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我做金丝雀的那些年
第 18 节 我做金丝雀的那些年
为了偿还赌债,我爹把我捆绑扭送到了戏园子,准备将我卖了换钱。
我抵死不从,拼命抗争,用摔碎的瓷片抵着自己的脖子。
不料这一阵动静,吸引了包厢里头的人注意,帘子被掀开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披着狐裘大氅,剑眉星目,英俊挺拔。
他说:“不肯进戏园子,那就跟我走吧。”
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仿佛沦陷在他深邃的眉眼里。
1
金陵城的春天,满园的桃花开得正艳,我坐在阁楼靠窗的小沙发上,耳畔传来的是留声机里清丽婉转的歌声。
这东西是谢先生昨日刚送来的,说是从一个拍卖会上高价拍下来的西洋货,只要放上那块漆黑的圆形唱片,就会有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丫鬟小菊进屋来给我送燕窝粥,轻言细语地对我说道:“顾小姐,少帅待你可是好得不得了。”
是啊,好得不得了。
前日刚送来了刘记新做好的旗袍,和一套翡翠首饰,昨天又让人送来了这稀罕物。
仿佛要把他搜罗到了一切好东西都捧到我面前来。
那一日,他站在我对面,与我遥遥相望。
我捏着瓦片的手不停颤抖着,却始终不肯放下。
他问我:“跟我走,留在这里和去死,你选一个吧。”
我认出他了,金陵城中说一不二的军阀少帅谢凤麟,这金陵城的一切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吧?
我笑了一声,然后做出了选择:“我跟你走。”
他让人把够数的真金白银送到了我爹手里,并且让我爹签下了字据,与我彻底断绝父女关系,再也不用多看那个破败不堪的家一眼了。
我爹那个败家的,才家产散尽以后,逼迫我娘去勾栏院子里去他赚钱,在我娘死后又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现在,我彻底和他脱离干系了。
“顾小姐?”小菊的声音扰乱了我的思绪,她把燕窝粥往我手里送了送。
我回头说了一声谢谢,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燕窝粥,纤细白皙的手腕露出了小半截儿,那上头套着一支白玉手镯,是他纳我过门当日我奉茶以后大太太送给我的。
大太太,也就是谢凤麟的原配夫人金氏,出身满清皇族,若是清朝还未覆灭,应该是紫禁城里养尊处优的格格。
在见我的第一眼时,她的目光从我的脸蛋上
一闪而过,随后不知道停留在了何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说不出的轻蔑:“我让人把阁楼收拾出来,顾小姐往后就在那儿住吧?”
“阁楼?”谢凤麟剑眉一挑。
金氏坐在上位,手里端着我刚刚递给她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开了表面的雾气:“对,阁楼。顾小姐是少帅的贵客,所以我亲自让人收拾。”
这位爱新觉罗氏出身的皇族格格笑吟吟地看向谢凤麟,而我却觉得她可怕得很。
也许这就是大家贵族养出来的千金,气场都是与小门小户不同的。
过了午后我才知道,原来那送到阁楼里来的留声机也是有它的用处的。
专门教人跳交谊舞的洋人老师在吃过午饭以后上门,道明了自己来到阁楼的目的。
“少帅过些日子要出席金陵商会的晚宴,顾小姐,您是他的舞伴。”
我从未学习过交谊舞,过去只在路过米高梅时偷偷望一眼,能窥见那里头灯红酒绿的场景。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纸醉金迷的世界,那里头的女性会穿着露肩膀的裙子,美艳动人,风情万种。
我问老师:“这样的仪式不应该是大太太陪同吗?”
