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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难归

第 29 节 难归

我是北襄王朝太子带回的娼妓。

只因长得像他的心上人,日日宠幸。

正主回来了,他冷声,

“一个娼妓而已,哪里比得上我的瑶儿。”

他不知道,其实,他也只是个替身。

1

傅祁佑进来时我已经睡下了。

他扯开帷幔,将我拢入怀中。

淡淡的枫香幽幽的飘进我的鼻腔中,在心底漾出阵阵水波。

耳边是他温热的鼻息萦绕。

窗外雷声震耳欲聋,想必今夜窗前那一树梨花必是不好过了。

晨起,床边已空无一人,我撑着酸软的腰肢下了床。

推开窗柩是满地的梨花,满目的白多了些黄色泥污。

云落端着盥洗盆推门进来,嗓音还是一贯的甜。

“姑娘,我来给您梳洗了。”

我笑着坐在铜镜面前,任凭云落给我梳妆。

这枫露殿里,数云落的手最巧。

梳洗完毕之后,我在院中逗弄养的两只红嘴相思鸟。

这两只鸟是傅祁佑去年出征回来时带回的。

他一身战甲未卸,右手提笼,左手持枪,在院落中喊我的名字。

“挽心,挽心,我给你带好玩的来了!”

我跑出去,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站在风中,院中梨花掉落他的肩头,他迅速扔下长枪,将我抱了起来。

满院的梨花香混进了些许专属他的味儿,一股脑的钻进我鼻腔,心里涌入一阵钝痛。

门口宫婢耳语声一直不断,我从回忆中抽身,走出院子,一排排宫女端着布匹首饰向前走去。

前边是傅祁佑的寝殿。

我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新奇便转身欲进门,却隐约听到宫婢的私语。

“她不过就是一个下贱的娼妓,怎么可能比得过南瑶郡主。”

“南瑶郡主一回来,太子就亲自把她接到宫中,那个女人肯定要失宠了。”

“太子殿下如果爱她,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不给一个名分呢?”

我抓紧了裙角,在心里苦笑两声。

“娼妓。”一词,整个北襄皇宫都知道,说的就是我。

傅祁佑是北襄的太子,三年前,在北襄边境的一个红楼里将我带回了皇宫。

我说怪不得呢,在月香楼,他只看了我一眼,便拿着长枪指着我,黑眸里情绪晦暗不明。

“你,跟我走。”

原来,是这个原因。

前些年,每次与我欢好,他都会轻声呢喃,“瑶瑶,瑶瑶。”

莫名的恩宠,一早就有缘由。

不过对于这个“白月光”我还是想见上一见。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梨花玫瑰茶,拿着往承华殿去。

殿门紧闭,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听着便让人起了怜惜。

我刚想扣门,便听到傅祁佑低沉的声音。

“一个娼妓而已,如何与我的瑶儿相比。”

这话一出,那女子立马不哭了,里面传来两人的低笑。

听到他这样说,我心里才放松了些。

他不知道,他也只是一个替身。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我的少年。

红嘴相思鸟便是年少时他与我说起的。

我还是扣响了殿门。

“何人?”

傅祁佑充满警惕的声音。

“殿下,是我,挽心。”

沉默之后殿门被打开,他一身黑衣,身形板正,眉头紧收。

“你来做什么?”

“殿下辛劳,奴为你做了一碗甜品补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甜品,似乎在想什么。

“听闻姐姐三年来一直无名无分陪在殿下身边,我回来该去拜见才是。”

那女子从殿内走出,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春光,一身素衣温柔如月光,可真是出水芙蓉。

傅祁佑的目光自她出来就一直没移开过。

“郡主说笑,我不过一介奴婢,怎得有您来拜见之理。”

“挽心,这是南瑶郡主。”

傅祁佑负手而立,看向她的眼神温柔至极。

我低头示弱,托盘中的份量变轻。

“殿下,挽心姑娘一片心意呢。”

随即,瓷片碎裂的声音响彻耳膜,汤汁撒了一地,梨花瓣湿哒哒的黏在我的鞋上。

“挽心姑娘,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罢她便蹙着眉看向傅祁佑。

“无事。”

他握紧她的手,往里退了半步。

“你收拾干净,回去。”

说罢他便牵着她,进了内殿。

我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只身回了枫露殿。

2

回到殿内,我松了口气。

自傅祁佑带我回来,虽未给我名分,但他对我,是挑不出毛病的。

山珍海味、锦衣华服,日日供应。

每每与他欢好,我心里都只有一人,起初,我还会愧疚。

原来,我也只是与巫山云相似的一朵。

挺好的,我们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在月香楼看见他的那一眼,我惊诧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剑气凛然的眉、如星如月的眼眸还有那傲然挺立的鼻。

甚至,连身上的少年气都相似。

像极了那个姜朝名噪一时的少年将军,顾云牧。

就是这一眼,傅祁佑飘忽的眼神落在了我身上,随后,我被他带回皇宫。

我是感激他的,北襄边境的红楼,来的大多是些粗鄙之人。

他将我带出红楼,往后去的任何地方,都该比月香楼要好。

我是被卖进去的,从姜朝逃出境之时被流连两地的流寇所劫。

庆幸我有一身精湛的舞技傍身,月香楼的阿嬷暂时没有强迫我。

只是说不准哪日谁出了高价,便会让我接客。

我一身红衣,金线红纱蒙面,他一身战甲,牵着我的手出了月香楼。

他的掌心粗粝,许是握久了长枪的缘故。

顾云牧的掌心,也如他这般。

北襄边境,黄沙漫天,一脚踩下去,那深浅的脚印立马便被抚平,像是从未有人经过。

如同我那千疮百孔却看不出痕迹的半生。

真的像顾云牧给我描述的那样,一眼望去,全是滚滚黄沙。

只是如今我来到了这片他曾经酣战的土地,他却早已黄沙枯骨。

顾云牧不是战死,他肯定没有想到,他一生为国为家,最后,却死在自己拼死保护的君主手下。

而那个昏庸的君主,只是因为想以姻亲的方式结盟北襄,便听信谗言下令处斩了那个护了姜国数年的小将军。

泪水沾湿了红纱,傅祁佑抬手揭开。

[为何哭?]

