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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探花郎在上

第 5 节 探花郎在上

为自家妹妹择了门好亲事,对方是新科探花郎,才华横溢,貌若潘安,前途光明,左右也委屈不了她。

却在带兵回边疆前,被小妹一碗蒙汗药放倒,送到了她新郎官的喜轿上,莫名其妙地替她嫁了人。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在床上与新郎官面面相觑。

我:“……不好意思啊妹婿,我这就把我妹妹绑来。”

对方却倏然红了脸,道:“不要紧,礼既已成,你我往后便是……”

我:“?”

1

云家人丁稀疏,现如今也只余我与小妹尚在。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托,须得照顾好小妹。

小妹年方十六,待字闺中,我又常在军中,属实是放心不下,便在临行前为她择了门好姻亲。

对方是新科探花郎,生于江南之地,家室清白,人品也信得过,样貌端正,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睛若秋波。虽还是个七品小官,但陛下对其青睐有加,小妹嫁与他,左右都不会受委屈。

再不济,夫家看在将军面上,也不敢对她做些什么。

有陛下赐婚在,我也放心不少,自此,便再无后顾之忧。

军中要务当前,怕是见不到小妹嫁人的模样,多有遗憾,但实是没有办法。

只得在临行前,多多嘱咐,以尽长兄之责。

小妹美目含泪,端来一碗茶,言辞中满含离别凄切,我多有动容,将茶一饮而尽。

结果——

什么东西啊!?

啊!?啊!!!

醒来就和身着喜服的探花郎四目相对。再一低头……我穿着新娘喜服。

我:“……”

我:“???”

我:“!!!”

起猛了,都出幻觉了。

我干涩地继续躺下,将被子盖到肩膀处,再次闭眼。

太阳穴处胀胀地阵痛,复又睁眼,眼前还是一片喜庆的红。

帐子是红的,被褥是艳的,身下还咯着不知何物,清脆作响,身侧还是探花郎,跟先前没有一丝不同。

我:“……”

我故作冷静地掀起被子一看,好在衣物虽显得凌乱了些,但还完好地穿戴着……起码还没太荒唐。

探花郎在身侧稍动了动,脸上羞红难掩。

……不是,究竟脸红什么啊你?要脸红的也该是躺床上的我吧!

温知许,十八的年纪,除了上一次为了小妹的亲事与他见过一面,这次还是第二次见。

只记得上一次商议亲事时,他明显地多有不愿,但不知为何,在几日后又遣人捎来了书信,表明心意。

再细思小妹,初时胡搅蛮缠,宁死不嫁人,此后又松了口,我才放下半颗心去求陛下赐婚。

仔细地一琢磨,才惊觉阴谋的气息。

昨日那壶茶,显然是被动了手脚。我扶额起身,再抗拒现实也只得面对。

……要是真不想嫁人,为什么不能明说呢,非得用这种法子坑害兄长,可真是好妹妹。

花生被压碎显露出白黄的果实,我拨开宽大的喜红衣袖,抄起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吱嘎”响,压着心底的怒气,瞥向温知许,问道:“什么时辰了?”

温知许未曾上床,自始至终便在床侧候着,脸上红晕稍褪:“已是未时了。”

声音温润悦耳,如清泉流泻。

“哦,未时了啊……”从床上捏花生的举动一顿,我大惊,“未时了!?”

赶忙从床上爬起,头痛欲裂,那茶里的后劲儿还在,险些没站稳,被温知许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看似文弱手劲儿却是不小,揽了一把腰后,我便稳稳地落在地上,双手撑在桌边。

下意识地道谢后,便见他又羞涩地抿了抿唇,骨节修长的手微微地蜷起,收于袖中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怎么感觉怪怪的。

只是现在,比起思考温知许的怪异反应,更重要的是该去赶上行军大队。

本是前日便出发的,如今我唐突消失了两日,也不知道……

“将军,”这时温知许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将军府送来的。”

我抬眸瞧他一眼,接过那信。如今我不在将军府,这信也只能是小妹遣人送来的。

但她不在这里,在将军府做什么。

一想到她我就头大,刚一拆开信,便见着狗爬一般的字,大大地横在中间。

上面写着:“我想了八百遍,还是觉得嫁人没意思,要是兄长那么想嫁人,便把这良人让给兄长吧!”

我咬牙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兄长去嫁人,那我就去替兄长领兵啦!看到信的时候,估计我们已经出京城了哦!

“嘿嘿,最后,怕兄长醒得过早,我可是下了三人量的蒙汗药呢。”

……啊!?

啊???!

真是孩子大了不由哥,屁股痒了就该打。

我将信拍在案桌上,怒气腾腾,如今这情形大抵已经明晰,想是她不愿意嫁人便想出了这么一遭。

真是胡闹,看来以往是太惯着她了。

温知许在一旁默不作声良久,见我读完了信才堪堪地出声。

“将军,可是信上写了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被小妹戏耍的不止我一人,这边还有一个大活人温知许。

年长于他几岁,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岔子,饶是脸皮厚如城墙,我也羞恼万分。

“对不住啊妹婿,”我斟酌措辞,到底是我们有错在先,“我现在就去把妹妹绑回来。”

“届时,你若是觉得受了羞辱想休妻,陛下那边就由我去……”

“不要紧的,”温知许天生一双多情眸,眼含秋波,看得人又酥又麻,“礼既已成,温某也不是拘于小节的人,此后与将军……就是天上的比翼鸟,地上的连理枝了。”

?

……他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药的后劲儿太强,脑袋如混沌浆糊,四肢也乏力软绵,还是他此番话实在是宛若惊雷,劈得我自上而下分为了两半,我稍退了半步,却见他含着抹笑近了一步。

腰部撞上案桌,已经退无可退,他却还在朝我更近一步。

……莫非真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温知许实际上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吗?!

“你,你不会……”

我惊得大脑都快空白,却见他笑眼眯眯,脸凑在我面前三寸,停住了脚步。

“说笑而已,将军不会信了吧?”