“顾小姐,我只负责教学,不负责其他。”洋人老师对着我温柔一笑,意思再明显不过。
只可惜,我的学习之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在四个小时的练习以后,哪怕我的脚后跟被新买的高跟鞋磨破了皮,水平也依旧没有任何进步,磕磕绊绊,笨手笨脚。
那位洋人老师被大太太差人请到主宅去喝茶了,空旷的阁楼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重新播放起那首舞曲,我学着老师所教的舞步慢慢挪动着。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随着音乐节奏加快,脚下的步伐突然变得不受控制,眼看着就要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地板冰冷的温度,下一秒却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结实有力的手扶上我的腰,将我的身体扳正。
“顾霓华,你有点笨。”谢凤麟眼底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2
我很喜欢这首舞曲,喜欢它循序渐进的节奏,还有此刻在谢凤麟的指引下逐渐熟练的舞步。
他一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腰。
我们一退一进,他的眉眼在月光下烘托出不同寻常的柔和。
直到一曲终,步伐才逐渐停下来。
我听见耳畔传来他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他问我:“知道这首舞曲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抬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
“《Por una Cabeza》,翻译成中文叫做一步之遥。”他说。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只觉他刚刚说那句洋文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谢凤麟的眼神中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他就在月光下静静注视着我,仿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才低声说道:“再多练练吧。”
“好的,先生。”我温柔又顺从地回答道。
他的眉毛轻轻皱了皱,好像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答错了。
早已习惯看人脸色行事的我立刻询问:“请问,我是哪里……”
“去洗澡吧。”谢凤麟打断了我的询问,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再一次感应到他掌心的温度。
我顺从的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从我进入谢公馆到今天,已经整整过去半个月了。
谢凤麟隔三差五会在我的房间留宿,却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他躺在我身边,将我轻轻搂在怀里,仿佛教堂里无悲无喜的神像,让人根本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而我却总是很难入眠,会忍不住睁眼看他的五官轮廓,像是画家一样一遍遍在心里临摹。
每到这时,便会有一双手轻轻覆盖在我的眼睛上。
谢凤麟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温柔而低沉:“别看,睡觉了。”
他的温柔总让我觉得不应该是一个杀伐果决的军阀应有的性格。
今天又是这样,谢凤麟从背后将我拥入怀中,那样一个宽大又温暖的怀抱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春日的夜晚,风中带着一丝丝凉意,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沿吹进来,而我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也逐渐习惯了有他在的每个夜晚,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就好像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道和温暖的体温足够抚平我所有的不安,哪怕是年幼时饱尝的颠沛流离之苦。
待我一觉醒来时,床的另一头已经空了,谢凤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至少在我伸手去摸的时候,他睡过的地方已经没有温度了。
我照常下床洗漱,坐在餐桌前吃着一人份的早餐。
一碗清粥刚吃
了一口,就听见有人进门了。
是谢凤麟。
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子,直直朝我这边走过来,随后在我面前蹲下,伸手去握我的脚踝。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牵扯到了脚后跟破皮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似笑非笑:“躲什么?”
“先生,您……”
“不许动。”谢凤麟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脚踝,将我的脚放在他的膝盖上。
我这才发现原来脚后跟被磨破了那么大一块皮,难怪洗澡的时候会有那么钻心的疼痛。
冰冷的药膏轻轻涂抹在破皮的伤口处,刺激的痛感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
包扎完以后,谢凤麟问我,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换双鞋。”
“可是这鞋是新买的……”
“但它让你受伤了,所以它不适合你,扔掉吧。”谢凤麟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小菊使了个眼色。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在他替我另一只脚上药的时候问道:“您是怎么知道我的脚受伤了?”
