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8 节 伤帝阙

第 28 节 伤帝阙

他离开后,我身边再无可信之人。

可当我被俘,他却扑在我面前。

替我赴死。

再睁眼,回到了五年前。

我跑到他面前,凝噎道,“暨白,我心悦你。”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寂然,“陛下需要暨白做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1

我至今还记得城破那日,敌国将领仅用一把弓箭就斩断城墙上黄色的军旗。

万箭齐发,将士们都身负重伤却还在奋力抵抗着。

作为黎国的君王,我不愿丢下我的子民逃命,即使葬身于此,我也要保护我的臣民。

恍惚中,温暖的身躯怀抱住我。

箭矢入肉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鸣。

暨白,欠你的恩,只能来世再还了。

……

我望着那件虎皮大衣发愣。

我说黎国的冬天太冷了,暨白便只身前往邙山和野虎搏斗,身受重伤才拿回了这件虎皮。

我生气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便好几日都没理他。

如今想想,暨白就是那样的性子,他爱一个人就是要拼了命地对她好。

他不在乎自己的爱是否卑微到尘埃里,哪怕将自己掰碎了,他也甘之如饴。

没想到,我还有机会来回应他的深情。

影卫暗久试探道,“陛下,暨总管水刑已经结束了,您要去看看他吗?”

水刑?

上辈子他与我大吵,我随口说了句他作为暗卫总管以下犯上。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

他却直愣愣地跑到水牢给自己罚了个水刑。

我当时也怄着气,没管他。

他后来却不肯医治,导致一到了下雨天,双腿就像百虫挠心一样痛。

重来一次,我要好好保护他。

2

我带上那件虎皮大衣,连忙来到了水牢里。

暨白只穿了里衣,里衣被污水浸透粘在身上,他劲瘦的肌肤透过里衣若隐若现。

多情的桃花眼半眯着,一缕凌乱的碎发垂在在唇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看到了我,眼眸一闪而过的喜悦,随后又落寞下来。

我一个健步将他从污水中抱了出来,他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双手搂住我的脖颈,额头垂在我的胸前,那样子,真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我腾出一只手,将虎皮大衣盖在他的身上,感受着他呼吸扑出的热气。

到了寝殿,我轻轻地将他放在我的床榻上。

见他双目紧闭,我便蹑手蹑脚地到了一杯热水,想着等他醒了可以直接喝。

回过头,却见他眯着眼,凝神细细地端量我。

以往我特别讨厌他这种狐狸似的打量,此刻,我却只觉得他别样的可爱。

我朝他一笑,跑过去扶起他,“喝点水。”

他挑着眉,像一只高傲的凤凰,点了点头,伸手打算接过去。

我制止他,“我喂你。”

他讳深莫测的看向我,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粉色的唇微微张开,一吞一咽,仿佛他喝的是玉露琼浆。

许是我的看相太丑,盯得暨白有些难为情,他才堪堪开口,“看够了吗?”

我摇了摇头。

不够,我想看一辈子。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暨白这么美,美得我只愿一人独享。

“暨白,我心悦你。”

这句话将正在喝水的他呛住了,他咳咳个不停。

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

我连忙表忠心,“我是认真的。”

好巧不巧,季晏礼在门口求见。

季晏礼与我一同长大,即使整个季家背叛了雍国,但父皇仍挂念旧情,便将他接到宫里与我一同教养。

我与他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只是,前世暨白就是误会我与季晏礼情投意合,这才失望离宫。

可事实,人家根本对我不屑一顾。

这次,我可不想让暨白心生隔阂,我赶忙隔着一扇门对季晏礼道,“若有事,明日朝堂再商议。”

季晏礼本欲再说些什么,我一把推他出去,眼睛却直盯着暨白“我还有事,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语罢,我连忙去看暨白。

他只是沉默着喝水,但我注意到他的喉咙却没有吞咽的动作,我一把扯过杯子,果然,水是干的……

被我戳穿的暨白反倒更沉默,我尝试着和他找话题闲聊。

他却不理我,只是逃避,我凝噎着再次告诉他我的心思,“暨白,我心悦你,你呢?”

