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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节 铜镜里的女人

第 15 节 铜镜里的女人

娘死后的第五年,她的铜镜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面孔。

她年轻貌美,开朗大方,和娘亲截然不同。

看着她熟悉的脸,我祈求上苍:

“重来一次,别再让我做她的女儿。”

她该去过好日子的。

过不被我拖累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1

“听说了吗?沈家婆子嫌姜大姑娘年近二十,配不上她儿子,大闹了一场。”

清晰的声音蓦然回荡在茅屋里。

我抬头四顾,四周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那声音却还在继续:

“姜大姑娘为父母守孝六年,十里八乡谁不夸一声孝义无双,如何配不上她儿子了?”

“我看那沈婆就是难相与的人,姜大姑娘今日嫁过去,可有得受苦哦。”

声音渐行渐远,隐约传来几句妇人的叹息。

我呆坐在床上,良久才反应过来——

那声音,竟来自于我床角的铜镜。

我捧起铜镜,镜中亮起点点光芒,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浮现其中。

她生得很美,眉如远山青黛,眼似秋水含烟。

可看到那枚眼尾小痣的一瞬间,我如雷击般怔愣。

“——姜……月英?”我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

脑中一片空白,心像钻了无数个孔,痛得不能呼吸。

“谁!是谁在说话?”

她吓了一跳,捧起铜镜左看右看,却似乎看不到我。

我嘴角扯出凄然的笑意。

看不到也好,我如今的样子,一定会吓到她的。

喧腾的锣鼓回荡,我看着她身后的红绸,平静开口:

“我是镜中仙子,助你渡劫而来。”

“仙子?”她面露疑惑,却忽然慌乱地回头应了一声,“迎亲的人来了!”

我看着她急急忙忙揣起铜镜,喜帕落下,眼前一片鲜红。

——这是她出嫁那天,也是她今生悲剧开始的地方。

姜月英,我五年前病死的娘亲。

天底下最爱我的那个人。

2

花轿并不平稳,月英紧紧抱着铜镜,喜帕下的脸色绯红。

“您既然是仙子,那您可知——沈昕可是我的良人?”

我沉默不语。

她过得并不好。

公婆嫌弃,夫君冷落,一纸休书,身

败名裂。

“听说他文武双全,模样极好,若不是我们打小订了亲,只怕媒人都挤破门……”

月英碎碎念个不停,眼里带着光,那样的天真憧憬。

我记忆中的她总是佝偻着脊背,身上伤痕累累,低垂的脸上满是风霜枯败。

“贱货,姓沈的在京城做了大官,早就不要你这破鞋了!”

那男人对她挥舞着拳头,高声叱骂:

“不要脸的骚娘们,你如今不过是个妾!不把老子伺候开心,就把你卖了做妓!”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换上一副冷漠神情:

“他与你今生相克,难得善果。”

月英愣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

片刻后,她轻咬嘴唇,露出一丝畏惧和愤怒,却还是坚定道:

“我不信,媒人合过八字,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我没回答,花轿突然摇晃了几下,停了下来。

“发生何事,已到了吗?”

月英抬声问道,却无人回答她。

她窘迫地抱紧铜镜,论理,该夫婿迎她下轿,若是新娘自己出轿,会遭人嫌弃,视为不吉。

正在这时,轿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姜大姑娘还当自己是贵人家的小姐,要公婆亲自请你下轿不成?”

不待她有所反应,那人昂起头,对着来往宾客大喊:

“我儿媳是个金贵人,花轿到了门口还不出来,等着我们三催四请呢。”

“既然如此,我沈婆子也只能舍了这张老脸,请儿媳妇下轿啊!”

那是沈母的声音。

月英顿时脸色惨白。

3

沈母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

若是刚进门就传出作乔拿大,欺凌公婆的传闻,便能让月英的名声一夕败坏,此后任由他们拿捏。

我低声对月英道:“要想过这关,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

在我交代下,月英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道:

“婆母说笑了,月英愚鲁却也懂得礼数,哪有未见夫婿便落轿的道理?”

