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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旧月照安宁

第 32 节 旧月照安宁

我在裴家,是养女,也是裴小少爷的侍婢。

为报恩,我数次救他性命,为他百般谋划。

等他荣登大宝的那日,他却强掳我进宫。

可我不爱他。

我有我的小将军。

可后来,我的小将军,不见了。

1

从裴家收养我的那天起。

我便天然地欠着裴怀宁,欠着裴家的恩情。

所以,在裴家突遭大变,仆从下人溃散逃跑时,我拉着裴怀宁躲过了官兵的搜查。

又带着他隐姓埋名,四处逃亡。

后来,更是一路扶持他,从落魄公子到了现如今的九五之尊。

我原以为收养之恩早已还清。

可裴怀宁设计害死我的未婚夫,强掳我进宫。

他竟说,我欠他的,欠裴家的,永远都还不清。

那日之后,我被封为了安妃。

居住的宫室很小,抬头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

天变小了,人也束缚得很,我便渐渐懒散起来。

裴怀宁没有再来。

那日,我打了他一巴掌,只觉万念俱灰。

他怕我寻死,便用赵云笙的婚事拿捏我。

云笙是云铮的亲妹妹,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我不能让她过得不好,便只能活着。

我原以为我们闹得那般僵,裴怀宁不会再来。

可不过两个月,他就跑来我的永安宫发疯。

他把宫室内的东西砸了个遍。

然后,红着眼睛质问我:“宋时微,你怎么这么贱?”

原来,我被诊出了身孕。

裴怀宁不信这个孩子是他的。

2

云铮素来守礼,才不是他这种不要脸的登徒子。

可我巴不得他误会。

我希望他气急之下,让太医落了我的胎。

我不想生他的孩子。

可裴怀宁撒完气就跑了。

他让宫人将宫室打扫干净,上了新的器具摆设,派了更多的侍卫和宫女。

还空出侧殿让经验丰富的嬷嬷和太医住了进来。

他要他们能确保万无一失的,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我开始很不解。

可当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用她小小的手指抓住我的食指时,我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的女儿和云笙一样,不过是他用来胁迫威胁我的筹码。

果然,裴怀宁来得频繁了。

他红着眼睛,想让我给他生一个孩子。

他从来就不信安宁是他的女儿。

我每次挣扎到最后,身上都是斑斑血痕。

裴怀宁发着狠,“宋时微,朕哪一点不比赵云铮强?为什么他可以,朕就不行?明明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他要早!”

不,他哪里比得上云铮呢?

云铮从来不会让我伤心。

他更不会强迫我!

3

我不知在宫里待了多久,痛苦的日子总是让人感觉混沌。

安安牙牙学语的时候,有中秋宫宴。

裴怀宁不许我继续称病,他让宫人将我打扮得精致又华贵。

我坐在裴怀宁的身侧,像一尊冰冷的瓷像。

宴席上的文臣武将,大多都是故旧。

我在裴怀宁逐鹿天下时,负责帮他稳固后方,筹谋粮草,和他的心腹都甚是熟稔。

只是,那时的他们待我尊敬有礼。

现在的目光却隐含鄙夷不屑。

尤其是那些与云铮相熟的武将,眼中更是赤裸裸的厌恶和嫌弃。

他们说,宋时微啊,早就变了。

她根本就没有心!

赵将军是多好的一个儿郎,有情有义、坚贞守礼,待宋时微更是一等一的好。

可未婚夫还尸骨未寒,她就仗着往日情分,急不可耐地爬上了龙床。

她现在可是宠冠后宫的皇妃。

他们都在背后骂我,骂我背信弃义、狐惑魅主。

裴怀宁不能担上强抢臣妻的名声,让跟随他的臣子寒心。

只能由着他们胡说八道,把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我都知道的。

我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看到宴席上那张与云铮极为相似的脸,我还是忍不住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

4

云笙在后面追我:

“安妃娘娘!

“宋姐姐!

“嫂子……”

她气喘着停下脚步,哽咽着喊我“嫂子”。

我停了下来,心中酸涩,眼睛瞬间模糊。

远处是灯火喧嚣的热闹人群。

清蒙的月光下,我与云笙两两相对,俱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抓住我的手,急切地问我:“那个孩子,她和我哥哥,有没有关系?”

我心下寒凉,惊诧地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京中都传遍了,说你为了攀附皇权,怀着我哥的遗腹子就与圣上……”

云笙目光闪躲着,低下了头。

流言难堪,她无法宣之于口。

我却微微冷笑,眼泪落了一脸,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挣开了她的手,“云笙,云铮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了解,你也不知道吗?”

“我知道的。”云笙急急开口,再也憋不住眼泪,“可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都说,安宁公主,是我哥哥的孩子。陛下仁厚,才会在她刚出生时就加封公主,万般宠爱。”

我的胸腔燃起了火,焚焚欲烬,在这灰烬中又无端地生出一股恨意。

裴怀宁,他果真厌恶极了安宁!

