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陈平蛊事
第 25 节 陈平蛊事
苗疆少年善蛊。
我求他帮我回京夺位时,他笑得天真,看着我的双眼不含一丝杂质。
“太子殿下,若要我助你,你愿意付出多大代价?”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所有。”
他那时笑而不语,直到后来,我身体如万蚁啃噬时,才知自己被他下了情蛊。
原来这就是代价。
1
积水被马蹄踏得四溅。
剑光凛然,为首的几人举着火把,映亮了浓稠的黑夜。
遇到刺客了,看来我那二哥是真的不想给我留活路。
我也拔刀出鞘,杀入战局。
可我带的侍从不多,刺客招式凶猛,又在一片血雾之中杀红了眼。
我们很快就落了下风。
有火把落地,我才看清水坑早就被血水填满。
来不及思考太多,我后退几步,转身跳下了悬崖。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光亮,我才从昏迷中有了几分清明。
阴冷又泛着潮气的冬天本就难捱,如今身处阴暗的山洞里,骨头不知断了几根,腹中如被钝刀子割过一般。
我不敢大声呼救,生怕二哥派来的死士找到我。
况且我也没有力气呼救。
方才恢复的清明就要散尽,意识模糊得快要昏迷,身上冒出的汗从热转冷,我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洞口的光亮越来越大,我忍着剧痛想往外挪动。
光源被突然出现的身影挡住,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是刺客还是救兵,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翻飞的藏蓝色衣角划过我的眼角,来人蹲下身,连带着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环佩玎珰,清脆悦耳。
可那声音在阴冷的山洞里经过几次回音之后,便有些可怖。
我与他四目相对,眯眼对焦了许久,才看清来者。
竟是个苗寨少年。
皮肤白如初雪,一双眼睛澄澈见底。
“你受伤了。”
我声音嘶哑,发出微弱的气声:“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能死。
2
少年将我背出了山洞。
我素爱习武,又是一个成年男性,实在说不上清瘦。
可看似瘦弱的少年,背着我穿行在颠簸蜿蜒的山路之间,如履平地。
我双手无力地顺着他的肩垂在他胸前,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脖颈处。
衣服还湿湿黏黏地贴在身上,阴冷难捱。
泥土味混着铁锈味,令人作呕。
可少年身上暖烘烘的,不一会儿,我的鼻尖就只能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气了。
我得承认,这个看上去比我还小的少年,给了我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许是我紧绷太久的神经终于放松,竟沉沉睡去。
过了许久,我睁开眼,揉着发胀的头坐起身,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座陌生的小木屋。
少年端着烛火走来时,我大脑仍在迟钝中。
“这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字呀?”少年顺便摊开手,露出玉牌。
他看似随口一问,我却警惕起来,眯着眼凝视着他。
许是因为他年龄太小,婴儿肥没有完全褪尽,下颚线不够清晰,是一种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感觉。
为什么单单从我身上拿走这块能代表我身份的腰牌,他是真的不认识,还是在试探。
我们无声地较量没有持续多久,少年便在床沿坐下。
他把烛光放在桌上,又将腰牌归还于我。
“饿了吗,我做了些白粥。”
我后知后觉闻到屋里的米香。
屋子的角落里,小砂锅正在咕嘟咕嘟。
我吞了吞口水,肚子也不争气地发出声响。
3
喝粥的间隙,我偷偷打量少年。
他说他叫阿那颂,可以叫他小颂。
我能看出他是苗疆后人,传言苗疆人善蛊。
若是他愿意伴我归京,助我夺权便好了。
想到京城之中的血雨腥风,我目光沉沉地望向木屋中央那盆正在燃烧的木枝。
阿那颂坐在火盆前,将火焰拨旺了一些,转过头问我:“程筠,你还冷吗?”