“昕郎若身有不适,不能亲迎月英下轿,想来也无法拜堂成亲。婆母不必为难,今日不能礼成,月英这便回去,另择吉日罢。”

沈母顿时瞠目结舌,没料到一向柔顺的姜月英竟如此硬气,一时进退两难。

周围宾客也交头接耳,认

为月英说的有道理:

“沈家婆子也未免没规矩了些,哪有婆婆替儿子请新妇的。”

“还没进门,就拿捏起儿媳妇了……”

沈母更加尴尬,我刚松了口气,月英的兄长姜福却急急赶来。

他瞪了花轿一眼,大喝道:

“你矫情什么?不就是落个轿吗?还不赶紧按照婆母的吩咐做!”

月英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福,轻轻喊了声大哥。

沈母见状,顿时得意地扬起脸:

“还是姻侄懂得事理,新媳妇还不下轿吗?吉时耽搁了,你们姜家可赔不起!”

姜福皱起眉头,一把掀开帘子,伸手扯住她。

月英猝不及防被扯出花轿,踉跄了几步,喜帕摇摇晃晃,飘落在地。

一时视野大亮,她整张脸都暴露在围观众人面前。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姜福眼神凶恶,大声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以后就是沈家的人,再敢忤逆公婆,我这做兄长的第一个不放过你!”

沈母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月英的脸煞白一片,强忍泪水,求救般看向沈昕,盼着自己的夫婿能给自己做主。

沈昕风姿逸秀,面如冠玉,神情却冷漠如冰:

“我本无意娶妻,怜你孤弱才准你进门,以后不可生事,毁我家风。”

月英瞪大双眼,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对自己。

沈昕却再也不看她,一撩衣摆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4

一场婚宴荒唐了事,连三拜九叩都没有,草草入了洞房。

待月英入睡,我才拖着僵硬的身体离开铜镜前。

天际乌云散开,朗朗清辉落下。

我抹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肌肤。

月光下,暗沉的枯黄皮肤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大块乌青。

那是尸斑开始溃烂的痕迹。

我早就已经死了。

和娘亲一起,死在五年前。

我成了行尸走肉,村民们视我为妖邪,对我喊打喊杀。

我因此逃进深山,住在这茅屋里,一次次绝望地迎接又一个清晨。

五年来,我每天都茫然不解。

老天为何不让我跟她一起死去?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人间绝望挣扎。

如今才明白,我是在等待今天。

我枯坐一夜,天明时分,听到

铜镜里传来沈母的声音:

“昨日我让你做的鱼呢?今日我可是要带去给二嫂尝尝的!”

“……腿疼?就你娇贵,一天矫揉造作的狐媚样子!”

透过铜镜,我看到月英咬着下唇,僵硬地站在原地。

在我出生时,娘的腿就已经受了寒气,每到冬天就红肿疼痛,连路都难以走稳。

听说那是她公婆冬天让她下河捞鱼,落下的病根。

沈母还在挑剔,“你这煮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么咸,能吃吗?”

月英怯生生答道:

“是昨日您嫌我煮饭淡,说家里人口重……”

“你还敢忤逆我?”

沈母勃然大怒,一把掀翻桌上的饭菜。

杯盘坠地,碎片四溅,精心准备的一桌美味,眨眼间变成一地狼藉。

月英吓得一颤,我捏紧拳头正想说话,又听到铜镜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沈昕回来了。

5

沈母眼珠一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

“我儿你快来看看,你媳妇她欺负我啊,她摔锅砸碗,连饭都不让我吃,就想饿死我啊!”

沈昕皱眉走进来,目光阴沉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

片刻后,他弯腰扶起沈母,冷冷盯住月英:

“我已说过,你既嫁入我沈家,就不可生事,现在马上向娘道歉。”

月英眼眶通红,“不是我……”

“难道你要说,是母亲平白无故刁难你?”沈昕拧起眉,“母亲二十多年对我百般疼爱,连句重话都未说过,又岂是刁难他人之人?”