他从来就不想让我的女儿好过。

5.

裴怀宁怒气冲冲地闯进我的宫室,“宋时微,你还真是贱!赵云笙喊你嫂子,你也敢答应,你想丢谁的脸?你……”

他的话音陡然停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我双手握着枕头,正静静地悬在安宁的口鼻前。

距离不过方寸。

裴怀宁变了脸色,“宋时微,你要做什么?”

他咬着牙,“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她都会叫你娘了。”

是啊,安宁已经能喊我阿娘了。

白日里,她蹒跚着学步,软糯地喊我:“阿凉……阿凉……”

她咬字不准,还不明白阿娘是什么意思,可粘在我身上的目光,满满的都是依恋和信赖。

她是如此地信赖我啊!

可我要做什么呢?我想要她的命。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一个身世存疑的孩子,一个从小就活在恶意中的孩子。

她有被人鄙夷的娘,有对她厌弃的爹。

在这波云诡谲、逢高踩低的皇宫,如何能活得好呢?

她本就不该出生。

我的枕头压了下去。

6

皇后娘娘来寻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水榭边上看花。

水榭下本是蜿蜒清澈的溪流,在我寻死后,就被裴怀宁命人填平了。

现在种满了垂铃草。

皇后娘娘刚走到我身侧,就有宫人呵斥我:“大胆安妃,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我无动于衷。

皇后斥退了他,让所有的宫人都下去了。

她矮下身,泪光点点地握着我的手,“宋姐姐!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嫁给裴怀宁之后,我们就很少见面。

昔日天真娇憨的世家小姐,已经是气度雍容的皇后娘娘了。

当年,裴怀宁为获得世家的支持,还是我与云铮带人去的琅琊。

以一城为聘,为他求娶百年世家的王家嫡女,王桢静为妻。

此事,轰动天下,一时被传为佳话。

漫天春光中,少女曾仰头问我:“宋姐姐,裴怀宁真的是懿德太子的遗腹子吗?”

懿德太子是先皇的兄长,素以端方仁厚著称。他本是所有人都最为看好的储君,却死在了赈灾回京的路上。

先皇登基后,勤勉了不过一年时间,便开始大兴土木、广纳美女,极其骄奢淫逸。

民不聊生之际,大家都开始怀念懿德太子,也渐渐传出懿德太子乃是先皇所害的流言。

先皇死后,留下的几位皇子皆不成器。

天下大乱,义军四起。

裴怀宁打着懿德太子的名号,集结旧部、广征兵卒,一呼百应,成为义军中最为强劲的势力。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少女低下头,羞红爬上耳尖,她悄悄地问我:“那他真如传闻一般的清贵俊美吗?他比赵小将军还好看吗?”

云铮忍不住笑出声,我警告地瞪他一眼,转而温和的回答她:“主公很好看的,他是谦谦如玉的君子。”

前言犹在耳边,如今思量,已是物是人非,满目荒唐。

7

“宋姐姐,你和陛下,何至于此?

“你以前待他是那样的好,怎么忍心他如此伤神?”

是啊,我以前待裴怀宁是那样的好。

年少时,逃亡到绝境,我曾为他自卖青楼。

那一年,裴怀宁九岁,我十二岁,距离裴家灭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我和裴怀宁辗转逃亡在外,怕被官兵搜到行迹,连破庙桥底都不敢多待,只能宿在野外荒地。

裴怀宁说:“宋时微,裴家收养了你三年,你欠我的,你要报恩!”

对,我欠他的,我要报恩。

所以,我剪短头发,涂黑脸面,成了瘦瘦小小的男孩子。

我做过小厮,洗过马,曾被主家虐打得满身乌青。

我还要去寺庙帮工,走过狭长的陡崖峭壁,专为虔诚的香客供香。

我做着各种短工,星夜而起,星夜而归。

可就是这样,民生多艰,我们的日子也渐渐难了起来。

秋草转枯,转眼便是寒冬。

草窠中已藏不住人,我与裴怀宁连温饱都保证不了,更何况是住处和冬衣。

只怕风雪骤至,我们就再也熬不过去。

那日,裴怀宁定定地看着我,清凌凌的眼眸下辨不出情绪。

我在冰凉的河水中清洗干净,用干裂的手指梳顺头发。

河畔上,唯有白色的垂铃草还开得如雪如纸,这种耐寒低贱的草,垂着惨白的铃铛花,意喻不详,少有人喜。

我折了一枝垂铃草,别在后颈上。

然后,带着乔装打扮的裴怀宁去了城中的青楼,我说:“裴怀宁,拿着钱,好好活下去。以后,我就不欠你的了。”

8

“宋姐姐,陛下重罚了那些谣传安宁公主身世的人。这些时日,他更是亲力亲为地照顾她,从不假手于人,连上朝时都将公主抱于膝上。

“陛下是真心喜爱安宁公主的。”

我闻言冷笑。

在我疼爱安宁时,裴怀宁对她厌恶嫌弃,恨不得将她所谓的身世昭告天下,让所有人去唾弃她。

可当我真的打算结束她的性命,不想她受苦时,裴怀宁又比谁都着急费心。

他甚至不相信嫔妃宫人,笨拙地学着做一个好父亲,亲自去教养她。

皇后娘娘还要再劝时,我转头看她,“娘娘,你对我许下的承诺,还没有兑现呢?”