我不敢告诉他我原本的名讳,怕他发现我是国姓,陈。
便扯谎说自己姓程,名程筠。
程筠,成君。
我也算间接告诉了他我的身份,算不得骗了他。
阿那颂没有怀疑我,他甚至还相信了我是被强盗抢劫了货物,又差点被灭口的可怜商人。
“明日我便进城帮你报官。”他当时愤愤不平,情绪激动。
我好生安抚他才平静下来。
思及此处,我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冷。”我将目光移向阿那颂,“等我伤好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小颂的救命之恩。”
4
阿那颂未向我展示过他的蛊术,但他医术甚佳,我能从中窥得一二。
跟着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后,我想,是时候下山了。
“我不能离开这里的。”阿那颂蹲在小溪边盯着里面的游鱼。
我站在他的身侧,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
面无表情的时候,阿那颂给人的感觉其实是有些淡漠的。
我向他承诺了许多。
京城的金银财宝、珍馐美味、瓦舍酒楼。
甚至还有美人。
就在我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阿那颂将手中削尖了头的木枝猛然插进溪流中,再举起木枝时,上面已经插着一条肥硕的鱼。
“程筠,我抓到鱼了。”可他的语气却听不出半分喜悦。
我不知他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是为何。
阿那颂的眼尾发红,看我眼神也满是委屈。
“我会抓鱼、打猎,还会行医,你留下来好不好。”他将手中的木棍递给我,“我能保护你,也能照顾好你。”
我有些诧异他所说的话。
保护?照顾?
用在我们两人身上,实在是奇怪。
我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小颂,我的家在京城,我还是要回家的。”
“回京做生意吗?”
这一问,倒让我有些心虚。
我低声嗯了一句,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很奇怪,许是因为他的双眼太过澄澈,倒让我因为自己的不坦诚而无地自容,不能直视。
晚上,我也察觉到我们两人之间的诡异氛围。
阿那颂既然不愿,那便让他继续潇洒于山水之间。
这位少年郎本就不该置身波谲云诡的阴谋之中。
况且朝堂之争,瞬息万变,我等不起了。
我同阿那颂说告别时,他的手一顿,刚烤好的鱼就掉在地上。
我将鱼快速捡起,有些心疼地撕着脏了的鱼皮。
“什么时候,今晚还是明天。”
我饶是再迟钝,也听出这话里挽留的意味,可我只能装作听不懂。
昏黄的火焰跳动着,更衬得他的五官精雕细琢,漂亮又干净。
“明早就走吧。”我咬了一口鱼肉,还好,味道依然鲜嫩,“待我事成,便会回来报答你。”
阿那颂面色平常,“山高水长,程兄珍重。”
说着,还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小酒壶。
许是酒精的作用,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他阴沉沉的目光。
5
第二日,我穿着阿那颂为我准备好的粗布麻衣,背着一些银两与干粮便下了山。
阿那颂站在小木屋门口,抬手轻轻挥了挥,“再会。”
我以为再会的时间会很久,却没想到还未到半个时辰,我已经狼狈地逃回了这座小木屋。
阿那颂正站在火堆前动作缓慢地起舞。
因为他是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戴在头后的一块可怖的面具,缠绕着红绳和银饰的辫子随着他的动作纷飞,带起一连串的声响。
我虽看不懂他的动作,却也没来由地生起了敬畏。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他口中念念有词,竟是中原的诗词。
阿那颂忽地回头,眼睛直视着我,如毒蛇般黏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欢迎回家,太子殿下。”
我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才第一次注意到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木屋其实是个吊楼,工艺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阿那颂一步步朝我走来,方才还明亮的天空,此刻就被浓重的黑暗笼罩。
云层厚得散不开。
我明明已经通过飞鸽传书与属下取得了联系,只要下山就有人接应。
可我刚离开不久,便有毒蛇猛虎拦路,下山的路越来越狭窄,我再躲避下去,怕是会迷路,只能趁自己还记得路的时候,原路返回。
阿那颂朝我伸出了手:“太子殿下,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但我原谅你了,我还是可以帮你。”
他笑得天真,看着我的眼神不含一丝杂质:“若要我助你,你愿意付出多大代价。”
我知道,二哥的人马没有搜进这座山,是因为阿那颂在庇护我。
我走不出这座山的原因亦然。
既然见识了他的能力,我便不再扭捏,立刻回握住他的手:“所有,我能付出的所有,你想要的所有。”
阿那颂嘴唇抿开,露出一颗小虎牙,薄情淡漠的五官也显得孩子气起来。
“族中蛊书被你们陈国贵族抢走,我想要拿回蛊书。”
被他拉起来后,我身上的疼痛感很快消失,天色也恢复正常。
我喘着气,心有余悸。
还好那代价是我付得起的。
“你认得汉字?”