“昨晚你睡着以后,你的脚碰到了我的腿,然后你疼哭了。”
谢凤麟的回答让我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只觉得耳根子都烧得慌。
我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或许只是因为他在小菊面前提起了我们睡在一起这件在公馆内人尽皆知的事。
我想我有点喜欢他了。
半个月以后,我终于在老师的严苛训练以及谢凤麟每晚的指导帮助下,练好了交谊舞,同时也迎来了那场晚宴。
那是一场我从未经历过的、如同烟花一般绚丽而难忘的盛宴,却也是我所有痛苦的来源。
3
我穿着法租界那位洋人裁缝为我量身定制的礼服,用早就在家练习过无数次的社交礼仪与每一位前来跟谢少帅交际的人打招呼,我听见他们称赞我得体大方,优雅漂亮,也看见了谢凤麟在介绍我时眼底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我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享受着周围人的追捧,因为他们会让我觉得我是足够与谢凤麟并肩而立的。
与此同时,那些上流社会名媛眼神里的妒忌与愤恨呼之欲出,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商会会长与谢凤麟有要事相商,将我留在了晚宴现场,我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回来。
“顾小姐……”
然而我还没等到他,就先被另一个人叫住了。
循声望去,光影交错之下我看见一个身穿旗袍的女人款款走来,身形婀娜,容貌美艳,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头。
她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也正因为如此在她一路走来时,有不少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请问,您是……?”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笑着回答道:“初次见面,我叫宋娴月。”
我想我是听过她的名字的,名满金陵城的大美人,父亲是商界名流,家中做出口贸易生意。
“宋小姐,幸会。”
她并没有和我握手,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我的脸上来来回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过了很久以后才轻笑了一声说道:“果然,很像。”
像什么?
我疑惑地皱着眉头,实在不理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娴月也不着急,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到了我面前。
“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宋昭月。”
照片上除了她说的那个妹妹,还有另一个人,谢凤麟。
那上头的谢凤麟应该还很年轻,眉眼英俊,眼神中透着难以言语的温柔,他紧紧揽着身边人的肩膀,二人看上去相当亲密。
在我看清那位姑娘的容貌时,也算明白了她口中的像是什么意思了。
我与宋昭月,眉眼轮廓,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刚从法兰西回国就听说,谢少帅有了新欢,养在自家的阁楼里,金丝雀似的。还听人说,与我那苦命的妹妹长得很像,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宋娴月从我手里抽回了照片,眼神意味深长:“他也还算有点良心。”
“顾小姐,你知道吗?你身上穿的这条裙子,是昭月过去最喜欢的颜色和样式,脚下的高跟鞋也是她常穿的款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恐怕连你的头发也是他让你这样留长的吧?”
何止呢——。
还有我每日三餐吃什么,阁楼里摆放什么样的家具,以及我那满满一衣柜的旗袍和裙子,没有一样问过我的意见,仿佛早就定好了一样。
原来是这样。
我不过是他眼中一个精致漂亮的娃娃,与百货公司陈列在橱窗里的娃娃没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的心情与谢凤麟跳完那支舞的。
在灯光闪烁的舞池中央,听着悠扬
婉转的旋律,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抽空了一般,麻木地重复着一个又一个动作。
谢凤麟的嘴一张一合,可我却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满脑子都是宋娴月离开时轻蔑的眼神,远比大太太的冷言冷语要更加刺骨。
我想我是没有资格质问什么的,我只是他花钱买回来的一只宠物。
他给了我优渥的生活、免去我受这乱世之苦,我又怎么能奢求更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呢?
可我越这样想,心里就越难过。
他的双眼看向我时心里想的是谁?他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我,真的是因为我顾霓华么?
待我回过神时,我早已经泪流满面。
呆呆的望着他出神。
谢凤麟皱着眉头看向我,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周围人探究的视线,低声问我:“你怎么了?”
