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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千里桂花香

第 30 节 千里桂花香

七岁那年,我娘不顾众人嘲讽,将我送去书塾。

村里人道我是个女娃,读书无用,走不了科举仕途。

可后来我游历天下,写书无数。

就连圣人也要赐我文山君之号。

1

我七岁那年,我娘生了一场重病。

醒来后,便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村里人都说娘是招了邪祟。

因为她给总爱逃学的阿兄退了学,却将我送去了书塾。

我家没啥钱,村里人都笑我娘疯了。

女孩儿读书能有什么用,又不能参加科考。

大伯娘还特意来嘲讽我娘:“弟妹,莫不是觉得金石太蠢笨,想要桂花给你挣面子吧。”

我有些害怕地缩在角落,每次大伯娘来我家,娘都会生气。

我的堂兄王明松,是村里有名的才子。

他十岁便已中了秀才,大伯娘时常在村里炫耀,说她日后是要做状元娘的人。

我爹在我五岁时病重离世后,我娘一个人带着我和阿兄,日子幸苦,人也变得十分暴躁易怒。

大伯娘走后,我和阿兄没有等到娘的责骂。

娘蹲下身子,将我和阿兄拉到一处。

娘眼睛弯弯,眉目温柔:“桂花,娘要你读书,是要你能明理辩是非,胸中能有广阔天地。女子立身比男子艰难,但我们不必自苦自卑,要做自信勇敢的姑娘。”

娘又对一旁的阿兄说:“金石,你不爱读书,娘便不勉强你,既然家里穷,那这读书的机会就先给妹妹。但娘要告诉你,你可以不读书,但得有自己的立身之本。男子当自立自强、宽和仁勇。你和妹妹不必成为世人眼中的龙凤,只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便是娘最大的骄傲。”

我好喜欢现在的娘,她从不肆意对我和阿兄进行打骂。

她总告诉我和阿兄,虽然我们没有爹,但她会全心全意爱我们,做个合格的娘。

我恍然忆起从前的娘,她会因为我多吃了一块肉,便骂我是个赔钱货,讨债鬼。

在大伯娘炫耀堂兄时,骂阿兄不中用,蠢笨如猪,比不得堂兄聪明,将来说不定能让她做状元娘。

她说若不是我们拖累了她,她怎会活得这般苦。

任何小事都能引起她无限的抱怨与怒火。

我和阿兄常常需要小心翼翼地应对她的情绪。

然而现在的娘却从不会如此。

她说有没有我和阿兄,她都是要依靠自己好好生活的。

她既将我们带到这个世界,就要予以我和阿兄作为母亲的羽翼,教导我们好好做人。

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她无论做什么,都是笑嘻嘻的。

在娘的牵引下,我也觉得生活原来这样美好啊。

2

娘将我送去村里的私塾后,将地窖中的几口大缸搬了出来,洗得锃亮。

娘说只靠种地,只能管我们一家人的温饱。

她要做生意,挣银子,带着我和阿兄过好日子。

娘说,她不酿酒,她要做泡酒,这样的酒花费时间短,成本低,味道好。

做满一车后,她便借了村里长的牛车,拉到县城里去卖。

大伯娘听闻后,又跑到我家来。

她先是劝我娘:“弟妹,你还真以为随便酿的酒,人家县里的酒楼就能要啊,你可别瞎耽误功夫了。不如多攒点银子,给你家金石娶媳妇呢。别到时候没姑娘要。”

见娘不搭理她,她又跑到后院,自顾自给自己倒上一大碗娘做的花酒。

几口牛饮完后,还抹了抹嘴:“唉,味道真不咋样。算了弟妹,我看你这也卖不出去的,不如装一壶给我,带回家给你大兄喝。”

娘一把拽住大伯娘想要装酒的手,将酒桶给盖了起来。

“我看嫂嫂还是先回去吧,我这酒不好喝,免得辣了大兄的喉咙。”

傍晚我从私塾回家,娘做好饭,有我最爱吃的鸡腿。

我有些落寞地啃着鸡腿,娘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家桂花怎么了?今天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阿兄一只手沾满了鸡油,也来摸我。

“就是,我家桂花咋啦,要是有人欺负你,给阿兄说。”

我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看向阿娘。

“阿娘,夫子说我挺聪明的,但是可惜是个女儿身,走不了科举仕途。便是读了书,将来也没啥用处。”

“我挺喜欢读书的,可是我也有点不明白,如果我读书没有用,那我读书的意义是什么呢?”