他神色寂然,“陛下需要暨白做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3

我一滞,好半响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先是暗卫总管,再是暨白。

遇到阻碍新政,我却无法直接治罪的人,都是他暗地里替我解决的。

所以,他认为他对我的作用,只有这一身功夫,能供我驱使。

只是,他为什么不相信我是真的想和他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全然是曾经的我伤他太深。

我靠近他,紧紧与他相拥,“我要你。”

他刚刚还炸毛的脸颊此刻爬上一丝红晕。

我接着道,“我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爱上我的机会。”

他只是沉默,半响后,他才恨恨道,“你还没玩够吗?”

我踮起脚尖,轻轻触碰他如玉的脸颊,“没够,一辈子都不够。”

他瞥了我一眼,随手拿起被子将自己蒙住,被子逐渐成了弓形。

我知道,单纯的语言过于无力,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的。

我让人给我在寝殿里重新架了个床,这样,我们是不是也算同居了呢?

光这样还不够,明天是暨白的生日,我要给暨白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天夜里,我便让暗九去搜集整个大黎的玫瑰花,铺满整个宫殿。

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绽放着属于自己的风采,耀眼而夺目。

我似乎已经看到了暨白看到着满宫殿的玫瑰后,眼角流出感动的泪水了。

准备好一切后,我便去上朝了。

毕竟,暨白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我得给他一些私人时间去感动流泪。

下了朝,我便紧赶慢赶跑回寝殿。

果然,暨白那张俊俏的脸蛋上挂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我为了提醒他我在背后,特意地咳了咳。

我想过他可能会感动地溢于言表,也可能会强装淡定,但我属实是没想到,他那漂亮的桃花眼能绽放出如此憎恶的光芒。

我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他脖颈上细细小小的红疹。

我连忙跑过去,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他幽怨地盯着我,“寝殿里的花海是你让人布置的?”

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他右手在胸膛上顺了顺气,“有没有可能,我身上的红疹就是花粉引起的?”

完了。

……

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4

夜晚,无数烟花在星空中炸开,犹如多情的流星淅淅沥沥。

这是我特地为暨白准备的生辰烟花。

“额……”

暨白痛苦的捂住眼睛,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我不明所以,赶快将暨白抱进寝殿,传来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得出了结论:“暨总管眼睛曾经受过伤,不易受强光刺激。”

我整个人愧疚的不敢看暨白。

还是暨白反过来安慰我,“我小时候家里着火,火光离眼睛太近,所以受了伤。这件事我也没告诉过别人,不怪你。”

我怯生生地看向他,“真的不怪我?”

他失笑,着重的点了点头。

得了他的原谅,我整个人也回过神来。

“我还有一个惊喜给你,你等着。”

我跑到御膳房,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端到寝殿。

我将长寿面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大张,“当当当当,生辰快乐。”

暨白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却欲言又止。

我不明所以,“怎么了。”

暨白本不愿说,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出了原因,“其实,今天不是我的生辰。”

我一脸问号,“怎么会?宫中的档案里清清楚楚的记着,你的生辰就是四月三日,就是今天啊……”

他细心解释道,眼眸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悲伤,“档案里的生辰都是我乱写的,毕竟,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儿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真正的生辰呢?”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上前紧紧抱住他,“那就当今天是你的生辰吧,以后年年今日,我都为你过生辰。”

他久久未说话,只是我的衣肩处有些许湿润。

我以为,我们和解了。

过了片刻,他将我推开。

挑起了个无边际的话题,却悄无声息地拉远我们的距离,“陛下,可是在朝政上遇到麻烦了。”

虽然这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无比肯定。

我仔细想了想,最近却确实遇到了困难。

自我重生以来,知道昭国并未想与我雍国相安无事,而是一直暗中准备吞并雍国。

我便一改往日做派,不再愿意向昭国摇尾乞怜,企图将原本屈辱求和的国策改为征战。

可王太傅却持反对意见,不愿意放弃求和。

我正在为这件事苦恼。

我便将这件事告知暨白。

暨白眼神失落道,“我知道了。”

我一脸疑惑,他知道什么了?

