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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蛇鼠一家

第 14 节 蛇鼠一家

我嫁进程家二十年,虽然早已和丈夫离心离德,但好歹婆母明理,一双儿女孝顺可爱,也算把日子过下去了。

结果没想到,儿子长大成人却和他爹一样,被个戏子迷的五迷三道,任我费尽口舌也不听。

我说那女人心术不正,他说我小人之心。

我说她虚情假意,他说我眼盲心瞎。

我气的破口大骂,他说我尖酸刻薄怪不得他爹会变心。

我看着他如出一辙的疯魔模样,终于想透了。

成!

我成全你们!

1

第一次失望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我在戏园子里把儿子拎回家的那天吧。

县里最近来了个牡丹班,他们排的《秦允娘》最为火热,我也去听过,可是没想到看见我的儿子程逸在后台对着扮秦允娘的那个叫元娘的花旦做小伏低,气的我立刻揪着他回了家。

我围着程逸发了两柱香的火,句句质问换来他不咸不淡,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他终于意识到我生气了,扶着我找椅子坐下,语气软和了一些,说

“这是多大点事儿啊,您至于气成这样么。”

我缓过来了点,叹了口气说

“我送你读书,结果你却往下唱戏的里头钻,我能不生气么。”

没想到他却说

“唱戏的怎么了,出身又不是他们能选的,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吃饭就不丢人。”

我一时愣住了。

唱戏的怎么了?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娘仨儿因为唱戏的受的欺负少了?!

怒气再次上涌,我说起来当年他爹为了小黄鹂,将咱们欺负的如何如何艰难,我说现在戏园子里的那个元娘和小黄莺一样“装模作样,明面一套背后一套,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却猛的站起身来,抢过我的话,气哄哄说

“我觉得她挺好的,不像您说的那样。”

我一愣。

为什么一说这个元娘他就急了?

我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承认,抱着一丝希望,怕冤枉他,缓了语气试探的问道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

我十八岁的好大儿眉飞色舞的说道

“她重情重义,坦荡磊落,不爱钱财,有才情有风骨,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听他说着元娘如何如何,我冷静不了了。

他哪怕说是看上元娘美貌我都不至于这么生气,我跟他说“那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专门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的。”

没想到他堪比翻书的变了脸色说

“您不熟悉她,您怎么能这样说她。”

我彻底怒了

“你就听了她几场戏,你就熟悉她了?!”

我怒喝他吃了猪油蒙了心,那个元娘不是个好东西。

他却站直了斜睨着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发这么大的火,可我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得知书达礼,您这样一点都不像个当家夫人,还不如元娘呢。”

哈?

他居然说我比不过个戏子!

我抖着手指着他,却发不了火了。

我气晕了。

2

靠在靠枕上,手扶着阵阵发痛的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程家祖上也出过封侯拜相的人物,可子孙后辈一代不如一代,公爹那辈便干脆从京城回了老家康县。

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就放出风要为家中独子相看婚事。

京城来的贵人,家中独子,程夫人爽快和善,这公子又人模人样,惹得康县所有适龄女子跃跃欲试,最终,婆婆挑中了我。

我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算的上书香门第,我在县里也算个才女。

两家结亲,婆婆是希望我能够督促程期之上进,我也期盼着能过上举案齐眉的日子。可在程期之那里,我是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娶的妻子,时刻提醒着他被挤出京城公子圈沦落到只能娶一个乡村野妇,所以在婆婆去世后我们第一次因为小黄鹂争吵,他把一辈子所能想到的肮脏咒骂全用在了我身上。

他撕下了被迫盖上的斯文伪装,跳着脚红着眼从我的举手投足骂到衣食住行,我才彻底明白婆婆歉意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什么好婚事,这就是个火坑!

