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迢迢寄月
第 13 节 迢迢寄月
新晋状元郎宋南庭来找我退婚时,我还在院子里磨阿爹送我的长枪。
他对我说:“对不住,谢姑娘,宋某只想找一贤惠顾家的妻儿,不想在家中养一凶神恶煞的夜叉,咱俩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我闻言大惊:“你也要与我退婚?”
1
阿爹将我送到秀才镇时曾叮嘱我:“女儿家不得上战场,你就乖乖在此地等我回来,此地美男众多,阿爹给你留了不少钱,你拿这钱借他们读书,总能出一个状元。”
我拿着钱袋子蒙蒙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切记啊,若是遇上特别好看的,借一个签一张婚书。”
于是年少不知事的我,拿着阿爹给的钱,借给了秀才镇许多我看好的人。
但可惜的是,就宋南庭一人中了状元。
其他与我签婚书的因考场失意,纷纷找我退婚。
宋南庭身着红袍、胸披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回秀才镇时,镇里的姑娘哈喇子都流了二里地。
他是真的长得好看,说他是整个秀才镇最好看的人都不为过。
他骑着马到我跟前时,我讨好地给他送了一个猪头,寓意祝他高中状元,以及,请记得还有我这个未婚妻。
众目睽睽下,他无奈收了,然后第二日就来找我退婚,还带着我送他的猪头。
我刚收到阿爹派人送来的长枪,他就说要与我退婚。
我闻言大惊:“你也要与我退婚?”
他脸色铁青:“除了我难道还有其他人吗?”
“对啊。”我拿出一个小册子,将上面的名录给他看,痛心疾首道,“就在前几日,东村的周秀才、南村的李秀才都来找我退婚了。”
我将小册子往前翻:“半月前也有几位找我退了婚……”
“你是最后一个了……连你也要退婚。”我垂头丧气。
但宋南庭好像气疯了:“谢迢迢……你简直胡来!婚姻之事岂可儿戏?!”
本来还有些失落的我,看着他这模样,有些不解:“你我尚未成婚,我为何不可多选?男子可有三妻四妾,女子为何不能有三夫四郎?”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气急败坏地扔下猪头离开。
哎。
我只好将小册子上他的名字划掉。
同宋南庭一同入京赶考的王秀才跟我说,宋南庭入京时遭了山匪抢劫,是将军府的二小姐路过时救下了他,还给他银两送他赶考,他心生感激,所以才找我退婚,他要以身相娶那位小姐。
真可恶啊,他还没还我钱呢!
我恶狠狠地嚼着猪头肉。
阿爹前些日子来信,说是他打了胜仗,要回来了,让我先行回京。
自我五岁时阿娘去世,阿爹总觉得京中老宅的那一群女人城府太深,怕我被教坏,于是每当他要出门打仗,就把我送到秀才镇的老友家养着,等他回来再回家。
年年皆如此。
所以秀才镇的人虽知我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但并不知我阿爹是朝廷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宋南庭也一样。
入京以身相娶是吧。
那我可就入京要债了。
2
只是还没等我入京,我也遇到山匪了。
一群人拦住马车。
婢女阿淳吓得瑟瑟发抖。
我掀开马车帘子。
山匪头子冲我摊开手:“给钱。”
我默默掏出了我的长枪。
半晌后,山匪头子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直叫唤:“姑奶奶!姑奶奶!我真的没有了啊!”
我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不信。”
“带我去你们的老巢。”
“这……不太合适吧……”山匪头子有些纠结。
他旁边的一个啰啰小幅度地碰了碰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答应。
他眼睛一亮:“行,那姑奶奶跟我来。”
我假装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一手提枪,一手拎起吓软腿的阿淳,跟着他们上了山。
山匪们在半山腰建了个寨子,看规模人还不少。
也难怪他们愿意让我上山。
一进寨子,一群人就立马围住了我。
山匪头子神气地走到我对面:“一个小妮子,还搁这跟老子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把吓晕的阿淳放到一边,默默又拿起了自己的长枪。
半晌后,地上又躺了一群人。
我踩着山匪头子的脸,认真地开口:“以后我是大当家。”
山匪头子痛哭流涕:“好好好,姑奶奶,你是大当家,都听你的,放过小的吧……”
放开他后,我开始参观我的寨子。
不得不说,我的寨子是真的穷。
主座上连张虎皮都没有,难怪要去打劫过路人。
山匪头子苦哈哈地坐在我下首汇报:“小的名张莽,寨内百余人,老弱妇孺六十余人,青壮年四十余人,现有粮食三十石左右,银钱八百余两。”
我有些疑惑:“怎么还有老弱妇孺?”