“……”

开玩笑归开玩笑,下次能不能离远点开,凑这么近,我怪紧张的。

他退下一步,还在笑:“只是希望将军去寻云小妹的时候,能捎上在下。”

2

温知许细腿细胳膊的,活脱脱一副文弱书生样。

我驾上马时还稍有担心,却见他骑马的动作利落干净,像是练过无数次。

接过下人递来的包袱,安放好,他已然行至身前。

思来想去,还是得再提醒一句。

于是我道:“此番我着急赶路,沿途可不好受,我追到小妹,必然会带着她来向大人负荆请罪,大人一介文官,想必是受不住连日的奔波。

“……到时候你要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断了腿,我可也不会等你。”

所以快放弃吧,我话都说这么明白了。

“将军真是嘴上不饶人啊。”

温知许瞧我一眼,一身劲装衬得腰细腿长,黑发束在背后,风扬起其中一缕,他又笑起来:“不是急着赶路吗?”

便是催促我出发的意思了。

我又瞥他一眼,时间紧迫,再不好僵持,只能认了命,捎他一同去。

我们匆忙地行路,无暇欣赏沿途风景,出京后便一路向西北走,路途荒凉得紧。

月亮悬于空中,在枯木旁稍作歇息,我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他,却见温知许眼眸深深,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又想到他先前的怪异举动,蹙眉冷声道:“看什么看?”

……总不至于真会看上我这种常年对着黄沙的粗糙男人吧。

“唔,也没什么。”他伸手接过饼子,在月光下朦胧瞧见手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破了皮。

真是细皮嫩肉的富家小公子,我寻思着,也不知道他非得跟出来做什么。

“只是许久不见将军,想多看几眼罢了。”

许久?

我有些稀奇地朝他看去,总觉得他指的并不是上个月那次见面。

但我的过往印象里也没有他这号人物。

奇怪了。

天色已黑,摸黑赶路实是为难温知许,只是沿途荒凉偏僻,找不到落脚住宿的地方。

一面忧心着小妹会不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一面又在想着温知许给人的感觉不太正常,小妹不愿意嫁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还在想和温知许曾经认识的可能性,变故就突生,不远处传来阵阵异常的声响,竖耳仔细地听,听起来约摸有几人,这荒郊野外的,还是大晚上,怕不是什么流寇土匪山寨喽啰。

刚谨慎地摸上放在身侧的剑,便听温知许突兀地开了口:“将军,还记得六年前在江南……”

这可不是适合回忆过去的时候,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见着他眼睛带着些惘色,一眨一眨的,月光银辉下,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颤一颤。

手心黏腻湿润,沾染了他唇上的水色。

莫名地觉得手心有些痒,我压低声音拖着他藏在枯木后:“别说话,有人来了。”

只是藏了也藏不久远,周围空旷一片,有什么东西都瞧得一干二净。

那群人很快地便现身了,人数不多,仅有三人,我松下半口气。他们手上拿着各拿着一把大刀,为首一人肩上还扛着个大麻袋。

那麻袋似乎装下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走在右侧的、脸上有可怖刀疤的男人拿着大刀往我们所在的位置指了指,痞笑道:“嘿,这是走得什么运,路边上竟然还拴着两匹马。”

刀疤男说着便加快了脚步,冲着那两匹马去了。

为首的男人嗓音嘶哑,像是磨着砂纸一般,荡在夜风里。

他说:“小心点,别是那对老夫妻找来的帮手埋伏在这里的。”

躲在枯木后,静待了几分,也没瞧见他们有别的同伙,用眼神示意温知许好好地藏着别出去后,我握着剑缓缓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紧紧地盯着他们三人。三人而已,不在话下。很快地他们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将他们三人用麻绳捆在树上,刀扔得远远的。

温知许去查看那一旁的麻袋,却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个女子。

约摸十五的年纪,姑娘双目禁闭,想是被下了药迷晕了。

正对这姑娘一筹莫展之际,一对老夫妻踉跄地跑了出来。

身上衣物沾满了尘土,蓬头垢面,脸上两行清泪不歇,见着我们便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嘴里喊着“多谢恩公”。

原来这周围有个山寨子,那些土匪常常下山去附近村落搜刮民财、强抢民女,或是强收行人的过路财。

县里的官爷们也对此头大得很,寨子易守难攻,每每围剿都强攻不上。

只是我们此行还有别的要事在身,况且若是管了这事,便是擅自插手了当地事务。

为难之际,那对老夫妻又双双跪下,涕泗横流,言辞恳切。

“求恩公们救救我们的小女儿,她前几日被掠上寨子,至今杳无音信。”

我蹙起眉,半信半疑。

温知许却在这时轻轻地扯动了一番我的手,像是看出我心中疑虑一般,道:“可以信。”

虽然不懂他哪来的自信,但听他这么笃定,我也按下猜忌的心思,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讨伐土匪可以不管,但救人一事,这时候再视而不管,实在是铁石心肠。

3

应下后,随着老夫妻来到他们偏僻的住处,稍作整歇。

不想在人前暴露身份,叫温知许改口别再叫将军,谁知他思忖一番,咧着笑喊了声“阿星”。

“……你在叫什么阿猫阿狗吗?”

什么取名品味?云迹星三个字,究竟是怎么在他嘴里变成动物的名字的啊!?

“不好听吗?”

还有脸问。

我瞥他一眼没再提这事,他略有失落地低了头。

……一向见不得人这副模样,我无奈地应和了句:“还不错,勉勉强强吧。”

眼见他肉眼可见地心情明媚起来,就连眼睛在烛火的光下都在闪闪发光。

我大有一种哄小孩的错觉——但这说法似乎也没错,毕竟我长他六岁。

单枪匹马地杀进寨子里是不明智之举,于是一商议,便成了男扮女装扮作姑娘家,在过路时“主动”地被人抢上山。

原想着温知许身单力薄,不如我一个人去救人,却没料想对这件事,他还是莫名地坚持要同行。

“行吧,”我又瞥他几眼,“所以你去扮姑娘?”