3

门口处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我八岁的女儿顺心。

“在风口那站着干什么,小心受着风,快进来。”

顺心小猫一样爬在我的床边,我干脆掀开被子让她进来把她抱到怀里。

顺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桔子,说

“阿娘,桔子我在怀里揣了一路,不凉了,您吃。”

我心中一暖,头痛也好了很多。

她从小身子就弱,三岁的时候出痘差点救不回来。那时她爹程期之带

着小黄鹂去郊外赏雪,三天的路程七天都没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能主事的,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安排着府中大小事务彻夜守着顺心,终于守到她退了热。

也就是那次,我对程期之彻底失望,没了婆婆他原形毕露,家里有他没他都一样,甚至吃喝嫖赌宠妾灭妻还不如没有。

那时候程逸怎么跟我和顺心说的着?

阿娘,妹妹,没有爹,你们还有我,等我长大了,谁也不能欺负你们。

这才过了几年啊。

他怎么就忘了。

4

程逸来跟我请罪了。

这十几年来我们娘仨相依为命,我狠不下心,当他想清楚了,也就顺坡原谅他。

我跟他说,你不要怪娘小题大做,你忘了程期之当年为了小黄鹂发疯的样子么?他还跟小黄鹂说过要是她有了孩儿就要把程家都给她的孩子。在他眼里父母之命明媒正娶什么都不算,咱们在他眼里都不算人。

看着程逸无所谓的模样,我知道他又没听进去,便一咬牙说了一桩没告诉他的事。

“也就是去年,程期之把小黄鹂的妹妹养起来了,每月送衣裳首饰的,还托大夫把脉调理,我发现后断了他的银两,他这才消停。他厌恶咱们,巴不得有人取而代之,恐怕现在要小儿子的心思还没歇呢。”

见他终有了正色,我话匣子打开了又絮叨了起来。

“程家早就不行了,现在都是靠你祖母的嫁妆撑着。她去世后把家业都交给我打理,程期之除了伸手要钱什么都不管。我虽不是官宦家的女儿可我爷爷大伯都是进士,我爹也是个秀才,可他居然说我低贱配不上他。

真是可笑。

他觉得什么样的高贵?小黄鹂总是柔柔弱弱的样子,把自己装成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精,嘴上跟我说无意与我争抢,可她干了什么!明枪暗箭的指挥程期之挤兑咱们娘儿仨,为了怀孕听信江湖郎中的话胡乱吃药,相克的也往嘴里塞结果把自己毒死了。那个缺心肝的也不想想,要真是清清白白,怎么能把自己糟蹋的无孕的,给他演上一段忠贞烈女他就信以为真,现在一把年纪还把自己当痴情种子大英雄,还想整替身那一套,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公爹那一辈,家中全是白身,程期之空有相貌可贪花好色一事无成,婆婆强势却无法时刻看住他,京城看上的人家没人看得上程期之,这才无奈回了康县。

我要是知他秉性,怎么可能会嫁过来,他还敢瞧不上我,他算什么东

西!

5

我把程逸关在家里两天,想亲自看着他。

府里的丫鬟小厮陆陆续续的来找我拿主意,程逸在旁边看着顺心做功课,一个小丫鬟通报说蓝二媳妇来了。她男人蓝二上个月他卸货的时候不小心被砸了一下,受了点内伤,我让他这段时日在家好好修养。

蓝二媳妇上门先磕了一个头,说了些谢过夫人大恩大德的话,我询问着蓝二的伤势让他放心养着,临走又让账房支二两银子给她,蓝二媳妇千恩万谢感恩戴德,这些全落在了程逸眼里。

见他一直盯着我,我便问他怎么了。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说

“那蓝家不过是咱们的家奴,没想到您对他们这么和颜悦色。”

我一愣,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我三六九等的观念深入骨髓,是因为身份地位看不上元娘的?!

有些生气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这么不了解他娘,我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英雄不论出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那天有一句话说对了,出身不是能选的,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丢人。

可人没有三六九等,人的品德是有三六九等的。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不是看中出身,可是为什么不喜欢元娘么,那我问你,你对她知道多少?

