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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宫女自白

第 24 节 宫女自白

我被太监项公公收养进宫的时候,堪堪五岁。

他说我是他养的小宠儿,无聊时便拿来逗乐。

他给我一口饭,赏我一件衣,但从未让我识半个字。

我也以为他只是把我当小物件,直到他的尸体残缺的倒在我面前,只是为了我无意的一句。

想要尝尝荔枝的味道。

1

项乐进宫的那日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这天下最为馋嘴的女子。

“罢了,你若是不馋嘴,我当年也带不走你。”

我穿着用他的衣裳改了的长裙,听不懂他这句话。

他捡我回来的时候我不过五岁,而今,我已经十四了。

十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衣裳往往来不及改好,我就该穿更长一点的裙子了。

“项乐,你是很穷的太监吗?”

他捏着我的脸,说是啊,太穷了。

可是我住的这处院子明明很好,就连照顾我的丫鬟都说,我是个命好的。

就算是跟了太监,也是命好的。

我不懂,我本来就是被他救了的,跟他是不是太监有什么关系?

丫鬟笑了笑,却是不肯答话了。

项乐每月只休沐四天,他不在府中,我便很是无聊。

丫鬟不爱说话,门口的小厮也是个哑巴,听丫鬟说,都是项乐捡回来的。

跟我一样,都是被他捡回来的。

只不过不同的是,项乐只要回府就会来看我,但不会特意去看他们。

今日是他休沐的第三日,他明日还是可以回来的。

丫鬟说了,他今日本可以不用去的,但是为了我这个小馋嘴,他还是去了。

我似懂非懂的坐在躺椅上,看着项乐养的那些花,我等了一个白日,项乐没有回来。

又等了一个白日,他还是没有回来。

我换掉了身上的长裙,跑去了门口问小厮。

“项乐呢?”

他指了指手里的圣旨,表示要去宫门口接项乐。

我笑了。

“项乐真懒,自己不回来,还要你去接。”

我忙换上了自己出门穿的衣服。

“宫门口出来三里的地方有一家好吃的桂花糕,我同你一块去。”

二、

我没有吃上桂花糕,因为项乐被扔出来的时候,有一条腿掉了,我跑回去去捡。

小厮红着眼睛抱着项乐冰凉的身体。

“啊!啊!!”

小厮说不出话,但是眼里的恨犹如实质。

项乐浑身赤裸,那作为男人本就残缺的地方,此时被火烫的发红。

我愣在原地,缓慢的,把身上的衣裙脱了下来。

这本就是用项乐的衣裳改的,他穿的极其合适。

“项乐,我不要吃荔枝了,我不馋嘴了,再也不馋嘴了。”

我趴在他胸口,而一向最是爱干净的项乐身上却已经有了臭味。

“我给你洗澡,回去我就给你洗。”

我用了很烫的水,烫的我的手发红,但是项乐依旧没有起来骂我一句。

他被我一点点放在热水里,丫鬟的眼睛都哭肿了。

她说项大人已经走了,要我节哀顺变。

项乐走之后的三日,我整整不吃不喝三日,第四日里,我出了府。

宫门附近就是选拔宫女的地方,项乐往常总是说,我这样蠢笨的,若是进宫当了宫女。

简直是一天要气死主子们四五次。

我从未想过我会去当宫女。

但我只是不识字,不是傻。

项乐死的时候那般被折磨,我要去宫中给他报仇。

那守门的小太监看了我一眼,便叹了一口气。

“既然项公公不愿你进宫,你为何还要来?”

哦,原来他认得我?

我还是不顾劝阻当了这宫女,才发现这宫中是很多人都认得项乐的。

我被安排在了李美人的宫中。

她是新来的美人,也是那个说项乐偷吃了她荔枝的美人。

项乐从不会偷人的东西,我知道定是她说了谎。

3

皇上十日之内就来了三次,他们都说李美人现在恩宠正盛。

还说她很快就不仅只是美人了。

我在外面扫洒的时候,听到那些内里的宫女都在恭喜她.

因为李美人有喜了。

新进来的美人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快就有了喜,她的地位一下就不一样了。

皇上来的时候很高兴,高兴到根本就没看到角落里的我正跪着受罚。

一身明黄的衣袍从我眼前闪过去,与此同时是我痛的要命的手指尖。

“啊!”