暨白又没头没脑的补了一句,“果然,你对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我不解地问他,“什么条件?”

暨白却只是看着我摆在正厅地虎皮大衣,不说话。

5

当日晚上,我口渴,起夜喝水,暨白的床榻上却空荡荡的。

我只当他有事出去了,也没太在意。

翌日上朝,王太傅却缺席朝政。

下朝后,季晏礼却匆匆来见我,他还带来了一支素银簪子,那是暨白第一天跟着我的时候,我送给暨白的。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贴身收藏着。

银色的簪子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祥和,淡淡的花纹上还沁着血,血腥味顺着空气弥散到了我的胸膛,心上隐隐作痛。

我抚摸着那支素色银簪,不禁联想到暨白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我控制住情绪,质问季晏礼,“这支簪子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他却答非所问,“王太傅昨晚身故了。”

仅仅一句话,联系到昨晚暨白莫名消失,我便知道了。

暨白昨晚刺杀王太傅,虽然刺杀成功,他却没有逃出来。

这个傻子。

他以为我对他好,是想让他去刺杀王太傅,是想利用他。

难怪,他会说,我对他的好是有代价的。

我难以想象,他是带着怎样的绝望,接受我那笨拙的示好。

他至死都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爱他。

甚至以为被我利用,都甘之如饴,这是怎样的如朝圣者纯洁的爱意。

我忍住针扎般的心痛,质问季晏礼,“你抓了他?”

季晏礼解释道,“昨夜臣与王太傅秉烛夜谈,臣的亲兵在他刺杀王太傅后将他捉拿,为了避免陛下的英明受损,暨白目前被缉拿在臣的府中。”

我看破不点破,怎么这么巧,暨白去刺杀王太傅时,他恰巧在王府里;暨白杀死王太傅后,他才将暨白缉拿。

他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暨白,一个暗卫吗?

我不禁看向这个和我一起长大、亲若兄妹的少年郎,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我要求季晏礼道,“我要见暨白。”

无论如何,暨白不会成为我雄图伟业上的牺牲品。

6

我再次见到暨白的时候,他一身白色里衣被鞭子抽得稀碎,一条条血痕上皮肉翻滚。

原本粉色的唇现在已经虚弱得如同白纸般虚弱。

我心疼地抚摸上他的脸颊,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掉到了暨白的伤口上。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的眉毛微微皱起,他也慢慢睁开眼。

他虚弱地开口,“因因,你怎么又来了。”

又,我什么时候来过……

他接着苦笑道,“虽然这是梦,但你不要老来这儿,这儿寒气重,你受不了。”

梦……

他以为这是梦……

我抚摸他的眉毛,企图让他舒展,“你怎么觉得这会是梦?”

他失笑,“不是梦,因因又怎么会来看我?”

他认为,我会狠心地弃若他蔽履,像放弃一颗棋子一样放弃他,却还是心甘情愿为我付出。

我吻上他的额头。

在这一刻,我真正地爱上了他。

“陛下,此举恐怕不当吧。”

季晏礼依旧面色平稳,只是他的眼眸略显诧异,还有一丝……嫉恨。

我白了季晏礼一眼,随后平复情绪,“说吧,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暨白?”

他也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目前雍国国力不足,不易开战。”

我被气笑了,质问他,“所以,你让我向昭国摇尾乞怜,割地求和?”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盯着暨白,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7

翌日,朝堂上,我拒绝了勇毅侯主战的上奏,“我大雍崇尚和平,此次,就不要应战了,像往年一样,割地赔款吧。”

勇毅侯不可置信看向我,他不明白往日主战的我,为何如今选择忍气吞声。

我羞愧地不敢看他,急吼吼下了朝。

季晏礼也是说话算话,暨白已经进了寝殿。

我担忧地看着暨白,他脸色惨败,整个人脆弱地像一块烂豆腐,不敢触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坏。