她唱的《秦允娘》卖鱼出身为年近半百的洪侯妾,战乱秦允娘女扮男装陪洪侯四处征战,出谋划策,洪侯残她不嫌,洪侯被俘她不弃,最后更是陪洪侯共归黄泉。

牡丹班在来康县之前,在杭州待了有两年,有一个官宦公子为了让她进门和家里闹绝食,那家长辈本来松了口,可一打听发现元娘和四个大家少爷都不清不楚,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们混不下去了才来的康县。

我问你,勾三搭四,是良家品行么?你相信她毫无心机城府还能从杭州全身而退?她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坦荡,可曾和你提过她在杭州的所作所为?

你想好了,你说她重情重义坦荡磊落,有才情有风骨,说的是戏文里的秦允娘还是牡丹班的宋元娘!”

6

我说的他哑口无言,看他若有所思,便以为这回他真听进去了,也就放他出了门。可我这心才放下没几天,下人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少爷和孙家少爷打起来了。

程逸的确没有再去戏园子,他把元娘带出来私会。

孙家少爷碰到了他们调笑了两句,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动了手。好在两个人势均力敌都只是皮

肉之伤没有伤筋动骨。

显然他将我的话又当了耳旁风。

我拿着藤条往程逸身上抽,嘴里又墨迹起来,可这回他不再默不作声了。

我说那女人心术不正带坏了你,他说我小人之心。

我说她虚情假意骗你呢,他说我不识真心。

我说着小黄鹂妹妹的事说你爹不省心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没想到他居然说

“我爹说了,莺姨病了,他给钱只是同情。他俩清清白白,是您想的太多了。”

看着程逸顶着带血的嘴角跪在那,正气凛然的样子,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深深地无力感围绕着我,哪怕婆婆刚去世程期之就把小黄鹂接进门我都没有觉得如此无力。

我颓然的坐在太师椅上,太阳穴隐隐作痛,背都弯了下去。

这时候程期之风风火火的进了屋。

这些年,他住前院,我住后院,井水不犯河水,逢年过节都不说话,这会儿跑过来干什么,碍眼。

程期之装模作样的训斥了程逸两句,又问起了原因。

程逸仿佛一下子理直气壮了起来,说

“元娘是个苦命的女子,为了弟弟妹妹从小便被卖了。戏班班主拿着她的卖身契,不光对她非打即骂,还逼她对着那些贪恋她美色的无耻小人虚情假意。她有苦难言,干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多亏来了康城遇到了我,班主知道有我替她撑腰她的日子才算好过些。我这段时间时常接她出来,也只是想让她少在那个腌脏地受欺负罢了,谁知道那个孙泽满口污言秽语,污蔑我和元娘的清白,我这才动了手。”

程期之听着程逸英雄救美的事迹,摸着短须赞赏的点点头,说

“那个孙家家风不正,他爹孙大虎就是个养妾续婢浪荡人物。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儿子跟他一脉相承,哼!逸儿,你没做错!”

说罢眼偷瞧着我把程逸扶了起来。

我没有戳穿他,我断了他银两后小黄莺见他那没有什么油水了便直接跟了孙老爷,所以他才看孙老爷不顺眼。

我只愣愣看着那两张相似的脸一起在那义愤填膺,突然间觉得和他们格格不入。

耳边回荡着废物点心刚才的话。

有其父必有其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

真,龙生龙,凤生凤,一脉相承……

7

从那天,起他俩仿佛找到知音一般父慈子孝起来

。

我累了,随他们吧,让我看看他们能把天怎么翻起来。

我还有别的事情忙。

我和贺家太太是手帕交,所以从小就给程逸和贺家小姐酥酥订了亲。虽然当时他们就知道程期之不靠谱,可先是婆婆管家,后是我,女儿嫁过来有我照顾肯定吃不了亏,所以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这回程逸闹得满城风雨,贺家肯定也听到了风声,我得上门一趟。