她的眼泪倏地出来了,不忍地别过头,“宋姐姐……”

我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春光中的少女。

她脸颊飞红,足尖碾着地上的落花,“宋姐姐,要是裴怀宁真像你说的那样好看,我以后就允你一个承诺。”

我笑语盈盈地接下话头,“那就等你凤翔九天的那日,为我和赵云铮赐婚可好?”

少女郑重地应诺。

我于春光中看向斜倚树下的赵云铮。

我的小将军神采飞扬,唇畔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9

云笙来见我,规规矩矩地行礼,恭谨地称我安妃娘娘。

我让宫人和侍卫退下,他们只退到了三丈之外,沉默着背过身去。

面对云笙不解的目光,我淡笑,“都是裴怀宁的人,负责看住我。”

云笙沉默了片刻,“圣上让我来看看你。”

我不过瞬间就明白了裴怀宁的意思。

皇后劝说无果后,他已经没有多余耐心。

他在警告我!

在打算闷死安宁的那一晚,我就决定不再苟活。

哪怕裴怀宁救下了安宁,也没有打消我的念头。

我当时想,受了裴怀宁的胁迫又能怎么样呢?

作为筹码,安宁和赵云笙,她们一辈子都安宁不了。

唯有我死才能破局。

云笙是功臣至亲,从小在我们的看顾下长大,便是裴怀宁真想对她不利,有的是叔伯故旧为她筹谋求情。

至于安宁,我死了,她只会过得更好。

那个时候,别人念起旧情,反而能多照拂她几分。

可惜,裴怀宁的人看得太紧,我数度寻死都被救下:

“镇南王求圣上为世子赐婚,我在赐婚人选中。”

我猛地闭上眼,周身涌上的无力感将我淹没,我张了张口,却是眼泪先掉了下来。

镇南王世子,好男风,根本就不是良配。

10

当晚,裴怀宁就来了永安宫。

他站在灯下瞧我,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交织成冷血的纹路。

烛火摇曳,他走了出来,稳稳地停在我身前,冷凝着目光,是高傲的君王。

他吐出的话语如同巨锤,一寸寸敲碎我的傲骨,他说:

“宋时微,取悦我!”

我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仿佛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纸醉金迷的花楼上人声鼎沸,我忍着惧意与妈妈谈价,她肥润的双手在我身上揉捏,不时嘟囔着评估几句,周围是花娘的调笑,还有嫖客肆意打量的目光。

碧绿的水烟在我头顶发出呛人的味道,缥渺的烟气中,有相熟的嫖客大声与妈妈打着招呼:“花妈妈,又来新货了。小模样不错,看着是个未经世的,记得给我留着。”

那时的我,也是这样发着抖,打着颤,恐惧着自己的未来。

我怎么就没死在那个时候呢?

11

云笙最后嫁给了云铮的副将。

她被封为云和郡主,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新郎是一个寡言但念旧的人。

他们婚后不久,就要一同赶赴边关。

云笙来向我辞别。

长久的沉默后,云笙泪目,“宋姐姐,谢谢你!”

我强撑着笑,没有承她的谢意,反而对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云铮。

如果不是我。

如果没有我。

云铮会好好活着,以他的功勋,必会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他会有一个灿烂肆意的未来。

有云铮护着的云笙,也不必活得这般小心。

是我对不起他们!

云笙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嶙峋瘦骨刺痛了她的眼,“宋姐姐,你别自苦了,忘了哥哥吧!

“我知道,你觉得是陛下害死了哥哥。可是,不是这样的。那一战,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哥哥出事,真的只是意外。”

我下意识地摇头。

不是意外。

云铮是丛林山野中磨炼出来的将军,不谙水性,却被裴怀宁派去攻打水寇。

明明兵分三路,却只有云铮率领的右军遇到了水中漩涡。

明明其他人都好好地活了下来,唯有云铮的船出了事!