[风沙太大,一时迷了眼睛。]

“北襄皇宫没有风沙,你这双漂亮的眼睛定不会再流泪。”

风卷起他额角的碎发,他目光炽热,我踮起脚尖,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长枪被他扔在黄沙里,他勾住我的腰将我抱起上了他的战马。

刚进宫内,他就赐我枫露殿,一时间,我恩宠无数。

只是,未曾有名分。

那晚,灯影绰绰,红帐蒙蒙,我一时晃眼,喊了声

“云牧。”

他或许没听见。

“我的将军,我还要为你报仇,为我的母妃报仇,所以我得活下去。”

“下辈子,我再嫁你。”

在心底念完这句话,我勾上傅祁佑的脖颈,指甲嵌进了他的背。

傅祁佑晨起看到那抹刺眼的红时怔愣了数秒才穿衣离去。

我就这样成了傅祁佑的宠姬,北襄王朝瞬时流言四起。

大家都说,太子殿下被妖女所惑,整日沉迷美色,竟让一个娼女入了宫。

可只有我知道,傅祁佑少年之志如那山巅雄鹰,只待风来,便能展翅翱翔。

在他的身边,我的仇,定有得报那一日。

3

用过晚膳后,我正在为傅祁佑绣香囊。

我想,今晚,他定是不会来了。

“这是什么?”

我抬起头,他一身黑衣站在我身旁,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低头一笑,“为殿下做的护身符。”

“我带回南瑶郡主,你——不生气?”

他黑眸情绪不明,我没摸清他的意思。

“听闻南瑶郡主与殿下年少情深,岂是奴能比拟的,奴不生气。”

他点点头,面色有点难看。

“这样甚好,这东西你别做了,我不戴。”

说完他便板着脸走了,我看着绣了一半的香囊,收了针。

他不喜欢,那我便不做。

晚间,膳房送来的晚膳比起往日少了很多。

定是今天他板着脸出去叫人看到了。

宫里的奴才,一贯也是拜高踩低的。

我看着桌上的两个菜,嗤笑一声,馊掉的饭菜我尚且能食,这粗茶淡饭,又有何难?

只是这宫里女人的阴诡暗涌,着实让我作呕。

在姜国的那十六年,我早已厌倦了那四方天地里的生活。

“姑娘,别难过,宫里的人就这样,等太子殿下来了他们就知道厉害了。”云落为我夹了些菜,细声安慰着。

细细想来,我这个院里,只有云落对我是真心相待。

记得我刚来时,我被傅祁佑抱着穿过长廊,她被掌事姑姑用力压在路边,见我们路过,凶恶的姑姑用力的摁下她的头。

但我早已看到她红肿的脸颊。

后来,我便跟傅祁佑将她要了过来。

我问她,“云落,你跟着我,会觉得丢人吗?”

她惶恐的使劲摇头,“姑娘心善,云落从未觉得。”

我轻笑,“云落,这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吃些苦头了。”

她慌不迭的跪下,“云落不怕吃苦,姑娘别赶我走。”

我将她扶起,弹了她一脑门,“谁说要赶你走,我可舍不得。”

她这才喜笑颜开,蹦跶着去为我整理床铺。

云落今年才十五岁,是个完全没有心事的小姑娘。

我的十五岁,也曾是被父王捧在掌心的小小姑娘。

晚膳后,窗外飘了雨,傅祁佑身边的成春跑来,让我去承德殿赴宴。

我虽疑惑,却也还是跟着去了。

殿内歌舞升平,箜篌声悦耳,南瑶和傅祁佑坐在一处。

“挽心拜见殿下,南瑶郡主。”

他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揽,她便倒在了他的怀中。

南瑶浅笑,“听闻挽心姑娘舞技倾城,我想赏一赏呢。”

我怔住,看向傅祁佑。

自从他将我带回皇宫,从未让我在众人面前跳舞。

他大概也明白,当众跳舞的女子不是舞技就是娼妓,总之身份低贱。

坐下的,大多是傅祁佑的幕僚。

“挽心,舞一曲。”

我不该对他抱有期待的,在他眼里,我本就是娼妓,得他垂帘才脱离那个吃人的地方。

我俯身,“殿下,奴先去换舞衣。”

殿外雨势渐大,我准备冲进雨帘。

“等等!”

“殿下,外头雨大,派个人去取舞衣吧。”

南瑶软声软语,整个人快要攀到傅祁佑身上去。

傅祁佑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神色淡然,“不必,她自己去便可。”

闻言,我起身走进雨中。

雨可真大,淋在身上可真冷,像是父皇死的那一年。

也是这样大的一场雨之后,宠爱我的父皇撒手而去,那个昏君继位。

从此,我便被逼着习各敌国之舞,宫里都说,我这个公主,是要去和亲的。

可我和云牧两情相悦,早在父皇在时,便为我们定下了婚约。

他们为了让我同意嫁给北襄太子,不惜设计陷害他,护国大将军,被安了个不臣之罪。

他的头颅被挂在城门示众,他的身体被扔到了乱葬岗,被飞鸟啄食。

昔日他拼死保护的民众,往他的头颅上扔臭蛋烂菜。

可笑,父皇最重兵,对有功之臣爱护备至。

我的皇兄,却只想走捷径,他信奸佞,除忠臣。

我的母妃,也因阻拦我和亲被太后残忍毒死,尸身被扔到了蛇窝,未留全尸。

我被云牧的亲信护送到了边境,他为护我从悬崖跳下。

我一个人赤着脚走入漫天荒漠,最后被流寇所劫,卖到了月香楼。

4

我发誓,一定要为他们报仇,手刃仇人。

“哎呀,姑娘,怎得淋得这样湿!”云落慌忙迎了过来将我拉入殿内。

“去把我的舞衣找来。”