阿兄瞪圆了眼睛:“桂花,夫子夸你聪明哎。”

阿娘拉过我的手,对我道:“这是时代的悲哀。但是桂花,你要明白,读书的初衷,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它可以是你走在读书路上一朵盛开的果实,但绝不是唯一一颗。你现在还小,等再大一些,你会找到属于你的那颗果实的。”

我看着娘,懵懂地点了点头。

阿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制的小玩意儿,还是刷了红漆的。

“桂花,这是我做的一个鲁班锁,送给你玩。你不要信夫子说的话,娘说的才是对的。”

我的心情一下畅快起来,开始和阿兄比赛。

看谁先吃第二碗饭。

娘将鲁班锁拿在手上,盯着阿兄瞧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日后,娘就将阿兄送去县里的木匠师傅,学手艺。

阿兄每次回家时,都很开心地和我们分享他的作品。他很喜欢做这些手工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了,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了。

娘做的酒卖的很好,很受县里的酒楼欢迎。

此时我已十岁了,娘用这几年攒下的银子在县城里租了一个铺子,她要开一间酒铺。

娘曾说,只要努力,生活总会越来越好,她要带着我们把日子过好。

她做到了。

我们一家也搬到了县里。

到了县里,娘给我找了一间愿意招收女子的书院,让我继续念书。

这几年,我也懂事不少,我开始有些明白,读书的意义,更多在于丰盈自己的内心。

这几年圣人大兴科举,书院里的学子秀才也越来越多。

这时节家国安定,百姓和乐。

圣人重文,爱好风雅之乐。

听闻千里之外的上京城内一纸上好书墨可卖千金。

书院里的学子们时兴玩对对子,猜字谜等游戏。

我回到家里,看着娘酿的酒,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3

阿兄忙活了一个月,终于做完了一百个浮雕花灯。

这是我们三个人想出来的主意。

那晚我和娘提议,娘虽然会酿很多新奇的酒,但现在大多来买酒的都是那些老顾客。我们可以想一些花样,让更多人来买我家的酒。

我告诉娘,如今县里大多读书人都爱吟诗作对,他们管这叫风雅意趣。

我可以给咱家的酒出诗对,能对上的人便可便宜两钱购买。

娘听了我的话,很是高兴,决定给酒铺取名花间酒家。

阿兄也笑呵呵道:“我家桂花就是聪明,我可以做浮雕花灯,将酒壶放置其中,外沿吊置一块花牌,便由桂花来写上诗对。这样挂在咱们酒铺,一定能吸引不少人。”

就这样,我们的酒铺在县里很快打出了名声。

阿娘还招了两个伙计来帮工。

花间酒家也成了县里书生们常相约之地。

嚼文玉酒间,雅乐于月前。

在村里的大伯一家听说了酒铺的事,赶来了县里。

娘把大伯一家带到了我们在县里购置的小宅院。

大伯看着整洁宽敞的院子,面色有些难看:“清兰,这怎么可能,你从前哪里会酿酒啊,一个女人家,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回事,二弟虽然不在了,但我也不能看着你这样耽误桂花和金石啊。”

大伯娘朝大伯使了一个眼色,对着阿娘道:“孩儿大伯说话不中听,你别介意,但都是一家人,我们也是为你好。你看你送桂花在县里的书院念书,怕是花了不少钱吧。一个女孩家,读再多书有什么用?阿松可是咱们村里第一个秀才,日后可是我们王家的希望啊。我看弟妹,不如这样,你让阿松留在县里念书。至于桂花,再过两年就能嫁人了,到时候我会帮她相看个好人家,你也能省点心。

以后阿松中了状元,也能帮着金石啊。不然他做一辈子木匠,能有什么出息?”