他连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云笙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中惊痛,“宋姐姐,要怪就怪哥哥吧,是他痴心妄想,竟然想和陛下抢女人。”

12

云笙走后,我大病了一场。

梦中都是云笙蓦然抬起的双眸,幽深的仿佛要把我吸进去:

“宋姐姐,你知道吗?裴氏皇族的皇子皇孙,都会在总角之年选一个小宫女做玩伴。长大后,视其品貌心性,为妾、为奴或为心腹,终其一生,不得自由。她是皇子的附庸,是皇权的象征,除了她的皇子,没有人可以染指。

“所以啊,宋姐姐,你不是裴家的养女,你是陛下自己选定的那个小宫女!”

原来是这样啊!

竟然是这样!

我还妄想能还清裴家的恩情,脱离裴怀宁的掌控。

我还满腔欢喜的,准备嫁给我的小将军。

可裴家收养我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这些。

他们说,我是裴家的养女,以后是正经的裴家小姐,除了要学习的礼仪文史、武功医术,只需要照顾好裴怀宁就可以了。

金质玉相的小男孩腰背挺直,他清凌凌的眼眸望着我。

让我发誓,要永永远远地陪着他。

我以为,那只是小孩子的戏言。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他才是裴府真正的主子。

原来,他们要的,是我的一辈子。

13

我是被呛醒的。

裴怀宁捏着我的下颚,苦涩的药汁洒了我满头满脸。

我连咳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裴怀宁的眼角有一点水光,看我醒来,他像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嘴上仍是不饶人,“宋时微,你再不醒,我就把赵云笙抓回来,我就给她的郡马赐美妾。”

我咳着咳着,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怀宁,如果我是你的伴生宫女,你为什么放任云铮和我亲近?”

他先是一怔,接着大怒:“是我放任他与你亲近的吗?明明是他自己粘上你的。”

我笑得没了力气,却还是抬起头盯住了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要同意我与云铮的婚事?”

裴怀宁气得在床前疾走,“宋时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和赵云铮将我架在火堆上烤。”

“在那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办?你们两个都是朕的功臣,可一个无知无畏,一个藐视皇权,除了答应,朕还能怎么办?”

“可从来就没人告诉我,我是你的伴生宫女。”

裴怀宁噎住了,自顾自地转了半天,声音终于低了下来,“一开始,朕也不知情。后来,朕需要隐瞒身份,更加不能和你明说。等到最后,朕已经知事了,你要我如何与你开口?

“朕以为,有我珠玉在前,你不可能看上赵云铮那个混不吝的。”

可我,偏偏就看上了他!

14

那一日,裴怀宁拉住了要自卖青楼的我。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全然地相信了我。

他在城墙边上画了奇怪的符文,不过半日,就有人把我们接走了。

我们去了一个青山碧水环绕的山寨。

那里有许多神情激动的大人物,他们恭敬地拜在裴怀宁的脚下。

他们说裴家出了奸细,为了荣华富贵向先皇告密。

事出突然,他们就这样失去了裴怀宁的踪迹。

幸亏懿德太子保佑,裴怀宁才能安然无恙地回了山寨。

后来,裴怀宁忙了起来,他要学得太多,要做得太多。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自觉已经还清了裴家的恩情,正计划着下山。

赵云铮拦住了我,飞扬洒脱的小少年随手抛着我的包袱,眉目清俊,“小姑娘,云澜山可下不得啊!”

云澜山确实下不得,他们并不信任我,不能让我下山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我气鼓鼓地坐在山头上生闷气,赵云铮就蹲在我身边剥松子。

15

“我爹死前曾说他与裴府有旧,怕我一个孤女活不下去,让我投奔裴府。

“可裴府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裴怀宁的脾气差,事又多,明明有婢女仆从,他吃个核桃都要我亲手剥。

“后来,裴家遭难。我带着他东躲西藏,日子更苦了。可我不能抱怨,裴家养了我三年,我要报恩。

“我救过裴怀宁的命,养他三个月,差点赔给他一条命。按说三年养恩已经还清了,我终于自由了,你们又不让我下山。”

我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控诉他,“尤其是你,你就是偷偷放我下山又能怎么样?你还每天看管着我。”

赵云铮手忙脚乱地哄我,他将剥好的松子,一股脑地放到我的裙子上,“小祖宗,你别哭。我以后绝不让你剥核桃,我剥松子给你吃,好不好?”

松子确实香甜,我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赵云铮奇怪地看着我,有些迟疑,“你不知道,你与公子的关系吗?”

“知道啊。”

我看他一眼,犹自愤愤不平,“他是裴家的亲子,我是裴家的养女。可他从来没有叫过我姐姐,他待我就像债主一样。”

赵云铮笑出了声。

16

再后来,天下大乱,裴怀宁成了我们的主公。

赵云铮在前线杀敌。

我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必要时也要去战场厮杀一番。

他曾在箭尽粮绝之际骂我抠门,也曾在危急关头拼死救我性命。

我会在枪林剑雨中为他雪中送炭,也会在无计可施之际与他一同饿上三天。

几度生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赵云铮又一次极为郑重地问我:“宋时微,你真的不喜欢主公吗?”

