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女帝业
第 22 节 女帝业
我在父皇旧邸的密室发现了一个绝色美人,她说她是我的生母。
而我的生父,是那个早就死在旧都的废太子。
她说这天下,本该是我的。
可后来我真的登上皇位,她却疯了。
1
七岁生辰那天,我又被母后骂了,只因我不想把贺礼中最精致的小陶马让给长姐,她就心疼地把长姐抱在怀里,转头破口大骂我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一点教养也没有。
可我,明明也是她的女儿啊。
往日母后对我不冷不热、完全不似对着姐姐贴心的时候,我总会忍着,纪姑姑说过,母后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也生不出皇弟了,这是我欠她的。
但野种这种话,七岁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承受,我疼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只想找一个洞埋进去疗伤。
于是我从西冷宫的狗洞钻了出去,不知不觉又跑进了父皇的旧邸。
我初初懂事因为母后的薄待伤心的时候,父皇总会带我来这里,说这里是怀上我的地方,母亲是爱我的,只是被有些事迷了眼而已。
每次被带过来,我都觉得特别幸福,起码我是被父皇捧在手心上的,甚至偶尔我会故意夸大自己的伤心,好让父皇能带我来。
可惜父皇是个皇帝,他有太多事要忙了,到后来,他再也看不见我的悲伤,只会同旁人一样叫我忍耐。
2
旧邸一直空着,已经很破了,我循着记忆,找到了去过的书房,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块不会动的砚台,再一转,书架后面居然打开一道门。
七岁的小孩子,一个密室,简直是不可能拒绝的诱惑,我怀着探险一样的好奇走进去,发现了我此生最大的秘密。
那里面有一座监牢,关着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美人,比父皇后宫所有的嫔妃加起来都漂亮。
美人先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继而又微微睁大眼睛看了我两眼、三眼,我也吓住了,嘭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原因无他,我们长得实在太像了,我本就是后宫最粉雕玉琢的小孩儿,不然长姐也不至于那么针对我。
她望着我,双手紧紧捏着围栏,那眼神又悲又痛,到最后甚至背过身去平复了很久。
再转过来的时候,面上已看不出情绪。
她问我:“你是萧诚的女儿?”
萧诚,是我父皇的名字。
我哆嗦着起身,终于明白了母后为什么会骂出那样的话,却仍不死心地反问道:“这位娘娘,我母后骂我是野种,所以她骂得对吗?”
我一眼也不敢眨地看着她,既怕她说是,又怕她说不是。
她听完愣了会儿,然后兀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野种?沈蓉那个毒妇竟然有脸骂你野种,你是怎么被带进宫的她不知道吗?不敢跟萧诚那个老匹夫作对就欺负一个小孩儿,她果然还是像从前一样没用。”
她笑得那般肆无忌惮,让我的心也跟着开阔了起来,我想,若她来做阿娘,那也是极好的。
3
从此我的心里有了一个秘密,我不再怨恨母后的厚此薄彼,反而收起脾气,温顺地伺候在她和长姐旁边。
阿娘说得对,她不过是奈何不了父皇,拿我撒气而已,她跟娘亲,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我把这话说给阿娘听,阿娘讽刺地笑了,笑得比第一次见还大声,笑完,给我讲了一个扯不清的故事。
故事里,她是上京豪阀家的小姐,面若桃花,满腹诗书,她爱慕着世上最好的男人,那个被父皇夺了皇位死在旧都的太子。
她跟废太子顺利成了婚,满心想做个合格的太子妃,于是她对内与太子琴瑟和鸣,早早生下了长子,对外宽厚地对待各个弟媳,想为太子做好外交。