直到御医告诉我,暨白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后,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去。

我轻轻地解开暨白被鲜血染红的白色里衣,用帕子沾水轻轻擦掉伤疤旁边结痂的血块后,才为他上了药。

我上着上着,就哭了起来。

豆大的泪珠打在暨白的伤口上,暨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无措地安慰着我。

听着他安慰的话语,我反倒哭得更凶了。

暨白头一次,大胆地,用他的拥抱包住了我。

我用手垂着他的后背,“下次别自作主张。”

“好。”

“做事之前要问问我,自己别瞎猜。”

“好。”

“我们成亲吧。”

空气仿佛静止了。

我紧紧抱住暨白,生怕他下一秒就说出拒绝的话。

良久后,背后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好。”

8

第二天上朝时,李太尉却上奏说,暨白身份卑微,不配做皇夫。

气得我直接就下朝了。

我趴在暨白的怀里吐槽,“这个季晏礼太过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太尉是他的人。”

暨白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慰我道,“其实,只要你心里有我,皇夫不皇夫的我不在乎。”

我直起身子,做到他的大腿上,“吧唧”一声在他的脸上盖了一个章。

随即双手勾上他的脖子,轻声在他耳边耳语,“你真的不在乎吗?”。

呼吸的热气扑在他的耳廓,他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反手将我换了个姿势,用手揽住我的腰。

一阵唇枪舌战后,我听到他喃喃道,“在乎”。

我有些心不在焉,“什么?”

他又咬上我的唇,“在乎……你。”

……

在乎就在乎,咬我干嘛……

暗九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暨白后,急忙转过身去。

我确认自己衣服没有乱后,才让暗九转过身。

暗九涨着红彤彤的脸,告诉我,皇宫外有大概一万的难民,长跪不起。

我不解,济北逃逃过来的难民不都妥善安置了吗?

暗九看着暨白,语言又止,“他们说……说……”

暨白打断他,“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他们说,暨总管是灾星,这次济北的旱灾就是他引来的。”

这也太扯淡了。

暨白在京城,京城距离济北一百万公里,怎么引灾难过去。

我怒道,“谣言一定是季晏礼传播出去的,暗九,你去找他过来。”

暗九正要离开,却被暨白拦住,他随后安慰我,“信我,我能解决。”

9

暨白带着暗九离开一个时辰后,便回来了。

他骄傲地朝我挑了挑眉毛,“难民离开了。”

我震惊地看向他,“怎么回事?”

暨白说,他和灾民打了个赌,“三日内,济北会降雨。”

我担忧的看他,“要是济北不降雨,怎么办?”

他自信的笑了笑,递给我一杯水,“没有这种可能。”

随后,他递给我一个奏折,是我今日早晨有些生气,一股脑塞给他的奏折。

那个奏折里赫然写着,“济北太守奏,昨夜,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他解释道,“济北已然降雨,但有人封锁消息,撺掇难民。等消息到了京城,难民也就离开了。”

我有些不耐烦了,“明日,我就早朝堂上宣布和你的婚讯。”

毕竟,现在看起来,有人不想我与暨白成婚。

还是避免夜长梦多的好。

可翌日,朝堂中大多数文臣都没来上朝。

一问,就是急病。

恰巧的是,这些人与昨日说暨白身份卑微,不配为皇夫的人是一批人。

这架势,恐怕傻子都看明白了。

既然他们称病了,我也不与他们言语,直接将我与暨白的婚讯昭告天下。

宫里的红灯笼映衬着暨白白皙的肌肤。

我见过无数样子的暨白,傲娇的、卑微的、英姿飒爽的……

唯独没有见过今日的暨白。

一身红色的喜服衬得他肤白如雪,高挺的英鼻又为他平添了英气,整个人,显得清冷而艳丽。

我直勾勾地欣赏着暨白的盛世美颜,全然忘了他不是只小兔子,而是一匹狼,一匹饿了二十年的狼。

他不复往日的乖巧,凶、狠地将我拆解入腹。

我整个人摊在床上起不来,他却生龙活虎地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我心中呐喊:

人生啊。

怎么这么不公平。

……

10

体验了闺房中的乐事,我却不得不面对朝堂上的纷扰。

虽然我可以想替换掉那群追随季晏礼的朝臣,可一口也吃不成大胖子。

我决定和季晏礼聊聊。

地点由他定,最终约在了假山后的桃花树下。

桃花灼灼,他着一身白衣,似天神下凡。

“你如今怎么不喜欢红色了?”