我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战场上的人命不值钱,我也不扭捏,我在他面前向来肆意,“赵云铮,我只心悦你!”

我的小将军高昂着头,本想绷住笑,做出一个高冷模样,可笑意还是忍不住从眼角眉梢淌了出来。

他的眼睛可真亮,里面全是我的影子,他说:“宋时微,我也心悦你!”

我那时已经在裴怀宁的阵营,为自己赢得了一席之地。

除了云澜山上的旧臣,我还结识了许多的将领谋士。

他们不知我与裴怀宁的过往,也无人知晓所谓的伴生宫女的轶事。

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些,也便不知,自己从来就不得自由。

那时的我,只是宋时微。

与赵云铮两情相悦的宋时微!

17

“宋时微,从一开始,你就是属于我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我平静的看着他:

“从你放任云铮与我亲近时,从你允了我与云铮的婚事起,就不再有人相信我是你的伴生宫女。

“裴怀宁,自始至终这么想的人,只有你。”

裴怀宁气狠狠地离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帷幔上的云纹。

原来,从踏进裴家的那一天,我就再也没有自由了。

三年的养恩,我赔进去的是一辈子。

知道真相后,日子突然就没了盼头。

我很快的衰败下去。

各种手段用尽,还是无果后,裴怀宁终于有些后悔,他急得掉了眼泪,“宋时微,朕不逼你了,你别死!

“我只是不甘心。你明明对我那么好,没有人对我比你还好了,可你说你只是报恩,你总想着报完恩就离开我。

“宋时微,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你怎么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宋时微,我离不开你!

“你都不知道,你对赵云铮笑的时候有多好看!可你面对我的时候总是恭谨又拘束。”

我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裴怀宁帮我掖好被子,看了我很久,忽地在我耳边说:“宋时微,你现在死了,是见不到赵云铮的。”

我的心跳停滞了一瞬,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后,突然如万马奔腾。

我睁开了眼睛。

18.

我开始慢慢地好了起来。

欣喜之余,裴怀宁气得在自己寝宫里大发脾气。

他来看我时便冷着一张脸,不住地嘲讽我:“宋时微,你不是要死吗?怎么听到赵云铮的消息就改主意了?”

“宋时微,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都是当娘的人了!”

我端着补汤的手一顿,极其平静的看向了他:“裴怀宁,你是真的认为安宁是赵云铮的孩子吗?”

裴怀宁下意识地要开口应答,抬眸对上我泠然的目光,不由语塞。

“裴怀宁,你心真狠!”

裴怀宁落荒而逃。

是什么时候开始明白的呢?

若当真认为安宁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裴怀宁怎么会那般地紧张她。

为了贬低打压我,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裴怀宁自知理亏,一连几日躲着我,没有再来永安宫。

我难得清静。

只是身体好转后,总觉胸闷气短,精神不济。

李太医为我诊脉时,面露不忍,“娘娘,新疾引发暗伤,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会有损寿元。”

他是云澜山的旧臣,看待我们这些从云澜山走出的年轻人,总有几分对待子侄的亲近。

我安抚他,“李叔,放心,我自己会注意的。”

他叹了一口气,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口,“时微,不要怪陛下,他也不容易,他只是太在意你了。”

可是,谁又容易呢?

只是裴怀宁天生尊贵,大家都下意识地体谅他罢了。

他是雄才伟略的英明君王,我只是他的一点情爱执念,是他闲暇时光的奖励和消遣。

哪怕我唯爱云铮。

哪怕我曾是人人尊崇交好的宋大人。

可我还是一个女人。

怎么就不能满足他呢?

这是皇恩,我要感恩戴德!

19

他们不再骂我狐媚惑主。

而是语重心长的劝我:

“娘娘,你和云铮,到底是没缘分。”

那些往日夸赞我们是登对璧人。

那些在我进宫后骂我不能坚贞不渝的大人们。

怎么突然就改口了呢?

20

舜华是云澜山上的故人,小我几岁,她父亲死后,便被皇后娘娘认作了义妹。

她喜欢云铮。

所以在我进宫后,便与我决裂,对裴怀宁也没了好脸色。

我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她。

她被保护得很好,性子如往昔一般率直。

看见我,她挣脱了皇后娘娘的手,跑过来质问我:“宋时微,你又在玩什么把戏?欲擒故纵?借机争宠?

“别人都说陛下有愧于你,明明你心系赵云铮,还让你进宫伴驾。

“我才不信!

“你可是缜密周全的宋大人,智计卓绝,武艺不凡,若是你当真不愿,陛下还能强迫了你去?”