本想借此让他知难而退,没料想他还来了劲,真答应了。

但这老夫妻一家,家徒四壁,还漏风,要什么没什么。无奈之下只得第二天一早,驾马就近去城里买了辆小马车来,顺带又捎了几件铺子里的成衣,随手抓了几样胭脂。

温知许看着乖乖的,自觉地换上了女装,又接过胭脂,屋子里没有铜镜,便对着水缸映照出来的人影,往脸上抹了点。

眼睑下各一道又细又长的红影,唇上一点朱红,再无其他装饰,不开口说话便是活脱脱一身材高挑的姑娘家。

准备就绪,与温知许一同坐在轿子里,昨日的老夫妻便装作马车夫驾车。

他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我则是小娘子的文弱小官人——原本也想扮女儿家的,只是温知许说他还记得我那日的新娘妆,若不是他认识我,他早就把我这样的变态扔出府邸了。

我这才惋惜作罢。

马车行的路碎石多,一路颠簸。温知许坐得端正,倒显得我坐姿放荡不羁。

“夫君……”他拿着帕子故作羞涩,掩面一笑,夹着嗓子,瞧我一眼。

我:“……呃。”

入戏倒是挺快,但是……

“能别这样吗你?我早上只吃了个白面馒头还不想吐。”

温知许轻叹了口气:“将军,真是没趣啊。”

还是聊点别的吧,或者说我真的该重新反省一下自己挑妹婿的眼光了。

“只是希望将军记住,待会儿上了山,对着外人时,须得说我是你夫人。”

我有些不愿意,但应下了。

“你坚持与我同行,总不会是毫无理由吧。”

“确实有理由,”温知许笑了笑,“但阿星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我这糙老汉子的脑袋确实是想不出他硬要跟上的理由。

因为我算是他兄长?还是觉得同为男人,自己退居后位上不得台面,薄了他的面子?

“不管什么理由,”我隐秘地掀起小帘子往外望了几眼,嘱咐他道:“要是有危险,保命要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我扭头去看他,却见他笑眼弯弯,加上抹的胭脂,真可叹上一句“闭月羞花”。

“将军,”他又换回了原来的称谓,轻声地问我:“你是在关心我吗?”

“?

“可别自作多情。”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笑得我没头没脑。

……这人怎么看起来不太正常啊,再一次担心是不是给我小妹找错良人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再管他,却听他又起了先前的话头:“六年前在江南,将军救过我一命,想必将军已经不记得了吧。”

“那么久远的事情,确实没什么印象。”

估计是六年前随父亲下江南的时候,只不过我这人本身记性就一般,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更记不清了。

“如今我还能安然地在将军面前,都是将军的功劳,我的这条命是将军给的,所以……”后半句他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故意不想让我听清楚。

正巧快到那些土匪时常打劫的地方,我将帘子放下,回身坐在温知许身侧。

我轻声地回了他一句:“我救你,必是你当时遇了困难……好好地活着就行,其他你不必太往心里去。

“况且,你对我来说又不算什么,我要你命做什么。”

“可人心并非磐石,怎么会不往心里去呢。”

莫名其妙的话,我又朝他看去,却见他笑容依旧,我还待说什么,他却悄然地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上,轻声地“嘘”了一下。

“到地方了,将军好好地记着我方才嘱托的。”

“……”

什么怪人怪言怪语怪笑。

我斜他一眼,他还是笑,总觉得他这人藏了很多事情。

事情按照计划一般发展得很顺利。

三两土匪突然出现,打劫了我们,老夫妻两人被踹在一侧,温知许被打晕塞进了麻袋,我则被打劫了身上所有的钱,敲晕在老夫妻身侧。

等他们毫无戒心地转身离去,老夫妻便拿着我的令牌去城里报官,我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寨子口防备森严,他们将温知许带了进去后,我便只能绕道而行,去寻小路。

夜间潜入会更方便些,但是同时在里面打转也会更艰难,识别不清方向,对寨子内部构造不熟,都会加剧困难。

时间紧迫,寻了个巡逻人少的地方,趁人不注意将人打晕,披上对方的衣服,虽说这计划并不缜密,但是想要短时间将人救出来,也只能如此了。

成功地潜进了寨子里边,寨子依山而建,构造复杂,也不知道温知许被带到哪里去了。

正当我谨慎寻觅时,不可避免地和寨子里的土匪打了照面。好在对方显然不认脸,迎上来就是勾肩搭背,一口一个“好哥俩能不能替我去巡逻”。

送上来的机会,哪有不要的道理。

于是我说“好啊哥”,结果对方打量我几番,觉得不对劲,说寨子里哪有这么好说话的人?刚想大喊,就被我眼疾手快地一击打晕。

将他拖进小角落里,掩在草堆后,感叹这寨子里的人可真是……人情冷漠啊。

这哥们儿怎么还在衣服里藏刀片呢……我看着手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默然无语。

随手甩了甩,几滴血珠子就飞了出去。

继续潜行,这寨子里的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底下的空地处,喜气洋洋的,不知道在操办什么事宜。无人在意这边,我贴着墙根走,一有人出来便就近躲进屋内。摸了数十个房间后,总算摸到了他们关民女的地方。

位于寨子最边上的角落,屋子破败,门没上锁,只是里边却有一个大铁笼,铁笼里关着三个一看年纪就不大的姑娘。

温知许不在这里,我心猛一跳。

那几位姑娘虽然处境狼狈,但身上的衣物还完整,我又松下半口气。

让她们安心,我会想办法救她们出去,又问她们有没有看到一位身高约摸……的姑娘,我伸手比划了一下。

一个小姑娘扑到铁栏杆处,话说得极小声:“她……那位天仙似的姑娘,是你的什么人吗?”

我记起温知许先前的嘱托,遂答道:“是我夫人。”

“啊,”那小姑娘倏然急了起来,“怪不得怪不得,大哥你快去寻她吧!”

“我原先还想着她怎么待不到一刻又被抓了出去。

“她肯定是被那土匪头子抢去作新娘子了!”

我:“?”

“那土匪头子猥琐得很,偏偏喜欢有夫之妇,大哥你快去救你夫人吧!”

……啊?

确认她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我又去寻温知许。

怪不得喜气洋洋的……原来是在操办这种事情吗?