张莽苦笑着开口:“我们最初只是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的村民,连年征战,国库无银,便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身上搜刮,我们村子土地本就贫瘠,粮食收成仅够饱腹,无奈之下才举村搬迁至此,沦为草莽。”
细看确实发现他穿着的粗布衣服上还有补丁。
随后他又带我参观了寨子里的其他小房子,然后给人介绍我大当家的身份。
如他所说,寨子里确实是老弱妇孺多一点,大都面黄肌瘦,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
直到我在一个破旧的小柴房里发现了一个昏迷的男子。
我睨了一眼张莽:“这怎么说?”
张莽擦了擦脸,讨好地笑道:“这是小的们外出捡到的小公子,见他模样俊俏,衣着华贵,这就……”
我凑近那人细细打量着。
他那鸦羽一般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上,小脸蛋子好苍白、好柔弱。
我好心动,好想保护。
我要收回宋南庭好看这句话了。
果然,人外有人。
我轻咳一声:“此人生得是挺好看的。”
张莽立马拍马屁道:“那不如收给大当家做压寨夫君如何?”
“我看行。”我严肃地开口。
“不行!”阿淳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生气地同张莽道,“我家小姐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岂能认不三不四的人当夫君?!”
阿淳怎么个事?
没有眼力见。
趁阿淳还在和张莽据理力争,我悄悄摸了一把那男子的腰。
嗯,很有感觉。
再摸摸腹肌好了。
手还没碰上,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只听那人寒气森森地问:“你干什么?”
3
哪怕躺在一堆稻草柴木中,也没有掩盖他那周身的气度。
我讪笑道:“夫君,你醒了啊,我是你夫人嘿嘿……”
那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只是昏迷了,不是傻子。”
声音很好听。
但我很失落。
可恶!
怎么和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
已经完全清醒且知道我成了寨子里大当家的阿淳恨铁不成钢地一把将我薅起来,并拖着我往外走:“将军马上就要回京了!小姐,我们不能再磨蹭了!”
“哎哎哎……等一下……”被拖行的我挣开阿淳。
明明之前还见了山匪就腿软头晕的,现在劲大得跟头牛一样。
我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张莽。
“既是你的大当家,我的寨子我理应负责。前面不远应该就是宜城,我会去信那边的钱庄,你可凭此玉佩到那处取些银两供寨子人生活。谢大将军战事告捷,击退外寇,近几年应当不会再有战事,你可率众人回到村子,若是村子就在山脚,那离宜城也不远。村子土地收成不够,我看你们妇孺擅女工,可学着做些绣工生意,男子可入山猎兽,以供家用。无论如何,终究是比沦为草莽强一些,他日若有事,也可以去信京城将军府。”
张莽怔怔地听着我说这番话,好半天才颤抖着手接过玉佩,随即对着我扑通一声跪下:“小姐大恩,张莽没齿难忘!”
转身离开时,那美男子却突然开口叫住我:“等一下。”
“你不是说我是你夫君,你为何不带我一同离开……”
他语气淡淡的,但说出的话却同时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张莽:“不是,这你也信啊?”
我:“真有这好事?”
“我失忆了。”他说。
我两眼放光。
话本子诚不欺我!