她还要再说,皇后娘娘拉住了她。

皇后娘娘白了脸,紧张地盯着我的脸色,“宋姐姐,你别听她胡说。”

她怕舜华的话让我伤心。

我无所谓地摇摇头,转身就要回永安宫。

舜华见我不理她,更加不忿,腰间的软鞭瞬间朝我甩了过来。

事发突然,距离太近。

周围的侍卫反应不及,我已被打落在地,几个滚落之后,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皇后娘娘过来扶我,“宋姐姐!”

舜华愕然地扔下软鞭,下意识地辩解:“我没有用力,我才使了八分力气。”

皇后娘娘顾不上她,让嬷嬷将我抱回寝宫,又让人找了太医过来。

李太医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才说让娘娘好好调养,怎么又受伤了?她现在的身子根本就经不起折腾。”

舜华吓哭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想吓吓她。云铮哥哥回来了,我不想他们再有牵扯。她都是陛下的嫔妃了……”

21

太医走后,我头脑昏沉,伤口如被烈火灼烧。

那把火甚至烧到了心里去,烧得我全身哪哪都疼。

我耳边只响彻着一句话:

【云铮回来了,云铮回来了!】

他真的还活着。

我不禁泪目。

舜华还在哭,“阿姐,我真没用力。宋时微是不是使得苦肉计?她想借此让陛下怜惜她,她还想让云铮哥哥心疼她。”

皇后娘娘疲惫地看着她。

我忽然生了一股力气,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挣扎着下了床,走到了她面前。

舜华呆呆地看着我,一时忘了哭。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示意她去探查我的内息。

她疑惑地照做了,接着大惊失色。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惊慌失措地看向皇后娘娘,“阿姐!阿姐!”

“李舜华,裴怀宁是皇帝,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反抗得了他?”

皇后让宫人都退下去了。

我接着说:“进宫第一天,我被废了武功。”

舜华吓得眼泪都不敢掉了。

“中秋宫宴后,我几度寻死,被下了酥香散,我现在连凳子都举不起来!”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侍卫和宫人。

“永安宫所有的侍卫宫人,严密筛选,两月一换。”

首饰盒被翻了过来,金碧辉煌地撒了一地。

“所有的首饰,都是软金所制,或为点翠或为通草或为绢花,伤人伤己全无用处。

“所以,我愿意还是不愿意,重要吗?”

22

那日骂完之后,我便晕了过去,最后看到的是裴怀宁因疾跑而扬起的明黄色衣角。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再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我的床幔外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高挑劲瘦,只是看不清面容。

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娘娘醒了吗?在下先行回避,等娘娘梳洗好了,我们再叙,可好?”

清润舒缓的声音隔着帷幔传进来,像是越过了漫长的时光。

我不由就泪流满面。

可镜子里的那张脸消瘦苍白,唇无血色,真是丑极了。

云铮一定会认不出我的。

我急忙找出口脂,抿了抿,随后垂头丧气地合上了镜子。

丑,还是很丑!

像开到荼蘼,将要落败的花。

我走了出去。

挺立的身影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是云铮!

真的是赵云铮!

我眼前突然出现极亮的白光,耳朵里是巨大的轰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下来,压抑着眼泪坐了下来。

云铮用陌生的眼光看我,“我听说,娘娘是我的故人,能与我讲讲我们的关系吗?”

我的心一沉。

云铮眼中浮现歉意,“我四年前在一个小岛上醒过来,记忆全无,年前才被陛下派人找回来。”

我低下了头,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云铮他,果然没有认出我。

真好!

果然是上天垂怜!

我擦干眼泪,努力冲他扬起笑,“我们啊,我们是一起挨过饿的同胞。”

23

赵云铮刚走,裴怀宁就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

看到我满脸的泪。

他沉默了片刻,递给我一条绣帕:

“宋时微,赵云铮已经忘记了过去,他不再记得你。你也把他忘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我们以后好好过,行吗?

“我给赵云铮加官晋爵!我保证不会故意为难他!他如果有喜欢的姑娘,我会给他赐婚。”

我没有说话。

裴怀宁湿了眼角,“宋时微,安宁想娘亲了。”

我想了想,突然问他:“裴怀宁,怎么做才可以不欠你,也不欠裴家了呢?”

裴怀宁变了脸色,“宋时微,你是不是还想和赵云铮再续前缘?

“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欠我的,你欠裴家的,永远都还不清,永远!”

他又甩着袖子跑了。

我伸了伸手,没拉住他。

喉头一甜,转而呕出一口血来。

我将帕子扔到了火盆中,看它烧成灰烬,突然叹了一口气。

还不清啊!

那可怎么办?