他回头,灿若星辰的眼眸凝视着我,“红色最能藏污纳垢,还是白色好,什么脏东西都看得到。”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尝试劝他,“让你的人别装病了。朝廷需要他们。”

他不接我的话,语气里尽是嘲讽,“我们小时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什么,如今,你待我这般生分。”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击打了一下。

是啊。

我们是什么时候生分的?

是他独揽朝政大全,架空我的时候?

还是他说他不爱我的时候?

还记得年少时的季晏礼着一身红色劲装,风姿飒爽,只是,我们走散了。

我一直不清楚,自从五年前,他见了父皇一面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变得追逐权力,好大喜功,再也不是我心目中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了。

我曾问过他,但他什么也不说。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像少年时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都过去吧!”

他却顺手拉着我,指着那颗桃树,“还记得吗?我们一起种的。”

我挣脱开他的手,“别执着了,我们没有可能了。”

在他为了权力放弃我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

他却双手紧紧挟制住我的肩膀,“因因,我后悔了,我是爱你的。”

我用力挣脱,双手推开他,“我已经成婚了。”

他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我眼中的他逐渐模糊。

直到我的眼前一黑,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给我下迷药了。

11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环绕四周,这是我的寝殿,周围却没有一个我熟悉的人。

而季晏礼穿着一身红衣替我熬着药。

我不得不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季晏礼控制了整个皇宫。

我比较担心暨白,我去见季晏礼之前,将虎符给了他。

若是他落入季晏礼的手里,我很难保全他。

见我醒过来,他满眼星光,端着药朝我快步走过来。

他用勺子给我喂药,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烧的通红。

我丝毫没有心疼他,直接掀翻那碗药。

他没有生气,自顾自地说,“因因,我们今晚成婚好不好。”

“好啊,那你以六国为聘,如何?”

他沉默着。

我蔑笑,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白皙的脸颊瞬间映出愠色的巴掌印。

我朝他怒吼,“我已经成婚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看着地上的碎渣,嗤笑道,“那个暗卫吗?他已经死了。”

死了?

怎么会?

季晏礼一定是骗我的。

对,骗我的。

季晏礼欣赏着我的惊恐与不可置信,仿佛这让他很快乐。

他拍了拍手,门外守的侍卫抬进来一具烧焦的尸体,而那具尸体的头上还插着我送给暨白的银制素簪。

……

我慢慢靠近那具尸体,手止不住的颤抖,想去触摸,却又没有勇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我的眼眶。

我想给暨白最后一个拥抱,季晏礼却将我拉到了床上,我手脚并用,不断地推搡,却还是没能挣脱出他的拥抱。

千言万语最终合成一个字:“滚。”

12

季晏礼只是红着眼看着我,“因因,我是爱你的,等我完成那件事,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我闭着眼,不去理会他。

过了半响,季晏礼有急事需要处理,便急忙离开了。

我将自己用被子蒙起来,开始梳理线索。

上辈子,昭国莫名其妙攻打雍国,我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雍国虽势弱,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被吞并的。

昭国为什么敢做这个风险极其大的决定呢。

而我赴死的时候,却看见了昭国将领中有一个人与季晏礼极其相似。

我以为我眼花了,现在想来,季晏礼想必就是昭国的奸细了。

可是为什么呢。

我一直没想清楚。

直到季晏礼让我下一道圣旨,大致内容是雍国要同时向大陆上的其他六个国家同时宣战。

我将圣旨砸在他的头上,“你是疯了吗?”