于是我无视阿淳的不满、抗议,乐悠悠地带着阿强回京了。
哦,阿强是我给他现取的名字。
虽然他听到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但好歹没有反驳我。
秀才镇远离京城,下山后,马车又晃悠了两三日才到京城。
在城西驿站小歇了会儿,本想带我的便宜夫君回将军府。
没想到那人真是转眼就没啊。
虽然早就知道他只是把我当免费的车夫,但我还是小小地失望了一把。
他是真的长得好看啊。
将军府今日不知道是做什么,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因为不想一个人面对府上那一堆女人,我悄咪咪地带着阿淳从将军府的后门翻了进去。
只是路过后花园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生辰快乐,二小姐,这梅花玉簪是我亲手刻的,希望你喜欢。”
4
“谢谢宋公子,锦玉心领了,但锦玉毕竟是闺阁女子……”女子不咸不淡地婉拒着。
我抬眼望去。
宋南庭正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对面的女子,我二叔家的嫡女谢锦玉。
很好,没钱还我,但有钱给谢老二刻玉簪子。
遭到拒绝的宋南庭并未气馁,而是上前一步殷切地开口道:“承蒙二小姐上次搭救宋某,自那之后,宋某一颗心全然已在二小姐身上,若你愿意,宋某愿用余生来守护你……”
呕。
我干呕了一声。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注意到了我。
阿淳:“吃坏肚子了?”
我:“没,听到恶心的话了。”
宋南庭看见我大惊:“谢迢迢!”
见他俩注意到我,我友好地挥了挥手:“中午好。”
还不等谢锦玉开口,宋南庭抢先对我说道:“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无耻,我都与你退婚了,你竟还追我至京城!我此生只心悦二小姐一人,我和你是没有结果的!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一番话如弹珠似的弹射而出,惊得我和阿淳面面相觑。
他说完又转头对着谢锦玉解释:“宋某既是真心喜欢二小姐,便不会对你欺瞒,此女先前与我有婚约,但我与她并无男女之情,早就解了婚约,只是我没能想到她会追我到京城……”
“那个”我打断宋南庭,“你为啥会觉得我是为了你才来京城的?”
“先前你与我有婚约,如今我高中了,你来京城,不就是为了挽回我吗?”宋南庭自信道。
谢锦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反而向我走来。
“见过大姐姐。”谢锦玉微微向我福身,语气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尊敬。
我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对着石化的宋南庭开口:“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京城了吧。”
宋南庭满脸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谢……谢大将军是……是……”
“是我亲爹哦。”
5
听到我回答的那瞬间,宋南庭面色惨白。
嘴唇嚅动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对了,既然你高中状元,你应该不差钱了哈,记得还欠我的银钱哦。”我友好地提醒道。
先前他读书时,可是借了我不少银钱呢。
笔墨纸砚、案牍书卷,就连他老母生病,都是找我借的钱。
宋南庭更加难堪,看向谢锦玉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二小姐,我……”
他想解释,却被谢锦玉打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宋公子还欠我姐姐钱的话,尽早还清比较好,玉簪贵重,锦玉就不收了。”
随后她向我福了福身,便离开了后花园。
留下宋南庭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原来今日是谢锦玉及笄,难怪将军府这么热闹。
我阿娘早逝,阿爹虽然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但因为常年在外,家中琐事都是由二房和三房在管。
阿爹是武将,二叔是文官,三叔则经商。
整个京城没有人不想巴结谢家。
只要是攀上了谢家的关系,哪怕是街头乞儿,都能平步青云。
我很少住在将军府,所以同谢锦玉也不是很熟。
见她离开,我也回自己小院了。
临走时再次提醒了一下宋南庭还钱。
看见他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后,我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晚间的时候,阿爹回京入府。
父女相见,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相拥而泣。
阿爹很装地同二叔与三叔寒暄了一会儿,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入宫面圣了。
直到他半夜提着酒跑到我院子里来,我俩对月小酌。
“你被你那劳什子未婚夫退婚那事我知晓了,你别难过。”阿爹大着舌头说,“过几天我给你找个更好看的。”
他酒量很差,一杯上脸,两杯上头,三杯就会开始说胡话。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我又不喜欢他,无非是觉得他长得好看而已。”我啃了口猪蹄,含糊不清道,“他似乎看上了二妹,指不定以后还是一家人呢。”
“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阿爹义愤填膺。
“嗯?谢锦玉是天鹅?我就不是啦?”