带着顺心出门,我先让人驾车去了绸缎庄拿准备给贺夫人的料子,在雅间等着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口有吵闹声,一个小丫头声音尖锐的在那喊

“我们姑娘说了,刚才那位夫人要的料子全算在我们小姐的账上,你长着俩蒲扇似的耳朵没听见么!睁开眼看好了我们小姐是谁!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微微皱眉,这康县的夫人小姐我基本都认识,不知道哪家的丫鬟这么没规矩。

从窗户往下看,一个穿着桃红柳绿的小丫头一手掐腰一手摆着兰花指指着叫骂,再听这声调,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她身后一辆青皮马车,掌柜的出来点头哈腰的在马车前说了两句,马车这才带着那个咋咋呼呼的丫鬟走了,临走,里面的人掀开帘子,和我打了个照面。

清水寡淡的一张白嫩脸蛋,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扬,眼波流转,上了妆喜怒嗔痴都能信手拈来,不亏为牡丹班的台柱子。

掌柜的进来跟我解释,原来程逸这几天带着元娘在各个铺子挥金如土,刚才看见我进来,便打算替我买单。

我觉得好笑。

这是我名下的绸缎庄,当初婆婆临终前几年把她名下的好几间铺子给了我,程期之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给我个依靠的。

花着我儿子的钱讨好我这个娘,借花献佛可算让她整明白了。

8

到了贺家,我让孩子们一边玩去了,和当了贺家夫人的慧儿在花厅里滔滔不绝的说叨着这些日子的不省心,直到有丫鬟来请她拿主意。

看着慧儿不急不慢的安排下去,我突然发现她二十年未变,依旧温柔贤淑的文静模样,相比之下我却成了个满口怨言的泼妇。

未出阁前,我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能像诗圣那样妙笔生花,和慧儿探讨新出的徽墨是不是改了工艺,城东的古玩阁的镇店之宝到底是不是苏大家的真迹。

后来才知道,原来侮辱人的话和诗词歌赋一样多,不必像街头叫骂互相问候高堂亲友也能把人贬的一文不值。

我从委屈哭泣一个字也说不出,到得到程期之真传一样和他对骂,甚至手握财政大权逼得他对我退避三舍。

我居然洋洋得意的觉得压他一头是件光彩的事儿?

突然的发现让我剩下的话哽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变成眼泪流出来。

太多年没哭过了,眼泪怎么也擦不完,慧儿默默帮我擦着泪,拿着冰块帮我敷眼睛,又沉默的帮我重新梳了妆,只在临走的时候看着顺心说了句。

“顺心顺心,我以为你早就想通了。”

9

顺心啊。

婆婆早就看透了,说过我比她还不容易,气数将近谁都没法子,我对得起程家列祖列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没办法强着儿子跟我一条心。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不能压着他永远和我走一条路。

何必呢。

随缘吧。

想开了些,接下来的日子,我得为不想看到的结果做盘算,可还是有些不忍心。左右为难中,有人比我沉不住气,这才给了我下决心的机会。

程逸要纳元娘为妾。

他耐心哄我了两句,见我不为所动便原形毕露了。

他说不管我同不同意,他和元娘都是要白头偕老的。

我看着他瞪着眼睛口水四溅,边大声埋怨我边摔东西的疯魔样,和他爹如出一辙,就差指着我鼻子骂了。

“我是集世间污秽肮脏丑陋不堪于一身的女人,额头上的小痣克死了自己娘又克他的娘,他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娶了我,连他的心上人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我控制着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手在发抖,嘴里却冷静的问他

“那贺家亲事你打算怎么办,青梅竹马,你就这样不顾及酥酥的脸面么。”

程逸说

“我和她只是父母之命,并无什么男女之情,是您让我娶她的,我娶她回来尽了这份孝心,您还不满意么?”