一袭红衣,金珠垂在腰间,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瀑布般的黑发落在腰间,看着镜中雪肤红唇的自己,心中尽是悲凉。

到殿前,尽力保护的舞衣还是湿了许多,身形的曲线更加明显。

我入了殿门,跪在殿中。

“殿下,奴来迟了。”

“跳!”傅祁佑脸色更加难看了,拥在南瑶肩上的手掌越发紧。

箍得南瑶蹙眉轻声嗔道:“殿下,您弄疼我了。”

我随着音乐摆动腰肢,跳的是北襄舞,腰间金珠叮当作响,

席间男人的眼不曾移开,可座上那位,脸色越来越臭。

“挽心姑娘的身段可真是好啊,怪不得能成为月香楼的头牌呢……”

南瑶捂着嘴巴,面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

“够了!滚下去!”

一个酒盏滚到我跟前,我抬头对上他阴鸷的黑眸。

南瑶想必是没有料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缩在一旁。

“殿下,奴告退。”

退出大殿后,我看了看自己半湿的舞衣。

多亏你,想来,这傅祁佑还是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东西。

夜里,脑袋里像灌了铅,重的不行。

身上热的像被炭烘烤。

明明,回来时喝了云落熬的姜汤了……

忽觉额间覆上一双手,冰冰凉凉,十分舒服。

我急忙抓住,生怕下一秒便会回到那滚烫的炼狱。

“怎得这样烫?”

我双手在那个身子上乱探,良久,他闷闷出声,

“怕了你。”

语气还带些宠溺……

好像傅祁佑的声音,应该就是他,也没有谁敢公然潜到皇宫,爬上他的人的床榻。

随后冰凉的触感覆上了身体,我安然在他的怀中睡去。

晨起,我脑袋还在疼,屋内飘着阵阵药香。

“姑娘醒了,快喝药吧,这可是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

我揉揉脑袋,“殿下呢?”

“殿下并未来过呀,只是刚才御药房的人说是太子殿下差人让他们送药过来的。”

“没来过?那昨晚……难道是梦?”

我没多想,捏着鼻子喝下了药。

云落端着药盏出了内殿,刚出去我便听到她行礼的声音。

“殿下。”

随后,傅祁佑一身黑金朝服迈进了内殿。

“殿下。”我准备下床行礼。

“不必了。”

他站在那,神色凛然。

“殿下,有……事吗?”我试探的问。

“那件舞衣,不许再穿。”

“为何?殿下不是最爱看我跳舞?”

他忽然大步迈过,用力钳住我的双手,厉声呵斥,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我告诉你,你的身子,只有我能看!别人看了,我嫌脏!”

“再有下一次,我就杀了你。”

他的气息有些乱,黑眸炽热似乎有团火焰在烧。

“是……奴知错。”

片刻,他起伏的胸口逐渐平息,他甩开我的手,大步离去。

我看着傅祁佑离去的背影,有些慌乱,从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除了那次出征回来给我带回相思鸟,他高兴的像个孩子以外,他很少在我面前显露情绪。

来我殿内,很多时候情绪都很淡然。

大家都觉得,我不过就是他圈养的一个爱宠而已。

所以宫内外传的那些谣言,对他并未造成影响。

5

我曾听过一些关于傅祁佑的事情。

他自幼跟随不受宠的母亲生活,在这北襄皇宫中受尽白眼,幼年拼命习武也才勉强有个职位。

先前北襄的太子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兄长,北襄皇后所生。

他年少时心念的姑娘,南瑶也嫁给了太子。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皇后和太子和武将勾结,蓄意谋反,而南瑶在谋反前一刻反戈。

傅祁佑在他父亲面前一举拿下反叛的太子。

后来,他成了太子。

这些年,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时日无多。

而我,则要找机会回到姜国。

我曾经想着借助傅祁佑的力量,可后来想想,他一路从低处爬到如今这个地位。

行事肯定万分小心,我没有把握能够算计他。

瞥眼瞟到一旁的香囊,我拿起针,用力往远处的屏风甩去。

还差些力道,看来,还需要再练。

我经常会绣一些东西,以便从内务那里取针。

这飞针法是我在月香楼习的,那里的姐妹说如果练习的时间够久,力道足够,可以十米之外杀人。

她们一般都只是拿来护身,不会主动杀人。

“郡主。”云落的声音传进殿内,我拿起香囊继续绣。

“听闻姑娘身体抱恙,我特来瞧瞧。”

我起身朝她行礼。

“奴多谢郡主。”

她目光随意瞟过我的房间,最后落在篮子里的香囊上。

南瑶拿起香囊,看着上面绣了一半的相思鸟说道,

“红嘴相思鸟,若是一只亡,另一只便也会不食而亡,很忠贞的鸟儿。”

“挽心姑娘不仅舞姿动人,这绣工也不错。”

“谢郡主夸奖,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不过本宫劝你,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太子殿下的良配,只能是我。”

“他万万不会娶一个娼女做太子妃。”

我浅笑一声,“奴从未想过要什么名分。”

随后她扔下香囊,傲娇离去。

如今北襄在诸多王朝中算是翘楚,北襄的骑兵很是厉害,军规严明,又加上北襄城内风调雨顺,后备粮草充足。

北襄王对于有军功的臣子很是看重,否则也不会立了多年不受宠的傅祁佑为太子。

傅祁佑战功赫赫,在先太子前一连拿下周边敌国数城。

我知道,他们如今的目标,是拿下姜国,姜国位置处于诸国中间,拿下了姜国,便等于称霸诸国。

风吹叶落,傅祁佑好几日都未曾来过。

“姑娘,殿下他……”

“他要成亲了是么?”我低头看着绣了一半的香囊,轻轻接上了云落的话。

云落放下手中的扫帚,大步走至我面前,“姑娘你不难过吗?殿下他明明很喜欢你的,只要你闹闹脾气,他一定会——”

我抬头看着小姑娘满是纯真的眼,打断她的话,“云落,你说我和南瑶郡主像吗?”