大伯和大伯娘对着阿娘絮叨了半天站在一旁的堂兄面色却有些难堪。

阿娘最后同意了堂兄留在县里,供他念书。

但阿娘很生气地告诉大伯和大伯娘,她说她愿意帮堂兄是因为堂兄是个热爱读书的好孩子,不是为了他们。她说她的孩子,她只要他们快乐就好,旁人没有权利指摘半点。

大伯和大伯娘黑着脸离开后,堂兄难为情地看着阿娘和我们,道:“婶婶对不起,我爹娘他们性子就是那样,我替他们向你们道歉。”

“还有,谢谢婶婶助我念书。阿松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4

堂兄同我一起在县里的玉拂书院念书。

堂兄样貌生得好,人也聪明,在书院里很得夫子的喜爱。

年末堂试后,他拿着我的试卷,拉着我,去寻了夫子。

夫子正在收拾东西,堂兄揖礼后,便将我的试卷放到夫子面前的书案上:

“夫子,学生认为,自己当不了此次堂试第一。桂花妹妹所作南雁飞,水平在我之上。”

夫子看了眼面前的试卷,随后又抬眸看了看堂兄与我,默了片刻后,道:

“此次堂试,确是王桂花第一。”

夫子起了身,走到我面前,沉了声:

“你可听说过前朝扶嘉钰的故事。我必须承认,从业三十余年,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子,于读书一道能有大成。但慧极必伤的道理,我也望你能懂。作为你们的夫子,我是希望你好的。我也,实在惜才啊。”

我垂了眸,这位前朝的扶嘉钰,是我很敬佩的女子。

但她的结局,也确实不好。

扶嘉钰出身商贾世家,前朝女子禁入学堂,她便女扮男装入学,后来甚至还参加了科考,是当年的状元郎。

可金銮殿上,她却摘下了官帽,自爆自己的女儿身。

她说,欺君之罪难逃,只求圣人饶过她的家人,她死不足惜。

圣人问她所为何。

她求圣人广开女学,允女子入学堂。

此事在当时轰动一时,圣人最取消了她的科考成绩,但允了她留在宫中做公主伴读。

并且下了令,自此之后,女子也可读书,可入学堂。

她的勇敢坚定,帮助了无数想入学堂的女子有书可念。

可后来,她身为公主伴读,却妄图能走上朝堂,这事自然也惹怒了圣人。

本欲将她赐死,可公主救了她。

将她赐婚给当时朝中的一位官员。

然而她嫁人不过半月,便于家中自缢身亡了。

我对着夫子行了一礼:“夫子说的,学生能理解,但不会接受。学生入学堂六年,课业所授,知其行,便可为。在我看来,扶姑娘是大秀之才,虽受桎梏,但行其本心,她所为,惠及万人。而学生将来,也会依己本心,持固心之道。堂试结果是否第一,学生不在乎,学生入学,无需上科考,博功名,但仍可走三元路。

女子从不是需要依靠他人的菟丝花,女子,也可以是展翅高飞的南雁,去寻觅属于自己的碧海青天。”

回家的途中,堂兄看着我欲言又止,道:“桂花,你很厉害。”

我笑了笑,也对他道:“堂兄心有大志气,定有金榜题名时。”

5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堂兄中了举人,大伯一家在村里大摆宴席三日。

二是阿兄受了县令的赏识,在县城里名声大噪。

阿兄制作了一批改良农具,因而被县令重用。他便负责为县里的百姓制作新型农具以及锻造工具。

堂兄上京赶考之前,阿兄将改良农具的制作图交给了堂兄,他说堂兄此次若是中了榜,日后可在金銮殿上向圣人举荐,让改良农具可以帮助更多佃农。

娘在县里又开了几家花间酒铺。她说,这叫连锁店。说不定将来,她可以将花间酒铺开到上京城去。

我们听不懂娘说的连锁和品牌效应,但看着娘气势澎湃的模样,很是替她骄傲。

我去了书局,将新写的杂荒论交给了书局老板。

书局老板陈秋山与我是好友,他笑吟吟地接过我的书,递给我一袋银子。

“这是这个月的分成。我够意思吧,说好的五五分。”

