险?”
“啪啪啪!”
我从暗处走出来,浑身浴血, 不咸不淡地鼓掌。
“永宁伯说得好,不过,谁是公主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说完我侧头,微微一笑:“你说是不是,孟大小姐?”
像是受了惊吓,她后退一步, 拉住沈驸马的衣袖。
我摇头, 没意思!
我又悠悠地看向驸马:“你说她是李明昭, 可有证据?”
“自然有!”永宁伯抢先回答,得意地从袖口掏出一张明黄的圣旨来, 朝我晃了晃, “这是先皇最后留下的圣旨, 一直在公主身上, 赝品,是不会有的!”
我接过来,看也不看,扬手间, 圣旨粉碎。
对着他们目瞪口呆的脸,我语气森然:
“我说, 她不是李明昭, 有什么问题吗?!”
“周瑾, 你不要太猖狂!”永宁伯气急败坏,抢先开口。
我耸耸肩, 优哉游哉:“看来,永宁伯想看一下我的证据。”
气流涌入胸口,巨响之下, 呼啸声再起。
白色苍龙在天地间游走, 转眼间,众目睽睽之下,永宁伯的心口出现了一个窟窿。
众人皆惊悚,望过来的眼神, 像是看罗刹。
我面无表情地拍拍身上的血, 掀掀眼皮:
“这是冼龙族留下的苍龙图腾, 各位可认得?
“冼龙族代代守护李氏一族, 我若不是李明昭,冼龙家主怎会以图腾相赠?
“所以诸位, 我才是李明昭!”
我半劝就半威胁,整个大殿寂然一片,毕竟,永宁伯的窟窿还在流血。
良久,沈驸马率先下跪:“臣沈之谦,拜见长公主!”
紧跟着,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我终于笑了, 师傅你看, 足够的能力下, 谁都能是李明昭!
29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我顶着一头华发,坐在最高的位置。
我坐在魏枭曾坐过的龙椅上,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心境。
下首第一位, 是陆湛。
“女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举朝同贺!
我望着台下跪着的人群,缓缓抬手:
“免礼!”
这万里江山,是我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