“先生,我没事。”我轻轻地回答道。
4
初夏来临之前,金陵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雨季。
而我也在这阴雨绵绵的时节里病倒了。
头疼脑热所带来的疼痛传遍了全身,我缩在被子里冷得瑟瑟发抖。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谢凤麟朝我这边走过来,他推开了原本在床头替我看病的医生,坐到了我的身边。
“霓华,霓华……”他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眼皮沉重地根本抬不起来,但我还是努力睁眼去看他,即使眼前是一片模糊。
“先生……”我的声音嘶哑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只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又昏睡过去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雨停了,阳光越过窗沿照在了床边,将守在我床头的谢凤麟映出了一个温柔的轮廓。
我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掌心里,我轻轻一动,他就醒了。
谢凤麟睁开眼,眼眶里泛起一丝疲倦,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怎么样,好点儿了吗?”他问我。
我轻轻点了点头,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其实,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待我这样好,为什么要在病床前这样守着我,他不知道自己这疲惫不堪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像一城主帅了吗?
然而,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都统统咽了回去,我根本不敢多问。
他亲自给我喂了温度适宜的清粥,然后端来了大夫开的药。
苦涩的中药汤汁熏得我直皱眉,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苦的东西。
谢凤麟端着药碗吹了吹,然后递到我面前:“来,喝了吧。”
也不想拒绝他,但又实在不愿意尝试这黑黢黢的汤药,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顾霓华,你是小孩子吗?还怕这个?”谢凤麟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随后,他像是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个精巧的小匣子打开以后递给我看。
“快喝,喝完给你吃糖。”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色泽鲜艳的糖果,散发着水果的香气,大概又是洋货吧。
在他目光注视之下,我只要硬着头皮将那一碗汤药喝下,苦得整张脸都快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好了好了,别哭。”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匣子里拾起一枚糖果塞进了我的嘴里。
草莓味的。
酸酸甜甜的口感在舌尖晕开,慢慢冲淡了中药的味道。
谢凤麟歪头看着我,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什么,下一刻就被他用嘴将话音堵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接吻。
酥麻的触感从唇畔一直蔓延到全身,让原本就刚病愈的我更加晕晕乎乎,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升天了。
待到停下来,谢凤麟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掌心轻抚上我滚烫的脸颊,低声笑了笑,然后说道:“没说谎,确实很好吃。”
心跳声像是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膛,藏在发丝间的耳根发烫,我想我的脸应该是已经彻底红透了。
我真是这世上最矛盾的人了。
明明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爱上眼前这个男人,否则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痛苦,但我还是会为他的一举一动难以抑制的心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起了那首舞曲。
谢凤麟说它叫《一步之遥》,那么我和他之间是否也只有一步之遥呢?
他是喜欢我的吗?他做这些的时候,到底把我当成了谁呢?
我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闭上眼时默默的在心里想着。
“先生,我想真正成为你的人,可以吗?”我鼓起勇气问他。
5
这应该是我毕生最难忘的一个夜晚了。
我记得那晚圆月高悬,星河璀璨,也
记得那晚谢凤麟温柔的眼神,与他落在脖颈处炽热的亲吻。
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要是疼了,你就咬我吧。”
我点了点头,却最终也没舍得在他身上留下我的齿痕。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发生了变化,我越发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这世道,多的是人心存贪欲,就像是我爹对赌局的迷恋,瘾君子对鸦片的不舍。
而我大概是继承了我爹的贪婪,竟然开始对谢凤麟产生这样的贪欲了。
他不来的那些夜晚,我会独自站在阁楼,看见他的汽车停在门口。
勤务兵下车替他打开车门,他头也不回地进入主宅。
我会想他是不是今晚要在大太太房间里留宿,会想他会不会也像是对待我一样对她。
不,他们之间早就已经那样了,远比我和他要早。
“顾小姐,早点睡吧,今晚少帅应该不会来了。”小菊拿着外套站在阁楼的大门口,一脸担忧地对我说道。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充满了忧郁与不甘。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当夜趁着小菊睡下以后,我竟然偷偷走出了阁楼,从主宅的后门溜了进去。
自从第一天来到这里,我就再也没有进入过主宅。
可我已经好多天都没有见到他了,心中的思念根本难以抑制。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了光,我听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声,是谢凤麟。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侧耳去听里面的动静。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你必须早做决断。”是大太太的声音。
谢凤麟嗯了一声,语气很冷淡:“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谢凤麟!你不会到现在还在犹豫吧?该把她送走了!”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
“我看你根本就是走火入魔了!”大太太的语气很差,冷冰冰的,她冷笑了一声继续说:“你把她带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相当不错的替代品,但替代品永远都只是替代品,玩一玩就算了,怎么能当真呢?”