月英抿起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沈昕沉下脸色,“看在你兄长面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跪下向娘赔罪,否则便回你姜家去。”

月英猛地看向他,脸色青白交替。

半晌,她缓缓跪下,一滴泪滑落脸颊。

“对不起,婆母,是月英错了……”

我的回忆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娘亲被休弃后声名扫地,不得已带着我回到姜福家,却被那狼子野心的畜生卖给暴戾的鳏夫做妾。

那年我发了疫病,鳏夫将我们娘俩赶出家门,我昏沉将死,她一路膝行至沈家,苦苦求他们救我,却只换来无情的讥讽:

“我儿如今成了贵人,岂是你这乡野村妇能肖想的。”

“谁知道那是哪来的野种

,我看你是想借机攀附我沈家吧。”

6

“仙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灶房里,月英抹掉眼角的泪。

“可我没法子,若是回去,大哥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她喃喃自语,就像是在说服自己。

“既然已经成亲,我就该孝顺公婆,伺候相公。过日子哪能没有磕绊,我再多做一些,他们总会明白的……”

她付出的真心,被他们当成卑贱的讨好。

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却从不把她的好记在心里。

我愤怒她的顺从,也心痛她的无助。

听着这与娘亲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我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我没有生气。”

“你会这般想,只是因为你从未感受过爱意,也不认为自己值得被爱罢了。”

“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全心爱你,希望你能按自己的心意而活。”

“我便是受她所托,前来救你。”

月英的手悬在半空,呆愣愣望着铜镜,眼圈刹那通红。

虽然有我陪她,可在沈家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因为沈昕严词拒绝与月英圆房,沈母就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

直到那天,沈昕提出要去投军。

为沈昕辞行的家宴上,沈母难得给了月英好脸色,让她陪沈昕好好饮几杯酒。

月英小心翼翼地为他斟酒,几杯下肚,沈昕摇晃了一下,神志有些不清明。

月英忙过去扶住他,才发现他身子滚烫。

猛然意识到什么,沈昕一把甩开她的手,愤怒出声:

“这般下作手段,就是你姜家的家教?”

月英正欲解释,却脚下一软,一股滚烫的热气从小腹直向上蹿升。

——她才想起,自己方才也陪着饮了几杯。

沈昕欺身上来,狠狠钳住她的下巴,眼中血红:

“你这般有辱门风,不知廉耻的女人,不配入我家门。”

看着纠缠的二人,我死死捏着拳头。

明明我一心想救她的,明明我每天都在祈求上苍:

“重来一次,别再让我做她的女儿。”

月白色的衫子坠地,大红的纱帐被扯落。

可在触碰到月英滚烫肌肤的一刻,沈昕却蓦然咬破舌尖,用剧痛让自己维持一丝清明。

“我绝不会让你这样

恶心的女人,替我生下孩子。”

他跌跌撞撞地冲开门,逃也似的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月英黯然又痛苦,支撑着想起身。

可铜镜这边的我,却忍不住心生疑窦。

若当初便是如此。

那我,究竟是谁的孩子……

9

正当我以为这噩梦般的夜晚将就此结束,沈父却带着一身酒气,突然闯进月英房中。

他不由分说便撕扯月英的衣服,露出那白玉似的肩头。

月英吓得魂飞魄散,哀声叫着:“公公,是我啊!”

沈父却充耳不闻,借着酒劲儿将月英压在身下。

我被眼前一幕惊呆,脑海中有个声音不住尖叫:

不要!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不知为何,我手脚仿佛不是自己了般,连眨眼都成了奢侈。

耳畔传来咔哒一声,竟是沈母将房门反锁。

“贱人,让你不跟昕儿圆房,今天你必须给我怀上沈家的骨肉!”