很好。

我本着最后的责任心问清楚了,所以继续说道

“程家祖祖辈辈,除了程期之没有人纳过贱籍进门,你确定能为她不顾祖宗家法么?”

程逸突然恨恨的看着我,说

“您少尖酸刻薄一口一句贱籍的讽刺她,我给元娘赎了身,她不比谁低贱!您也只是个教书先生

的女儿,论身份也是高攀了程家,高贵不到哪儿去!”

看他说完拂袖而去,我居然笑了出来。

居然说了和程期之一样的话。

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儿子会打洞。

我正想着,大耗子气势汹汹的来了。

他说我铁石心肠不懂真情难得,非要为难这一对年轻的有情人,说着说着想起自己当年,扯着脖子嚷道

“还祖宗家法不许贱籍进门,你少提祖宗家法,我们祖宗定的家法不是给你用的。这个家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你再这么不依不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呦,许久没发威了,他还当我是十年前那个能任他辱骂欺辱的?

我当即扯起比他还高两度的嗓门嚷道

“怎么着?你还能对我怎么不客气!”

“我,我,我休了你!”

“哈。休我?你也要有这个本事,来,你写,你写啊,你写完我就去敲鼓鸣冤,让全康县的人都来评评理,你程期之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恶狠狠的瞪着他,把这个窝里横瞪的泄了气,这时候程逸又冒出来劝了两句,程期之说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然后落荒而逃。

我又占了上风,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个程家媳妇做不下去了。

10

我得把和我相关的烂摊子收拾好,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得去贺家把亲事退了。

隔了两天又登门,慧儿担忧的望着我,而我已经豁然开朗了,即使做不成儿女亲家,我们还有从小到大的情义在。

即使没有丈夫儿子,我还有女儿挚友。

回来路上遇到人拦我的马车,像模像样的递了个请帖进来,我一闻这和程逸身上一样的胭脂味就知道是谁了,所以根本没理会,直接回了程家。

11

我不是没想过找元娘,让她知难而退离程逸远点。

可当初的例子摆在那,婆婆前脚逼他们分开,后脚程期之阳奉阴违的把小黄鹂藏了起来,还听话的跟我又生了顺心。

所以我找元娘又能如何呢?程逸一心栽在她那儿,我找元娘就能让程逸回心转意么?她比小黄鹂可聪敏多了,毕竟是扮秦允娘那样奇女子的人。

杭州的人给我回信,元娘信誓旦旦的跟那个为娶她而绝食的公子说什么君不弃妾不离,什么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郎君真心,就差把戏文唱出来了。

事实如何呢?也就唱的好听,她

跟别人要真心,结果自己的真心分成一瓣一瓣的,糊弄了那么多个大家子弟,最后也是本事还能毫发无伤出了杭州,遇到了程逸这么个大傻子。

家里虽然我能做主,我可以接着对着程逸施压,可是以后怎么办?让酥酥成为下一个我么?

我十几年的教养一点用没有,他和程期之一样,愚钝痴傻却自命不凡,想当天神拯救一个深陷水火的弱女子。

我算看透了,越得不到越心心念念,他们的故事想要惊天地,泣鬼神,就缺我这种绊脚石,当个坏人来衬托着他们来之不易的高尚爱情。

我才不当呢!

12

退了亲,消息不用我也应该传出来了,可前院却没什么动静。

我理着当年婆婆间给我的账本,心中五味杂陈。都觉得程家是世家豪门,可谁知道程家本家账上只剩下这间祖宅和城外十亩田,可用的银钱才千余两。

这几十年,全靠婆婆的嫁妆撑下来。

我嫁过来也没多少嫁妆,可婆婆不嫌弃还手把手教我如何经营,我不负她的期望把那几件铺子扩了一倍。

虽然婆婆当年说了把她的嫁妆都留给我,不过我不能都留下。

我理解她的欲言又止,程期之好歹是她的孩子,为人母亲儿子再怎么不成器也是做不到彻底撒手的。

所以,一半我拿走,一半的一半给顺心,剩下的四分之一就给他们爷俩了。

账本都在我手里,家里有多少产业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铺子的每月进项,就算他们一事无成也够活到老了。