他笑着笑出了泪,“因因,不用挣扎了,大陆上,很快就不会有雍国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狼子野心,看着他的疯狂。

他摸了摸我的头,语气和蔼,“因因,你说,一个国家的臣民辱骂着他们的恩人,奔驰沙场的将军因为阴谋变成了通敌叛国的叛徒,这个国家还配存在于这个世上吗?”

“你不是问,先帝临终前和我到底说了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

“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死在了同一场战役里,可他们率领的战役不能输,因为这是先帝领导的。一国帝王谋略失误,导致雍国失去了国都,一国臣民能接受吗?所以,我的家人们都变成了替先帝背罪的替罪羊。”

难怪,那次大战后,父皇带着我迁都。

我看着眼里含泪的季晏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却笑着对我说,不用可怜他。

不过,向六国宣战的圣旨我若不写,他也会颁布。

毕竟现在国玺在他的手中。

他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时光荏苒,我再次站到了城楼上。

看着我努力维系和平的土地上撒满了红色的血水和残肢败体。

我好像,重来一次,也改变不了什么。

深深的宿命感拉扯着我的心脏,窒息的痛。

13

远处的季晏礼看着战火连天,一张面容拉扯地极度扭曲。

我靠近城墙,在众人都专注于防守的时候,在季晏礼欣慰地笑中,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原来,有的事,不是重来一次,就能改变的。

失重感、无力感深深地裹挟着我,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

想象中地疼痛却没有到来,一个温暖地拥抱接住了我。

一股熟悉地青竹香味窜进我地呼吸,我瞬间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熟悉地面孔,我不由地哽咽,“暨白……”

自我看到那具焦尸时,我便有所怀疑,那支银制素簪暨白一向是揣在怀里的,而那具尸体的簪子确实插在头上的。

还有那虎符不翼而飞。

我便猜测暨白有可能还存活于世。

暨白将我安置在离城墙不远处的军营里,他则带领永翼军攻打昭国来犯者。

永翼军是皇家秘密军队,战斗力强悍,在这场战役中,势如破竹。

不过半天的时间,昭国的残军便坚持不住,逃回昭国军营了。

眼见大势已去,季晏礼带领自己的亲信匆匆离开了皇宫。

14

暨白褪下盔甲,他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样向我下跪,“陛下,臣来迟了。”

我摆弄着他的长发,本来秀丽的长发现在却干枯无比,发尾处还隐隐分叉。

我让他将我梳妆台上黄色的小瓶子拿过来,他顺从的就像刚刚归顺主人的兔子。

我从瓶子中倒出茉莉花头油,均匀地抹在手上,轻轻地替他涂抹着发尾,感受着这些日子独属于他的刚毅。

他却拉住我的手,“因因,这些天,你过得好吗?”

我嗔笑着推搡他的胸膛,“你其实想说,你想我了,对不对。”

他这人,闷骚的很,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没说过爱我。

这次,我要逗逗他。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便故意推开他,佯装伤心,“原来,这段感情,竟然是我单相思,……”

他急切的打断了我,“不是。”

我笑眼盈盈地对上他的眼眸,故意提问,“不是什么?哦,我知道了,你不爱我。”

他显然急了,打断我,“不是,我是爱你的。”

我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哦。”

暨白见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道,“那让陛下看看,臣是怎样爱陛下的。”

……

额,怎么说呢。

生猛。

15

与暨白的一夜荒唐过后,我不得不思考后面的棋该怎么走。

虽然暨白率领永翼军暂时打败了昭国军队,但据我在昭国埋下的暗桩所探得的消息,昭国战神宁霁这次会重新挂帅,与雍国对战。

宁霁此人天生聪颖,十岁时便能将《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偏偏他还知人善用,作战经验丰富。

如此强敌,要取胜,谈何容易。

暨白见我沉思,扑过来将我拥入怀中,“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有办法。”

我与他对视一眼,双方都已经明了,“反间计”。

没错,宁霁不可战胜,那便不与他战。

自古帝王,哪个能容得了臣子功高盖主呢。

我便命昭国得暗桩流传出一首打油诗,内容便是宁霁才是真龙天子。

这首打油诗不久便流传进昭国国君耳中。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昭国国君并没有处置宁霁。

反倒给他升了官,只是处置了宁霁身旁的小厮。

这倒是让我感到震惊,据我得到的消息,昭国国国君大才疏,偏偏还嫉妒贤能,怎得这次竟然能放过宁霁?