她闪着光的大眼睛一下子暗了下来,“姑娘和南瑶郡主一点都不像!姑娘是天底下最最善良的姑娘!”

我扑哧笑了出声,“云落,傅祁佑可是太子,就算他真的喜欢我,也不会娶我做太子妃的。”

“南瑶郡主身份高贵,又是他自小心仪之人,我如何比得?”

“人生呐,小满胜万全,能在北襄有个立身之所,我已知足了。”

“太子妃,我可不稀罕。”

窗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云落跑出门去看了看。

“许是哪里来的野猫呢,我出去就没了影儿。”

自从傅祁佑要与南瑶成亲的消息一出,我这枫露殿更是门可罗雀。

不仅之前伺候的宫人悉数被调走,连日常的吃食也越来越少。

天气逐渐炎热,饭菜常常是馊掉的。

“又是馊饭,这帮人真坏!”云落端着饭菜站在梨树下抱怨。

“云落,你把饭菜用清水淘一淘,然后拿到小厨房再煮一遍就可以吃了。”

她听闻,小跑着跑进了小厨房。

这些本事,都是从姜国学来的。

那时候父皇刚死,我和母妃便被软禁在宫里。

送来的饭菜都是馊掉的,那时的我也如云落这般,端着馊饭,只知道抱怨。

母妃只是笑笑,用她柔软的手摸摸我的头,柔声安慰,“茉儿,馊饭也可以吃的,我们用清水淘一淘,再热一热便可以吃了,只要能活下去,这有什么难的?”

热出来的饭,其实并没有好很多。

让我坚持吃下去饭的是母妃坚强、乐观的态度。

让我明白,无论在多么艰难的当下,都要努力的活下去。

6

第二日,很早,我就被门外的声音吵醒。

外边来了许多宫人,把殿内布置的很是喜庆。

“挽心姑娘,今日殿下大婚,特意让老奴来请您,今晚要在承德殿

伺候一整夜。”

我一怔,低头应下。

走至门前,云落一脸惆怅的站在梨树下。

我穿着红衣在喜房里站了一整天,滴水未进。

夜深了,殿内红烛已燃了一半,南瑶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

傅祁佑推门而入,看样子喝得有些多。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殿下小心。”

他今日一身红衣,墨发被束得十分整齐,发间的红色玉冠更是衬得他肤色如玉。

他反过手来一把钳住我的手腕,俯身凑近我耳边,温热带些酒味的气息至我耳边散开。

“瑶瑶……”

耳边是他的低吟声。

“殿下,太子妃在内殿等您呢。”

他捏住我的手腕紧了紧,长呼一口气,“你是挽心。”

“跟我进去。”

“殿下大婚,奴不便进去。”我试图挣脱,他却箍得我更紧了。

“这是命令。”他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

我被他连脱带拽,带进了内殿。

“殿下。”南瑶娇滴滴的唤了一声。

傅祁佑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拿起囍棍,侧身挑起了南瑶头上的红盖头。

南瑶抬头,面上尽是娇羞之色,却在瞥见我的那一刻怔住。

傅祁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起身走到她跟前,语气宠溺。

“她伺候我伺候的多,今夜就让她值守,太子妃有什么不懂之处,大可以问她。”

南瑶娇羞的将脸蒙进他的怀中,“殿下……这怎么好意思……”

“有些事情……还是她更在行一些。”

这话虽是说给南瑶听,可傅祁佑的目光,却一直在我身上。

一听这话,南瑶面上才重新有了笑容。

我知道,傅祁佑又在羞辱我,自从这南瑶郡主回来,他就老是这样。

你借我讨心上人欢心,我借你报仇,咱们,扯平,我内心毫无波澜。

“抬起头来,好好看着。”

傅祁佑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耳垂,惹得她惊呼一声。

啧啧,这真的要我看?话本上的我倒是见得多了,这真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也好也好。

我听他的话,一直看着他们,傅祁佑面色逐渐变臭。

不知他抽哪门子疯,大婚之日,得娶心爱之人,不是应该开心?何故要让我来,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我饿了一天,此时已是眼冒金星,手脚发软了。

“滚出去,别脏了太子妃的眼。”

他忽然顿住手上的动作,将南瑶一把抱了起来背过身去。

“疯子,不是你喊我来的么……”

“奴遵命。”我恭恭敬敬蹲下行礼。

站起来时眼前忽然一片黑,身体不受控的往下倒,也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哐哐当当响了一地。

再睁开眼时,我好像看到了顾云牧。

他一身红衣坐在床边,目光炽热。

他的眼神像极了跳上三生石上拿着树枝发誓要娶我做夫人的那一天。

他这是真的来娶我了么?

我几乎是没有思考,撑起身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下一秒,他又消失。

我想让这个梦做得再久一些,让我多抱抱他。

“你来娶我了么?”

他滚烫的掌心覆在我的背上,温柔的摩挲。

这个梦,真实的过分。

是不是,他也感受到了我的思念,特来梦里赴约?