所有弟媳里,她最喜欢的就是母后,可母后却利用这份喜欢一次次刺探消息,阿娘说各为其主、成王败寇的事,她本没这么怨。
但千不该万不该,母后在最后都选择骗她走进这座旧邸。
她和太子那么用心待过的六弟,竟一直肖想她这个大嫂,而那位六弟媳为了笼络住丈夫的心,竟选择放下妻子的尊严做帮凶去满足他。
阿娘没有再往下说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但眼里的恨有多深,我便知道当初有多惨。
4
我依旧没听阿娘的话给母后找茬,她是皇后,我是身世见不得光的公主,何苦以卵击石,人说哀兵必胜,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
我的母后一向聪慧识时务,从前能帮父皇探听消息,生长姐伤了身子也能屈能伸地把我这个把柄养在身边,让父皇不敢因无子废她的后位。
我温顺了,母后便不能再借着我顽劣的借口对我恶言相向,相反地,为了不让别的后妃看出端倪,长姐有的待遇,表面上我也都会有。
比如跟长姐一起,听大儒讲课,组建开国第一个女学,跟一大帮世家女来往。
阿娘知道了,面壁坐了很久,起身后眼睛里金光闪闪道:“不愧是沈家出来的人物,虽狠辣,也够野心。”
她们是宿敌,在这一刻,却好像隔空达成了什么共识,这共识,让阿娘不再反对我的温顺。
我的日子变得很简单,早起去国子监听课,睡前温一温先生留下的功课,但长姐的日子就精彩了。
她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作的文章一篇比一篇精彩,慢慢地,这些文章甚至开始脱离女儿家的小情小致,剑锋直指朝堂上的大事,围在她身边的才女也越来越多。
我愚笨,比不上长姐的才华,就只能跟一些不得志的庶女和小官家女儿来往,青梧和翦桐便是其中我最要好的。
她们一个是不入流武将家的嫡女,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塞她进来,指望她嫁个文人改换门庭,偏偏她自小就天赋异禀,武艺超群,甚至读兵书入了痴。
另一个虽出身文官清流,学生遍天下的顾相家,却只是个小小庶女,空有美貌、腹里草包的名头在世家里无人不晓。
再配上我这么个母后亲自盖章的“不堪教养”的公主,寻常贵女真是恨不得绕着我们走。
长姐有一日撞见我们在后门的狗洞旁研究德昭楼的肘子怎么才能更好吃,头一次在学院主动跟我说了话。
她说:“安平,我们到底不同,你能认命也很好。”
我们当然不同,我叫安平,安于平凡,她叫风华,风华绝代。
我的阿姐长大了,不再如小时候一般靠抢东西瞧不起我,她如今的眼睛里,我恐怕只是一只蝼蚁,这大概,都是因为母后帮她做的那场诱人的梦吧。
那场梦是什么,直至见到赵钦白和李辉,我才终于最后确认了。
5
那是一个柔和的春日,青梧的爹又催她约同学一起踏青,学一学大家闺秀的做派。
不凑巧,我们选的场地跟长姐撞了,母后正在用踏青的名义为她选夫婿,大昭叫得上名字的世家才俊全都到齐了。
尤其是赵钦白,世人都说,天下风流十分,赵钦白独得其七。
他不仅出身百年门阀世家,更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当年一篇策论作得,哪怕他貌比潘安,父皇都没舍得点他做探花,还是予了他状元的名。
父皇说,点他做状元,是因为科考最高荣誉只到状元,不然就是直接封大学士他也是当得的。
有他在,我以为长姐不可能再看旁人,但偏偏,长姐哪怕一见他整副神魂都不见了,后半程还是抽出时间去应付了李辉。
李辉是谁?他是泥土地里爬出来的黑蛇,父亲只是个贫农,靠着蹲窗户让老师发现了他的天赋,半工半读考了科举,堪堪排在二甲末。
但同时,他在实务中又是个有手段的,靠着一桩桩功绩和在贫家学子心中的地位,在朝中隐隐有跟赵钦白抗衡的趋势。
男人或许会在他们中间纠结,但于女子而言,李辉那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脸,就已经输了。
可长姐居然有了赵钦白还能看见李辉,岂不是太奇怪了?