“住口!”谢凤麟怒斥了一声,大概是生气了。
而我却再也没有心情听他们后面的谈话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那一日舞会的场景。
出现在我面前的宋娴月,她说过的话,还有今天听到的谈话内容。
所有的一切融合在一起,冲击着我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
或许他已经玩腻了,他们夫妇在策划要怎么将我送走。
会送到哪里去呢?青楼?戏园子?还是比这更要恐怖的地方?
我根本不敢多想,生怕自己站不稳倒在主宅里,那我可就彻底暴露了。
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阁楼,坐在床边发呆。
我努力让自己只做谢凤麟身边陪他解闷的宠物,而他却非要让我产生不应该有的误会。
这样像是泡影一样虚幻的日子还能够支撑我多少天呢?
我不敢多想,所有的幻想到了如今仿佛只剩下绝望了。
趁着天没亮,趁着公馆的仆人都没醒过来,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从阁楼外靠近墙角的地方,搭着梯子翻墙离开了公馆。
背着来时所带的那个包袱,换回了我自己带来的衣裳,迎着朝晖奔向了看不见道路的远方。
谢凤麟,再见了,或许只有远离才能让我彻底忘记你。
我不能放任自己再沉迷于你的温柔之中了,因为我没有办法再得到更多。
6
我害怕会被谢凤麟找到,于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就跟着运菜的车队偷偷混出城了。
回头望向在视线里渐渐模糊的金陵,我知道这场梦该醒了。
车队里的大婶儿对我照顾有加,她说看到我总能让她想到自己的女儿。
我问她女儿现在在哪里。
坐在牛车上的大婶儿轻轻叹出一口气,饱经沧桑的眼角溢出了泪花,她说:“死了,山匪抢劫了村庄,她被乱刀砍死了。”
在这乱世,活着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姑娘,你这么年轻,又生得这么漂亮,不应该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临别时,大婶儿对我说道。
我对着她轻轻挥了挥手,随后登上了前往申城的火车,通往了未知的远方。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申城,曾经某个夜晚,我躺在谢凤麟的怀里,听他说起这些年的阅历。
他说起申城的繁华,眼神熠熠生辉。
他说:“霓华,改天我一定带你去看看,你会喜欢上那里的。”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上那里,只知道我喜欢当时向我说起申城时的谢凤麟。
他的眼神太过于温柔,会让人不自觉沉迷其中。
你看,即使到了
今天我也无法放下对于他的情感,哪怕我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可能一文不值。
“这位小姐,你还好吗?”坐在对面的女生皱着眉头打量我。
我从回忆中抽身,抬头看了过去,勉强地笑了笑:“我没事。”
“可我看你好像很虚弱的样子,是哪里难受吗?”女生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我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刚张开嘴,便觉得眼前一晃,随后就人事不知了。
火车还在继续运行着,当我再次醒来时,自己躺在了车厢的医务室内。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一旁的办公桌前,头也不抬地说道:“姑娘,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
“一个孕妇怎么自己跑这么远,你家里人呢?”医生语气里充满了埋怨。
孕妇?他是说我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错愕。
医生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继续解释道:“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吧,你啊,怀孕了。到了申城先去医院,安定下来再跟你的家人联系吧。”
我怀孕了,谢凤麟的孩子。
一阵酸楚上涌,我感觉到眼眶一阵发热,一低头眼泪便簌簌的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哭。
是在替这个还未出生就先没有了父亲的孩子么?