当然,这些日子程逸为元娘置办宅子衣裳首饰的钱,我全算到了他们那四分之一的账上。

13

他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八月十五,程逸在芳香斋订了席面,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过节了好好聚一聚吧。

我想着聚一次少一次了,就应约领着顺心到了芳香斋的雅间,一进门就看见程期之坐在主位,一座一右侍奉在旁逗的他哈哈直乐的一个是我的好儿子,另一个居然是元娘。

他们见我进来笑声戛然而止,程逸有些忐忑的看着我,大概怕我闹起来。

不过他错了。

闹什么啊,失望至极也就不会再失望了。

一丘之貉。

程期之咳了两声,拿出他那可笑的一家之主的威严来,吩咐着小二上菜开席。

我无所谓的落了座,大概最后一次家宴了,多说一句

话都是浪费口舌。

元娘在席上殷勤的侍奉着程期之,程期之让逸哥儿媳妇落座。“逸哥儿媳妇”站着偷瞄我一眼没动,程期之霸气的大手一挥说怕什么,爹给你做主。

我听着好笑,置身事外之后看着就是一场一场的笑话,懒着管他们的眉眼官司,只顾着哄着顺心吃饭,结果元娘上赶着给顺心加菜,顺心不吃,程期之筷子一甩就怒喝顺心没规矩,顺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把面前的汤碗直接扣在程期之的身上,站起来目眦欲裂的瞪着他。

欺软怕硬的废物一瞬间偃旗息鼓了,我带着顺心直接回了家。

14

让人带着顺心下去洗澡换衣裳,我坐在主位上严阵以待的等着他们。

过了快两个时辰,三个人终于回来,看见我的一刹那笑声戛然而止。

程逸打破沉默,走上前笑着跟我说道,元娘特地给我下了厨,我先走了没吃上,特地给我拿回来让我尝尝。

说罢从食盒里端出来一盘子点心,面含期望的望着我。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要是接了,那就是不管以前如何掀过去接着过日子。

不接,大概就是他们说的不识好歹,无理取闹了。

我就着灯火最后仔仔细细的看着我辛苦养大的孩子。

小时候肉乎乎的脸蛋已经褪去了,外甥像舅,他的五官轮廓像我的哥哥,可眼里的执拗疯狂却和程期之如出一辙。

他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从我的脑海里闪过,生病吃药,读书上学,从一个走路摔跤的嘤嘤幼儿长成了比我都高一头的男人。

他想当一个为自己心上人撑出一片天的男子汉,想证明自己能顶天立地,说一不二。

那么,对抗处处管制他的母亲就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

从未教养过他却和他感同身受的父亲成了是他最亲的人,他已经记不起他那被吼哭的妹妹了。

不值当。

当初和程期之“你死我活”要了我半条命,我不能再为儿子搭上剩下半条命了。

要纳元娘还是娶元娘都随他吧,今后好也罢坏也罢,我都不想操心了。

15

我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程逸眼看着又要爆发,我抢先开口

“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和你爹说。”

他们又在打眉眼官司,我只垂眸不语的等着,最后留下程期之独自面对我这个“狂风暴雨”。

他

色厉内荏的冷哼一声,衣袍一甩的坐在太师椅上,那身被我撒上汤汁的衣裳已经换下,现在穿的天青色袍子上面绣着并蒂莲,和程逸香囊一样,应该是元娘的手艺。

我眉头微皱,觉得有些不合适,可想着我又管这么多干嘛,可能穿的就是元娘做给程逸的衣裳吧。

我将和离书和账本递给程期之,他皱着眉头看了看也不说话。

我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等着他。

他沉不住气了,说

“总共?就这些?”