怕他下一秒就消失,我几乎用尽全力拥住他。

“挽心。”

这个名字一下将我拉回了现实。

眼前的男人是傅祁佑,不是顾云牧。

我急忙推开他,别过身去。

“今日殿下大婚,怎会在这?”

“你若是想要我陪你,大可明说,不必使这些把戏。”

“我……殿下快回吧,莫让太子妃等急了。”

“你这是赶我?”

他猛地翻身将我身子扳正,黑眸如猎鹰紧盯猎物一般,在黑夜泛着幽幽的光。

“奴……不敢。”

良久,他放开我的手,同时,门外进来了许多宫人,不一会儿,一盘盘精美的点心摆满了桌面。

他撑着床沿利落的跳下床,双手抱腹,“快吃,在皇宫里还能被饿晕,也只有你一人。”

我塞了几片点心在嘴里,嘟囔,“还不是你让我去的。”

他睨我一眼,我连忙缩回头,看向别处。

吃饱后,我才发觉,这并不是我的枫露殿。

7

“这是哪?”

“我的偏殿。”他负手立于窗柩旁,淡淡出声。

我探过头去,心想他不是喝醉了么?

“奴谢过太子殿下搭救,奴,就不打扰殿下春宵了……”

我试着后退,想要退出殿内。

“过来。”一只脚刚踏出门槛。

我只好又迈着碎步走向他,离他一丈远的位置停下。

“走近些。”

我又往前挪了几步。

“再近些。”

再近就贴脸了……

傅祁佑常年舞枪,手又快又灵活,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拦腰抱住。

“殿下……唔……”

话没出口,嘴巴便被他堵上了。

大婚之日,他的太子妃在正殿,而他在偏殿。

一整夜,我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而他面上始终挂着一抹不可意味的笑……

真的害怕明天太子妃要了我的小命,我还得留着这条命报仇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溜回了我的枫露殿。

好几天,南瑶都未曾来找我麻烦。

听说那日我晕倒弄倒了他们的长明灯和子孙桶……

她居然没来找我麻烦,难不成成了太子妃她便转性了?

枫露殿的吃食供应又恢复了从前。

立夏那日,先帝驾崩了,傅祁佑继位。

南瑶,成了皇后。

先帝丧礼完后是新帝继位礼。

各国将会派使臣来贺,不出意外,姜国也会有使臣来。

我得藏好,不能暴露于人前,于是几日来我都称病,傅祁佑忙着继位的事,没有时间管我。

晚间,我正和云落说着一些从前遇见的趣事,南瑶身边的宫人进了殿。

“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我知是坑,但避无可避,还是跟着去了。

到了凤栖殿,她一身凤袍,高贵明艳。

“挽心,今日圣上在明德殿宴各国使臣,你舞技精湛,去舞上一曲,给我们北襄长长脸吧。”

“娘娘,先容奴回去娶舞衣。”

我知她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怪不得大婚后一直没有找我麻烦。

我借口回去娶衣服,定要想法子将我的脸变幻一下。

她浅浅笑了一声,“不必了,我早就备下了,换了就随我走。”

我硬着头皮换上了舞衣,幸好,她还为我备了面纱。

傅祁佑坐在高台,一身黑金朝服,气场威严。

台下坐了许多官员,我找了一圈,看到了那个算是顾云牧的仇人,墨临。

就是他向我皇兄提议让我到北襄和亲,也是他献计要让我和亲必须先让顾云牧死。

我看到他,恨不得当下便杀了他!

可是现如今不能轻举妄动,稍有不慎,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舞动身躯,台下一片叫好。

台上那个男人瞳孔缩了一瞬,便又恢复原样,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墨临盯着我的身姿,大声进言,“北襄王朝真是人才辈出,有这样绝世舞技的我姜朝也有一位,那身姿,真是惊为天人。”

傅祁佑来了兴致,放下酒杯,接话,“哦?是吗?贵客可讲来听听。”

墨临目光如炬。

“我国有一公主,名唤北茉,封号瑰落,善舞,尤其对于北襄之舞更为熟悉,貌美动人,可惜……”

“可惜什么?”傅祁佑挑眉,似乎对此很是感兴趣。

“可惜瑰落公主因病早逝,早不在人世,否则,贵国与我姜国也许还能结个姻亲。”

我心里一滞,一时没注意脚下,竟绊了别个舞姬的脚,重重栽在地上。

台下一片惊呼,墨临竟笑着走近。

我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北襄王可否让墨某人一睹这舞姬天姿?也好让我回去向我家主子夸耀夸耀,北襄的绝世舞姬。”

说着他便伸手想要摘下我的面纱。

“慢。”傅祁佑黑着脸走下台来,横在我和墨临身前。

他向我伸手,我拉住他便一把将我拉至他怀中。

随后将我拉着上了台,将我牢牢箍在身边,随后又笑着辩解,

“贵客不知,她乃我的爱妾,只是今日与我闹性子,非要一舞,证明她舞姿动人。”

“不知是夫人,墨临冒犯,还请恕罪。”墨临欠身赔礼。

“无妨无妨,接着喝酒。”

可我分明觉得,那道锐利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

8

宴会结束,傅祁佑冷着脸看着我。

“谁让你来跳舞的?丢人现眼!还不快滚!”

“奴告退。”退出殿外,我的心才放了下来。

回到枫露殿,云落早早备好了热水。

刚穿好睡衣,皇后身边的红缨便带了一队人马闯了进来。

云落挡在我身前,“你们干什么!”

“陛下有请。”

“带走!”

云落被他们的人摁住,我被带到了傅祁佑跟前。

他背身立在高台,南瑶站在台下,温婉的面上带着得意的笑。

“还不跪下!大胆姜国细作!竟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窃取我国机密!”

听着她的话,我猛然抬头。

“奴没有!我也不是细作!皇后娘娘怎得血口喷人!”