“不认得。”
我正疑惑他是如何辨认出我的身份时,被一阵沙沙声打断了思绪,一低头,便看到一群黑压压的小虫子向阿那颂爬过来。
我不禁僵直住身体。
“别怕,我们合作了,蛊虫也都为你所用。”
6
下山走的路仍是我走过的那条,却没了方才的危机四伏。
繁茂的丛林不令人恐惧,反而让人惬意。
阿那颂走在我身侧,步伐轻快,看起来就像个乖巧懵懂的弟弟。
我则神色黯淡地跟着他。
阿那颂是把双刃剑,他锋利好用,但容易伤到自己。
走到山脚下时,约定好来接应我的人没有来,只有两匹拴在树上的马。
“若只有我们两个人,如何进京,如何躲过层层排查。”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强装镇定。
在阿那颂眼睛的倒影里,我看到自己,逐渐变成了另一副陌生的样子。
“这……这是易容?”
“这是画皮蛊,可以改变人的容貌,甚至还能改变骨骼。”
我脖子有些酸,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仰视阿那颂。
我身高什么时候只到他的肩膀了!
我现在很不开心,上马都成了高难度动作,我拽着缰绳踩着马镫较劲了许久也没有坐上马背。
阿那颂嗤笑一声,便翻身下马前来帮我。
“别别别,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阿那颂托着腰抱上了马。
因着我有些挣扎,惊了马,马儿前后踱着步,不太安分。
阿那颂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又低语了几句,我这才稳稳坐下。
可是因为腿变短了,根本踩不到马镫,只能夹紧马背,防止掉落。
阿那颂注意到了我的窘迫,亲手帮我调整了马镫的长度。
我很尴尬,有些为阿那颂的自作主张而生气。
阿那颂一抬头,眼尾像是小土狗一样微微下垂,我又不忍心再说重话,他确实是在帮我,也确实救过我的命。
下一秒,他就欠揍道:“你该叫我哥哥了。”
7
有画皮蛊的助力,我们一路都畅通无阻。
二哥果真在每道关口都派了重兵把守,美其名曰太子遇刺,生死未明,他要揪出凶手。
和他的娘亲一样虚伪。
想到那个佛口蛇心的女人竟然坐到了皇后的位置,连我都要叫她一声母后,我就感到恶心。
进了京城,我并未着急回到东宫,明日上朝时给二哥一个惊喜,这才有趣。
我领着阿那颂去了一家我幼时常去的小饭庄。
我们坐在二楼的一个小雅间,抬头就能俯瞰京城的繁华。
阿那颂感叹:“这里真是桃源。”
陈国如今内忧外患,边关不平,朝堂又只顾弄权。
“生逢乱世,何来桃源呢。”我声音很轻,仿若叹息。
阿那颂转移了话题:“先前你骗我说你叫程筠,今日可告知真实姓名了吧。”
“你本不可对我直呼其名的,罢了罢了,我叫陈平,字云起。”
“陈、云、起。”阿那颂一字一顿将我名字念出。
我心中微动,自二皇子母妃得势后,父皇再不同我亲近,也再没人唤我云起。
我思索良多,终究还是没有纠正他:“你可以这么叫我。”
阿那颂肉眼可见得高兴了起来,他凑过来撞了撞我的肩膀:“云起。”
我笑着应了下来。
阿那颂确实是双刃剑,但到底涉世未深,仍是孩童心智,我知晓该如何使用他了。小二热情的来招呼我们。
“金乳酥、奶汁鱼片、鸡丝银耳、杏仁豆腐。”点完之后,我看向阿那颂,“你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阿那颂摇了摇头:“这些就很好,我也偏甜口。”
小二记下来后,挠了挠头:“之前也有位客人爱吃这四样,次次来都点,甚至府上的人来打包也只要这四样。”
我嘴角勾起,店家居然记得我。
不过想到我此时已经换了模样,不应节外生枝,便没有搭茬,只是朝小二颔首。
上菜后,阿那颂的吃相很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着。
吃完一整块金乳酥,他评价:“味道没变。”
我惊讶:“你吃过?”