“小姐,你还好吧?”车厢内对座的女生去而复返,满脸关心的看着我。
我擦干净眼角溢出的泪珠,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顾小姐,你要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火车上坐在我对面的女生把我送到了医院,把我交到了护士手里后向我告别。
她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随后便离开了。
我跟着护士往里走,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有了和谢凤麟的孩子,这个孩子应该被生下来吗?
就在我陷入困境不知所措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让开!快让开!!!”、“医生!有没有医生!”
血腥味混杂在空气中,熏得人作呕,我弯腰趴在窗边,一阵阵酸意上涌。
战争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伤兵纷纷被送进了医院,连走廊里都是临时搭建的病床。
我无家可归,再加上医院缺人,便自告奋勇留下来帮着这里的护士照顾病患。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战争的残酷,鲜血淋漓,又撕心裂肺。
“这一次,恐怕是回天乏术了。”
“是啊是啊,连金陵城都破了,别的地方更没法子。”
手中整理纱布的动作一僵,我回头望向了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两个伤兵。
我用几近颤抖的声音问他们:“你们说什么?金陵城怎么了?”
“城破了,三十万驻军几乎全军覆没,都没了。”
7
我从未想过再一次踏入这座城时,它已经只剩下战后的废墟残垣。盘旋于头顶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是战死的将士痛苦而绝望的哀鸣。
这座城原本不是这样的,它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安居乐业的百姓,灯火通明的米高梅,还有那栋静谧威严的谢公馆——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华而不实的美梦,随着炮火化为乌有。
我站在被炮火轰炸过的谢公馆门口,看着主宅屋顶坍塌的那一部分,前所未有的情绪突然上涌,随后我跪倒在这片废墟前开始放声痛哭。
谢凤麟在哪里?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可就在我失魂落魄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霓华?”
我回头,一眼望见了夜色之下那一抹修长高挑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军装,挺拔坚毅,眉眼间还沾染着血色。
我仿佛被人钉在了原地,痴痴的看着他缓缓走近,还没来得及思考些什么就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谢先生……”我在他怀中喃喃自语着,眼泪决堤。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眼眶泛红,颤抖着说道:“我以为我自己在做梦,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怎么舍得真的离开他呢?
哪怕只是短暂的分离,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
或许我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替身,一直困于笼中的金丝雀。
而他于我而言却是这一生中唯一的光。
他带我离开了这片废墟,我这才知道原来所谓的金陵城破不过是他们制造的假象。
目的就是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养精蓄锐,然后再杀回来。
在城外的军营中,我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大太太,不同于以往的雍容华贵,她看上去已经憔悴到时日无多。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被谢先生领进门的我,眼神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焰,在看见了谢先生搭在我腰上的手以后渐渐暗淡下来,化为一摊灰烬。
“看样子,是我赌输了。”大太太看着我,轻声说道。
“多年前,我输给了宋昭月,如今又输给了一个影子。你为了找回她,不惜一切代价,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呢?”