既然反间计行不通,那边只能硬碰硬了。

我在军营中主持秩序,暨白在沙场上与昭国军队厮杀。

我本来都做好与雍国共存亡的准备了。

暨白却在三天内便大胜宁霁的军队,“因因,这宁霁也不过如此,我不过假装逃窜,便将他的军队全部引进了埋伏之中。”

真正的宁霁,昭国的战神,哪有这么愚蠢?

我心下不由得一寒,那个被昭国国君处置的小厮,恐怕才是真正的战神宁霁……

16

大战后百废待兴,即使我和暨白住在一起,但两人却常常见不到面。

一天下朝后,一位小厮说暨白在御花园等着我。

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心想,这个闷骚男终于开窍了。

喜滋滋地换了个漂亮的罗衫,便去赴约了。

白雪皑皑,一朵朵红梅绽放在枝头,宛若红衣仙子。

眼前的男子着一身白衣,手拿落扇,身姿颀长,宛若神祗。

“因因。”

看到那张脸,我才知道,他是季晏礼。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扶住我旁边的石头,“你怎么还敢进宫?”

他却一笑置否,“我的因因还在宫里啊。”

我仔细观察,他今天穿的这身衣服没有地方可以藏兵器,那么我短时间内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此时,我只能祈祷,暨白能早点发现我的失踪。

我与季晏礼谈起儿时,企图多耽误点时间。

季晏礼却笑笑,“因因,我知道你想拖延时间,但是,能够和你聊天,我还是好开心。”

他仿佛并不急,一寸寸同我回忆我们的儿时。

那个没有算计的、青梅竹马的儿时。

时间过去了一个时辰,我清楚的听到了小鸟惊慌失措拍打着翅膀的声音。

我知道,暨白来救我了。

17

季晏礼漫步朝我踱过来,眼眸里的星光特别闪亮。

我没有抵抗,我不想被他伤害,同时,也不想伤害他。

但现在的情形,他势必逃脱不了。

但若是我作为人质,他便有一线生机,就当是全了我们儿时的情谊了。

他细长而温良的手指爬上我的脖颈,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用粗糙的手指一点点在我的脖颈上打转。

“因因,你还爱我,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认真深呼吸后,告诉了他我的答案,“我现在只爱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

他离我极近,极尽自嘲的冷哼声充斥着我的耳膜。

“是啊,我错过了你。”

我随他出了御花园,禁卫军果然早早地将御花园团团包围,而暨白就站在我的正面。

最前排的禁卫军均手持弓箭,箭在弦上,只待合适的时机。

我对暨白吼道,“不要开弓,让他走。”

只是我这句话刚喊出口,就有一支箭直戳戳地朝我的胸口射过来。

时间之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季晏礼反手推开。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我的耳膜里无限放大,黑色的血液从季晏礼的胸口流出。

箭里有毒。

他的眼里满是眷恋和不舍,“因因,我爱你,死而无憾,你当真没有一点爱我吗?”

我摇了摇头。

“对不起”。

18

“既然如此,因因就不要怪我了。”

大门突然打开,一部军队将我和暨白围了起来。

待局势稍定,一着银色盔甲的男子,慢悠悠地站在最中央。

那人,赫然是,季晏礼。

我这才想到,季晏礼精通易容之术。

曾经,他被敌军困在山谷之中,七日未进水粮,敌军都以为他早已经是枯骨一具,实则他早已易容成敌军首领率敌军投降。

我军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那要塞。

那死去的“季晏礼”,下巴处皮肤赫然有些起皱,我上前剥掉了易容皮。

果然。

季晏礼,就是狡诈。

“因因啊,我给过你机会了。”季晏礼眼神礼充满了怜悯。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或许,我不该对你动怜悯之心。毕竟,皇家之人,最是薄情。”