我点头

“就这些,你不信可以去查,咱俩和离,房契地契我一并给你。”

程期之拿着和离书和账本出了门,应该真去查了。

我无所谓的回房看望顺心,哄着她一起睡了。

16

过了三天,程期之隆重的开了祠堂,要把我从程家除名。

我无所谓的看着他花式表演,只想快些拿到那张正配合他当道具的和离书。

“陈氏,你当了二十年程家妇,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今后还望你能修身立德,贤良淑慧,过好剩下的日子,不要后悔。”

哈哈。

我忍着笑,拿过和离书就走了,程逸守在门外想跟我说话,我直接路过他一路出了程家的大门。

行李都收拾好,顺心在马车里等着我,没人念叨她,她也就不露面。

马车疾驰赶紧将和离书上交官府,我终于和程家断了干净。

我没有打算回娘家,虽然父亲的书院在北山上离县里挺远,可有程家的康县空气都是污浊的,这段时间闹得顺心也闷闷不乐,所以我打算带着顺心一路南下游山玩水散散心。

不过,我最后还是见了元娘。

都到了城外的十里亭,她带着一个丫鬟一个随从守在那等我,躲不过也没必要躲,也就和她坐了一坐。

17

她梳着坠马髻,穿着粉青色的衣衫,一副温顺又娴静的模样。

扮的是大家闺秀,如果不是知道在我关着程逸的那几天她就找上了程期之,我就信了。

他们父子俩口味一致,要是再晚两天程逸估计都得管媳妇叫小娘了。

元娘不知道我的恶意揣测,率先开口说

“你是不是埋怨我,害你成了下堂妇。

不管你信不信,我起初只想有个归宿。逸郎待我一心一意,我才想争取有个长相守的结果罢了。

我只是看不

过你瞧我的眼神。瞧不起我吗?你越是瞧不起我,我就越想气气你。可没想让你和程老爷和离,害的你背井离乡,这个结果实属非我所愿。”

唉。

我心里叹了口气,明白了她的想法。

对于我,她的定位只是个难缠的恶婆婆,她想和我来场婆媳大战,结果没想到自己用力过猛,我都没干什么坏事就把我给挤兑走了。

她可能觉得我“罪不至此”,所以跑来和我说这些话吧。

我当她终归是有些良心在,今后程家剩下的那两人也挺不起来,还是得靠女人当家,于是正视她,没有管她的前言,认真的和她说了心里话。

“如果你今后想和程逸好好过日子,那么就应该为长久做规划。你可知道,自从你们相识以来,程逸去过几次书院?你们想白头偕老,那么打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把账本留下来,每月花销摆在那,你们如何营生可是有计划了?难道打算坐吃山空么?

我跟你说句敞亮话,程家凋亡至此,已经好几代都不行了,全是靠女人撑起来的家。程期之程逸的毛病都不小,不管你当他们是傻还是宝,终归废了大力气才得偿所愿,我给你腾了位置,希望你以后不管如何都能记得程逸曾经能为你义无反顾,你也能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虽然我答非所问,可元娘不是个傻的,我只透露了半句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所以,你是主动和离的?你觉得他孺子不可教所以不想管了才和离的?!”

话没错,可显然元娘不认可我的所为,话不投机,剩下的话就没必要再说了。

我起身离开,临了听到元娘喊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撒手不要程家的!我会比你好!不会像你一样抛夫弃子的!”