“婆母不要,求您放过我吧,我是您儿媳啊……”

月英一边哭诉,一边拼命挣扎。

沈父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不由分说便将她按倒在床上。

月英尖叫着推搡他,可她那点力气又怎敌得过男人。

下一秒,衣衫崩裂,露出如玉般细腻的胴体。

月英绝望地闭上双眼。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我是娘亲在如此卑劣的屈辱中怀上的孩子。

她因此被沈家彻底拿捏,被休弃也无法反抗,只能任由沈家污蔑。

但即使承受着这天大的痛苦,她却依然用生命呵护着我,更未曾因此憎恨我分毫。

她是天底下最爱我的娘亲啊!

我诞于罪恶,死于困窘,一生不信苍天有眼。

只是在那一刻,我愿叩拜上天,祈求母女连心,让她听到我心里的声音。

“——姜月英,你就这样认命,这样放弃了吗!”

“一切都不是你的罪孽,是他们该死,你不该承担他们的恶果!”

“你要记得,在这世上有个人永远爱你。只要你幸福,她可以付出一切,就算放弃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拼尽全力嘶吼着,两行血泪落下,灼痛了我的双目。

“你忍心看她哀绝失望,痛悔一生吗!”

——娘!

月英蓦然睁眼,眼中似乎涌动着无尽的悲痛。

可下一刻,却是骤然绽出无尽光芒!

10

她咬紧牙关,双腿蜷起奋力一挣,竟直接将沈父掀翻在地!

那气势,就连沈母都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惊诧万分:

“你、你要干什么?!”

月英没有答话,只是猛然扑向两人,与他们厮打起来。

其实她的本事尚不足以一敌二,可她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到了二人,不一会的功夫,沈父竟被她狠狠推倒在地,哀叫着扭伤了腰。

沈母也鬓发散乱,满脸抓痕。

“姜月英,你疯了吗?昕儿快来,你这媳妇竟敢打婆婆!”

她狠狠指着月英,“我要让我儿打断你这贱人的腿,再休了你!”

我一眼就看出她在虚张声势,只不过想借休妻来迫使月英低头。

但这正合我意。

我早就想让娘亲逃出这虎狼之窝了,只是她不能被休弃,要走,就堂堂正正的走!

“姜月英,事已至此,你是要离开沈家,还是要再低头,求公婆饶恕?”

她愣了半晌,没有回答我,反而问道:

“仙子,你说的那个人,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移开眼,“这是天机,不能告诉你。”

她的目光投向铜镜,怔怔看了半晌,忽而一笑。

“罢了,那便不说吧。”

看着她的表情,我忽地一怔。

她的眼里满是温柔,像极了娘亲的笑容。

11

我飞快跟她交代了应对之策,在沈昕进房前,月英整理好衣衫,整整齐齐坐在桌旁。

只是沈昕自恃身份,当然不可能对她动手。

沈母上蹿下跳,全然不提方才发生何事,鼓动着儿子把月英关进柴房,饿到她低头。

听着母亲的絮语,沈昕眉宇间满是烦躁,不多问一句便径直指责月英:

“你出身乡野家门贫贱,母亲教导你是你的福气,竟还如此玩逆。”

“现在,去外院里跪着,等娘气消了再回来。”

“不必。”

月英起身冷笑一声:

“我要和离。”

此话一出,沈昕紧紧抿起嘴唇

,一脸不悦。

“竟还学会了这种耍弄心机,以退为进的伎俩,你们姜家果然家风不正。”

“我再说一遍,现在立刻去跪。”

我攥紧双拳,恨不得从镜子里钻出去给他一拳。

月英却一脸平静,“不必多言,写和离书吧。”

沈昕眉心一跳,脸色顿时铁青。

“姜月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月英却是云淡风轻地笑了:

“当然知道。”

“我要和离。”

不待她再说什么,沈母就叫嚣起来:

“好大的口气,我儿已经原谅了你,你竟然还敢提和离二字!”

“就算走,也是我儿休了你这贱人,你只配做我们沈家的下堂妇!”