春日风大,临走前,我的手帕顺着风飘了出去,一不小心,飘到了李大人怀里。
6
长姐来找我来得很快,毕竟那日踏春的场地开阔,什么举动都是瞒不了人的,她依旧满脸倨傲。
“李辉不是你能肖想的,你安分些,我便从世家里为你挑个丈夫,总算是母亲养大的,不会少你一口饭吃。”
第一次,她在我面前不经意间表露出她是知道我的身世的。
你看这世界多荒唐,沈蓉自己骗我阿娘强迫她有了我,到如今她的女儿却来鄙视我的出身,而我只能扣紧手心,端着笑脸装傻道:
“长姐不是有了赵家公子吗?我以为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你,所以才想着李公子虽家贫,但看着实诚,也许适合妹妹。”
提起赵钦白,她脸上瞬间扬起了神采:“钦白当然配我。”
意识到不妥又皱眉道:“小小燕雀,难怪只敢安于一个丈夫的志向。”
说完甩着袖子就走了,仿佛多留一步都会沾上我的没志气,我望着她的背影,默默抬头看了看太阳。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敢做梦同时拥有两个出色的丈夫呢?
反正公主不行,公主养的只能是没出息的面首,敢养两只老虎在身边的,从来只有王座上的那个人。
我的好母后,真的一步一步在谋划将她的女儿推上皇位,她筹谋了一辈子,即便老天爷不给她儿子也不能叫她认输。
我好歹也是跟在她身边长大的,又怎么能堕了她的威名?
缓缓转身,假山里走出来的,赫然是我早就约好的李辉。
他拢了拢袖口,笑着说:“我还以为我这个黑小子终于走了一回桃花运,连陛下最漂亮的公主都不顾礼教约我私相授受,没想到,公主原是拿我当姐妹斗气的筏子啊。”
我也对着他笑:“李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长姐既看上了你,这局你就走不脱了,我这么个可以商量的同伴,总比那个瞧不起你的人好吧。”
长姐最错的,就是明知道李辉是个人才,却还是掩不住她骨子里对所谓下等人的漠视。
果然,李辉的面色冷了下去,半晌,他才沉声道:“安平公主,那么你又能许我什么?”
我指了指脚边的位置:“本宫许你这里,事成之后,你会成为我的皇夫,与我共享江山万里。”
纵然深浮官场多年,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忍不住星辉闪动,登天的权力,有谁人不爱?
更何况,男人总是比女人自傲,今日是皇夫,来日我诞下龙子,这江山姓谁,可又大有所为。
所以李辉心甘情愿朝我作揖,弯下了他笔直的脊梁。
只是可惜,他终究还是把我当成了女人,女人只有一个丈夫,但女皇,可以坐拥六宫。
7
青梧问我:“我们为什么不选赵钦白?那可是赵氏,成了,半壁江山就有了。”
翦桐一边把算盘拨得吧啦吧啦响,一边伸手敲了敲她的头:“排兵布阵的时候还挺有脑子的,怎么一到朝廷上的关系就这么不开窍,你也知道那是半壁江山赵氏啊,既然谁上位他都是半壁江山,冒这个险图什么?我看,即便是长公主也讨不到好。”
谁也不知道,腹中空空的顾翦桐,天生是个经商的奇才,我不过给了她区区一个不受宠公主的全副身家和一点门路,她就还了我大昭商路的五占其一。
钱是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有了它,我可以资助大批我看中的寒门学子,有了它,翦桐可以把女子商铺、女子作坊开遍大昭每一个角落。
平凡人的力量或许不起眼,但汇聚在一起,是山川,是河流,是这个国家的每一条血脉。
长姐自出生起就没有坠落过,她懂不了土地虽泥泞却踏实,就像她看不起我们讨论德昭楼的肘子,却不知道那道肘子让德昭楼风靡全城,也让我们赚得盆满钵满,顺利把耳目插进了京城。
青梧摸摸自己的脑门不服气地继续道:“那赵家我们就连试都不试吗?哪怕他们不帮长公主,我们也能轻松点吧。”
我笑了笑:“谁说赵家没帮我们了?赵钦白那张脸不就帮了我们大忙吗?长姐不被那张脸迷了神志,连演戏都演得敷衍,李辉那种步步谨慎的人怎会这么容易就选择我们。”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话从来对男女都适用,我长姐是,我父皇更是。
他年少时敢觊觎自己的长嫂,留下我跟我娘这种后患,如今年纪大了,更是被刘贵妃的美人汤灌得迷迷糊糊的,母后的计划进展到这种地步了,他才有所察觉想要力挽狂澜。
可惜我跟母后,都不会让他如愿。
我拿过翦桐手里的账本问道:“有李辉帮手,长姐那边的女子科举没几天就会昭告天下,那些女孩子有在认真学吗?”