我不客气地接过:“当时我们就说好的,你负责打开销路推书,我只负责写。”

我拿着银子欲走,陈秋山将我拦下,递给我一封信。

我看着他不明所以。

“这是有人特地送来的,说是看了杂荒论前二十节,有问题想要与撰写者相谈。”

回家后,我拆开那封信。

字体是绢花小楷,却又透着舒朗洒脱之气。

“你好,我很喜欢你写的杂荒论。我猜,你定是个可爱的姑娘。

我觉得这本书写得很好,自由开怀且畅快。

但我觉得,或许差了一点真实。

我曾去过东荒五原,嘉南关之外,有冰川草原、雪山溪流、大漠长河。

若有机会,希望你也可以去看看。”

那信封里还夹杂着一副风景图。

虽是简单勾勒而成,却气势浩荡汹涌,令人心神往。

6

夜里,我还握着那副图发呆,我娘走进屋时,我都未发现。

她瞧见了我手里的图,似是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我家桂花长大了,该出去看一看世界了。”

我忽然对娘有些好奇,她似乎从不干涉我的决定和生活。总是予以我最大的尊重和支持。

我问她:“娘,难道你不担心我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烛火摇曳,照亮了她温柔的眉眼。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世上,任何母亲都是牵挂自己的孩子的。

但牵挂不等同于束缚,娘希望,你和你阿兄,都能勇敢坚定地去走你们想走的路。

娘会永远在你们身后,守护你们。”

眼眶忽然有些湿热,我将头埋在娘的怀里。

娘,我好爱你,谢谢你,因为有你做我的明灯,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勇敢向前走,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永远有一个避风的港湾。

娘轻轻拍着我的肩背,似是在自言自语

娘也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阿兄在门外敲门。

“阿娘,桂花,你们出来,我有惊喜给你们。”

阿兄进屋后,将背上的匣子取下来给我。

“桂花,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书匣子,你爱写东西。这里面有机关,有分层,重要的东西可以放在这匣子下面的小机关盒里,我设了一道锁,你不告诉别人,便是毁了这匣子,别人也打不开的。”

我笑了笑:“阿兄的礼物确实很好,不过这么严密的机关是防什么啊。”

娘闻言也笑了起来。

阿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唉呀,反正我就只做给妹妹你一个人。”

娘支着脑袋,有些小孩气地向阿兄伸出右手:“那娘的礼物呢?”

阿兄神秘地拉着我和阿娘去了后院。

后院灯火通明,阿兄不知如何做到,竟将井水用竹筒连接到了酿酒的石台上,只见他轻轻扭开一个木制的东西,那水便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再轻轻扭动,水又立刻停止。

我好奇地上前,试了两把,赞叹道:“阿兄,你也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啊?”

娘在身后喃喃道:“古代版水龙头,挺有意思的。”

阿兄疑惑地看着娘,问道:“娘给它取名水龙头吗?真是好名字。以后,这个就叫水龙头。能省不少打水的力气呢。”

阿兄发明的水龙头很快被县令重用,在县里各处推广使用。

淮安县人人皆知,我阿兄是个能人巧匠。

因而这些时日,相继有不少媒人来我家上门求亲。

阿娘却认真对阿兄说,娶亲乃是人生大事,却不是人生必事。若非遇到自己真心相悦,有能守护对方一生,专一认真的决心,便不要耽误人家姑娘。

阿兄也很认同阿娘的话,说自己目前并无娶亲之心,只想认真专研农具改造和房屋建造之业。

7

这年春,我要离开淮安县了。

我背着阿兄送我的书匣,包袱里装着娘为我准备的干粮,带上我写书赚来的银子,踏上了我的东游之路。

临别前,我去了一趟书局。

陈秋山靠着门框,有些惆怅道:“唉,王桂花,你多久才会回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陈秋山,你桂花奶奶要写新书了,到时候包你把书局开到京城去。”