“休妻?”月英冷冷一笑,迫近沈母,“那我问你,七出之条,我是犯了哪一条?”

“你,你——”沈母后退一步,一时语塞。

她回过头,微微抬起下巴,冷然望向沈昕:

“我非但没错,反而被你沈家磋磨至深,是我瞎了眼,捧出一颗真心去喂狗!”

“我要和离!”

12

之后的事情,进行的比我预期中更加轻松。

沈昕写下和离书,马不停蹄的去投军。

而月英在最初的轻松之后,却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我是不可能回姜家的。”她像是对我,又像在对自己说,“爹娘死后,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去京城吧。”我对她说,“天地之大,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你容身。”

月英鼓起勇气,搭上了一路去往京城的商队。

商队的领头是一对富商夫妻,为人和善,对她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也诸多照顾。

路途中,月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在富商的粥里放了白色粉末。

她心念电转,在富商欲喝时掀翻了那碗粥。

白粥泼地,草木皆亡。

作乱的人很快被拿下,富商夫妻为表示感激,要收她做义女。

她推辞,我却在此时鼓励她:

“去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你。”

她惊异地抬起头,我笑着说:

“去吧,姜月英。”

“天高地阔,别再回头。”

茅屋外响起一阵窸窣声,我扣下铜镜,带好幂篱,转身推开门

。

阳光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咧开嘴对我笑。

“大姐姐,二娃来看你啦。”

二娃是山下村子里的小孩,数月前上山迷路误入附近,是我把他送到了大路上。

他也是五年以来,第一个对我表示善意的活人。

“大姐姐上次让我找的地方志,我已经带来了。”

他从布兜里掏出一本拓印的小册子。

我如获至宝,从兜里取出娘给我留下的小木偶送给他。

等我送走二娃,再看铜镜时,月英已经在富商夫妻的教导下,在京城开办了第一家属于自己的商行。

而此时,正值京城大雪,周边难民纷纷涌入。

12

月英在商行门口设粥蓬施粥,却看到大哥姜福灰头土脸,夹在其中。

“大哥,你怎么来了?”

月英一问才知道,原来姜家村也遭了灾。

姜福本就好吃懒做,家产被挥霍一空,这下彻底成了难民。

他的眼睛在月英身上滴溜溜打了个转,眼中透出一丝淫邪贪婪。

“瞧你这身裘皮斗篷,怕不是攀上了这店的主人?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段。”

他舔着脸问月英要了五十两银子,转身就消失无踪。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却总有一丝不安。

三日后,两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商行。

“姜月英,你给我出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有脸在这里开商行!”

铜镜一闪,现出沈母的面容。

店里的伙计上去阻止他们,却被沈父撕扯着打倒。

就在此时,月英从店内走出:

“住手!”

一见她,沈母立刻冲上来扯住她的袖子,直叫的许多人围观过来。

“就是她!就是这贱人勾引家公,殴打婆母,事迹败漏后逃出沈家,用我家的钱开了这商行,把我们二老扔在乡下等死哦!”

沈母声泪俱下,俨然一副被蒙冤的可怜妇人。

月英咬紧牙关,“满口胡言!你这分明是污蔑!”

“贱蹄子还敢嘴硬,拿了我家的钱,还说我污蔑你?”沈母梗着脖子,“你就是我儿媳,这商行是沈家的私产,赶紧交出来!”

月英冷笑一声,“当初我好心放你一马,你们却冲着我的商行而来,真是人心不足。”

她从袖筒里取出一张纸,对着众人打开

。

“我与沈家大儿早已和离,彼此你情我愿,有和离书为证。”

围观人看清纸上的字迹,顿时对沈家二老指指点点。

但沈家二老却不见慌张,反而面露一丝得意。

我正在疑惑,就听见人群之后传来一高声叫喊:

“那和离书是假的!”

13

月英一愣,就见一人衣衫褴褛,挤开众人钻进来。

“我是她大哥,我可以作证,那和离书是假的,是她从沈家逃走时伪造的。”

来人竟是姜福。

“小妹你糊涂啊,非但卷款私逃,还伪造官府印章,这是要下大狱的啊!”