宋昭月,又是这个名字。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这一举动被谢凤麟精准捕捉,他将我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随后,我听见他说道:“她和昭月是两个人,她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月色清冷,映照出身侧人英俊深邃的眉眼。
我坐在谢凤麟身边,温顺乖巧地靠在他怀里,将他的手轻轻搭在了我隆起的小腹上。
“先生,我真的不是影子吗?”我忐忑不安地发问。
“初见时,你是。”谢凤麟认真地回答我。
他的目光慢慢转向我,眼神温柔,隐约带着笑意,他说:“可是,昭月是交谊舞的高手,任何音乐,一听就会,不像有些人笨手笨脚的要学那么久。”
“顾霓华——”
谢凤麟握着我的肩膀,让我转向了他那边。
他郑重其事地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现实与过去,我分得清。”
8
在这乱世之中,能相爱相守本就不易。
我庆幸自己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的呵护之下等待着腹中胎儿一天天成型。
大太太过世于中秋佳节那一天,清晨,我正在厨娘的指导下学着做月饼。
大太太身边的丫鬟匆匆进门,传来了这一噩耗。
待我赶去时,她已经咽气了。
带着无尽的恨意和永远也无法释怀的执念。
也许是老天爷不忍心她继续留在这人世间受苦受难,在她下葬后不久,战争全面爆发。
我一边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腹中日益长大的胎儿,一边忧心在外征战的谢凤麟。
他每每晚归,我都担心是否出现了什么意外,担心到根本难以入睡。
我会在院子里点亮一盏盏灯,给他照出一条明亮的路,也会在他深夜归来时送上一盏热茶,让他得以停歇。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临盆在即。
而他能陪在我身边的时间却也在不断减少,我知道这也非他所愿。
“先生,你有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吗?”深夜,我坐在沙发上,放任自己靠在他的怀里。
他停顿思索了
一阵,然后说道:“长宁,无论男孩女孩,都叫长宁。”
长久安宁——
我想这个名字里包含了他对于这片山河的美好祝愿,我亦如此。
等我再次醒来时,谢凤麟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被窝里适宜的温度,慢慢回忆起昨晚的点点滴滴。
“长宁,长宁……”我轻抚着小腹,喃喃低语道。
临盆在即,腹中的孩子仿佛与我有了感应一般,立刻心领神会的踢了我一下。
我想他一定很喜欢这个名字。
可就在我畅想未来之际,远处天际传来了炮火的声音。
震得房间都随之抖了三抖,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抬头朝外看去。
“顾小姐!快,跟我走!”谢凤麟的副官沈越出现在门口, 眼神焦急慌乱。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他平时和谢凤麟形影不离。
想到这里, 我忍不住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整个人都在不停颤抖。
“你家少帅呢?他在哪里!?”
“我们的队伍遭遇了两方势力的联合夹击,少帅为了护住这一城的百姓, 正在和对方殊死搏斗, 他让我回来将您带进防空洞,确保您的安全。”
我知道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殊死搏斗,谢凤麟不至于让我进防空洞。
可是无论我怎么挣扎, 却也于事无补, 我一个孕妇哪里争得过沈越一个习武之人。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 我突然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剧痛, 随后两腿间一股温热的液体流淌开来, 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就要生了——
沈越将我一把扛起,朝着防空洞的位置飞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交代下人去叫产婆。
“顾小姐!用力!再用力一点!!”
产婆的声音逐渐飘远,我一次次在疼痛中昏迷,随后又被迫苏醒。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风尘仆仆的谢凤麟, 他卸下一身戎装,白色衬衣上沾染着血渍,微笑着朝我走过来。
“霓华,我要走了。”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 能抚平我所有的不安与痛苦。
我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然而却是徒劳无功。
“别走,别离开我……”我用虚弱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见孩童的哭喊声划破天际。
“生了, 生了!是个女儿~!”产婆喜出望外的声音传来,将站在我面前的谢凤麟慢慢粉碎。
我被迫从虚幻中清醒过来,一眼就望见了产婆抱过来的孩子。
这是我和他的孩子。
只是她根本没来得及见到她父亲一眼。
谢凤麟的尸首被抬回来时, 我抱着襁褓中的长宁遥遥站在一旁。
周遭的声音都仿佛在离我远去,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们说少帅是他们的英雄, 是金陵城的守护神,可是有谁知道呢,他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抱着长宁, 在日光下浑浑噩噩地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交响乐声。
抬眼看去,那正是当年举办舞会的地方。
我想我也许太累了,在恍惚间竟然又看见了霓虹灯, 听见了人们谈笑风生的动静, 还有停靠在马路旁边的汽车。
谢凤麟从车上走下来,走到另一边打开了车门,穿着礼服裙的我和他手挽手,在众人视线之下走进了舞会现场。
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那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年月。
却短暂地如同烟花,只有一瞬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