翦桐点点头:“她们做工剩下的时间全都耗在了我请的先生那里,前几日刚测过,我敢说,只要长公主真能搞成功女子科举,她们最少能占一半名额。”
说着她又犹豫了下:“只是,恐怕前十只有一两个有希望进。”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名次对我们而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首批卷子肯定是按那些贵女擅长的来出题,她们名列前茅不出奇,她们愿意支持长姐,求的不过就是这份名。
但她们放不下京都繁华,到最后愿意踏足小州小县的,只会是那些被生活折弯过腰的女子,而那些人,是我早就预备好要撒往这片大地的种子,她们懂困苦,她们也懂坚韧。
青梧兴奋地搓搓手:“那考完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跟那帮贵女干架啦?老子早就看不惯她们鼻孔朝天的样子了。”
她是个武人性子,早就憋了一堆架想打,我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子:“别胡闹,我母后母仪天下,我长姐美名正盛,她们用处大着呢,想打架啊,等着,来日我让你痛痛快快打场群架。”
毕竟说到底,父皇现在还有小六这个独苗皇子,那是母后的战场,我孝顺,才不跟她抢。
8
小六生辰那日,刘贵妃穿着一身皇后才能穿的正红,腰挺得笔直站在父皇身边,母后掐得掌心都红了,父皇也没训斥贵妃一句不懂规矩。
迎着刘贵妃挑衅的笑容,长姐也弯起嘴角,笑着喂了小六一口汤水。
传闻梨花醉出自前朝美食大家之手,他爱毒入痴,嗜甜入骨,所以用天下最香甜的味道,做了最入口封喉的毒。
这样想来,我软糯可人的六弟,走得也算没什么痛苦。
鲜血从小六口中流下来的时候,母后整个人明亮得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凤凰,她第一次在父皇面前把头颅昂得高高的,然后信心满满地摔碎了手里那只樽杯。
摔杯为号,大殿外,是一层又一层士兵呼嚎的声音,耳听着,他们很快就能冲进来杀尽该杀的人。
我的父皇老了,再也没有当年篡位的雄风,他呆呆地瘫坐在王位上,满眼悲伤地看着小六,却连怒斥一声母后和长姐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他也知道大势已去了,母后调动的兵虽不多,但把整个皇宫箍成铁桶任她杀伐是绰绰有余的。
当然,这个前提是,我不插手。
子安表哥领着人杀进来的时候,父皇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甚至,他下意识惊喜地望向我。
那是阿娘妹妹的孩子,虽不如我,也有六七分像阿娘,自阿娘出事后,表哥一家就远离了朝堂,这种危急关头出现,父皇一定在想,阿娘是不是原谅他了。
我不知道阿娘有没有原谅他,我只知道这一切都是我求来的。
9
小时候第二次去找阿娘的那次我就知道,父皇没放弃过她,不然旧邸一个人都没有,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父皇一定派人在照顾监视她,甚至皇宫或许有通道直通那里,至于我,当然是父皇故意放进去的。
我的父皇真的是个情种,他小时候很疼过我,但阿娘一直不松口,他便慢慢开始忽略我。
我猜旧邸他是故意带我去那么多次吧,好让我有机会发现阿娘,想着若阿娘知道我在宫中过得不好,也许会为了我进宫。
但他太小瞧阿娘,也太小瞧母后。
母后向来能忍,比起阿娘这个视她为仇的,她宁愿送个相像的刘贵妃进宫消磨父皇的痴恋。
假的日日温情以待,这几年他倒真的松懈了对阿娘的监视,也便宜了我跟阿娘的交流。
10
我向阿娘求助的时候,阿娘问我:“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我抿唇没有回答她,但脸上的表情告诉她,是的,我猜到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母亲都爱孩子的,越跟阿娘接触我越困惑,她那样烈性的脾气,怎么会真的愿意生下我还平和地见我一次又一次。
只有一种可能,我的生父是旧太子,那个她深爱的男人。
这些年不论宫里宫外,我做事的时候,总有人在暗中帮一把,我想那些都是旧太子留给她的人手,也是那些人手将我天衣无缝地变成了父皇的孩子吧。
一个女孩,本来可能只是一点骨血的纪念,但母后的野心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若她的女儿可以,我又有什么不行呢?