老谢沉默。
过了许久,我都喝得有点晕乎了,才听见他那细如蚊蝇的声音:“那不一样,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女儿。”
让阿淳把烂醉如泥的老谢拖走后,我把玩着老谢刚给我的夜明珠。
老谢就我一个女儿。
所以他几乎事事都依着我。
怕我在家受委屈,于是将我送去秀才镇。
又怕我过得不开心,于是放话只要我想,纳几个夫君、签几张婚书都行。
每次一得了什么宝贝的东西,第一时间拿来给我……
正想得出神时,院子墙角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本来只是扫了一眼并未在意。
直到又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喵叫。
我放下酒杯慢悠悠地晃过去。
同阿爹喝多了酒,脑子有些晕乎,走路还有些歪歪倒倒的。
墙角处什么都没有。
正准备转身时,耳边突然有劲风袭来。
我侧身躲过,反手擒住那人双手,将他摁在墙上。
“谁家好猫字正腔圆地『喵呜』叫啊?”我说。
虽然我喝得有点晕,但这并不影响我打人。
大概就是所谓的,身体和脑子不互通。
被我擒住的那人一身夜行衣从头蒙到脚,就露出一双眼睛。
月光映照下,那双眼睛不仅美得让人心悸,还让人格外熟悉。
他眼里似乎有些错愕,连反抗都忘记了。
就在我要扯下他面巾时,后脖颈突然一痛。
6
我回头,入眼的是同样夜行衣装扮的人。
“你有病?”后脖颈疼得我嘶哈直抽气。
他见我回头,满眼惊恐:“你怎么没晕?!”
“少看点话本子!”我一脚踹开他。
“对吧,阿强。”
我扯下被我摁在墙上那人的面巾,对他说道。
面巾下正是早上不告而别的阿强。
我猜得果然没错。
只有我那漂亮的阿强才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他轻笑一声,低声念出我的名字:“谢迢迢。”
如情人呢喃,十分蛊惑人心。
我耳朵唰的一下就红了。
先前敲我脖颈那人爬起来,恶狠狠地威胁道:“放开我家主子,不然我要你好看。”
我又一脚踹倒了他。
就这样还要我好看。
弱鸡。
我放开阿强,捏了捏他的脸,小声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地上那小厮还在挣扎着爬起来:“放开……我……主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很温柔:“在下还有要事,改日有空再登门拜访可好?”
“改日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半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五日后可以吗?”
我摇了摇头:“不行,太久了,最多明日。”
“好,那我便明日再来。”
我脑子已经晕得不行了,本来喝完酒就晕,刚才被地上躺着的那个敲了一下后脖颈就更晕了。
昏睡过去之前,我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说话算话哦。”
回应我的是僵硬地扶住我腰的手,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喊:“放开我主子啊!!”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阿淳像个老妈子一样地把我从床上薅起来,手脚麻利地给我梳洗穿衣。
“这是要干什么?”我脑子还有些迷糊。
“老爷大捷,圣上要在宫中设宴给他洗尘接风,家中女眷都得进宫。”
哦,昨天阿爹回来了。
晚上还一起喝酒来着。
等等!喝酒!
我猛然清醒,脑子里飞快闪过昨晚发生的事情。
最终停留在我亲了阿强一口,并强制让他来找我的画面上。
救命啊!!
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些事?我为什么没有断片?!
我昨晚到底在说什么啊?!
“小姐,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不舒服吗?”阿淳问。
我捂住脸没有回答她,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昨晚我是怎么回屋的?”
阿淳回道:“我也不知道,我送完老爷回来,你就已经在床上躺好了,被子都盖好了呢。”
我羞愧难当。
我罪该万死。
我真不是人啊!
借着醉酒轻薄别人,我和土匪有什么区别啊?!
好吧,我是土匪的大当家。
当我脑子里在疯狂天人交战,谴责自己道德败坏、良心泯灭时,阿淳却突然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我。
“这个玉佩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小姐你昨晚睡觉一直紧紧拽着它,我费好大劲才拿出来。”
我接过玉佩,手指碰到玉佩的那一瞬间。
死去的记忆开始疯狂攻击我。
昨晚被阿强送进屋子后,我强行将阿爹给我的夜明珠塞给他,并对他说:“这是你……嗝……我与你的定情信物,收好了……”
他推脱不掉,只好收下。
见他收下后,我摊开手:“我的呢?”