她从上边拿出一沓文书来,扔在我的面前。

“你自己好好看看!”

我看完那些文书,全是与姜国的往来,用的是姜国的语言。

“我看不懂!”我别过脸去。

“陛下,我就说,这挽心姑娘如何识得姜国的针法?她既是红楼出身,那样细密的姜国针法去哪里习得?”

“姜国出的绣品,皆为上品,与挽心姑娘绣的红嘴相思鸟如出一辙,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傅祁佑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个我绣了一半的香囊,黑眸幽深,情绪不明。

“你怎么解释。”他将香囊扔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我的绣法是在红楼习的,我不是细作。”

“那这些书信呢?从你的寝殿密格之中搜出,还有这本《飞针法》”

“嗯?挽心。”

他很平静,平静的让我害怕。

书信不是我的,可是密格是真的,《飞针法》也是真的。

我知道,我辩无可辩。

我看向南瑶,她不愧是姜国最强的细作,心思缜密的害怕。

只那一眼便轻松看出姜国的针法,那些书信,定都是她的。

只是我不清楚她的用意,她既作为细作,知我从姜国而来,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那天她说出红嘴相思鸟的寓意,我便知道,她便是那个姜国精心培养,十岁送到敌国的细作。

红嘴相思鸟分布在北襄南边,姜国寒冷,是没有的。

八岁那年,顾云牧提着两只相思鸟进宫找我。

他兴高采烈的说,“北茉北茉,这种鸟叫红嘴玉,是我父亲从北襄带回的,你知道吗?这鸟,只要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会不食而亡。”

我摸了摸小鸟的脑袋,嘟着嘴说,“那不应该叫红嘴玉,叫红嘴相思鸟多好听呀,你说是不是?”

他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他再来时有些沮丧。

问其缘由,他说他的一个姐姐被送到了北襄,以后可能都不能再见了。把鸟送给了她,并告知了鸟儿的新名字。

他还告诉我,他那位姐姐很优秀,很小的时候便能熟读兵法,此去北襄是变成了别人家的女儿。

那时我年幼,不知此意,后不经意听父王与朝中官员谈起才知晓。

北襄边境有一个高官家的私生女名唤南瑶,高官家有一女,嫁与北襄先帝,难产而亡,高官要接回此女。

而顾云牧口中的姐姐,便是要派去替代南瑶的,她本名秦霜。

本来我还不能确定这细作是她,毕竟一个鸟名,说明不了什么。

我也曾问过傅祁佑,得知北襄向来是称那鸟为红嘴玉的。

可今日她扔出的那些书信往来,便可证实她的身份。

9

“殿下,你信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做最后的挣扎。

我拉住他的衣角,被他一把甩开。

“来人!带走!”

他厉声嘶吼,走上台面,不再看我。

我被关押在满是死刑犯的牢狱中,那些将死的人,见到我的那一刻,目光似饿狼般可怖。

第二天,朝我身上扑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傅祁佑当众斩杀。

鲜血溅了我一脸。

他提着刀冷言,“还有同伙么?”

“我不知道!我不是细作!”

这样的话我说了十天,他也听了十天。

后来,南瑶来了。

在狱中十几日,她是第一次来。

只来便上了最疼的刑具,十指撕心裂肺的疼,我依旧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如若她知道我已识破她的身份,我可能真的一点活路没有了。

“你越这样,傅祁佑只会越讨厌你!你敢杀了我么?你不敢!”

她人是假的,可是她爱傅祁佑的心,却是真的,这么多天,我没有被处死,说明傅祁佑没有下令。

她气的咬牙切齿,白皙的额头上青筋尽显,“杀不了你,让你痛苦还是可以的!给我用力!”

她没有夹断我的手指,也许是真的惧怕傅祁佑因此冷落她。

深夜,我忽然闻到了一阵异香,紧接着是云落的声音。

我跑到门前,真的是云落。

“姑娘,是圣上让我来给你上药。”

她被放了进来,看到我的双手时云落豆大的泪珠唰唰唰往下落。

她要走时,开门的狱卒忽然倒了下去。

我大惊,她示意我不要出声,她上前摸过狱卒手上的钥匙,开了门。

“你不要命了!你快走!别管我!”

“姑娘快走,现在他们被迷晕了,大约半刻钟才能醒来,够我们逃出去了!时间不多,快走!”

我惊呼云落才十五岁,竟有如此胆识。

她带着我穿过花园,扒开了墙角的狗洞。

一路上畅通无阻。

她为我换了衣裳,拉着我从城外跑。

“你怎么敢啊云落!这可是死罪!”

“姑娘,死不死的我都不在意了,我只是想,一定要将你救出来,这世上我没有其他在意的人了。”

“可是,只有你一人是怎么?”

“姑娘忘了,我善于调香。”云落捂着嘴巴嘻嘻笑。

“今日也是得了圣上的旨意,才让我寻到机会,你受苦了。”说着她又拉过我的手,心疼不已的说道。

正当我们觉得脱离了危险,准备歇一歇时,四周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逐渐将我们包围。

云落急忙起身,往我怀里塞了一个袋子,“姑娘你快走!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就可以到北襄河,那里有船,可以带你回到你的国家!快走!”

“云落,我们一块走!”我拽着她的手不肯放。

“我走不了了,挽心姐姐,你快走吧,快去找你的少年郎,你一定会和他团聚的,那样美丽的地方,你替我去看!”