所以在母后即将胜利的关头,我向阿娘借了兵,她把表哥给了我,再加上青梧的父亲,我们总算能压母后一头。
我没有对母后赶尽杀绝,小六死了,这天下的男人又没死绝,只要他们的利益还是一起的,就算我勉强登位,我的女官还没成长起来,现在分散在各个阵营的男人只会联合起来给我使绊子。
母后未尝不懂这个道理,但若小六再长大,她的胜算更小,所以这朝堂的人必须把目光和精力都放在京城的内斗中,那我才有发挥的机会。
母后,我,父皇,我们微妙地形成了三足鼎立,我用李辉在京城跟他们斗得如火如荼,顺利让长姐把她的那些世家女全留在了京里,外放的所谓苦差悉数落入那些贫女手中。
风波越多,我的血液越兴奋,我想我天生就是好战的,那些阴谋诡计只会让我对朝政越来越得心应手,不过三年,我便成长为了再也不用借别人势的庞然大物。
然而这三年里我最高兴的是,阿娘终于能脱离那个牢笼,日日跟我生活在一起。
11
我从宫里出来建了公主府,把她跟表哥都接到府里,父皇纵使想抢,面对今日的我也有心无力。
我有时间会去看望母后,告诉她阿娘如今还是很貌美,让她看好父皇,不然长姐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她那么能忍的一个人,一瞬间也现出狰狞面目:“我当初就不该养活你这个孽障!”
我笑笑不说话,可惜了,如今该轮到我这个孽障捏死她了。
不在地牢里,阿娘便真的成了阿娘,她关心我穿衣,操劳我吃饭,就连每天清晨太医建议的那杯温盐水都要亲自为我准备。
我贪恋地眷着她双手轻抚我脸的温度,享受地听着缺席了人生二十几年独属于母亲的碎碎念。
“安平啊,吃饭怎么能马虎呢,那些劳什子公文迟一会儿看又不会长脚跑,先来陪娘吃饭。”
“这么晚还不睡,蜡烛也没这么熬的,这些事一个人哪忙得完,你跟表哥是血缘至亲,分点让他做,女孩子别这么辛苦自己。”
“我听说军营这两天又闹腾,这是你起事的根本,光有青梧不够,把你表哥塞进去吧,娘也能放心。”
一声声关心,一句句不避嫌的嘱托,让我的嘴角每天都翘着,气得长姐看见我就要嘲讽两句我骨头轻,可有娘疼的孩子,骨头轻,不是应该的吗?
若那杯盐水没毒的话,这该是多好多有盼头的日子啊。
12
可惜青梧是个笨手笨脚的,她来商讨军务的时候打翻了那杯水,做武将的不讲究,也不知道换件衣服再去军营,就这么被火一烤,沾了水渍的地方全都变了色。
她爹早年在边关做探子,西域小国跑了个遍,一看颜色,便知是种不遇火无色无味悄悄要人性命的慢性毒药。
他家把全副身家和武将有一天能跟文臣打擂台的希望全放在我身上,急得当天就寻了最懂毒的军医一起上门。
我坐在那里,任由军医从眼睛翻到掌心,浑身僵得像个死人,他们每个人的嘴一张一合好似都在问着什么,可我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青梧和翦桐焦急的脸就在我眼前晃,但我却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满脑子只剩一句话,萧安平,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纯粹地爱你。
她们喂了我很多药,可是我睡不着,我像游魂一样飘在京城的大街上,从公主府走到那处旧邸,一遍又一遍,第一遍疼,第二遍酸,第三遍,我想烧了整个世界给自己陪葬。
我的阿娘从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爱她,爱到自七岁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接她出来,爱到我发誓会把父皇母后送到她刀下让她尽舒心中仇恨。
因为这世上啊,只有她给了我唯一一份错觉,错觉我也是母亲心尖尖上的人。
可若从开始便是谎言,那我如今争权又是为了谁?