姜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众人说:

“诸位大老爷见谅,我这小妹自小没爹没娘,是我疏于教导,让她养成了满口谎言的性子,是我之过啊。”

“大哥!”

月英又是惊愕,又是失望。

“你我骨血至亲,你居然伙同外人污蔑我!”

“至亲?”姜福轻蔑地笑笑,“你坐拥这么大一家商行,都不给我分上几成利,区区五十两银子就打发我,算什么亲人?”

月英气的两眼发红,却有口难辩。

围观众人纷纷鄙夷:

“这姜家小妹真不是东西,拿着一份假和离书,污蔑自己的公婆。”

我听着他们窃窃私语,慢慢攥紧了拳头。

沈家二老显然跟姜福达成了协议,目的就是要吞没月英的商行。

虽不在我预料之内,但眼下正好有一事,可用来彻底解决这三个麻烦。

“月英,先稳住他们,让他们在店里住下就好。”

月英咬紧牙关,缓缓点了点头。

但这三人没一个是经商的料,他们碰不得生意账目,便整天花钱如流水,还在店里颐指气使,将月英当佣人般使唤。

而我看着手中的地方志。

那年京城大雪不停,连运往国库的大米都被拦在半途,无法送达。

京城米商借机哄抬米价,导致京城民不聊生。

14

于是某日黄昏,月英在京城隐奢之地的酒楼里,宴请了几位官府要员。

回来之后,月英便以市价三成售价,贱卖大米。

这样一来,囤积居奇的米商没了生意,开始各种报复手段。

遭受几次不明袭击后,二老和姜福跳脚辱骂,咬牙切

齿。

“败家子,你这是要让我们的命啊!”

月英却心如磐石,手下伙计也口风甚严,丝毫不为三人所许的利益而动。

三人只得眼睁睁看着流水般被花掉的银子,心痛不已。

京城的米商还在观望,源源不断的大米却又运来商行。

渐渐的,街面开始有传言说,月英将被定为皇商,所售大米均是朝廷调拨。

一时间米商都慌了神,纷纷降价,米价逐渐得以恢复。

我笑了笑,“朝廷的米还困在延河对岸呢,哪来的调拨。”

月英解开一袋传闻中的调拨粮,麻布袋中露出的,是粗粝的山土。

“仙子的办法就是好,如此一来,百姓总算能安居了。”

灾情过后,月英成功制止米价乱象,收到朝廷嘉奖的千两纹银。

姜福三人不知内情,更是眼红的无以复加,开始步步紧逼。

“身为女子,整日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还不如把这商行让出来,让你家公去做这生意。”

月英冷冷一撇,“沈家阿婆是谎话说多自己都信了吗,我与你儿早已和离,还是别痴心妄想的好。”

沈母气的脸色涨红,“你这个贱人!告诉你,我儿已经在京城做了高官,一个指头就能捏死你,莫说你有和离书,就算有圣旨都没用!”

沈母猛地一推,月英撞上身后的柜台,霎时桌上的杂货滚落一地。

“识相的赶紧把商行交给我,否则我儿一来,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街面上一阵马蹄作响,众人纷纷避让。

一队人马列阵而来。

月英抬起头,沈昕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15

沈家二老看到沈昕,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我儿!哈哈,我儿来了!真叫爹娘好想啊!”

“早听说我儿在京城里做了官,瞧瞧,多威风!”

他们欢喜地簇拥上去,摸摸马腿又摸摸护卫的刀枪披风,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昕儿,爹娘给你在京里寻了间铺子,只等你来收了,咱家就能发达。”

沈昕却一语不发地看着月英,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让人难以捉摸。

他身边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抖开一卷明黄卷轴:

“富源商行姜氏听旨——”

一时间,整个街头都安静下来。

圣上嘉

奖月英在雪灾期间的表现,称其为众商表率,宣她即刻进宫。

姜福和二老大惊失色,跌坐在地。

而我一颗悬起的心,此刻终于落地。

月英回过头,笑眯眯看着沈母。

“沈家阿婆,您方才说,有圣旨怎么了?”