他一脸错愕:“什么?”
“定情信物。”我认真地开口。
这就是这个玉佩的由来。
7
一直到入宫,我脸上的红晕都没有淡下来。
阿爹一脸疑惑地询问:“你咋搽这么多胭脂?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
这不是我第一次入宫,以往每次阿爹打了胜仗回京,我们都会进宫。
熟练地同叔母们一同去拜见了皇后娘娘。
今日谢锦玉也在,皇后娘娘看见她时,眼睛都亮了一下。
谢锦玉生得很是温婉大方,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那种乖乖女。
和我这种皮猴子不一样,她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二叔一家对她要求也很严格,不像我爹养我只求活着。
所以皇后娘娘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淡下去了。
估计还在记我的仇。
起因还是八岁那年我入宫的时候,她那十二岁的侄子萧诀长得实在是太好看,我那会儿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恶霸,一时没忍住把人给欺负哭了。
自那之后皇后娘娘就不太喜欢我,还私下让我二叔母教教我,别整天跟个女流氓一样。
至于萧诀,我小时候就觊觎他的美色,长大了发现他越长越好看,更觊觎了,不然也不会喝醉了酒还惦记人家。
自从在寨子里见到他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漂亮等比例放大了。
虽然他并没有认出我。
毕竟女大十八变,也可以理解。
我才没那么高尚地去喜欢一个人的品行啊,德行啊。
我就喜欢好看的皮囊。
秀才镇的宋南庭是如此,萧诀也是如此。
他娘的,我一定要得到萧诀!
8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一转眼锦玉都及笄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你可有心悦的男子呀?”皇后娘娘坐在上方开口问道。
谢锦玉微微红了脸,温声回答道:“婚姻大事,锦玉都听父母的。”
两人一问一答聊了半天,聊到最后都没话题了,尴尬地坐着时,我开口问道:“皇后娘娘,你怎么不问我?”
皇后娘娘一头雾水:“啊?”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心悦的男子?”
皇后娘娘来了兴趣:“那迢迢心悦谁?”
“萧诀。”我诚恳道。
皇后娘娘脸黑了。
皇后娘娘把我赶出了凤仪宫。
谢锦玉安慰着我:“娘娘想和母亲还有叔母说些体己话,我们小辈在场确实不合适。”
什么体己话,分明就是想要吐槽我!
八岁那年我就听过了!
萧诀是平南王萧固的儿子,因为母亲早逝,于是从小就养在皇后娘娘跟前,皇后娘娘没有儿子,所以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对待。
她不喜欢我,自然不想我霍霍萧诀。
被赶出凤仪宫后,我同谢锦玉在御花园闲逛。
我们再次很巧地遇到了宋南庭。
他看向谢锦玉的眼神欲拒还迎,带着三分哀思、三分忧愁和四分爱而不得。
但谢锦玉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他上前一步想和谢锦玉说话时,我及时地摊开了手:“还钱,谢谢。”
御花园里的人并不少,来往的宫女太监、前来赴宴的各世家女子,一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急得脸白一阵红一阵的,恼羞成怒道:“你既是谢将军之女,又怎会差这点小钱?!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啊?”我一脸懵逼,“我不差钱跟你不还钱有什么关联吗?我不差钱,所以你就可以不还钱了?”
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就是因为我与你退婚了,记恨于我,才故意为难我。”
“那这跟你欠我钱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我不退婚,你不也欠我钱?”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新晋状元郎欠钱不还。
他涨红了脸,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塞给我:“剩下的我过几日再给你。”
说完便落荒而逃。
我掂了掂钱袋子,看来中状元钱也不是很多的样子。
估计都拿去给谢锦玉做玉簪子去了。
“谢家妹妹好凶啊,人家状元郎都被你吓跑了。”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我和谢锦玉同时看去。
那男子很眼生,我不是很熟。
但他旁边站着的人竟然是萧诀!