我的痛呼吓到了皇上,李美人身边的宫女冲过来就给了我数不清的巴掌。

满口血腥味中,我抬眼看到了皇上。

他厌恶的眉眼有瞬间惊讶,接着,巴掌声停了。

他伸出脚尖勾起我的下巴。

“明日去潜龙殿。”

这宫里的娘娘是皇上的,宫女更是皇上的。

只要他一句话,所有人都像是被摆弄了的木偶。

只要他一句话。

李美人的眼神淬毒一样看着我。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着我,也是她第一次看我。

她是主子,我是奴才,在这之前,她是从未看过我的。

就像她从未看过被她折磨致死的项乐一样。

皇上一句话说完就走了,我在他身后依旧跪在地上,嘴里的血还没被我咽完,我不方便动。

等我终于回到宫女的通铺的时候,桌上已经多了一杯滚茶了。

“娘娘说了,明日你就是皇上的人了,特意今日赐你一杯好茶。”

茶水在杯子里翻滚,我的嘴巴里面血腥味还没散。

经不起烫。

“快喝啊,娘娘赏赐的东西,你还敢不喝?”

我认得她,李美人身边最得意的宫女。

她手上的茶水,从来都是有毒的。

4

我打翻了茶水,头一次从这来了半月的宫殿里面跑了出去。

宫里实在是太大了,身后那个宫女追的实在是太紧了。

但是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报仇!我还没有像项乐说的那样,长成一个好女子。

我一定不能死!

头发散了下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本身就不会束发。

项乐在的时候,都是他一边骂我蠢笨,一边给我亲自束发。

但是现在他不在了。

宫中像我这样的底层宫女是不会发放束发带的,我每日的头发都是用一根树枝固定住。

“你给我站住!这是娘娘的意思,你以为你在这宫中想勾搭谁就勾搭谁?”

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她在叫什么。

但是我知道,那杯茶定是有毒的。

我一口气跑到了御花园,八月的天了,御花园满是桂花香。

“站住,何人冒犯贵妃娘娘,还不跪下!”

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宫中只有一位贵妃娘娘,相传她从小就长于边疆,在这宫中,只有她一人敢对陛下没有好脸色。

月光之下,她眉眼浓郁,我心头一震,她浓墨的长相竟是这般抓人眼球。

“你这宫女,不过是如草芥一样的命,竟也不怕我?”

她低头,眼神像是在看蝼蚁。

“若我还能活着,我确实如草芥,但我今日若是躲不过一死了,又有何可惧怕呢?”

她终于低头认真看了我一眼。

在我身后,追上来的李美人的大宫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息。

“那你便活着吧。”

我活了。

因为林贵妃的一句话,我活了。

5

我去了潜龙殿,果然是得了陛下的青眼。

陛下说我心思干净,跟这宫中的女人都不同。

我身上穿着明黄的衣裳,堪堪盖住我的大腿。

项乐,听到了吗,就连陛下都夸我了呢。

我不是蠢笨,是心思干净。

明黄的寝衣被我捏皱了一角,陛下爱怜的转头看着我。

“如何哭了?可是朕昨晚欺负你了?”

是啊,我如何就哭了呢?

我弄不明白,只是我隐约觉得,这身皇上的衣裳,没有项乐的衣裳那般舒服。

是的,我只是因为衣裳不舒服所以哭了,不为别的。

陛下去上朝了,几位穿的比民间小姐还好看的宫女鱼贯而入,围在我身边给我穿衣束发。

“娘娘是个好福气的,奴婢特意为娘娘选来的花色,娘娘可是喜欢?”

“我不是娘娘。”

我捂紧了身上的衣裳,害怕的看着她们伸过来的手。

那宫女认真看了我一眼,随即在我手里塞了一块手帕。

“娘娘是陛下的人,莫要妄自菲薄。”

我手心出了汗,连带着这手帕都被我的汗浸湿,带着一股项乐身上常有的味道。

胸口一阵凉意,我后知后觉看着面前的宫女,再次回过神,衣裳已经被换好了。

是上好的云锦,我从前只在项乐的腰带上看到过,他捏着我的鼻子,说这云锦是他得来的赏赐。

还说下一次再得到这般料子,定要为我做一身内衬裙。

手下的触感太过丝滑,我忽然就哽咽了。

项乐,我不仅有内衬裙,我现在身上这一身都是云锦,你看到了吗?