我顺手从墙上揭下几张“囍”,装作是张贴的样子,一路审慎前进,隔着一旁的护栏遥遥地望向楼上那间明显装扮比其他地方还喜庆的屋子。

估计就是那里,错不了了。

我加快脚步去往那里,本想探听一下屋内有几人再做打算,没料想拐角处那头传来声响,四下无处可躲,便闪身进了屋。

索性屋里除我之外,只有一人。

那人穿着红嫁衣,头上披着红盖头,看不清样貌,手脚并捆,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拴在床头。

我走了过去,轻叹了口气,心道:还好还好,人没事。

结果伸手掀开红盖头,映入眼帘的不是温知许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反而是一张尽显粗犷的、充满男子气概的刀疤脸。

陌生的男人嘴里还被塞着一团抹布,一双眼瞧见我,似乎是落水的人遇到浮木,眼眸中是期待和惊喜交织的情绪,我有些读不懂。

但是不妨碍我沉默。

那小姑娘总不至于,呃,首先我没有什么审美歧视,其次,这眼前的明显是个男人,最后,这男人……好像也不是我天仙似的夫人。

我沉默地将他嘴里的抹布取出,男人立马怒气冲冲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他娘的,那贱蹄子竟然敢这么对我!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给我松绑!”

噢,原来是土匪头子山大王。

“他娘的,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那贱蹄子还顺走了关人的钥匙,等我抓到她,我就……”

没等他说完,我沉默地又将抹布给他塞了回去,他满眼的难以置信,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我又将红盖头盖了回去,阻隔了视线。

顺带又找了根麻绳将他捆得更牢固了些。

在走之前,我又莫名很欠地退了回来,站在他面前掀起红盖头的一角,与他面对面,屑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吧,那个美女其实是我夫人。”

好吧,我承认错误,但是不可否认,这样真的好爽。

似乎就懂了为什么小妹那么爱看庶女重生打脸众人的话本子。

4

走出屋子时,似乎一夕之间全变了。

官兵与那些小土匪混打在一起,我刚想走,便被一个躲在角落的小哥拽住了。

“你走什么?”他神情急迫,“那些官兵不知怎的就打上来了!抓来的人也全被放走了,大王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去告诉大王?”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礼貌地应了他一声,然后把他一击打晕,用麻绳绑住手脚,丢进屋子里。

顺带在走之前,把屋子大门的锁上缠了个结。

将夺来的衣物脱下扔在角落,抄着来时小路下山,果不其然就见温知许在不远处。

他站在一颗枯败的树边,树生不出叶子,苍凉得很。阳光自上而下铺洒下来,他正站在金色的光辉处,从枝丫间漏出的光影正巧映在他肩上。

温知许微微地转了身,见我靠近,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先前交给那对老夫妻的令牌。

“阿星来得好晚……”他倏然止住了话音,上前一步握上我的手腕,将军令牌掉在地上,我“诶”了一声想去捡,却被他紧紧地攥住。

上下左右仔细地翻看着我的手,好看的眉头蹙起,厉声质问:“是谁伤了你?”

“没谁,我……”

“是谁……”温知许咬着牙,面色阴沉,神情可怖,“是那个土匪头子?”

“是我自己一不小心……”

“真该将他千刀万剐,分明……”他声音低了起来,“分明这一次哪里都很顺利,怎么会受伤的……”

“真该将他们都……”

我:“……”这人发什么疯?

见他听不进人话,我的耐心也告罄,想抽出自己的手,却因为他抓得实在太紧,反而牵动了他整个人向我倒来,我下意识地便张开了另一只手,环在他后背。

温知许撞进我怀里后,似乎浑身一僵。

虽然我初时并不是想抱他,但现在抱都抱了,我也只能顺从地拍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抚他。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

“没有人伤了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划破的口子。”

“……真的?”

“真的真的,我没那么无聊还来骗你。”

我无语望天,寻思带孩子真累。

温知许静默片刻,终于恢复正常,我这才弯腰去捡掉在地上令牌,拍了拍灰收好。

不远处寨子里的风波已然平息。

参与感极低啊,不过顺利就好。只是温知许方才的只言片语里边,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不想掺和进这类事情,太过耽误时间,没跟官兵们打照面,我们就兀自下了山。

山脚小路口边,那对老夫妻还候着,先前被土匪踹得狠了,他们此刻还扶着腰,相互搀扶着。

见我们来了,面上展露笑颜,眼眶通红,泪也止不住,一个劲儿地想跪下道谢。

我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最后还是盛情难却,收下了他们自家酿的老酒。

只是今日这事情总给我一种不真切的实感,太过顺利,似乎每一步都在某人计划之中。

温知许倒是诚实地托出了他的小计划,趁我去城中购采物品的时候,他便安排好了这一切。

我狐疑地看向他,这么短时间计划便如此缜密,很难说服我。

结果他也只是无奈地笑笑,道:“先前做过相似的梦,初时我也讶异,梦怎么会与现实如此相像。

“但现在看来,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阿星何必再深究呢,说不定只是冥冥之中……”

再怎么问,他也一口咬定是曾经做的梦预知了现在的情形,我也毫无办法,只好将此事放在一边,容后再说。

捎上老夫妻赠予的酒,驾马西行。

这几日耽误太多,我心中焦虑更甚,虽然这几年天下太平,边境也安稳许多,但一想到小妹那个顽劣的性子,我又头疼得紧,生怕她惹事。

于是在路边稍作歇息时,我便开了那壶酒,对月小酌了几口。扭头便见着温知许闷闷地靠坐在树边,我几度斟酌,终还是行至他身前,将那壶酒递他面前。

“喝点?”

他应声抬头,眼边还有先前抹的红影,在银白的月光下显得瑰丽又娇媚,却并无女气。

温知许接过那壶酒,又瞧我一眼,默不作声地猛灌了一大口,辣得他又呛又咳,狼狈不堪。

呛得他白玉一般的皮肤都泛了红,我蹲下身去拍他的背,心中更是无语。

也不知道这小孩子一般的幼稚作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喝不了酒,还喝这么猛干什么?

“装大爷?也不是你这么装的啊。”

他缓了一会儿,回头看我,眼眶里也被辣出了晶莹的泪花。

“……凡是将军让我做的事,我就会做。”

我:“……啊?”