他只是笑而不语。
露出的小虎牙令他看起来更加的纯澈无辜。
我突然对阿那颂生出一股无可奈何的心情,像是看着自家初长成的大小伙子。
小二掀开帘子探出头,笑容讨喜:“两位客官,咱们今天送梅杏酒,刚才忘了给你们拿了。”
阿那颂望着一小壶梅杏酒,没有动作。
我帮他倒了一杯:“这是老板娘亲自酿的,往年买都买不到,快尝尝。”
阿那颂将信将疑接过杯子,轻抿了一口。
一双眼睛霎时水亮亮的,朝我点了点头:“很甜。”
我的那句“这酒后劲大,慢点喝”还未说出口,他便仰头一饮而尽。
饭后我们走在街上,看夜幕初降,商家们支起摊子,插上旗幡。
耳朵里涌进各路叫卖声和路人熙熙攘攘的声音。
这是我先前计划的情景。
如今阿那颂罪得不省人事,而我为了带他见识京城夜晚热闹的集市,偏偏没有安排马车。
我扶着他的胳膊绕到我脖子后,架着他艰难前进。
好在我宫外还有住所,如不然可怎么带他回东宫。
我侧头看向阿那颂,他脸颊的软肉在我肩膀的积压下溢出,看起来懵懂又可爱。
他口中嘟嘟囔囔,我听得不真切,耳朵靠近了一些才听清几个词语。
“骗子……”
“笨蛋……”
“认不……认不到我……认不到我了……”
我还想再听仔细些时,他已经一歪脑袋,沉沉睡去。
我发誓,我绝不会再让阿那颂碰一滴酒。
画皮蛊还未取出,我身量比他矮了一头,想速战速决背他回去都力不从心。
气死了,气死了。
8
昨夜被阿那颂折腾了半宿,一会儿要拿着烛台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要爬树。
是以今天起床的时候,我眼下两道乌青。
像是被妖精吸干阳气的可怜书生。
阿那颂却精神满满,甚至还忘记了昨天的事,跟个没事人似的和我说话。
罢了,想到昨夜他从树上掉下来,直接将我扑倒,害我闪了腰,痛了半宿。
如此丢人的事,他不记得也好。
阿那颂取出我体内的画皮蛊,他正色道:“我们既然合作了,你便要相信我,不会对你私自下蛊,不要相信别人的挑拨。”
我身体逐渐恢复到可以与他平视。
“我……我相信你。”相信没喝酒的你。
第二日朝堂之上,陈昇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紧绷着身体,压抑着声音:“太子殿下能平安归来,二哥很欣慰。”
我心中冷笑,面上仍与他虚与委蛇,“归京的路上处处设卡,都是二哥派来帮我的,当真是要感谢二哥。”
陈昇表情险些裂开。
陈昇,你还能笑多久。
先前你陷害我,父皇大怒,罚我至岭南巡视。
此番归来,我已经带回了你大部分罪证。
可我没想到当我将证物呈上之后,陈昇得到的惩罚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闭门思过。”
若不是大殿上群臣激愤,或许连这闭门思过的惩罚也没有。
可我呢,堂堂太子,被宫中婢子诬告苛待宫人,便被父皇认定我不仁不慈,要我巡视岭南三月才可归京。
我咬着牙,看着陈昇得意的眉眼。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父皇只是摆摆手。
“既然平安回来了,该好好庆祝一番,不要喊打喊杀的。”
下朝后,我浑浑噩噩回宫。
我甚至产生了许多阴暗的念头,为什么一定要用正当的手段掰倒他呢。
父皇耳聋眼瞎,已经不辨是非了。
陈昇可以刺杀我,我亦可以刺杀他。
我的思路终于清明,马车也到达了目的地。
撩开帘帐,阿那颂抱臂站在马车前,正歪着头看我。
我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满足感。
就像是幼时养过的狸奴,待我一下学回宫,便绕着我的靴子转圈欢迎我时的感觉一般。
阿那颂不似在山林时那般头上留着辫子戴着银饰,也学着中原人将长发束起,还配了个玉冠。
看起来倒有几分惊才绝艳。
我心中的愤懑消散了大半,有阿那颂这个蛊毒高手,想让陈昇母子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也不是难事。
阿那颂趴在我肩头嗅了嗅,“朝堂上有人被下蛊了呀,而且此人中蛊时间已久,才会气味如此明显。”
我问:“你可能闻出这是什么蛊?”