他看不到。

因为他尸体上本该是眼睛的部位,只剩下了两个空洞。

我被赐了封号,大家都叫我柔美人,因为陛下说我柔软无骨,甚是惹人怜爱。

我被带到自己的寝殿的那一日,再次见到了御花园那位贵妃娘娘。

她还未开口,我就跪在了地上。

“娘娘,帮帮我,我要报仇。”

她诧异的看着我,半晌才让身边的宫女扶着我起来。

“你倒不是个蠢笨的,帕子的事你如何猜到是我?”

我没猜到,但是我知道,那日我被陛下从她面前带走,向来被称为足智多谋的贵妃,自然是不会不去查我的身份。

除了她,再也无人敢置换来潜龙殿的宫女。

我肩膀颤了一下,项乐说的对,我这人极其贪懒,这辈子做的最多的就是缠着他要吃那些好吃的。

我的手心比那些娘娘还要娇嫩,从小到大,项乐从未让我干过一点活。

但是项乐没了。

我死死捏住手心,抬头不躲不避。

“贵妃娘娘,我愚钝,但我愿意学,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

6

宫里都说新来的美人跟贵妃娘娘不对付。

宫里又说,新来的美人不仅能气的贵妃娘娘吃不下饭,还能用自己的手段全身而退。

就连陛下听说了这件事,都专门派太监过来送我赏赐之物,偏心之意无比明显。

我成了他用来气林贵妃的最好的棋子,我越是去找林贵妃不痛快,他对我的赏赐就越发的多。

人人都说,从我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李美人就失宠了。

甚至有不少传言,说我当时是从李美人宫里出去的,我就是占了她的娘娘气运。

给我梳发髻的宫女手顿了一下,一张纸条落在我的面前。

短短三月,我已能识的大半的字。

无人知晓我在进宫之前竟然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

就连林贵妃都说,我天资极好,不枉她给我找了那般好的夫子。

是的,我确实是棋子。

只不过不是陛下手里的,而是林贵妃手里的。

她教我琴棋书画,这宫里的每个宫女,都称得上是我的夫子。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野丫头,变成了恩宠正盛的柔美人。

就连陛下都会捏着我的指尖,说我进步明显,知晓人意。

我乖巧的服侍在他身边,听着他嘴里抱怨那些大臣的逼迫,抱怨将军的权势压人。

“你可知那老儿如何说话!朕可是这天下之主!他不过就守着几年边疆,难不成还要欺压到朕头上来?”

“自然不该,陛下已经是这天下的主人了,无任何东西能说教陛下。”

我揉着他的腿,从小腿慢慢往上,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柔儿服侍您休息。”

桌前放着他打算处理的公文,但是从进我的屋子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看上一眼。

“若是这天下人都像你一般可心,朕才算是享福啊。”

我轻轻的笑着,熟练的挑了一下他的腰带。

这是宫里娘娘绝不会做的动作,也是林贵妃专门请的坊间女子教导我的动作。

只一个动作,陛下就对着我扑了过来。

恩宠不断。

7

我怀孕了,陛下得知我这个好消息之后,只送了我一个赏赐。

封妃。

从柔美人,到柔妃,我从此成了除了林贵妃之外的后宫第一人。

每日除了给林贵妃请安之外,还多了一项,看着李美人对我请安。

我封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了她一杯热茶。

跟她当时赏赐给我的那杯一模一样,只是不同的事,我这杯是真的茶,无毒。

“你放肆!我可是陛下亲自赐的美人,你敢对我动手?”

我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两个宫女就冲了上去,一左一右抓着她不让她躲闪。

我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只是笑了一下。

“只不过是请娘娘喝杯茶而已,娘娘在说什么?”

我还在叫她娘娘。

她脸色顿时一白,死死盯着我。

“你这个贱人!”

她扑过来的一瞬间,左右两个宫女的手一松,于是那杯热茶就被她打翻,随着她尖利的指甲一起,尽数用在我身上。

我眼眶一红,慌忙之中只来得及捂住自己的腹部,却还是被她这一下撞的倒了下去。

花瓶被我砸碎,我摔在一片碎片上。

李美人瞪大着眼,手足无措到慌乱,跟她一起慌乱的,还有在门口冲进来的一身明黄。

“柔儿!”