恍恍惚惚中,有人向我行礼,脸上盛满关切,我下意识去摸,覆上的,是一双滚烫的手。
是赵钦白捡到了我。
漏夜更晚,梦里不知身何处,一晌贪欢。
13
赵钦白带我来的是他的私宅,醒来时,身边除了他,一个下人也没有,他亲自为我端水洗漱,甚至还勉强做出一碗能入口的粥,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里盛满了求夸赞的希冀,掩都掩不住。
我笑着点点头,他便满脸通红地假装喝粥,腼腆得,一点也不似长姐面前那个高洁的才子。
身体餍足,胃口也填足后,我在他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回了公主府。
府门口,是翦桐和青梧担心的身影,翦桐一边迎我往里走一边说:“夫人那边我用你表哥生病的名义把她诓出去了,可若你再像昨日那样反常,她那么聪明,怕是瞒不过了。”
我解披风的手顿了顿,那位表哥如今在军中任要职,因为阿娘的请求,他跟青梧的职务不分上下,因此有大半时间待在军营,让他在营里生个病,虽然难,也不是做不到。
原来连翦桐都已看出,只要他生病,阿娘必会去照顾,大概这才是真的慈母天性吧,面上想掩盖,行动却不允许,不像对着我,只能靠衣食这些表象来做戏。
是我一直被一点关心迷了眼,才迟迟没有发现阿娘借着关心我给他做的那些谋算,没有发现旧太子的势力听表哥的远胜于听我的,也没有发现,阿娘当初愿意生下我,不过是想给她跟旧太子的儿子多一条路。
而我,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自己撞上去给她利用的蠢货,她只做了一点点手脚,我就迫不及待地以为自己是旧太子的骨肉,是她愿意疼惜的女儿了。
现下我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斗倒了,也该去死给她的好大儿让路了。
翦桐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她说道:“我去查了记录,当年您姨妈正好带着儿子在京里看病,大乱之前,又带着孩子离开了,该是那时,她用自己的孩子替下了先太子的孩子。”
“殿下,您还撑得住吗?”
她亦是自己父亲的弃子,太明白为亲情所伤有多痛,我却笑道:“昨日的军医还在吗?除了解毒的药,让他再熬一碗避子汤来。”
翦桐诧异地看着我,下意识问道:“谁?是李辉还是赵钦白?”
青梧小声回道:“是赵钦白啦。”
我的安全由青梧负责,她当然知道昨晚我被谁带走了,但她曾经得过我的吩咐,若有一日是赵钦白企图接近我,暗卫们不必阻拦。
只因为,我们早就算过,当赵家都忍不住倒向我们的时候,便是剑指皇宫最好的时机。
自古利益结盟,联姻就是最好的选择,赵家抛出赵钦白,自然跟李辉做的是一路打算。
昨晚的情深意浓,恐怕有一分为真都是难得。
翦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若是赵家,是不是也许怀孕更能让他们安心?”
我摇了摇头:“怀孕会让身体不可控,大业在即,不能有一点疏漏,我会许他跟李辉一样的夫位,以后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
翦桐的表情依旧不赞同,让出身贫寒的李辉位分比赵钦白高,才有利于他们后期的制衡,可我到底想感谢赵钦白几分,不是他昨晚曲意逢迎,我差一点忘了,原来站在高处是这么痛快。
因为站得高,就算倨傲如赵钦白也得敷粉簪花只为静静待我,因为站得高,即便阿娘恨透了我,也得做出一副慈母模样,更因为站得高,有人弄痛了我,我可以十倍百倍地砍回去。
青梧向来看不懂我们的眉眼官司,只兴奋道:“要打了吗?给我的兵能比我爹多吗?我保证一点不带顿地杀到你父皇面前。”
我睥了她一眼:“记住了,除了进宫,你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把我那好表哥的下属都宰了。”
“然后,亲自提着他的头来见我。”
阿娘,有些痛,做女儿的也想邀你一起尝一尝。
14
举事那天是父皇的生日,宗室们都聚在宫里,母后身边的大太监突然挟持了父皇,叫嚣着这皇位该是长姐的,那位公公昔日曾照顾过我,很是有几分本事。
我有事去得迟了,还在宫外,当然要带兵去清君侧,更顺手,给每位朝臣的府宅都围了重兵保护。
阿娘高兴坏了,有我在前面做刀,今日把宗室都杀空了,来日我死了,表哥那个旧太子遗子,可就是世上最正统之人。
我们不愧是母女,借刀杀人的想法都一样,那些有异动的宗室自然会死,但那是我去迟了,母后的手笔,跟我有什么相干。
可惜母后手里的兵不多了,待她杀完,我也刚好入了宫,昔日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鬓发皆散,睚眦目裂地问我:“你这个毒妇,你把风华弄去哪里了?”