沈母脸色煞白,跌坐在地,身下竟汪出一滩腥臊刺鼻的尿液。

中年人不动声色地笑笑:

“听闻沈校尉的双亲与姜氏有些龃龉,我这厢旨意已宣,余者就交由沈校尉自行解决吧。”

沈昕冷漠的脸庞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跳下马,走到月英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目光转向在地上颤抖的父母和姜福。

“将作乱的三人统统拿下。”

姜福顿时瘫软在地,“不可啊妹夫,看在咱们亲戚一场,给大舅哥留条活路吧!”

沈母却已经跳了起来,指着沈昕的鼻子痛骂: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怀胎十月生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你可是我的亲儿啊,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二老跪在地上哭喊打滚,下一刻却被军士用刀架在脖子上,煞白脸色动弹不得。

“我儿,我们错了,你放过我们吧,呜呜呜……”

沈昕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他依然硬起心肠,命手下将三人下了狱。

沈家二老大概从未想过,他们捧在掌心的儿子,竟会亲手把他们送进万劫不复之地。

16

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在街面上回荡,山羊胡的中年人已对月英微微颔首:

“姜掌柜,咱们走吧。”

月英回以一笑,跟着山羊胡子往宫里走。

进宫的路上,她步履沉稳,神态大方自如。

我在铜镜里看着英武不凡的圣君对她大加赞赏,并赏赐了她一副皇商牌匾。

昔时的谣言,竟然成为了现实。

牌匾挂上门楣,鞭炮声响彻耳际。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映照她皎美的面容。

她落落大方,眼神坚定而专注,脸上再也看不到曾经的唯唯诺诺。

我直挺挺倒在竹床上,笑得泪流满面。

我知道,她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步步血泪的未来,此刻都已离她远去。

她不再是沈家的媳妇,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她也不再是我的娘亲。

她只属于她自己。

自那天起,一个熟悉的人频频出现在她眼前。

沈昕穿着一袭月白锦袍,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

“日前我父母多有得罪,沈某替他们向你道歉。如今他们已得到教训,往后不会再来烦扰你了。”

沈家二老在大牢中落下了病根,腿脚不便,身体也大为不好,如今只是拖日子而已。

而姜福,却已死在了牢狱中。

月英淡然一笑,“无妨,都是过去之事,沈校尉不必放在心上。”

沈昕怔愣了片刻,仿佛没反应过来一般,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如今的月英早已不是那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农女,此刻她巧笑倩兮,顾盼生姿,任谁见了都会心动。

就仿佛这个被他多次拒绝过的昔日妻子终于映入他的眼帘,他开始追逐她的身影,顶着被冷淡拒绝的待遇,执着地追求关怀。

大雪天的暖炉,月色下的护送,还有曾经如何努力都求不得的笑容。

可月英却无动于衷:

“沈昕,我对你原本也无怨恨,只是不会接受你的爱意了。”

17

沈昕指尖微动,笑意中透出几分苦涩:

“我知道昔日我待你不好,伤了你的心,那时我少年轻狂,不懂你的好……”

“并非如此。”

月英平静地反驳他。

“当时的我确实眼界鄙薄,尊严微渺,所以入不了你的眼。如今我脱胎换骨,你看到我诸多优点,才会心生爱慕。”

“人之常情,我亦如此。”

沈昕目光沉浮,几次张口又将话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千回百转,终究化为静寂。

月英目光如水,笑着说下去:

“当初我看你如天上明月,皎然不可触碰,因此对你心生景仰。”

“可我如今立身山巅,再看你,却也只是个平凡男人罢了。”

沈昕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别过头去,神情都有些恍惚。

我在铜镜外拍掌叫好,冷不防茅屋外传来一阵细密的窸窣声。

我侧耳倾听,听见有声音在交谈:

“村长,二娃说的那地方就是这里吗?”