陛下头一次半点仪态都不要了,推开面前的全部人,蹲在我面前。

伸出的手却在看到我一身血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

只是脸上依旧着急。

“柔儿,宣太医!快宣太医!"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

李美人已经完全慌了,她张着嘴想要解释,换来的皇上一回头的一巴掌.

“啊!”

那巴掌真重啊。

我被太医抬了起来,躺在床上之前,对着李美人做了一个口型。

『项乐』

我笑了。

李美人顿时像被人定在原地一样。

我想,她应该知道我是来干嘛的了。

8

残害皇家子嗣,尤其是对身后还没一点背景的美人来说,已经是死罪。

我躺了三天三夜,李美人就在我的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她的孩子早就在跪的第二天大出血没了。

只是陛下一个眼神都分过去。

在我眼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当然了,她也知道。

她此次来求,不过是求陛下一个心软,求自己世家一个生路。

但是,九五之尊的心,是那般柔软的么?

我红着眼,在陛下每次看过来的时候,都勉强自己笑。

我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愧疚,李美人的死期就越是接近。

寒冬十二月,我下了床,终于对着院子里跪着的人给了一个正眼。

君王恩宠一失去,李美人就再也没了半点嚣张的资本,她眼神木讷,看向我的时候极其艰难的眨动了一下。

随即疯了一样开始对着我磕头。

“柔妃娘娘,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了,我该死我该死!但是我李家上下几十口人是无辜的!

柔妃娘娘,我最小的侄儿才五个月,才.......才刚刚会开口说一个字啊!”

是吗?

他才五个月啊。

我看着面前这个已经瘦到脱骨的人,她死气沉沉,身上的骨头似乎早就被折磨的软了下来。

对着我这么一个从扫洒宫女上来的人,也能这般求饶。

她的脊梁,好像都断了。

我一步一步冒着寒意站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清理了一下她的发。

“项乐也死了五个月,你说,是不是很巧?”

她仰着那已经被冻的青紫的脸,泪痕未干。

“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我李家没有一点关系,我现在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银簪是她身上最后一件饰物,银簪子进,红簪子出。

一身热血,溅在我的脸上,我闭了闭眼。

9

李美人死了,在宫中,一个娘娘的死好像造不成一点影响。

晚间陛下来我宫中的时候,只是惊讶我终于能下床行走了,对于那个在我院子里跪了半个月的人,不闻不问。

李家最后是怎么发落的,我也没有耳目可以听到。

项乐的仇我也已经报了,我找到了李美人的心腹宫女,她砰砰砰对着我磕头,求我放过她一条命。

“项乐是怎么死的?”

她一愣,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问出这般跟她死活没有半点关系的话。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才想起项乐这个人。

“娘娘说那日本来陛下是要过来的.......就是因为项公公说,说陛下应该雨露均沾。”

我狠狠闭了一下眼。

原来是这样,原来项乐是这样被记恨的。

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娘娘还说、还说项公公那双眼睛生的不好,惯不会看人,所以才.......”

我惨白着一张脸。

深宫之中,人命如草芥,就连御花园那养殖的花草,都要比一个奴才高贵几分。

那宫女看我一直不说话,继续一下一下在地上撞击着自己的头,声音脆响。

我垂眸看过去,只觉得这宫墙太深了,明明只是一堵墙的距离,我却再也没吃上外头那家糕点。

项乐,你从前开玩笑对我说的,你是在一个会吃人的地方上工。

原来,竟是真的啊。

10

宫中再无可以跟我恩宠相比较的妃子,就连林贵妃,陛下对她的注意力都在缓慢变少。

恩宠万千,说的就是我。

我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小宫女,在恩宠这一块,竟然坐稳了第一的位置。

陛下每日都为我请来太医,看我的肚子是否有动静。

但是夜夜恩宠,除了第一个流掉的孩子之外,我再也没有半点要怀孕的迹象。

陛下时常愧疚的看着我,捏着我的手,说若不是他的疏忽,李美人也不会嚣张到居然敢对皇嗣动手。

哦,原来只要把错推给已经死了的人,他心里就舒坦了?