发泄完,看着满殿的残骸,终是认清现实低头道:“我到底养大了你,你污我造反,我也按你的谋算将该杀的人都杀尽了,你若要我死,我现在就自尽,但她是你姐姐,你放过她吧。”
就连曾经恨她们母女入骨的父皇都开口道:“安平,算了吧,你想要传位圣旨,朕写给你,住手吧。”
我看着这对相互算计几十年,最后为了女儿妥协的夫妻笑出了声:“母后,您知道小时候我有多羡慕您对长姐的疼爱吗?可您连一分都不曾给过我,尽管后来我知道了原由,但我还是羡慕,羡慕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你所求的还是为她。”
笑完,我抹了抹眼睛:“所以即便为了您这份慈母之心,我也不会杀您,想要长姐好好的,那您就长长久久地活着,我可还有事要麻烦您。”
15
我拎着血已干透的脑袋去找阿娘的时候,她正在摆弄温盐水:“安平,你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喝,现在补上吧。”
看了眼我的手又道:“是萧诚那个匹夫,还是沈蓉那个毒妇?”
我摇摇头,轻手轻脚地把包裹放在桌上,浅笑着打开,表哥死得憋屈,大大的眼不可置信地睁着,青梧粗心,也没给他合上,看着好不瘆人。
许是因为这份瘆人,我的好阿娘反应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桌上放的是什么东西。
我贴心地解释道:“娘,你放心,青梧的刀很快,虽然看着可怖,但表哥去的时候不疼的。”
“哦,你看我,怎么能叫表哥呢,那是我嫡亲的亲大哥才对,娘,你说是吗?”
她的脸随着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崩溃,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也好,殷切希望也好,终于剥完假面,只余最真实的恶心厌恶,尖叫着扑上来掐住我的咽喉。
“贱人!你这个跟你爹一样的畜生!我就该一生下来就掐死你!”
她用尽了力气,掐得我忍不住流出眼泪:“对啊,我这个畜生是阿娘生的,你的儿子可不就是你自己害死的,毕竟,我这个凶手,没有你的苦心谋划,可生不出来。”
见识够了丑陋面目,我一把把她推倒在地:“许馨柔,多少次,多少次你明明可以一下结果了我,怀孕打胎,生下来掐死,甚至第一次见我让我把命还给你,我都会照做,因为你是我娘,是你生了我,你要命,我还给你。”
“可我亦是个活生生的人,是谁准你让一个孩子尝过了母爱再把她从高楼摔下,告诉她,她从出生起就只是母亲为另一个孩子铺路用的棋,是谁准的!”
“你既从不想做我阿娘,从一开始就不要装作是一个娘。”
“许馨柔,你儿子的脸就在那里,看着他记好了,若这世上真有杀他的凶手,那便只会是你,因为,是你教会了我,在乎亲情是一件多傻的事。”
地上的人早已流出血泪,可眼里的恨连一分也没有减,泪是为了儿子,恨,自是留给我的。
我用帕子擦擦手,低头说道:“可你到底生了我,所以我依旧给你选择的权利,选死,我将你们一家三口合葬,选生,从此将由我主宰你的生活。”
她站起身,慢慢地擦掉眼泪,看我如同鹰隼看着一块将死之肉:“我为什么要死,我还要活着看你的下场,女帝?哈哈哈哈,你简直跟沈蓉一样天真,我一定会睁眼看着你怎么被那帮男人玩死!”