9
一看到萧诀,我就想起了自己昨晚干的荒唐事。
幸好谢锦玉及时拉着我行礼,低下头才没人看见我的窘迫。
“见过五皇子殿下、世子殿下。”
谢锦玉礼数周到,而我照猫画虎。
似乎听到萧诀低声笑了一声,我头更低了。
“许久未见过谢家大妹妹了,竟然生得如此好看,要我说,比那所谓的京城第一美女周舒然可好看太多了,你说是吧,阿诀。”
我想起来了,五皇子萧承逸好像是贵妃的儿子,但我与他也就小时候打过照面,因为那时我一心都扑在了萧诀身上,而他小时候长得又不太好看,所以并不是很熟。
现在突然套近乎。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下一刻萧诀回应道:“嗯,很好看。”
什么妖不妖的,长得太漂亮也是一种罪过。
我自信抬起头,触及萧诀的目光。
我又萎靡了。
一整个宫宴,我都在偷偷打量萧诀,但他神色正常,碰巧与我对视上时,也只是温和一笑。
难不成昨晚是我在做梦。
摸了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玉佩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做梦。
我要得到萧诀!
哪怕得不到他的心。
瓜,我只吃强扭的!
深谙宫宴的结尾永远是赐婚,于是我耐心地等待着皇帝点名。
在点完丞相府小姐、尚书家小姐、御史家小姐后,皇帝终于点到了我。
“一转眼迢迢都这么大了……”
这句话皇帝说了四五遍,只是每次人名都不同。
“迢迢有没有心悦的人呀?”皇帝问。
“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本来还准备点鸳鸯谱的皇帝突然愣住了:“啊?”
“我喜欢萧诀……”的脸。
皇后的脸一下子就绿了,皇帝倒是不在意,笑呵呵道:“这孩子还挺虎,跟你父亲一样脾性。”
“可是朕记得,诀儿好像有婚约呢。”
什么?!婚约?!和谁?!
我满脸震惊,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皇帝又开口道:“朕记得没错的话,诀儿似乎是和临安侯家的小女儿有婚约……”
临安候的小女儿?五皇子口中的京城第一美人周舒然??
他娘的,我不在京城,墙脚都被挖了?
我眼含热泪地看向萧诀,却发现原本应该是萧诀在的位置上,五皇子目光殷切地看着我。
真晦气!
我别开眼,暗自垂泪。
我上哪儿再去找像萧诀这么好看的人啊?!
10
宫宴结束后,阿爹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世上男人千千万,不行咱就换。那萧诀是生得好看,但空有皮囊有啥用?你得找一个像你爹这样英勇威武的男子,这样才能保护你。”
“可我就喜欢他的皮囊,我也不需要别人保护。”我嘀咕道。
阿爹无语凝噎。
回府后,就在我为情所伤,准备小酌一杯消消愁之时,我院子里又响起了那难听的猫叫声。
我木着脸走到院子墙角。
墙角暗处蹲着的,正是上次和萧诀一起,被我连踹两脚的倒霉蛋。
“找我干什么?”我好声没好气道。
“你以为我想见你啊,女流氓一个,还轻薄我家主子……”
我撸了撸袖子。
半晌后,他鼻青脸肿,毕恭毕敬地开口:“我家主子有事找您。”
他将我带到了一处竹林后便消失了。
竹林幽静,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月下美男,养眼。
不属于我,心痛。
“见过世子殿下。”我走近他,向他行礼。
现在身份已经明了,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假装不认识喊“阿强”了。
我将那玉佩递出,神色怏怏:“玉佩还给你。”
虽然我大大咧咧、不拘一格,但插足别人感情的事我是万万不会做的。
他既然已经有了婚约,我就不能再纠缠他。
他没有接过玉佩,却伸手摘去了我头上的竹叶。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嗓音有些沙哑:“定情信物哪有归还的道理?”
我猛地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他抚住我的脸,轻轻将唇印了上来。
11
我魂不守舍地被萧诀送回小院时,阿淳靠着我的屋门都快睡着了。
我直愣愣地进屋,再直愣愣地躺在床上。
脸上挂着两坨一直没有消散的红晕。
“小姐,你去哪儿了?”阿淳嘟囔着,“我等你好久。”
“没去哪儿……”我喃喃道。
想抬手捂住脸,但抬起手又发现手里一直抓着玉佩。
一看到玉佩,就想起那个旖旎的吻。
啊啊啊!我得到萧诀了!!