可我当时没让你跟着,你不还是硬跟了吗。

真是相处越久,我就越搞不明白这个人的脑回路。

只是没等我多想多问,他便像忽然被索了魂一般,两眼一翻,向前倒去。

我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的身子,让他虚虚地靠在我肩上。

见他呼吸平缓,面色潮红,我松了口气,忽然想笑。

怕是醉晕过去了。

只是马车留给了那对老夫妻一家,如今天色已晚,看不清前路,周围荒凉一片,加上这个醉鬼……纵使再着急赶路,现在也只得在原地候着了。

抽出手在温知许身下铺了层外衣,将他拖着放了上去。

无事可干,也只能在树周围绕着圈走,看看月亮,看看影子,再看看他。

估摸是酒气上涌,他侧着身嗝了几声,脸红扑扑的,在柔和月光下,反倒衬得人可怜又无辜。

又想起之前他在寨子外的模样,我不由得皱起眉。

虽说各个认识温知许的人,对他的评价都非常高,但我总觉得温知许这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尤其是我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难道以前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可回想六年前随父亲去江南的时候,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我一直放心上的事情。

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想。

候在他身侧等他醒酒,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闷闷地呻吟起来,眉头紧蹙,蜷缩着身子,额上冷汗涔涔。

“温知许?”我探身过去唤他,刚伸手触到他的肩膀,便被他紧紧地攥住,先前不小心划破的口子生生地被扯开,血混在肌肤之间,黏腻又恶心。

“喂,你……”

算了,跟一个醉鬼置什么气。

我蹙起眉,他这样子像是被梦魇住了。

“不能……不可以……”

他喃喃地低语,呜咽了几声,嘴里的话含糊不清,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已经是第五次了……不能死……

“不要去……不要去……”

放任不管也不行,我看了眼那只被紧攥的手,血渗过指缝坠在尘土里,心累无比。

“好,不去,哪里都不去。”为了安抚他,还特意地换了个姿势,半靠在树干边,另一只手虚虚地环着他。

总之他说“不要去”,我便哄他“不去”;他说“不要走”,我便哄他“不走”;他说“不能死”,我便哄他“不死”。

几番几次后,他终于平静下来,这姿势靠得久了,腰便酸痛起来,月已上中天,我便索性在他身侧躺下,手还被他攥着,血也早已干涸,交握在一起的手,仿佛被丝丝缕缕的红丝带捆住一般。

我叹了口气,毫无困意。脑子里算着行军大队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哪里,我们又还需要多久才能赶上;想着有副将在,小妹应该不会惹事;又想着小妹的这门婚事,要是两人实在不适合,还是别勉强了。温知许是个不错的人,小妹性子火辣,也许真就差了点缘分吧。

我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在这个平静的月夜,陷在梦里的温知许,偏就这么偶然地动了动身子,还残留着胭脂红的唇,便就这么恰巧地碰上了我的脸颊。

我倏然瞪大双眼,像有叶子飘落在平静的湖面上一般,涟漪微漾。

又猛然起身,觉得跟温知许这等怪人待久了,自己也在不知觉间变得怪异起来。

不……正常反应,我又躺下身,强制自己平静下来,温知许生得好看,人对好看的事物本身就会怀有好感,这都是正常的。

没什么好奇怪的。

5

早上是被太阳刺醒的。

睁开眼便迷糊地瞧见温知许一手遮在我额上方挡着光,只是光过于耀眼,他如此贴心的举动起的作用不大。

“阿星醒了?”

一切如常。

我“嗯”了一声,坐起身,发现手上的伤口被扎了起来。

抬眼又见温知许带着歉意的笑:“我不大会喝酒,辛苦阿星了。”

“……这不叫『不大会』吧,你是根本不会啊。”

打趣一番后,人精神多了,刚站起身舒展筋骨,就见着温知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疑惑地摸了摸脸,恍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荒谬的轻吻,这么轻巧地一碰,总不至于会留印吧?那小姑娘抹嘴的化妆品,这么厉害吗?

瞎想间,手也顿了顿,擦脸的力度大了些。

我故作镇定,问他:“怎么了,我脸上脏吗?”

“……不是,”温知许移开视线,耳尖却泛了红,“只是不记得昨夜发生什么了,有些可惜。”

我:“……”

没什么可惜的,我昨天没洗脸,你亲了不嫌脏吗?

想到这里,我又想笑,只是忍住了。

要是笑出来,他肯定会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在我鼻子上开染坊。

在原地整顿一番后,又驾马赶路。

这几日,真的在路上耽搁太多了。

好在路上没再出什么岔子,跑累三匹马后,总算是能看到不远处的驻扎军队了。

军旗迎着风飘扬,我驾马停下,远远地望了一眼,又回过头去看温知许,等了他几稍。

比起刚开始赶路的几日,他已然光鲜不再,衣裳也灰扑扑的,只是脸依旧白净。

初入军队,有些规矩他不懂,我得看着他一点才行。

凭着令牌顺利地回了行军队伍,士兵领着我们进了驻扎的军帐里,只是在听副将讲这几日情况前,我又收回了步子,眼尖地瞧见了不远处在巡逻里摸鱼的小妹。

我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她从队伍里揪了出来。

“哎呀谁啊!”她不满地去扒我的手,扭头一见是我,脸上的不满顿时化作云烟散得无影无踪,变作一脸谄媚。

“哥,哥你怎么来了?……不是,我是说,你怎么来这么快啊……”

“云笙月,”我咧着嘴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想好怎么受罚了吗?”

“不不不不不,哥你听我说,这都是温知……”

温知许跟在我身后,恰在这时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云笙月的话语。

“……哥,他怎么也来了?”她瞪大双眼,躲在我身后,小声地问,“不是吧,生米真成熟饭了?嗯……请问是霸道文官俏将军,还是探花郎在上?”

我简直气笑,将她一把提到跟前,平日里白乎乎的小脸现在脏兮兮的,像只小野猫,还穿着不合身的铁甲,浑身臭味。

她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不不,这俩的意思是一样的,应该是问……”

“云笙月,”我提高了音调,“比起这个,你是不是得先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哎呀,就,人家不想嫁人嘛。”她又做出撒娇姿态,可怜兮兮地瘪嘴,“凭什么人家就得嫁人,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像阿爹一样,保家卫国的嘛。”

“是啊,有志向好事,阿星,你别对云小妹太凶了。”温知许偏在这个时候搅浑水,我扭头瞪他一眼,没料想云笙月看准时机,又从我手里溜走,躲到了温知许身后。

“对啊,温哥哥说得好。”她冲我吐吐舌,嫌弃道,“哥,你的思想真是太保守了,我们应该打破常规。”

“凭什么女子就得相夫教子,在后宅蹉跎一生呢。”

我作势要去捉她,她却绕着温知许跑,左右就是拿人家当盾护着自己。

真是有趣,他俩这么和睦,反倒显得我像是那个外人。

下一秒,我又一愣,自问在想些什么。若是没出差错,他们俩早已是一对同林鸟。

“再说了,你老是让我嫁人,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怎么不成亲?”