我望着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谁能说我们不是母女呢?就像她的选择,我没进来前就已知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狠毒和不服输。
就像午夜梦回她一定会被我刚刚的指责折磨,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真是她害死了最心爱的儿子,因为我们一样,总是对爱的人卑微。
感谢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峙,它与我想的分毫不差,成功抽走了我身体里最后一点亲情,天子称孤寡,或者从一开始,便都是注定。
可我真的不会杀她,我要把她和父皇母后放在一处活着,时时提醒自己,胜者为王败者寇,我为帝,没有退路,只能遇鬼杀鬼,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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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那天,青梧和翦桐喝醉了,我们还没有那么像君臣,青梧抱着我嚎啕大哭:“陛下,陛下你知道吗?为了让我爹认可我,我做过多少努力,我每天三更就起床练武,为了拜一个好的兵法师父,大冬天的,师父说要吃我亲手抓的鱼,我就真的跳到冰水里去,就这样了,我还怕爹突然有个儿子就不要我了。”
“可娘昨天告诉我,是她给爹下了药,爹才再也生不出儿子了,她说为了我,以后就算死了列祖列宗不原谅她,她也认了。”
“呜呜呜,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原谅她,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儿吗?可我,已经是个将军啦。”
翦桐没说话,但通红的眼也掩不住她的委屈,她娘那样的人杰,只因为势不如她爹就被逼做妾,而当她宁愿把天赋用在她娘的商铺上,也不愿意做个循规蹈矩的才女时,从小貌似疼她的爹也一夜翻了脸。
那些人,似乎总是退而求其次才选择女儿,总是只想女儿漂漂亮亮地做个摆件,不能有一点不合世俗。
所以我从未想过杀母后和长姐,她们待我不好,可若没有她们,我未必敢想人生还有这种选择,没有母后前期的努力,我也未必能成事。
我仰头干尽杯中酒,笑着道:“既如此,那以后我们的女儿,再也不让她们受这种委屈好不好?”
青梧傻笑着应好,而翦桐则双眼明亮地看着我,沉声道:“陛下有所命,微臣誓死从。”
我轻声道:“若我让你做世间第一个公开纳男妾的人, 被千万人唾弃指责,其中甚至有同类,你,可敢?”
女子千年来仰男子鼻息做妻做妾,即便给她们赚钱做官之法,可千年历史熏陶之下,大部分人,哪怕是女子, 都天然觉得男子生来地位就比女子高, 敢尝试走出来的也只是女中人杰,而这些人杰, 要对抗的却是所有男子, 甚至还有很多女子。
只有让男子的下限也落下去, 落到跟女子一样做妻做妾困于后宅, 几代洗礼之下, 这世间的人才会想明白,由出生性别定高低,是多么荒谬的事。
所以自我起三代内绝不允许有男帝,否则女子定会被打压得比之前还厉害, 可光靠我是不够的, 得有第一批人站出来跟我一起, 一起广纳男妾。
虽然第一批这么做的会被千夫所指, 其间一定暗潮汹涌, 流血伤亡, 但第二批只会迎来几声呸, 到第十批第二十批, 那时这已是世间寻常事。
性别产生的威力,在一处被削减,便会处处都被削减。
翦桐显然深知我意,她俯身叩拜:“臣谢陛下赐妾之恩,自臣起, 臣之家中, 从此家主只为女,永不为男。”
青梧被惊得张大了嘴:“可万一你有儿子有出息,那不是也不公平吗?”
翦桐面庞坚毅地看着她:“先驱者,矫枉必然过正,否则必不能成事,就像你母亲,为了你,便让你家一个男丁也没有。”
青梧思索了很久,末了,比翦桐更郑重地俯身:“臣与顾氏翦桐同起誓,必不负陛下所托。”
穹空苍顶之下,我们许下了人生后半程的宏愿, 这条路一定艰难险阻, 鲜血淋漓, 甚至能行多远亦未可知,可若不走,便永远没有出路。
我们举杯敬星空, 愿有一日,如这星空一样繁多耀眼的女子,全都加入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