“情蛊。”他答得很笃定。
“情蛊?”
“叫人情根深种,言听计从,此为情蛊。”
我头中纷乱的思绪像是突然被捋顺,许多细枝末节的小事涌上心头,纷纷印证着这个可怕的猜想。
父皇中了情蛊!
下蛊之人一定是当今皇后,曾经的小林妃。
我激动地握住阿那颂的肩膀:“此蛊可有解法?”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你不会是在,质疑我吧。”
9
父皇为我举办了一场宫宴,说是为我接风洗尘,庆祝我平安归来。
不过是让我没有由头追究陈昇的错处罢了。
阿那颂用画皮蛊混入了宫宴。
林氏和父皇坐在高堂之上,姿态亲昵。
我看得心烦,猛灌了一大口酒。
想到阿那颂醉酒后的样子,我连忙将酒杯推远了一些。
舞女登场,她们腰肢纤细,动作柔软。
和着丝竹之声,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子。
觥筹交错之间,我和阿那颂猝不及防地对视。
即使隔了许多人,即使他已经换了模样,可那一双眼睛,我是如何都不会忘记的。
再看舞蹈时,便觉俗套。
我眼中只剩阿那颂在山林中的那一舞。
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
我猛地回神,真是吃了太多酒,开始胡思乱想了。
宫宴结束,我并不留恋这种虚伪的社交场合,当即回了府。
我心思烦闷,低着头走得很急,倏然撞上一人。
阿那颂吃痛,抱怨道:“因那情蛊所下时间过长,解蛊的过程会长一些,你也不能因此就故意撞我呀。”
我的脸腾地一红,只能咳嗽了几声清清嗓子,装作无事:“多长?一月可解吗?”
阿那颂满脸震惊:“骂人不要这么脏,也就三四个时辰就解了。”只是我想象中林氏母子受到惩罚的场面还未出现,林氏就又作妖了。她说我此番归京路途艰险,要去苍云寺祈福去灾。
父皇闻此大喜,盛赞了林氏。
“兄弟齐心,才是我大陈之福。”父皇话中偏袒的意味很明显。
陈昇也被特许可以一同前往苍云寺,这便意味着,他的禁足只持续了不到十日。
我疑惑:“不是说情蛊已解?”