我没应声。

沙场上刀剑无眼,指不定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比起父亲,我的剑术不够出色,我的兵法不够灵活。本就是平庸之人,肩上还扛着护国为民的使命,再给自己添上软肋,会有什么后果我不敢想。

我叹了口气,沉声地唤她:“云笙月,不管怎么说,这事你就是做错了。

“向温大人请罪。”

她眼眶蓦地一红:“你总是这样!说不过我了就岔开话题,而且我没错!

“我本来没想这么做的,都是温知许的馊主意,你为什么只凶我?

“你见色忘妹!”

“你……!”我向前去捉她,她却将身前的温知许往我这一推,自己撒腿跑得飞快,不知道又拐去了哪里。

我被气得心肝疼,深喘一口气,一双手适时地扶住了我,我又恼怒地瞪去。

“你没什么想解释的?”

望进他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眸里,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甩开了他的手。

他倒是也不恼,一脸无辜地说:“不知道解释什么。”

我没再看他,转身就要回军帐,他半步不离,跟在身后。

“阿星……”

我脚步一顿,头也不回:“温大人就此止步吧,军中要务,也不是人人都能听的。”

他便停下了步子,我进了军帐后,左思右想都觉得生气,见着副将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没忍住跟他算了一笔账。

盘算完整件事情后,也颇有无奈,皆是云笙月从中搞的鬼,但自家小妹的德行没人比我更清楚,她那脑子想不出如此七歪八绕还完全的计划。

那就只有温知许了。

可我到底是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所幸这几日还算安稳,就算我不在他们也能应对。

行军途中,军队会在中途整顿歇息一两日。

恰巧赶上的这日,还是第一日。

温知许昨日热脸贴冷屁股也若无其事,一如往常地来寻我。

我也懒得再与他说些什么,便由了他在一边。

“温知许温知许!”

在处理公事时,听到帐篷外有小老鼠叫。

“温知许——温知许!!!”

小老鼠越喊越大声。

身边的大猫岿然不动。

我偏头看了一眼温知许,他回以一笑,还反问道:“怎么了?”

我冷笑一声,应道:“没怎么,看看你想不想抓老鼠。”

“抓老鼠?”

“对啊,”我讽笑道,又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飘向外面,“外面不正有一只发怒的小老鼠吗?”

“……阿星,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哪敢生温大人的气,温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等凡人可不敢。”

云笙月还在外面喊,似乎失了耐心,连藏都不藏,声音越来越响:“温知许!你不能这样啊!”

“不能怎样?”我睨向他。

他俩之间背着我的秘密太多,很可疑,分明小妹与他并没多少交集。

温知许还是笑,只是笑里似有无奈:“不知道。”

还在骗人。

我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命人把云笙月带走。

罚是得罚,我也得受罚,将领无故地缺了那么多日,若是凭着自己身份免了责罚,军纪便是一纸虚设。

跟随行军前进了两天后,总算到了都护府。

温知许和云笙月怎么赶都赶不回京城,云笙月也就罢了,温知许有官职在身,怎么还这么清闲。

自去领了军棍五十大板,再起身时只觉得哪儿哪儿都疼。一旁的士兵作势要来搀扶,被我挥了挥手撵走了。

身子还没这么弱。

在回屋时,正巧见温知许和云笙月在屋前的院子里争吵。

我顿了顿脚步,隐在角落里。

“都怪你!我兄长现在都不理我了,还要罚我去洗衣服,这么多衣服!”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我怎么可能洗得过来啊!”

“要是不洗,他就要赶我回去了!”

温知许没说话。

“温知许,温哥哥,哎呀,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不是你说你对我哥存有爱慕之心……”

我忽然想回去再领五十大板。

温知许还是没应声,云笙月显然急了起来,又拍又打,扯着衣袖前后晃着。

“你不能这样过河拆桥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温知许叹了口气,轻声地说,“我也没办法呀。”

“你怎么会没办法?你可是那什么新科探花郎,很有才华、很聪明的,你……”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从角落里显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回京城。”

云笙月即刻就哭了起来,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我没去看温知许,之前有所察觉是一回事,现在被戳破了窗户纸又是另一回事。

心里乱成一团麻,好烦,早该把他们赶回去的。

6

因着背上的伤,这几日时不时地就得唤人来上药。

温知许就借由上药的名头进来了,指尖的温热混着药膏的凉意,碰上伤口又麻又刺的痛意,感觉奇异,我难耐地“哼哼”了几声,扭头便对上温知许那双含笑的多情眸。

我:“……”

我:“!!!”

也顾不得药还没抹完,我就爬起了身:“你怎么来了?”

“阿星不肯见我,我便只能如此了。”

我咬牙切齿,之前那股烦躁又涌上心头:“既然知道我不想见你,那你还不快滚?”

“可我不明白,”他岿然不动,“阿星为什么忽然不想见我?”

“啊……难道是那日与云小妹的……”

再多听一句,我的脑子就会难受得裂开,我忍了忍,将药从他手中夺去。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先前待你和善,是看在你是我妹婿的份上。

“我本就是这性子,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温知许“唔”了一声,起身不走,却是俯身向我。

“所以阿星知道我对你心存爱慕,现在又羞又恼的模样,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温知许!”

“云迹星,”他制住我的一只手腕,压在床上,“你先前把我当妹婿,那现在呢?”

“你把我当什么?”

我想去挣开,这个姿势发力困难,反倒怎么挣都是徒劳。我卸了力,倒在床上,背上的伤口和药膏黏黏糊糊的,令人难受。

与其浪费力气、浪费口舌,不如多休息一会儿,我闭上眼:“随你怎么想。”

不知道沉默多久,他无言地收了手,轻声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妥协道:“我给你上药。”

我从善如流地翻过身趴着。

……不对,我本身是想要赶他走的,为什么最后还是他来上药?

只是今日实在是不适合上药,还未开始,便被来人打断了。

小兵急吼吼地冲进屋子,嘴里的音反倒戛然而止。

我抱着枕头,闷声闷气问他:“怎么了?”