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24

我将写好的信放进了匣子里,里面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摞。

全是我写给安宁的。

然后,我去了椒房宫,见了皇后娘娘。

“宋姐姐可是大好了?”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身体亏损太大,怕是好不了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喉咙涌上哽咽,“宋姐姐,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你曾于千军万马中救我性命,那时我就发誓,一定会报答你!只是永安宫皆是陛下的人,我无法放你走。”

“宋姐姐你说,只要不是对陛下不利,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答应。”

我俯身下拜,行了大礼:“时微希望娘娘,日后能多多照拂安宁。”

皇后目光复杂地扶我起身,“我还以为,宋姐姐当真厌弃了安宁。”

安宁日渐长大,眉宇间已经能看出裴怀宁的影子。

无人再敢质疑她的身世。

只是我对她的态度却大不如前。

我很少见她,少有的几次见面,安宁总是濡慕地看着我,我对她却没有好脸色。

可安宁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亲人,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真的不喜欢她?

只是碍于裴怀宁,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她好。

看到我对安宁不好。

裴怀宁心疼安宁之余,反而更加疼爱她。

她至今还住在他的侧殿里,由裴怀宁亲自教养。

后宫那么多的皇子皇女,无人能越过她去。

可裴怀宁不只是她的父亲。

他是帝王。

皇恩难测,我必须为她筹谋。

25

皇后娘点着头,承诺道:“宋姐姐,你放心,以后宸儿有什么,安宁便会有什么。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宋姐姐!”

皇后娘娘在背后喊我,声音哽咽:

“你不要怪陛下!

“宋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陛下是好皇帝,你不要怪他。

“他每每想到曾经那般对你,想到自己的错处,他都痛悔不已。

“他早就后悔了!”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朝她挥了挥手,大步走开了。

你看,我的难处就在这里。

天下初定,百姓盼安。

裴怀宁是众望所归的明君。

他不能出事!

自执政以来,他勤政克己,体恤百姓,封赏臣子。

天下莫不信服!

他对得起所有人,除了我与云铮。

现在,他将功补过,已经将云铮安然无恙地找了回来。

到最后,裴怀宁对不起的,唯我一人。

可他是君王,是我曾拼死保护,一路扶持的君王。

我不能怪他。

也不会有人容许我去责怪他。

可那些伤害终究存在。

我怎么能和他好好地走下去呢?

26

裴怀宁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多疑、果决、冷血、多情、口是心非……

我是他的执念,是他认定了的所有物。

可我与云铮的旧情不是秘密。

云铮回来后,朝堂为官,满庭顾旧,他的过往经历必会被人提及。

后宫与朝堂的关系本就敏感。

更何况其中还牵扯上了不尽的爱恨纠缠。

随着时间流逝,爱意和愧疚淡去,猜忌便会充斥心头,裴怀宁心里的这根刺势必长成参天大树。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安宁,我,还是赵云铮。

谁也不会落到好!

我没有时间了,我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到了这一刻,我终于还是动用了最后的底牌。

我还有一支藏于暗处的隐卫,只有二十四人,却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

我将匣子递给隐于黑暗中的人,“还要麻烦你,帮我要个账。”

半个月后,匣子摆回了我的妆台上。

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各种名帖与配饰。

我的账,果然被要回来了。

新来的小宫女低眉顺目,“大人,这是一百二十八件信物,有些旧人不在京城,那些账,我们会慢慢帮你要。

“这一百二十八个人承诺,若有一日安宁公主遇到难处,他们倾家荡产,亦会鼎力相助。”

我将那摞信塞了进去,上了锁后,钥匙被收在了袖袋里。

“我走后,就麻烦你们多看顾这些安宁了。”

“诺!”

若她是个心无成算的,我就给她的这些足以让她安稳一世;可若她有心更进一步,这些将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去了椒房宫。

皇后娘娘抱住了我,“宋姐姐,我已问过太医,你的身体怎么会差到这般地步?是因为陛下吗?

“宋姐姐,对不起,我知道进宫不是你的本意,可我还是担心过。我怕你威胁到我的地位,我怕你的孩子会威胁到我的孩子。”

她看着我,眼中终于浮现出忐忑,“宋姐姐,在陛下那般待你之时,我没有出手帮你,是因为我的私心作祟,对不起。”

我自是看出了她的私心,所以,才会特意赶来告诉她。

我不会受她的威胁,永远不会。

因为,我是真的活不久了。

27

我救下皇后的那天晚上,又为裴怀宁挡了刺客的刀。

刀上有毒,毒入肺腑。

从那一日起,我的人生忽然就望到了尽头。

只是怕裴怀宁担心,此事除了我,就只有李叔与云铮知道。

所以,云铮才会不顾一切地,与我跪在大殿上,只为求裴怀宁赐婚。

他是想让我在最后几年,能好好地凭心活一把,不留遗憾。

只是,我们都没有如愿!

我这一生,从踏入裴府那日,便背负良多,不得自由。

进宫四年多,更是吃尽了各种苦头。

我已经快要熬不住了。

可我意外有了安宁。

她那么小,软软糯糯,只是看着她,我的心都要化了。

可是怎么办呢?

我是真的熬不住了!