阿那颂耸耸肩:“就算情蛊已解,有些事他做了十几年也形成习惯了,需要慢慢变回来的。”
苍云寺巍峨壮丽,是我大陈第一大寺。
寺庙占据了整座山头,从山脚下一直盘旋至山顶。
梵音阵阵,香火袅袅。
因着提前清场,这里幽深僻静,更显庄重肃穆。
主持站在门口,手持一根细柳枝。
他将柳叶蘸水,轻点在每个将要进入寺庙的人的额头上。
我虔诚地跪拜在蒲团之上,手心向上,连嗑三下。
神明,若你真能听见,就让这战争停止,叫陈国子民永远祥和安宁地生活下去。
我未许下关于自己的愿望,因为我相信,我的命运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而我身后的阿那颂,动作竟比我还慢,神色格外虔诚。
这小子,戏演得还挺真。
待每个人都跪拜上香之后,便四散去找大师求签了。
我看到父皇挽起林氏的手,陈昇跟在他们身后。
真是旁人无法见缝插针的亲密关系啊。
我压平了嘴角,不愿再看,想要转身寻一处清静。
“喏。”阿那颂手掌摊开,是一个小香囊,“刚才有个僧人在发护身符,我给你拿了一个。”
我道了声谢,兴致仍然不高。
他许是看我脸色不好,越过我的肩膀看了看我身后,了然道:“何必大费周章,你不喜欢的,我都杀了。”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佛门重地,不可满口杀业,去求签吧。”
我真是怕阿那颂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大师被围到看不到人影,角落里却有一位小沙弥坐在桌前闭目,捻着手中的佛珠。
我拉着阿那颂去找那位小沙弥求签,恍惚中看到了他头上的六块戒疤。
如此年轻的小沙弥,不应该啊。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他的头顶已经一片光洁。
果真是我错看。
阿那颂很新鲜地求签,小沙弥只看了一眼,便道:“施主有一情劫,还是尽早脱身吧。”
我惊讶,他久居深山,还会有情劫?
阿那颂沉着眸子不说话,最后将那竹签掰断:“弱者才怕劫难,任何天谴我都不怕。”
小沙弥双手合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继而道:“男相女相,皆为众生,又有何不同,不过各有历练罢了。”
我咂摸着小沙弥的话,似懂非懂,想来他刚学解签不久,不甚准确。
回宫的路上,我如此安慰阿那颂。
我虽对寺庙有敬畏,却常常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世道,恶人求恩典,善人求赦免。
哪有公平可言。
10
陈昇的倒台比我想象中要快。
往常他仗着父皇的宠爱无恶不作,文武百官对他积怨已久。
这次没了情蛊的控制,父皇不会看在林氏的面子上再对他网开一面。
参他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
他也终于下了大狱听候发落,即使已经被削去官帽,被侍卫架走之前,他仍在尖叫:“父皇,您看看我,我是您最疼爱的晟儿,我是云腾啊。”
父皇眼中戾气浮现:“朕没你这种儿子!”
我畅快之后,心中仍沉甸甸的。
陈昇可以死一千次谢罪,可我在乎的那些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当初太傅不愿被他拉拢,便被他以家人为要挟,最终自缢在家中。
太傅只留下一句话。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下朝时,林氏身边的大宫女拦住我,我知晓林氏是想为自己儿子求情。
我不想去,可是那宫女跪在我身前,死死抱着我的腿。
“你不要以为本宫不敢杀你!”我有些生气,想要叫侍卫来拉开她。
她却很是冷静,一副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的样子。
“娘娘说她愿意告诉殿下先皇后的事。”
我愣住,竟鬼使神差地跟着大宫女走到了林氏的住所。
“坐吧。”林氏见我来了,关切道。
我注意到她脱去华服簪饰,一身素衣。
我皱了皱眉:“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林氏鼻尖动了动:“原来他给了你护身符,怪不得所有蛊都对你失效。”
“护身符?”
林氏指了指我的袖口。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香囊,是上次去苍云寺时,阿那颂给我的。
他说这是他求的符,但他不信这些,便给我了。
“蛊王的护身符,自然是能保命的。你有蛊王相助,我一小小苗女,又有何手段与之抗衡呢。”
我站起身:“你是苗女?”
林氏笑了起来,如同鬼魅。
“小殿下呀,你莫不是忘了皇室为了《湘西蛊书》,屠戮俘虏了我多少族人,我那时刚满 15,才得到人生中的第一个蛊盅,就被破门而入的陈国士兵将蛊盅踩碎。你自诩爱好和平,那你有在乎过其他国家的和平吗?”