说完云落挣脱我的手大步往火把的方向跑去。

看了逼近的火把,我只好往后跑。

可天不遂人愿,我没能跑掉。

南瑶懂得排兵布阵,将路都围死了。

我被抓回来时,云落的尸体就静静躺在那。

她才十五岁,如花朵一般的年纪,还没盛开,便已凋落。

还在刚才我们分开的位置。

我爬到她的尸体前跪下,眼前渐渐被泪水模糊。

“云落,我的好妹妹,姐姐无能,没能护住你。”

“姐姐没告诉你,我的少年郎,他早就死了。”

我常常给云落讲我和顾云牧的事情,只不过隐去了名字。

我们去山崖上看日出日落,迎着夕阳在草原上驭马,好生快活。

那个美丽的地方,那些快乐的日子,是姜北茉的前半生。

云落可真聪明,早就猜出了这是我的故事。

我说的时候她总是一脸向往的蹲在门边,两手撑着脸看着天空。

10

“还跑么?是你害死了她。”

南瑶一身便装,立于火把前,火把映在她美丽还带着笑的面容上,像饮血的蛇蝎。

她走近我,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说,你会不会在逃亡过程中失足摔死?”

我转身对上她的眼,“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秦霜。”

她瞳孔骤然紧缩,眼中是不可置信。

“那也曾是你的故乡。”我试图唤起她在姜国的记忆。

“我呸!早就不是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早已不值得我去卖命!”

“那个昏庸无比的君王,先后将我顾秦两家灭门,以为能瞒得住我!”

“我为他们卖命数十年,还不是说杀就杀!我如今是北襄的皇后,祁佑迟早要灭了姜国!也算祭我顾秦两家满门英烈!”

顾家便是顾云牧一族,他们和秦家,算是亲戚。

满门忠烈这个词,他们当得起。

她忽然拔出剑,恶狠狠的看着我,“如果傅祁佑心里没你,我可以放你一马,可惜啊,谁让你要惑了他的心,大婚之日他一夜未归,是你让我成了北襄的笑话!”

“他心里的人不一直都是你么!”

“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那天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他看你的模样。

“眼中的克制、担忧,对我却从未有过!””

”

“我就知道,那个钦慕我的傅祁佑,早就回不来了。”

她漂亮的双眸黯了下来。

“我——”

“闭嘴!”

她用力挥剑朝我刺来,可下一秒,一把飞来的长剑贯穿了她的心口。

鲜血自她的唇角流出,她倒在地上,身后是一身黑袍神色冷郁的傅祁佑。

他杀了她,那个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女人。

她倒地那一刻,眼中是无尽悲凉。

“北襄皇后南瑶,是为敌国细作,杀无赦!”

下完令,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还跑么?我的瑰落公主,姜北茉。”

我对上他幽深的黑眸,任凭指甲嵌入掌心。

“原来,你知道了。”

他轻抚我的脸颊,眼尾染了一层薄薄的红:“姜北茉,我对你不好么?你要逃?你要欺骗我?”

“傅祁佑,当众羞辱是对我好么?无名无分是对我好么?不骗你我又能活么?”

他长舒一口气,看向黑如墨的天空,“别跑了,否则会有更多的人死。”

我笑了笑,“傅祁佑,你是爱上我了么?”

他不说话,紧盯我的眼眸中似大浪翻涌。

“好,我不跑。”见他不说话,我转头回他刚才的话。

他明显没有想到我会答应的这么痛快,一时怔住。

“灭掉姜国,我给你画他们的兵防图。”

闻言,他满脸不可置信。

“但你不可伤百姓性命,否则我就自戕。”

他眉头兀的收紧,良久,他咬牙切齿道:“好,朕允你。”

手上一阵阵剧痛袭来,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身在枫露殿,屋内站满了人。

他们面上都带着笑。

“娘娘,您醒了,恭喜娘娘,您有身孕了。”

“云落,你——”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儿,长的真像我的云落,也是那样小。

“娘娘,奴婢唤作念花。”

我哑然失笑,“哦,念花,你方才说什么?”

“娘娘,我说,您有身孕啦!现在您是北襄皇宫最尊贵的女人呢,皇上将您封为了宸妃娘娘呢。”

念花小嘴一张一合,说的眉飞色舞。

我却心里一滞,如千刀万剐般疼痛。

我的腹中,有了傅祁佑的孩子,我再也不是姜北茉了。

往来,他都会给我喝下避子汤药,可那一晚,就那一晚没喝。

11

熬了很多天,我把姜国的兵防图画好了。

临行那天,傅祁佑抱着我,抱得很紧,像当初刚带回我那几年一样。

“姜北茉,我是爱上你了。”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很小。

“叫我挽心吧,我早就不是姜北茉了。”

他沉默,又开口。

“挽心好,就叫挽心。”

傅祁佑拿着我的兵防图一举攻下了姜国数个城池。

听闻,我的皇兄拱手将江山相让了,他跪着求傅祁佑饶他一命。

那些昔日在他身边的官员,全部临阵倒戈,抱头鼠窜。

傅祁佑的性子,怎会用那如同墙头草一般的奸臣。

他首先斩的便是那墨临。

朝中忠臣良将大多死都死,没死的早就告老回乡,对于北襄的进攻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傅祁佑亲自来接我,彼时我已有孕五月余。

那天飞了雪,他披着狐皮大氅,手里还拿了一件。

那个没有绣完的香囊被他挂在腰间,红嘴相思鸟孤零零立在香囊之上。

“都是两个人了,怎么还这样瘦?”

我笑笑,乖巧的等着他为我披上大氅。

雪花落满了他的发。

忽然想起刚到北襄皇宫那年冬,恰逢下雪,北襄很少下雪,傅祁佑以为我没见过,兴奋的拉着我跑了三条街。

那时,大雪也是落了他满身。

我的手冻得通红,他便将我的手探入他的衣领暖手。

哎?好像曾经也有人为我这样暖手,是谁?