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我脑子里放烟花一般,炸得我晕晕乎乎的。
我激动得一整晚都没睡。
第二日慢慢冷静下来了,我才想起萧诀同我说的那些话。
他与那个周舒然根本没有婚约,只是有一年平南王寿辰,与临安侯喝多了酒,两人聊着聊着,就定下了口头婚约,平南王酒醒后都忘记了,但临安侯不想放弃平南王这棵大树,于是四处宣扬自家女儿和萧世子有婚约。
他还和我说,其实自我去了秀才镇生活,他一直往返于京城和秀才镇,见我与诸多男子签婚书,本想也与我签个婚书,但因为戴着的人皮面具太丑,我没有看上他。
以及在山匪寨子里那次,他刚得知了我要回京,于是提前从秀才镇离开,但没想到遇到了刺客,他当时受了伤,晕倒后误打误撞地被张莽一群人捡了回去。
再然后就是被我带回京。
其实京中局势并不像表面这么太平,陛下年迈,但迟迟未立太子,以五皇子为首的几位成年皇子蠢蠢欲动,夺嫡之战是不可避免的。
而萧诀因为明面上站的是五皇子,在外人看来,他是五皇子的一大势力,皇后又没有儿子,一直把萧诀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得到了萧诀的支持,基本就是得到了皇后的支持,所以他一回京便遭到了其他党派的刺杀,当时为了躲避刺客,才翻进了我的院子里。
而五皇子对我殷勤无非是想得到我阿爹的支持,有了萧诀和皇后,若是再加上我阿爹,那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我昨晚问萧诀他是五皇子党吗,但他只是笑了笑,答非所问地回了句:“五皇子并不适合当储君。”
本来我还没有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五皇子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求我。
12
刚开始只是约我一起去京城里最大的戏楼里听曲。
但我对这种东西向来不感兴趣,于是拒绝了他。
后来他又邀我游船、赏花、看灯会,还送我胭脂水粉和首饰头面。
送我的东西全部避开了我的喜好,我自然不会开心。
和他一样讨人厌的是宋南庭。
陛下封授他为翰林院编修后,他一天天神气得不得了,没多久就还清了找我借的钱,还日日学着五皇子,对着我二妹献殷勤。
我问阿爹:“翰林院编修俸禄很高吗?”
阿爹嗤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六品官,能有多少俸禄?得了五皇子青睐,就以为能飞黄腾达了,什么状元郎,也不过如此。”
入秋后,宋南庭找媒婆向二妹提亲了。
二叔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本以为他会就此放弃,但没想到他对二妹更加死缠烂打。
于是秋猎的时候,我把他拖进林子里暴打了一顿。
没想到这男的这么小心眼,晚上陛下设宴庆祝时,他偷偷往我的酒里下了药。
当我喝了酒浑身燥热难耐,跑回帐篷想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时,五皇子偷偷摸进了我的帐篷。
事后我才知道,他不敢向皇帝求娶我,怕遭到皇帝猜忌,于是便和宋南庭想出了这个法子,只要我失身于他,不嫁也得嫁。
但他没想到的是,我因为太难受,走错了地方,直接摸去了萧诀的帐篷。
进的是萧诀的帐篷,捂的是萧诀的被子。
可惜的是没有睡到萧诀。
所以当宋南庭那个显眼包把所有人都引到我帐篷的时候,五皇子搂着的是一个小宫女。
虽然他们解释只是一场乌龙,但还是让皇帝不悦。
于是宋南庭被罚了半年俸禄。
五皇子被禁足十天。
13
本以为这次秋猎对五皇子的警告能让他收敛一点。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五皇子造反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吃萧诀带给我的桂花糕。
阿淳急急忙忙冲进来:“不好了,小姐,五皇子反了,老爷和一众朝臣都被五皇子扣在宫中了!”
“什么?!”
我放下糕点起身就要去拿我的长枪。
阿淳弱弱地又补了一句:“萧世子带人封锁了宫门。”
我直接提枪冲出了门。
萧诀早知道五皇子会造反,但他今早来给我送糕点的时候却什么都没说!