那小兵的视线在我和温知许之间流转一番,又低下头:“将军,副将大人说有要事须得见您……

“许是,许是蛮奴来犯。”

五年前父亲和对方首领同归于尽的一场战事,换来了和平,所以边境一直很安宁。虽也有对方小兵来犯的情况,但都是小打小闹、不痛不痒的程度。

先前驻守的士兵被陛下调遣回京,虽有劝阻,但毫无作用。如今驻扎在边境的……也仅有八万。

若这个时候大敌来犯,怕是……

我蹙眉起身,顾不得背上的伤口,拎起外衣披着就往外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副将这儿,屋内人人神情严肃,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副将一向心大乐观,现今眉宇间尽是焦灼,我不由得心下一沉。

接到军报,蛮骑大军已至关界,探子来报,约摸有十五万之众。

十五万,而驻扎在西域各城的官兵总共也就只有八万。

情报不乐观,人人面色沉郁。

虽是不知道为何对方突然大举进犯,但此时已不是猜测敌人心理的时候。

城中有两万驻军,远远不够,派人回去请示调兵寻求援军?沙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不知道等援军到的时候,又是怎样一幅景象。

温知许候在屋外,商议完后我心事重重,步履匆忙,急着去军营调兵遣将,他又跟在身后阴魂不散。

我耐下性子:“温大人是朝廷命官,待在此处实属不合规矩,况且如今蛮奴来犯,情势不乐观,稍后我便派遣一千禁军护送大人回去。”

我又顿了顿,补充道:“把云笙月也带回去。”

温知许默然不语,又跟了几步,才道:“随将军出发前,我便已经向陛下请辞了。”

我愕然几秒,但又念在他就算不当官,回到江南也是一方富商,吃穿不愁问题。

想着人与人追求不同,他若志不在官场,也实属正常。

“那又如何?”我脚下不停,“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身后堆砌着诗书礼乐、礼义廉耻,闲时弄风吟月,忙时笔墨纸砚。

而我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沙丘与寸草不生的岩岭。

他坐于玉阁之中,我混于黄沙之隙。

“可是阿星,”温知许面色沉静,口齿清晰地拒绝,“你在这里,我不走。”

7

蛮奴来势汹汹,已连破两城。派去的精兵,八千覆没,只余两千残兵。

城中州兵还有一万,只是这些州府之兵,鲜有征战经验。

援军紧赶慢赶也恐怕还有五日才能到,而蛮奴已逼近关窍,若是本城被破,南下直逼京都,情势何其严峻。

要撑过这五日不被破城,谈何容易。

兵临城下,作为主将又怎么能龟缩在城内。

带上八千州兵出战,两千州兵与两千残兵留守城内,临出发前又回望了一眼小妹。

此前派人送她和温知许回去,一个不愿意,一个半路又逃了回来,泪眼朦胧地喊着要和兄长一起。

焦头烂额下也无暇他顾,只得任他们去了。

云笙月不停地吸着鼻子,倔强地忍着泪,我叹了口气,没再停留。

刚要跨上战马,温知许便扯住了我一只手。

“阿星,非去不可吗?”

我望进他眼眸,答案是肯定的。

“非去不可。”

他早已料到这个回答,眼眶复又红了起来:“如果我说不能去呢?”

我蹙眉,总感觉他又不对劲起来,就像当初寨子外那时一样。

“不能去……不能去……”他低声地喃语。

“不能去!

“真的不能去,阿星……

“求你了……能不能不去……”

到最后,连语气都变得卑微,仿佛在乞求什么一般。明知答案是什么,却还是顽强地挣扎着不愿意去相信。

“为什么不能去?”

头一回见到他这副模样,只是已经没有时间让我去探寻这种变化的原因了。

我拂开他的手,正视着他。

“温知许,身为将军,保卫黎民百姓是我的职责;身为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若是因为怕死而不战,我会因羞愧而死。

“所以我不得不去。

“……因为梦里的你会死。”

又是“梦”。

还不待我细想,又听他道:“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你都会这么选,我早该明白的。”

我蹙起眉,欲要说些什么,一块还残存着体温余热的玉佩,却突然出现在我手心里。

温知许扯出一个凄惨的笑,声音很轻:“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若是将军执意要去,把这个带上吧。”

我手略一踌躇,来自另一方的鼓声已然奏响,时间不等人,将那玉佩收于心口处,便不再看他,驾马而去。

兵书上虽有记载过以少胜多的兵法,但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现如今一个也没有符合。

刀光剑影在空中交织,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黄沙漫天,战鼓声震地,弓弩的弦被拉到极限,箭矢如狂风暴雨般射向敌方,滚滚的战车不断地向前冲击。

硝烟弥漫中,尖锐的死亡味道让人心悸。沙场上残骸堆积,尸体遍地。

不知道已经撑了多久,还要撑多久。身边的人似乎死去了,又似乎活了过来,是熟悉的脸,又似乎是从未见过的脸。不知道是谁的好儿子,谁的好丈夫。

身体已然到了极限,身上中的箭,被尽数地掰断了箭羽,箭身卡在肉体内,阵痛蔓延至全身。

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糊了满脸,滴进眼里,阵阵刺痛,咬着牙睁眼,视野一片红色。

蛮奴生性残忍,史书上虐杀百姓、烧杀抢夺之事不可计数。

若是在这里倒下了,身后的老百姓会如何,我不敢想,也无暇去想。像是个只会挥舞武器的工具,停下来歇息便再也爬不起来。

远处地平线泄出几丝几缕的光,只是迎着光到来的不是援军,是齐发的万箭。

动作迟缓,反应滞慢,心口正中一箭,倒落在地,仰面喘气看着灰蓝的天,死亡似乎近了许多。

喉间溢出鲜血,手指微颤,长枪落在不远处,却凝不起力气去拾捡。

血腥气弥漫,鼻腔震痛,耳嗡鸣响,似乎听到了不远处鸣鼓的声音,军旗扬在空中,血液混在呼吸中,“嗬嗬”作响。

援军来了。

似乎是有了希望的缘故,浑身的力气一抽而空,再也抬不起半点。

在意识消散前,父亲母亲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旋即是一直不听话胡闹的小妹,是早已战死的族兄,是悉心照料自己长大的府中仆奴,是云家效忠的陛下,最后才是临行前双眼通红、眼眶盈泪的温知许。