陈秋山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那荷包有些难看,上面弯弯绕绕的丝线不知绣了什么东西。

“把这些银子带着,出门在外别漏财。”

他顿了顿,又对我认真道:“山高路远,你多保重。”

我和陈秋山相识三年,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给陈秋山留了个口信。

若是那日留信的人再来,请告诉她,谢谢,我会亲眼看见清原秀丽幽美,山河壮阔斑斓。

我先行水路,跨过迷沱江,再行陆路,沿着嘉南关之路一路向东。

梦中的东荒,就在不远的彼岸。

我是在黑茶原认识阮炘沅的。

那时我到黑茶原已近半月了,这里位于东荒南端,白日漫长,黄沙漫漫。

我借住在一户种黑茶的好心大娘家中,坐在黑茶原的星云台上,抱着我的小册子,写东游记第三篇。

阮炘沅那时告诉我她叫黄金花。

她一袭黄衣,策马于大漠中穿行。

行至星云台下,她仰头朝着我的方向呼喊。

“喂,要不要吃新鲜的赤儿果,沙漠里刚摘的。”

那时我笔下正写道--

人间事以万千,生平所谓,云水间。

我心中有千缕风,盼行万里路。

阮炘沅顺带也进了我的故事篇章。

一骑黄衫入云间,玉眸弯弯笑颜来。

就这样,我们一见如故,成为了朋友。

她说她叫黄金花。

我说我叫王桂花。

她说:“你这名字挺俗气,但人不俗。”

我说:“你的名字很动听,人也很美。”

她说:“你还挺有眼光。”

我说:“你也不赖。”

两个被晒得黝黑的姑娘在落日晚霞中笑得灿烂。

后来的我们,会在草原上策马追赶雄鹰,在雪山下的湖泊中抓鱼。

还会在星空下一同饮酒作诗。

黄金花说这是她第二次来东荒了。

这里曾让她找到了自己。

这一次,她是来这里归还自己的。

8

东荒与中原通信艰难,往往需要好几个月,我才能收到家里的来信。

我实时将东游记寄回给陈秋山,也不知他收到没,反响又如何。

这天,我收到了娘的来信。

她说堂兄高中了状元。

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我离家三年,堂兄在上京努力三年,终于中了状元。

娘还说,她在上京城也开了一间花间酒铺了,在上京城还挺受欢迎的,不少酒铺纷纷模仿这种经营方法。

但他们模仿了形,却模仿不了神。

娘说,我作的对酒诗,是独一无二的。

阿兄作的农具改良图,得到了圣人的嘉奖。

圣人下令,在全国进行推广。

他如今已应诏入了皇城司的工造局。

如今我们一家还有大伯他们都搬到上京城了。

这三年多,我和黄金花结伴走遍了东荒五原。

她说她要回家了。

她度过了最自由畅快的三年,如今需得回家,承担属于她的责任了。

我们相识三年,我从未问她来自何处,她也从未问我去向何方。

分别前,我将阿兄给我做的书匣送给她。

她之前看见这个书匣时,很是喜欢。

还追问我能做出这么精巧物件的人儿一定很厉害吧。

所以此刻她很惊讶地看着我:“你不是说这是你阿兄做的吗,只给你一个人的。”

我点点头,道:“但是我阿兄很爱我,你是我的好朋友,阿兄知道了,是不会怪我的。”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我就收下了,好朋友。期待下次相会。”

黄金花走后,东游记的最后一篇也很快写完了。

离家三年多,我也想阿娘她们了。

我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我回家那日,娘,阿兄还有堂兄以及陈秋山都在城门口接我。

我奔着扑到阿娘怀里,紧紧地拥着阿娘。

陈秋山在一旁贱嗖嗖道:“这是哪儿来的黑炭姑娘?”