我带着一腔怒火骑马冲去了皇宫。
看着街道两旁商铺大门紧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更加生气了。
通知全城人,就是不通知我,是吧!
到达宫门口时,我果然被拦下来了。
拦我的是萧诀的那个弱鸡侍卫。
他面对我,显然气势不足:“谢……谢小姐,殿下说让您在家安心等候,一切有他。”
“让开。”我冷声道。
“谢小姐,你相信世子,他会保将军无恙的!”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再不让开,这次就不是踹你那么简单了。”
见我脸色难看,他不敢与我正面起冲突,只要吩咐人让出一条道。
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宫规礼仪,我策马进了宫。
宫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宫女太监们的尸体,血腥气冲天。
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若萧诀封宫是为了不让百姓受到影响,那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现下不知萧诀到底是否真的是五皇子一派,他从未与我讲过这些事情,也未与我表明是否支持五皇子。
我阿爹顽固,只忠于陛下,我只担心五皇子会拿他开刀。
赶到乾清殿时,乾清殿大门紧闭,门外血流成河。
我推开门,殿内一片狼藉,皇帝被萧诀和我阿爹护在身后, 身边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而五皇子身边有一众人拥护。
胜负一目了然。
两方正是胶着时刻,我推开了门。
阿爹看见我后,急声喝道:“你来干什么?!”
五皇子回头见到我,咧开了嘴:“谢家妹妹来了,来我这边来。等本皇子登基, 封你当皇后可好?”
我正欲抬枪, 喉间被人用刀抵住。
宋南庭恶狠狠地开口:“谢迢迢,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我猛地往后一仰头, 撞向他鼻梁, 抬枪反手便刺了过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 便已经被我刺了个对穿。
我说:“我生平最讨厌被人威胁。”
14
见我杀了宋南庭, 五皇子大骇。
“抓住这个女人!”
我提枪上前。
枪尖一挑一送,一涌而来的人便纷纷倒地。
我一步一步往殿内走,他们一步步后退。
等杀到五皇子面前时,我的衣服已经满是鲜血。
随着簇拥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减少, 五皇子终于慌了神:“你别过来!临安侯马上就要带兵入宫了,你要是敢碰我, 等我登基抄你满门!”
“临安侯现在被困城外, 自身都难保, 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吧。”萧诀开口道,声音有些虚弱。
我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胸口似乎有血渍渗出。
他受伤了。
见我看他,他讨好地冲我笑了笑。
我别开眼,长枪钉在了五皇子身边。
再之后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五皇子被擒, 褫夺身份, 贬为庶人流放边境。他生母周贵妃被打入冷宫,舅舅临安侯被诛九族。
萧诀带着伤眼巴巴地翻进我院子时,阿爹正守在墙角下。
两人大眼对小眼。
萧诀又默默翻出去了。
半个月以来,我都没有见萧诀。
因为在生他的气, 气他和阿爹什么都不告诉我。
那日我若赶不到, 我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尽管阿爹拍着胸脯说他们做了二手准备, 不会有问题。
但当时看见萧诀受伤, 脸上苍白地站在人群中,我还是有一点害怕的。
虽然最开始我只是喜欢他的脸, 但直到当时看见他,我才发现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他这个人了。
15
五皇子被擒,皇帝肃清了朝中五皇子一党余孽,同时也狠狠给其他蠢蠢欲动的皇子们提了个醒。
造反,是没有前途的。
老实做人,才有希望。
同时,他又在宫宴上封赏了阿爹和萧诀。
轮到我时, 皇帝陛下沉思了片刻:“朕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一头雾水。
直到他身边的太监掏出圣旨。
皇帝将萧诀赐婚给我了。
听起来是有点别扭, 但确实是把萧诀赐给我了。
全程皇后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不过最后离宫的时候, 她还是很别扭地摘下了手上的镯子递给了我,并威胁我道:“你若是敢对诀儿不好,本宫要你好看!”
虽然哪里怪怪的, 但我还是收下了那个镯子。
晚上萧诀再次来翻我院子时,这次站在墙角的,是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