“我若不对你们陈国皇帝用蛊,我该如何活呀。而我既然活了下来,自然要搅得你们陈国不得安宁才好,战火该烧遍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才好!”
“你和该庆幸,庆幸你从俘虏中随手放走的一个孩子却是蛊王之子,庆幸你随手送出的一份破糕点让他念念不忘如此之久,竟要为了你放弃唾手可得的复仇机会。”
“他对你的感情早就过界了,小殿下,你若也与他情投意合,那才热闹,一国未来君主,连继承人都没有呢,就有断袖之癖。你若没有那份心思,也无妨,那人的情蛊可不比我的差,总归,陈国还是完了。”
我抬手拂掉了桌上的茶杯,茶叶混着茶水溅了满地,最后又洇进地毯。
“胡言乱语,我定要你们母子碎尸万段。”
说罢,我落荒而逃。
她在我身后尖叫。
“你不是每日都让人给他送那个饭庄的糕点吗,今日的糕点被我下了毒,他自然以为是你要鸟尽弓藏,你说他会不会吃……”
我思绪乱得紧,越跑越快,才将那声音甩在耳后。
我没有乘坐马车,反而是牵了一匹快马,加紧前往我宫外的住所。
即使只是万分之一的危险,我也不想让阿那颂承担。
原来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孩子就是阿那颂,我看他可怜,将怀里偷藏的糕点送给他,又带他抄近道逃出了皇宫。
那时我只觉得,如此小的孩童自然不是罪犯,不是罪犯就不该受私刑,该自由的。
难怪他吃了饭庄的食物会觉得熟悉,也认得我的玉牌。
林氏果然狡诈,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才留住我。
推开房门时,阿那颂的腿正架在椅子扶手上,仰着身体往空中抛花生米又用嘴接住。
见我来了,他坐起身。
“你都好几日不来了,今日怎么来了。”
我看着摆在桌上完好无缺的糕点,松了口气。
“糕点有毒,幸好你没吃。”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早看出来了,怎么会有蠢货想到给我下毒。”
我气息还没调整匀,看着他无事,便觉得开心。
“你会觉得是我给你下毒吗?”
“当然不会。”阿那颂朝我眨了眨眼,“不过如果真的是你下的毒,我就勉为其难吃了吧。”
一股冷意蹿上我的脊背。
喜欢是藏不住的。
就如同阿那颂每次看向我时,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
我早应该发现这件事才对。
可我为什么忽视了,甚至,纵容了。
我对阿那颂的关注早就到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的程度。
我的目光总是落在他的身上,而不是那些大家闺秀身上。
只要他不在我的视线内,我就会焦躁不安,到处找寻他。
直到在树叶中看到他藏青色衣袍的一角,知道他正躲在树上偷偷看我,我才能安下心。
这种变化让我恐慌。
这是……这是爱吗?
但我不可能对一个男子动情,所以,唯一的可能。
是阿那颂对我用了情蛊。
是了,一定是这样。
阿那颂用蛊如神,连改人骨骼相貌都能做到,何况是感情。
我猛地推开了向我靠近的阿那颂:“你对我用了情蛊是吗?”
阿那颂茫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他欣然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你爱上我了?”
我心下了然,更加认定了是阿那颂用情蛊控制了我。
他闷声笑了起来:“云起,不对,太子殿下,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我指着门口,狠心吼他:“你滚,蛊书我找到后会送到你的住处的。”
阿那颂攥着拳,一言不发。
我像是疯了一般,冲进他的房间开始翻找:“你的蛊盅呢,若是你没有对我下蛊,你敢让我看你的蛊盅吗?”