堂兄还是同从前一般,青衫长立,气度温文尔雅:“没事,桂花妹妹生得好看。”

阿兄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我妹妹怎样都好看。”

我朝着陈秋山得意地笑。

真好啊,我最爱的人,都在我的身旁。

他们予以我羽翼却从不束缚我的自由,爱我更尊重我。

娘有些心疼地摸我的脸。

“廋了,回家去,娘给你好好补补。”

夜里,我和娘挤在一张小床上,兴致勃勃地给她我在东荒的奇闻趣事。

我滔滔不绝地说,阿娘只柔和地看着我笑。

那目光里,似乎藏着很深很浓的情绪。

那时我只以为这是娘对我的爱,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份爱的来源和意义。

9

第二日,陈秋山来寻我,我将最后一篇东游记寻回篇交给他。

他拿着我的小册子,又交给我一袋银子。

“托你的福,我这书局越做越大,如今都能开在上京城了。”

我搂着沉甸甸的银子,不客气地对他道:“互利共赢的事儿,小陈子,你桂花奶奶不赖吧。”

“如今你的东游记风靡上京,大家都等着这最后一篇呢。”

又过了一个多月,陈秋山告诉我,东游记大卖了。

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陈秋山,如果书局被查封了,你会怪我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王桂花,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大的。”

没过几日,我被官府给抓了。

陈秋山的书局也被查封了。

他们说我撰写邪说,有违礼教纲常,欲以文字邪说动摇国本。

我娘握着我的手,叫我不要害怕。

但我其实并不意外,早在写寻回篇时,我就知道,这条路是布满荆棘的。

我笑着看她:“娘,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这应该算是一场属于我们女子的思想革命吧。”

我娘愣了愣,声音有些哽咽:“桂花,娘为你骄傲。”

阿兄在我脖子上挂了一个奇怪的球。

“妹妹,这是五菱球,你在牢里可以打发时间。”

官兵扣押着我,对着阿兄讥讽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

我就这样被关进了大狱。

但其实,我在牢狱里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差。

娘和阿兄给我送来了许多吃食和衣物。

堂兄来寻我,让我莫要担心,他会想办法救我出去。

陈秋山告诉我,有不少我的书迷在府衙外举旗闹事。

她们,大多都是女子。

我透过牢狱的那扇小窗,看着漫天繁星。

娘,当年你种在我心里的那颗种子,如今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了。

这棵大树,也可以传播更多的种子了。

我在牢狱里待了十日后,堂兄来接我。

说是圣人要见我。

金銮殿上,圣人向堂兄发问。

“王卿,这便是你口中所说,那位不及她的女子。”

我疑惑地看向堂兄。

只听他声音铿锵坚定:“回陛下,正是微臣的妹妹,王桂花。”

大殿之上投来许多打量质疑的目光。

圣人看向我。

“既如此,朕自认并非昏庸无道之君,愿给有才之人机会。”

“王桂花,你将你在东游记最后一篇中所书之言重写,此事便可揭过,朕赐你文山君的封号。”

我跪拜在地,正欲答话。

就在此时,大殿之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为何重写?”

我回身看去,竟然是黄金花。

而此刻我才知,她原叫阮炘沅,是国朝三公主。

她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在大殿之上慷慨陈情。

她说,女子非浮萍,应是飞鸿踏雪泥。

……

而堂兄也在此时掀衣跪地。

“请陛下下旨,更改科考制度,允女子参科考,走仕途。女子从不比男子差,她们心有万千星河,却叹无为埋没。”

满室清宁沉静。

我没有再言。

我已做了这思潮的提笔人,但千百年的桎梏枷锁,却非一朝一夕可解。

10

我最终还是被释放了。

意料之中,堂兄的谏言并未被采纳。、

圣人下令,道科举乃国之根本,轻易不可动摇。

阮炘沅约我去西城墙上赏落日。

她早早地等在那里,依旧是一袭黄衫,明艳动人。

我轻轻走到她身旁,她的侧颜被晚霞镀了一层暖光。

“像不像黑茶原的落日?”