是我的顾郎。

近来我吃的很少很少,送来的安胎药我也都喝不下。

我摸了摸隆起的腹部,苦了他,来的不合时宜

傅祁佑说要立我为后,我说再等等吧,等孩子出生了。

他笑着应下。

我说,“为姜国的英烈翻翻案吧,百姓会感激你的。”

他彻夜查卷宗,还了顾秦两家清白。

秦家的墓碑,多了一个秦霜。

我说那是南瑶,让她回家吧。

殿内烛影摇曳,他沉了脸。

到底还是允了我。

他背对着我,良久,他才开口,“挽心,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允你。”

我说,我要去祭拜姜国先烈,他说好。

黄土之下,埋的是顾郎用过的长枪。

我抚着冰冷的石碑,喃喃,

“顾郎,你的冤屈,已洗清了,你好好睡吧,来世啊,一定要做个普通人,有个干干净净的女娃配你,幸福一生。”

新帝继位,自是少不了的宴会。

我推脱不舒服,留在了寝殿内。

月亮爬上树梢,我提着一把长剑入了未央宫。

宫门直开,没有人值守。

姜北兴坐在台上喝酒。

见我进来,他眯眼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大声笑了两声。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姜国的瑰落公主,北襄的宸妃。”

“你还有脸来?你引贼人入国,导致姜国被灭!”他忽然砸了手中的酒杯,酒水溅了我一脸。

“姜北兴,姜国被灭,你才是始作俑者!你信奸佞,杀忠臣,怎么忘了么?”

“顾家满门忠烈,你放过了谁?顾云牧忠肝义胆,一心只有姜国,你放过他了么?”

“为这片国土挥洒热血的是他!身首异处的是他!”

“秦家几代人面朝黄沙,镇守边关,你放过让他们了么?奸臣一句功高盖主,你就能灭人九族!”

“连派出去的细作都能倒戈,姜北兴,你才是那个亡国之君!”

他不怒反笑,院中一阵风吹来,他额间的发丝凌乱,犹如疯子。

“我说是为了谁呢?原来还记着顾云牧那小子的仇呢?怎么,你如今的夫君可知道你的往事?”

“废话少说!我今日定要为死在你昏庸之下的亡魂报仇!”

剑锋沐浴着月光,在黑夜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你想好了,姜北茉,我可是你皇兄!”

“哈,皇兄?你配么?”

“父皇刚死,你就纵容你母妃断了我们的吃食。”

“我哭着求你我不要和亲,你给了我两耳光。”

“我趴在地上求你救救我母妃,你一脸嫌恶的踢开我,任凭她被扔进蛇窝。”

“我磕头求你放过顾云牧,我去和亲,你把他杀了,连个全尸都没留!那是我一早定下的夫婿!你不知道吗?”

“你哪一步不是把我这个妹妹往死里逼!”

“姜北兴!你是这样做皇兄的!”

我朝他嘶吼着,一步步朝他靠近。

窗外明月隐入云层,寒风呜呜呼啸着,仿佛也为了他们的冤屈痛苦。

手起刀落,他没有还手。

他倒地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却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

小腹忽然剧烈抽痛起来,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剥离。

倒下前一刻,腰被稳稳托住。

我听到傅祁佑惊慌的声音。

“来人!传太医!”

好乱,好多声音,叽叽喳喳吵得我睡不着。

12

我醒了,手被傅祁佑紧紧握住。

他面色憔悴,像没睡觉,青涩胡茬长了一圈。

“傅祁佑,你老了,都长胡子了……”

他双眼猩红, 泪珠滴落我的手背。

我的小腹平了,可我没有看到孩子。

傅祁佑按住我俯在小腹上的手,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他声音呜咽,像个小孩。

“挽心,孩子我们以后再生好不好?你别难过,别难过。”

“我怎么会难过呢?我不难过,我怎么可以怀着你的孩子去见顾郎呢?”

可泪珠不听话,像是断了线, 骨碌碌往下掉。

“不, 我见不了顾郎了,他最好别再遇见我。”

五天后的夜里, 我忽然惊醒, 直愣愣坐了起来, 他也跟着起来, 紧紧握着我的手。

“云落……”

傅祁佑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云落她入土为安了。”

我鼻子一酸, 她天真的模样又在我眼前。

“你知道吗,云落她好厉害,她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会缝衣服, 会给我熬姜汤, 她还会做香香的沐浴膏……”

“云落是世家贵女, 自然会, 她的家人因冤被贪官斩了, 十岁那年便被送进宫做了侍女。”

“你放心, 她的冤案, 我已为她翻了。”

“谢谢你, 祁佑。”我拥住他的肩膀。

我是真的感谢他,谢他还了他们清白,谢他让他们有个衣冠冢。

从此不再是没有归处的孤魂。

“挽心,你唤我什么?”他红着眼,嗓音颤抖。

“祁佑。”

他激动的像得了什么宝贝, 轻轻将我的头发抚到耳后。

“明日城楼有场烟火, 我们去看可好?”

“嗯。”

我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好安稳,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第二日,我觉得身上十分松快,带着念花去了祠堂。

昔日的姜氏祠堂傅祁佑还留着。

其实留与不留都无所谓了,故国已倾覆,旧人再难归。

我跪在姜国列代帝王面前。

姜国的覆灭,非我所愿却是我一手造成。

于情于理,皆是我有愧。

江山易主,万千英雄垂泪。

我身为姜国公主,怎还有脸与敌国的王共享曾经属于父皇的大好江山。

只是, 臣民所愿, 皆是山河安, 民安乐。

我想,傅祁佑,能做到。

只是, 烟火灿烂,要跟心里只有你的人看。

那是谁?

那是姜北茉。

她在干嘛?

她呀,在和她的父皇玩捉迷藏。

躲在她母妃怀里哭鼻子呢。

她和她的未婚夫在草原纵马呢。

她在和云落学做糕点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