“不过,不重要了,因为过了明天,整个雍国,将不复存在。因因啊,你还不知道吧,明天正午,雍国大门会打开,届时,昭国军队会进城屠杀,凡是雍国子民,无一幸免。”

季晏礼越来越癫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色映红的雍国天空。

我轻声吐槽,“疯子。”

季晏礼却仿佛像猛兽找到发泄口一样,他用力将我拖到他面前。

“因因,“狡兔死,走狗烹”之人,受万人敬仰;为国为民,鞠躬精粹,死而后已,反倒被钉到了逆贼的耻辱柱上。到底是谁疯了?”

我不言,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我的父皇理亏。

“但是,百姓又有什么错,你一定要他们陪葬?”

他苦笑,“为虎作伥、黑白不分、盲目从众,这些错,还不够吗?”

我质问他,“你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季晏礼不屑地轻笑,“一群没有组织的蝼蚁而已。”

我想要反驳他,他用手轻轻覆住我的唇。

“因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接受死亡。”

接受你个大头鬼。

19

翌日正午,季晏礼带我来到了城墙之上。

城墙之下,是乌泱泱的军队。

而城门却大开。

“因因,希望下辈子,你还能爱我。”

季晏礼猛然靠近我的额头,蜻蜓点水的一吻。

随后,他紧闭双眼,感受风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才发觉了异常。

城中并未有杀戮的气息和人们哭喊的求饶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

待他睁眼,已经被宁霁的宁家军团团围住。

他先是不可置信,后释怀大笑,“因因,你出师了。哥哥我,很满意。”

我不太理解他的笑。

他似乎,很满意,我赢了他。

这不对,他应该气急败坏、愤怒、咒骂。

我好像,懂了。

他用整个雍国,设了一个局。

这个局中,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要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就像他以前说的,”因因,你连我都不敌,又如何统一中原呢。”

而在这个局中,他与我,完全站在了对立面,我想活, 想雍国的百姓活, 就只能打败他。

即使遭受至亲的背叛,也要拼劲全力从困局中爬出来。

这,就是他教给我的。

可是, 若我不敌他,就像上一世, 他也会狠心毁掉整个雍国。

他到底是想帮我, 还是只是遵从丛林法则,优胜劣汰呢。

思及此, 我有些不甘, “若我没有收服宁霁,又或者我的计谋中有一环错误, 那你会怎么做呢。”

他沉默着。

但我知道他的答案,上一世, 不就是答案吗?

他会抛弃我, 另择明主。

在宁霁的簇拥下,我离开了城门。

没有听到季晏礼那句“我会祈求神明, 让时光倒流。”

20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的大,大到遮掩了所有的污垢。

大冬天, 我总喜欢赖床。

比如现在, 我缩在暨白的怀里, 捏了捏他的鼻子,推了推他,“小狗狗, 起床啦。”

暨白对“小狗狗”这个称呼十分不满, 他欺身上来,一字一顿, “你叫我什么?”

我早已经摸清他了, 我双手勾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亲他。

他立马气消了。

我又用食指戳着他坚硬的胸膛,“小狗狗啊。”

他忍俊不禁,随机大笑着向我扑过来,“那为夫让你看看,为夫到底是什么?”

本来打开的床帘又被拉上, 我在一声声叫骂中见识了他的“狼子野心”。

一刻钟后。

寝殿外的小姑娘奶声奶气道,“爹爹、娘亲, 你们又睡过头了吗?”

我推开黏在我身上的暨白,“起床、上朝。”

“启禀陛下,逆贼季晏礼,于昨日清晨,在牢中自缢。”

我心中无比庆幸,以季晏礼的智慧,但凡他有时间反思, 就会发现, 我与父皇没有什么区别。

父皇用他父辈的死,保全了自己的万世荣光。

我利用他的深情,引诱他献祭, 换取了重来一世、占取先机的机会。

是啊,皇家之人,最是薄情。

他明明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