“大概是吧,那兔崽子嘴严得很,咋都不肯说实话,就这

还是他爹娘想方设法套出来的。”

“这深山老林,咋还能住人呢?”

“什么人,那就是个妖怪!几年前把它赶跑了,没想到就躲在这后山里。”

房门被推开的前一瞬,我翻窗而逃。

我趁着月色逃进了更深处的林子里,深沉的黑夜遮蔽了我的身影,让他们无法察觉。

耳边传来咒骂声,和许多嘈杂的声响,等了许久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从藏身之地离开,小心翼翼回到自己的小屋前。

四处一片狼藉,我花费许多精力搭建的茅屋被推倒,破烂的窗户在夜风中飞舞,像一只只破碎的白蝶。

铜镜不见了。

我在废墟前坐到月上中天,抬头看了看月色。

我起身,下山进村。

17

村里安静得出奇,每家每户都亮着灯火,偶尔传来声声狗吠。

我一路走来,身后留下长串脚印,斑驳深重,像是一条蜿蜒前行的不归路。

很快,我的出现在村里引发了一场骚乱,众人惊慌四散,不敢靠近我,只是远远的咒骂。

几人手持棍棒冲向我,我无动于衷的任由他们棒打,仔细感受着他们身上的气息。

棍棒打在我身上,力道奇大,仿佛要把我的骨头都击碎。

铜镜不在这里。

我咬着牙,不发一言,冲开他们走向更深处。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人。

那人生得肥头大耳,看到我的瞬间,吓得尖声大吼。

“鬼啊!!!妖怪!!!”

我拔腿冲向他,从他怀中掏出了铜镜,如获至宝般捧在手中细细的瞧。

还好, 铜镜安然无事。

月色下,我脸上的伤口狰狞可怖, 鲜血顺着眼鼻耳往下淌,在地上留下暗红痕迹。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一瘸一拐地转过身。

我知道, 我走不了了。

村民们向我围上来,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和恐惧, 手中的棍棒一下下落在我身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

我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 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二娃大哭着从人群中冲出来,挡在我面前:

“别打了!她不是妖怪, 她是姜婶家的大姐姐啊!”

四周安静下来, 偶尔传来夜风的呼啸声, 夹杂着几声悠远的狗吠。

18

我被关进了义庄, 他们聚在门外, 讨论着该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我这个妖邪。

无视耳边的窃窃私语,我拿出铜镜, 看着月英的近况。

她的商行越来越兴盛,生活忙碌而充实。

她喜着红衣,双眼明亮, 比起十八岁那年还要熠熠生辉。

听说沈昕去了北境,要在那里做出一番事业,许多年都不会再回来。

“仙子,如果不是你,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今天。”

“我想为你立庙供奉,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号?”

此时屋外传来叫嚣声,有人拍打着门板,大声疾呼:

“架起柴堆,将这妖邪架在火上烧死!”

义庄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冲了进来。

“姜月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将娘亲和我这一辈子的故事,一字一句的讲给她听。

我不想她今后的人生, 再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会重返牢笼。

听完之后,她对我温柔地笑。

“那女子真傻, 跟当初的我一样傻。”

“那后来呢,那孩子——成了仙子吗?”

天空炸响惊雷,狂风骤起, 吹得树枝摇摆乱晃, 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了夜空。

村民们拖着我站在柴堆上,眼中烈焰升腾,铜镜里红衫猎猎的身影开始模糊。

“仙子, 您为何不说话?”

“……仙子?”

我的灵魂一轻, 身体却变得沉重。

那一刻,烈火灼烧的痛苦离我远去。

你不会知道曾经有过我这个女儿,我也永远不会再与你结下母女缘分。

但我依然欢欣无比。

人的宿命有如月轮盈缺,每个人都置身劫中, 浮沉起落不由自己。

唯一圆满的是,我们终究可以亲手决定结局。

永别了,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