我笑了,装作不知道那日李美人是陛下暗示来的,装作不知道那太医每日给我开的,都是性寒的药物。

也对,陛下宠爱我是真,但我一个小小宫女,不能生下这宫中第一位皇子也是真。

我不怨谁,我只是日复一日给陛下按摩。

“柔儿,你的手法越发好了,朕真是恨不得溺在你这温柔乡。”

他眉眼彻底放松,捏着我的手缓缓的开始不安分,从捏变成押弄,很快游走在我的大腿上。

我没穿亵裤,他一摸到,眼神就亮了起来。

“还是你懂情趣。”

我红了一下脸,俯身主动的凑了过去,双手柔嫩无骨,舌头灵活肆意。

很快就听到这个天下之主淫靡的喘息。

我慢吞吞的,把手上所有的香粉都揉进他的额头上,听着他舒服的叹气。

我已经许久没见林贵妃了。

这次药粉用完,我就是时候去见她了。

林贵妃统领这后宫,虽无皇后的名分,但着实跟皇后的实权差不得多少。

她明艳四射,我却只看到了她眉眼间的疲惫。

陛下不断的给大将军那边施压,林贵妃在宫中不免担忧,这些,都是我通过陛下平时的抱怨猜测来的。

“还真的用了,柔妃,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奴婢不知。”

“为何还是自称奴婢?”

因为我不愿当这宫中的娘娘。

我抬眼,目光灼灼的看向林贵妃。

“奴婢从来就是奴婢,如此自称本就应当。”

11

她笑了,半晌之后又恶狠狠的看着药瓶。

“陛下也有这天哈哈哈!他也能有这天!”

我站在原地,只是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我当然知道林贵妃一直都有目的。

她帮着我一步一步成为今天这般模样,让我从一个粗野丫头变成恩宠不断的柔妃。

从头到尾要的就是一件事。

她要那人的命。

要那九五之尊的命!

“既然你有这般胆子,那就把这个拿上吧。”

我不解,看着面前这一模一样的药粉。

林贵妃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上次拿的不过只是平常的香粉,本宫也不是什么恶人。

本宫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做了这件事,你是定会死的,你还要做吗?”

我还要做吗?

我的仇已经报了,仇人已经跪死在我面前了。

若是我现在拒绝,凭借陛下的恩宠,还能好好的当我的柔妃娘娘。

锦衣玉食一辈子。

就像是项乐说的,贪懒贪吃下去。

我要做吗?

我没回答,而是跪下磕了几个头,伸手,毫不犹豫的拿着药粉放进自己的衣袖里。

“奴婢做的是奴婢自己的事,跟旁人无一点关系,今日奴婢只是因为冲撞了娘娘,被罚了。”

我起身,砸坏了一个花瓶,任由瓷片再一次落在我脚背上。

“娘娘赐罚吧。”

林贵妃沉默的看着我。

“去外头跪着吧。”

“是。”

12

我被罚跪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谁都知道我现在是皇上面前的香饽饽。

大家都在说林贵妃平日对皇上不尊重便罢了,居然还敢这般跟皇上对着来。

谣言遍地走,而我在看到院子里那角明黄出现的瞬间,就像是体力不支一样,往下软了身子。

“柔儿!”

“陛下。”

我可怜兮兮的拉着他明黄的衣袖,因为跪了太久,手指冰凉,不敢伸手去抓他的手。

我越是这般模样,陛下就越是心疼我,怒火噌的一下就起来了,抱着我进了林贵妃的屋子。

“谁准你对朕的女人这般磋磨的!林妍,你仗着你那个爹,真是好本事!一个在朝廷之上忤逆朕!

一个在后宫之内背刺朕!朕这江山,难不成要改成林氏?”

这帽子太大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陛下在朝堂上受了气,找借口泄气呢。

我缩在陛下怀里,做足了一个柔弱的宠妃。

“陛下,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不小心弄坏了娘娘喜欢的花瓶,是臣妾毛躁在先。”

我小心翼翼的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抬起带着泪痕的脸。

“原来只是一个花瓶!好啊你!来人,给朕现在就把林贵妃打入冷宫!”