嗯嗯,挺开心的,找到了我的恶劣衬托了她的高尚,愿今后她能永记初心。

18

我带着顺心一路走走停停,然后在一家山青水秀民风淳朴的小镇安顿了下来。

闲来无事,我跟父亲一样开了一个小书堂教孩子们念书。

春去冬来,一晃几年,虽然也会有学生调皮惹得我发火,可我的情绪渐渐沉稳,再没有像在程家那样遇事就气的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了。

我和慧儿时常通信,她偶尔会透露一些程家的事情,但也只是一笔带过,直到同住一个巷子里的刘妈家来了个康县的亲戚。

刘奶奶中气十足,和胡同口的其他妇人一样,能干且话唠,我从她描绘

的奇闻异事中概括总结,知道了我走以后程家的发生了什么。

元娘不善经营,自命不凡又爱虚名,总想整大买卖,所以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程家祖宅和铺子都被卖了还债,

所幸卖了宅子后还有些余额,她卖了仆奴丫鬟,和程期之程逸搬到了一间二进的宅子,就着手中剩余的银钱也能过上好几年日子。

可被盯上的肥羊除了流干最后一滴血否则怎么可能脱身。

程逸被人带着进了赌坊染上毒瘾,十赌九输。他们的院子从二进变成一进,然后搬进了大杂院。

元娘劝过,可是被程逸一顿打骂,他觉得如今这样全是元娘之过,说她没什么本事却心比天高,害的他再当不成锦衣玉食的程少爷。

程逸以为自己看透了元娘,就冷着她当做惩罚,可他忘了欣赏元娘的可不止他一个。

一次程逸早早被赌坊轰出来,回家便听到程期之的房间里有些动静, 以为是程期之招惹了哪家小媳妇,结果捅开窗户纸一看那起起伏伏白花花的身影居然是他明媒正娶元娘。他气的冲进门去抡起椅子就砸向了两人, 仗着年轻力壮打的程期之不动了才反应过来停下手。

这么大动静左邻右舍都惊动了,元娘梨花带雨的穿好衣裳托人去请大夫, 还擦着泪跟大家寒暄, 给帮忙的人奉茶,脸皮之厚令邻里啧啧称奇。

程期之醒了, 腰以下却动不了, 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程逸不愿意,也不会, 便只能元娘上。元娘毫不嫌弃的擦洗更衣全都亲自上阵,偶尔传出来什么声响程逸闹上一通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干脆眼不见为净, 顺便躲债, 跑到城外游手好闲了一个月才回来。

结果发现元娘干起了迎来送往的营生, 绿帽子已经戴了不是两顶三顶了。他又把元娘打一顿, 可元娘说家里只出不进已经没有粮食下锅了,我是为了这个家才不得不如此的。

元娘一番话说的程逸哑口无言。

他也知道家里没银子了, 可却不知道怎么挣钱,一边看不上卖力气的粗工,一边没耐心抄书挣自己看不上的几个铜板, 便盼着能在赌坊翻身。

所以他拿着元娘赚的钱又去赌了,可一有不顺心还是会对元娘拳脚相加,可有一回撞上了元娘的一个相好来找她,见他又在打元娘, 便抡起棍子把程逸的腿打断了,自此以后程逸消停了下来,不敢再对元娘动手,老老实实的当起了缩头乌龟,绿头王八。

邻里街坊都在赌, 赌元娘

什么时候跑,可这样过了一年两年元娘都没走的动静,任劳任怨的用自己的卖身钱伺候程家父子。

有个守军看上她, 想纳她为妾,结果元娘直言不愿抛下自己的瘸夫君瘫公爹, 要照顾他们一辈子的,虽然现在身不由己,可她与程逸可是要共白头的真爱。

守军见她如此惊世骇俗, 大赞元娘高义, 也就不再强求。

所以,邻居们总能看见程瘸子坐在巷子口槐树底下,他们家的门口拴着高头大马,门大开着里面传来阵阵声音, 那守军走了之后程娘子脚步虚浮出来扶着程瘸子回家。

他们在康县出了名, 大家都当笑话看。还有人说,有时候,那守军和程娘子进的还是程老爹的屋呢。

……

刘奶奶在那里绘声绘色,一群人啧啧称奇居然还有元娘这样的“奇女子”。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还好我早早不和他们沾边了,但愿他们一家子能一直“恩恩爱爱”,不要再去祸害别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