她轻声笑了笑:“你拖书局老板给我带的口信,我收到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副风景图,她转过头来,与我相视一笑。

而后我们沉默了许久。

我问她:“要离开了吗?”

她点点头:“是的,这次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那祝你一路顺风。”

阮炘沅在三日后走了,踏上了去西楚和亲的路途。

那日她说,桂花,我从前认为这非女子的使命,所以不愿和亲。

可如今我觉得,这是我身为一朝公主的责任。

既然承了天下万民的供养,那我应当担上这责任。

你放心,我会将我们中原的文化传到西楚,说服西楚王广开商路,与中原通商,为两国百姓谋福祉。

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心,都是自由的。

还有,你在书匣里留的东西,我看到了。

谢谢你,我最好的朋友。

11

“桂花,你真要去吗?听说虬海很凶险的,一路只怕不会太平。”

“我知道,娘和阿兄都支持我的。”

“来和你告别之后,我就要出发了。”

“那好,我知道了。”

同陈秋山告别后,我便踏上了新的旅途。

只是我从来不知,那日我走后,陈秋山盯着我的背影,独自呢喃。

愿星辰明月常伴你身畔,代我护你一生平安。

陈秋山的妹妹揶揄他:“我就说你那荷包绣得那么丑,谁能看出来是在求爱?”

而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应永远是自由的。”

随后又释怀般笑道:“我这样满身铜臭的商人, 自然是要好好赚钱, 早日完成我的首富梦了。”

后来的后来,我一直在外游历,写了无数本书册。

而远在京城的,有我最重要的家人。

堂兄在朝为官,政绩清廉,一路高升,娶妻生子, 幸福美满。

阿兄替难民造屋舍,为百姓建工坊, 福禄万民。

陈秋山成了一方首富, 为偏远乡间的稚童捐书万册。

娘搞了一种加盟模式, 让花间酒铺遍开全国。

直到有一日,我收到阿兄的书信。

我赶了三个月的路,还是未能见到娘的最后一面。

娘走后,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世界很奇怪。

我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墙角哭。

一个袒露着上半身的肥腻男人抄着一根棍子,朝她走近。

棍棒落在她的身上, 男人一边打, 还一边咒骂。

“该死的赔钱货,害得老子连媳妇都讨不到。”

“和你妈一个贱德行, 你妈跟着野男人跑了。把你这个贱种留给我。”

“要不是你以后还能卖个彩礼钱,老子现在就把你给打死。”

……

很长时间的谩骂与殴打后,肥腻男人总算停了手,随后摇摇晃晃地出了屋子。

直到夜深,醉酒的男人回家后,嘴里又开始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他将小女孩从床底拖出来, 狠狠地甩了她两个耳光。

随后竟然, 还想扒了她的衣服。

女孩用手努力够到了一旁地上的酒瓶,砸到了肥腻男人的脑袋上。

哭着跑出了屋子。

她一个人, 在夜晚里跑了很远。

她所在的世界有很多奇怪的东西。

我只知道, 她最后被带到了一个有很多小孩的地方。

在那里读书,长大。

然而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新的生活时, 她的那个母亲找了来。

母亲对她说, 想带她回自己现在的家看看。

她心软了, 跟了她走。

却没想到母亲在她喝的水里下了药。

她醒来时,被一根铁链锁在了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她几乎没有犹豫, 一头撞上了那冰冷的墙面。

我听见她脑海里的声音--

为什么, 这世上谁都可以做父母呢?

若是我有孩子,我定会好好爱她的。

……

我醒来后,将这个梦告诉了阿兄。

其实我和阿兄很早便有猜测,现在的娘不是从前的娘。

村里人说娘招了邪祟, 或许是真的。

可那又如何呢?

我们爱她,便足够了。

她曾说, 是我救了她。

如今, 我开始有些明白了。

父母之爱, 曾是那个世界的娘求而不得的东西。

而她,意外来到了这个世界,却用爱温暖了我和阿兄的一生。

娘, 你放心吧,我和阿兄会带着这份爱,永远坚定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