他声音很冷静:“云起,何必要看蛊盅,怀疑产生的那一刻,我的罪名的就成立了。”
被子一抖,一个破旧的小蛊盅滚落到地上。
一小缕头发被红绳缠绕,红绳颜色发褐,应当是沾染过血迹。
我捡起那缕头发。
红绳上用小字记录着一段生辰八字,与我的分毫不差。
我用这个质问阿那颂。
他腾得一下涨红了脸,那抹红很快又染到耳尖。
我背过身不再看他:“你走吧,不要再见我了,欠你的我会还给你的。”
末了,我又咬牙补充一句:“你让我感到恶心。”
若是我回头,便能看到阿那颂弓着脊背,捂住心口痛不欲生的模样。
可我始终没有回头。
11
这是我们第一次争吵,结局是阿那颂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他的名字也成了一把在我心头时时搅弄得生了锈的钝刀。
那些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头脑中闪过,他将我背出山洞、带我在山林中生活、保护我归京……
甚至还有他用金乳酥将两颊塞得鼓鼓时的样子。
他坐没坐相地将双腿挂在扶手处晃晃悠悠的样子。
宫宴上,我们隔着衣袂翩跹的舞女对视,我心中所想却是他在山林中的篝火之舞。
其实我早就动心,他说得不错,我只是一个胆小鬼,一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懦夫。
一日、三日、十日……
一月、三月、五月……
半年了,小颂始终没有回来。
我派出的暗卫也都一无所获。
就连从湘西回来的暗卫都说,山上的吊楼被拆了,地面只剩烈火焚烧后的一片灰烬罢了。
我手中握着从他房间里搜出来的蛊盅,而里面的头发没了他的精心滋养, 早已干枯。
《湘西蛊书》的残卷我已经寻到, 只是我没有勇气翻开。
直到一日婢女忘记关窗,风将残卷翻开,停下的那页便是如意蛊。
将心爱之人的头发用红绳缠绕,记下生辰八字,用自己的血浇灌。
无须任何蛊虫,这是对心爱之人的祝福。
只愿他万事顺意。
林氏和陈昇一同问斩,林氏最后求我, 可否将他们的尸身送回湘西。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其实只是想再次踏足那片土地。
亲眼看到我们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成为了一片废墟, 我和阿那颂有过的回忆便也如同这片废墟, 片片零落, 最后只剩灰烬。
我们之间横亘的阻碍太多,似乎男女之别已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一条。
阿那颂,你在哪?
山风呼啸, 凛冽地刮过我的皮肤,仿佛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
我想, 若是此刻阿那颂出现在我眼前, 我亦是没有勇气抱一抱他的。
父皇没有了情蛊的控制,励精图治了起来。
他时常念叨我没有妻室子嗣的事情, 我总是摇头说不急。
“苗人果真可怖,我们该斩草除根。”父皇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语气有些凶狠。
即使我没有跟他说林氏下蛊的事,父皇也早就琢磨出了其中门道。
“父皇,蒙兀仍虎视眈眈,不宜再起争端。”
况且陈国, 本就对不起苗人。
只是我将这句话吞进了肚。
父皇像是预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似的:“平儿, 你可还记得你名字的意义。”
我记得,荡尽天下不平事。
可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云起啊。
夜晚, 我烦得厉害,便没有点燃安神香。
而是伏在桌案边, 因着蛊书已经残破不堪, 我便重新誊抄了一遍, 缺损的部分我也正在想办法找到剩下的残卷来补全。
不知过了多久,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恍惚间, 窗户被推开, 一阵冷风吹过。
一人将我拦腰抱起,细致地为我脱了鞋袜与外衫。
我睁开了眼,他回来了。
如今就躺在我的身后,清浅的呼吸打在我脖颈上。
他更瘦了, 只是轻轻地抱着我,也让我被硌得生疼。
我抬手覆上他的手, 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手一颤。
“你回来了。”
“嗯, 我回来了。”
“还会走吗?”
“我已安顿好所有幸存的苗人, 习惯了陈国生活的留在陈国,想要回苗寨的回了苗寨。”他顿了顿,“我不会再走了。”
我哽了许久, 才将那句对不起说出来。
我相信人定胜天,若我是他必经的情劫,让我们一起携手度过吧。
我亦不会再放开他的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