我默不作声的跟林贵妃对视了一下,她那张明艳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似乎对她来说,在这宫中,其余地方跟冷宫也并无差别。

林贵妃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挺直着脊梁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只余一阵香风。

13

陛下为了我,居然把林贵妃打入冷宫了。

我的地位水涨船高,虽然只是一个妃的名头,但是后宫已经隐隐要以我为首的势头了。

我若是出现在某个地方,就算是平级的嫔妃,也会主动先一步开口跟我打招呼。

陛下更是摆明了对我的恩宠,十日里面有八日都在我这,偶尔的那两日,也不过是因为公事。

万千雨露,都在我一人身上。

陛下甚至还专门让当今状元进宫,只是为了给我作诗。

“柔儿,要是这世上的人都像你一般,朕才是真的舒坦了。”

我看着他变得有点泛黄的脸色,温柔的笑了笑。

“陛下,臣妾给您按摩吧。”

“好好好,朕这头平日里都疼,只有你按了才舒坦啊。”

自然了,因为只有我,才有这般药物啊。

我轻柔的按压在他额头上,从两侧到中心,每一下的力道都控制的恰到好处。

不让他有任何一丁点不舒服。

他勾着唇,没一会就睡着了。

夜色沉闷,我看着手里最后一点药粉,一张开手,让那些药粉尽数散在空气中。

是时候了。

三更天,本应该是睡梦最沉重之时,宫墙之内却极其不太平。

从冷宫冒出来许多黑衣人,严严实实的站成一排,而我胁迫着当今天子,乱发齐飞。

“大胆!柔妃,这可是当今陛下,你当真要做出这般诛灭九族的罪?”

“贵妃娘娘,诛九族?我本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何来的九族可以诛?我来这宫中就是报仇的!

你们拦不住我!”

我笑的癫狂,而我怀里奄奄一息的陛下终于睁开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你为何.......朕这般对你,你这是为何!”

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知道,因为药效潜伏了这么久,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就连我这样一个柔软的宠妃,都能轻易掐死他!

锦衣卫全面把我包围了起来,但是最里面的,是林贵妃手下的那群黑衣人。

“柔妃,本宫知道你只是一时没想开,本宫答应你,只要你现在放下陛下,本宫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林贵妃似乎着急了,那总是高高挺直的脊梁,忽然就弯了下去。

她对着我跪了下来。

“陛下,臣妾知道您一直不喜臣妾的性子,但是臣妾知道,臣妾一日是陛下的人,就一辈子都是陛下的人!

柔妃,本宫之前对你多有欺辱,本宫愿意用自己换陛下!”

她说的字字泣血,甚至跪着朝我一步一步挪过来。

而我手松了一下,像是终于被她说动了一般。

我怀里的天子被这一幕惊的说不出话,没人知道他在这瞬间脑子里究竟转过了什么。

自己百般厌恶忌惮的贵妃,居然愿意为了自己献出生命,而天天放在身边的宠妃,竟然是这般的毒妇!

多可笑啊!

“柔妃,陛下之前对你那么好,欺负你的只有我,我愿意换回陛下。”

她已经快要走到我面前了,我的手指也越发松开了。

远处的锦衣卫和面前的黑衣人都绷紧,似乎随时准备冲上来护驾。

“你想换陛下?”

我歪了一下头,下一秒,那双常被陛下夸赞柔嫩的手,毫不客气的一把掐紧了他的脖子!

“可是我啊,不愿意呢。”

“陛下!”

“护驾,护驾!”

一片混乱,我在这混乱之中只看到了林贵妃,对着我磕了三个头。

14

天子驾崩了,居然还是死在自己的女人手上。

一时之间,朝廷混乱不已,而本来被天子多加忌惮的大将军一家,却因为当时的林妍拼死护驾。

成了第一功臣。

事发突然,陛下又没有子嗣,各大王爷宗亲听到了这个消息,诧异之余更是找足了借口进京。

表面上是为了送陛下最后一程,但是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这天下要变了。

最后还是大将军一人掌握朝廷排除万难,力挺了林妍上台,说是林妍肚子里有了陛下的骨肉。

这是陛下唯一的骨肉。

那些人就算再怎么恨得牙痒痒,也没了半点办法,因为林妍真的怀孕了。

而我,那个早该被诛九族的人,此时正用面纱围着自己的脸,坐在茶楼上吃茶点。

是项乐以往最爱带回来的茶点。

柔妃这个名字成为了某种禁忌,据说她当场就被万箭穿心,更有甚者,说根本就没有柔妃这个人。

而是陛下自己得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病,对外宣称这一戏码罢了。

当然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就连亲眼见到那晚的人都说不清楚,又何况是说书人的这些话本子?