恍然间忽然想起六年前在江南,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不过也只是在街上,把穿着华服、倔强地咬牙掉眼泪也不肯示弱的小孩,从小混混里解救出来的小事罢了。

依稀还记得他那时的可怜模样,但那双眼睛却灵动得出奇,脸上稚气未脱,牵着他走了三条街,才寻到了他想要的糖人。

也亏得温知许那么看重,偏要赖着不走,缠着不说,单就这点小事情喜欢自己,是不是太过荒谬了些。

……真是个怪人啊。

8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半边身子麻透了,浑身又酸又痛,微一动身,就牵扯到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身侧窸窸窣窣地传来声响,温知许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我欲要张口,嗓子却哑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援军到了,城守住了,关内百姓没事,云小妹也没事,朝廷也派了人来,你不用担心。”

我抿了抿唇。

“你昏迷了半个月,眼睛也受了伤,大夫说没大碍,只是每天得敷药,所以……”

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落在我手上,我一愣。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淡,加上身上的疼痛存在感太强烈,我根本没发现他的异常。

只是转念一想,如果喜欢的人遭遇这种事情,很难不会落泪吧。

我微微地动了动手,想抬起来摸摸他安抚他,就像先前那样,说一句“别哭了”,但嗓音喑哑,卡着刀片一般疼,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些气音。

他似乎是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最后才不确定地握了上来。

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的原因,处世似乎也豁达很多,看开了很多事情。

包括先前隐秘的,润物细无声一般,在不知何时滋生的微妙情感。

这几日陆陆续续地有人来,小妹知道我醒后,马不停蹄地从其他伤员那儿跑来,趴在我床沿哭了一下午。

听了她满嘴的“再也不会不听话了,以后哥哥说东绝不往西,但是嫁人的话还是算了”云云的话,耳朵也要起茧子了。

蒙眼的布条总算是被拆下了,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前额蔓延到眼下三寸,看起来可怖又丑陋。

身上的伤数不胜数,小妹满脸的心疼:“大夫说,还好心口处那箭偏了点,要是再过去那么一点点,”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救不回来了。”

“喔对,”她从口袋里摸出用布包好的碎玉,递给我,“这个东西就在心口处,估计就是它替你挡了一箭,哥你真是太好运了。”

我接过那碎玉,久久不语,倏然问她:“温知许呢?”

腿脚不便,只能坐着木质轮椅。

他正站在院落里那棵枯树边,身姿颀长,阳光正好,木轮碾过金辉与尘土,细碎的动静扰了他,温知许回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脸上也有一道口子,口子早已结了痂,据说是在横尸遍野的沙场上寻我时摔的。

“怎么不在里面休息?”

“再硬朗的骨头,躺半个月也会软的。”

“也是。”他垂眸,唇角笑意极淡。

沉默良久,我才主动地提起话头。

“先前你说的『梦』究竟是什么?”

他静了片刻,答得模棱两可:“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长很长,”温知许抬眼看向我,“长得……要用人的五辈子。”

人总是受制于常识,故而不愿意去打破常规,接受那些看起来超出认知、极其荒谬的事情。

故事确实很长,只是每一则故事里都会有我。

每则故事的情节有相似也有不同,听起来十分荒诞无稽,但我相信温知许。

第一则故事里的我,给小妹寻的夫家并不好,小妹在成亲当天被喝得烂醉如泥的新郎错手杀了,我在行军路上半途而返,将那人打得半身瘫痪,故而被那人背后的势力针对,在小妹后事结束,赶回边境的路上被刺杀身亡。

于是第二则故事,便出现了温知许。

每一则故事的结尾,都是我身死,接着下一则故事,就会被人为避免发生上一则故事里导致我死去的事情。

饶是我再愚钝,也听明白了些什么。

怪不得,那次在寨子外,他忽然变得如此不正常,怕是起了应激反应,以为又要失败了吧。

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我究竟有什么好,值得眼前的这个人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一次又一次地栽到我身上。

“情之一字,谁知道呢。

“也许是那年阳光正好,风也柔和,你恰巧披着光出现,将我从噩梦里拉了出来吧。

“也恰巧那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恰巧那日府中姨母欺我辱我,父亲不管不顾,恰巧我从家里逃了出来,被那几人拖进巷子里……恰巧那日是你出现,恰巧你给我买的那糖人滋味甜腻,我至今未忘却。

“一切都是刚刚好。”

分明是该感动的场景, 我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小妹曾经最喜欢看的一个话本子。

沉进他眼眸深处的静水中, 我笑道:“你这样, 就不怕挖十八年野菜吗?”

他也笑,却问我:“阿星, 你愿意与我回江南吗?”

我敲了敲木轮, 叹了口气, 陈述事实:“温知许, 我虽受了伤往后也许再上不了战场,但朝廷如今将才稀缺,守在这里是我们云家的使命,我不可能同你走的。

“那你以后, 老得再也骑不了马、说不了话、嚼不动东西的时候,愿意与我回江南吗?”

“……”真是执着啊, 我看向他, 他脸上的伤口丑陋, 却丝毫不妨碍他的绰约风姿:“你不怕后继无人吗?”

“可以从族中旁系里挑个孩子过继膝下。”

“……自古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也不怕流言蜚语吗?”

“阿星, ”他笑得无奈,“我若是怕,便不会先向你走出那一步了。”

“一直是阿星在问我, 我是否也可以认为, 阿星是关心我、属意我呢?”

夕阳泛着金红色,整个天宇弥散着光辉,就连云朵也被染成了金色,宛若红色的泼墨、金黄的晕染。

我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 忽感周围的光景停滞在此刻, 万籁俱寂, 风也止歇。

似乎天地之间唯有眼前人。

“温知许。”

我又轻叹了口气。

此刻, 风流动起来。

“你过来。”我避而不答。

“先前我被下了药不省人事,也不知是怎么行的礼, 不作数,你与我重新来一次。”

对方明知故问,缓缓地抿起唇,笑眼弯弯:“做什么?”

做很多很多事情,我心想,人生很漫长也很短暂,与其浪费时间在不知所谓、毫无意义的试探中, 不如珍惜当下。

我久久地看着他,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过来, 夫夫对拜。”

他也笑,笑得轻声,话语也浅。

“我早就过来了。”

于是, 在此间天地一拜,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