“姑娘,一共是三十文钱。”

“好。”

“说起来,姑娘倒是跟我的一个老主顾爱吃的一样,只是那位已经将近一年不曾来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半晌,继续往前走。

只是在茶楼老板没看到的角落,我忽然泪流满面。

项乐,看到了吗。

宫墙之内吃人,但是宫墙外,依旧是有温度的。

有人记得你,还有人记得你。

你不是草芥,你的命不是,你的一生也不是。

15

我开了一间茶坊,在离京城五十里的荒凉驿站。

从未有人知道我的模样,从炎热的夏到冰冷的冬,我从不拆掉面纱。

有地痞流氓见我身段好,想半夜摸过来,却都被暗处的黑衣人尽数弄残。

久而久之,无人敢对我不敬。

“今日这茶为何这般苦?”

我浑身一僵,说话那人似乎是觉得我的反应好玩,手指在茶桌上又敲击了几次。

“掌柜的,魔怔了?”

“娘、姑娘说的是,我倒点糖水过来。”

我指尖颤抖,缓慢至极的抬头去看面前的女人。

是贵妃娘娘!不,应该说,是当今太后。

虽然她生下的是个公主。

但是朝廷之中谁人不知,这公主不仅有一个铁血手腕的母妃,还有一个镇守边疆的外公?

她是板上钉钉的女皇,没人敢反对。

或者说,那些敢反对的,都已经被处理了。

“宫中有女官的职位,你可愿去?”

“奴婢感恩姑娘当时的出手相救,但是那处,不是奴婢该待的地方。”

林妍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拒绝,她不再劝,只是一壶接着一壶的喝着这苦茶。

到了夜幕降临, 才离开。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 发现她留下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几块黄金,以及一封信。

信上只有极其简单的一行字,说我只要后悔了,随时可以去找她。

我抬头看向她走远的地方,缓慢的笑了一下。

16(林妍视角)

我生在边疆,长在草原,从小所见只有辽阔。

阿爹叫我进京的时候, 我是害怕的。

是的,我从未真的害怕过什么的, 但是那夜阿爹白了的头发, 让我头一次知道了害怕的滋味。

我作为他唯一的软肋, 从此被束缚在了这宫墙之中。

无数个日夜,我只要一闭上眼,脑子就出现那望不到边的草原。

我知道, 阿爹为了我已经有了想留在京城的打算,但是天子之下, 岂能容忍另一头野狼?

阿爹的书信越来越少, 我心里越来越焦躁,我知道, 这是因为阿爹的信递不进来了。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要我坐上了最高的位置,任何人,都无法再困住我!

只是这宫中想要动手无比艰难,我不得陛下信任,不受宠爱, 就连陛下刚开始对我的那点乐趣, 都越来越少了。

我不是没有送过女人,但都一样, 不得圣心。

直到我看到那日闯进来的宫女, 她眼神执着又纯净,连我看了都为之一惊。

果然, 她得了恩宠。

我教她手段, 亲手把她变成男人最欲罢不能的样子, 调教她讨好奉承。

我知道她也有她的目的,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太监!

陛下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 是否还在疑惑?

疑惑我究竟是给了他的好柔妃什么好处, 才让她连无上的尊荣都不要,竟然真的冒着自己要死的风险对他动手?

他怎么会知道,他的宠妃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太监呢?

一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太监呢?

事成之后,我一时心软, 留下了她的命。

为了给她换一个身份,我几乎是把那天晚上的锦衣卫全部发落了。

就当是我为了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赎罪吧。

我知道, 就算陛下不动手, 我也不会容忍那个孩子出生的。

因为天子死了, 继承人,只能有一个。

放她走后,我时常走过那片御花园, 只是再也没了冒冒失失又一身韧劲的宫女胆敢冲撞过来。

我确实怀孕了,只是孩子跟死了的天子没有半点关系。

而是我跟我身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暗卫的孩子。

她不姓上官。

而是姓林,我林妍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