我只能为她谋划最后一次。

皇后曾问我,知道自己是伴生宫女的那一次,我是真的想死吗?

不,我从未求死,我一直在努力求生。

只是,求生不得,便只能死了。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裴怀宁对我的爱,对我的愧疚达到顶峰的这一天。

那才是我真正求死之时。

我要用最好的方式,死在裴怀宁最爱我的时候!

28

而那一日,来得很快。

利箭射入胸口的那一瞬,巨大的疼痛袭来。

我一时说不出话。

很快,有大批的禁军赶过来,将我们护了起来。

裴怀宁的龙袍上都是我的血,他抱住我,不知所措地抖着双手,“宋时微,你为什么要为我挡箭?那支箭我看到了,我能躲得过的!”

我自然知道他躲得过。

我还知道,今日的这场刺杀,不过是他自己做的局,为的就是除去拥兵自重的镇南王。

可我还是拽住了他的衣袖,“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都不会将你置于险境中。”

裴怀宁咬着唇,红了眼圈,他哭了,“宋时微,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裴怀宁,好好活下去,做个好皇帝。”

我遗憾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一切终了,我们两个真的能好好走下去的,可惜了……”

“宋时微!”

“陛下,不要愧疚,也不要难过。为你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本就寿元无多,六年前,为你挡刀的那次,我就已经毒入肺腑,药石无罔了。”

裴怀宁眼中的震惊闪过,怔忪之下,接着便是无尽的悔恨,他把我小心地拥进了怀里:

“宋时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要你爱我了,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给你……”

他可真是个骗子!

我忍不住呕出血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帝王的爱,从不长久。

尤其是裴怀宁,唾手可得的,从不珍惜。

但是愧疚呢?

悔恨呢?

遗憾呢?

这些在午夜梦回之际想起,便会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情感。

会不会在无法弥补之后,被时间一刀一刀刻入骨髓,再难释怀?

29

怎么能不怨呢?

我曾在乱世,作为谋士搅动风云。

可后来,却在同僚伙伴论功行赏时,因为女人的身份被排除在外。

最终,我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被帝王视为所有物的女人,被打断獠牙、废除武功、严密监管,强行困在了方寸天地。

所有人都告诉我,裴怀宁在意我,他在乎我,他有他的不得已。

可我不信!

我从来就不信!

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

我能在乱世建功,却无法在天下已定的时候立业。

我甚至只是一个附庸,一个物件。

我连自己都不是。

何其可悲!

又何其可笑!

到最后,我能做的,也仅仅是用病弱残躯为谋,凭借这些缥渺虚无的愧疚遗憾,将安宁的未来赌在裴怀宁的身上。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敢正大光明地看向我的孩子,我要为她的人生再加上一重保障:

“安宁。”

我慢慢向她招手。

她从嬷嬷的怀里出来,小心地扑到我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阿娘……”

我大口大口咳出血来,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我小心地将钥匙塞到她的荷包里。

然后遮住安宁的眼睛,将她往裴怀宁身边推了推。

他看起来痛彻心扉,像是后悔极了。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裴怀宁,照顾好安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裴怀宁紧紧地抱过安宁,哭得不能自已。

他痛苦的压抑着悲泣,已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裴怀宁,好好记住这一天,记住你的悔恨,记住你的遗憾。

然后,将所有的好都反馈到安宁身上。

我眷恋地看着小小的安宁,落下了最后一滴泪。

我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她。

只希望她能在皇权之下,有一份自己的依仗,能掌控住自己的人生。

我的安宁,她定能活得肆意,活得光鲜。

眼前出现了温暖的白光,像初升的太阳。

我松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用一条命还清了裴怀宁,还清了裴家的恩情。

从此以后,我谁也不欠!

宋时微,

自由了!

(正文完)

【番外】

1

梆子声敲过三更,我才处理完今日的政事。

正打算去找刚纳的小侍松松乏。

有宫女小跑进来,“殿下,陛下他又失眠了。”

我不由捏了捏眉头,“新进宫的窈美人没能让父皇安眠?”

宫女点头。

我低骂出声,“废物!”

我坐上轿撵去了父皇的寝宫。

秋深夜冷,他却衣着单薄地立在垂铃草中看月亮。

花色如落雪,衬上明月高悬,更显寂寥。

我上前给他披上大氅,“父皇,秋夜露重,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他下意识地拉紧大氅,握住了我的手,“安宁,那也是这样一个深秋,垂铃草开得遍地都是,我和你娘躲在草窠中,她盯着硕大的月亮饿得咕咕叫。

“你说,我怎么就没把怀里的那半块饼给她呢?”

我不由沉默。

父皇这些年,越发思念我娘。

他夜里总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想他们的那些过往。

想得越多,便能更多地记起阿娘的好,也越发的夜不能寐。

他还不到知天命之年,已然半头华发。

我拉起他,往内殿走去,“父皇,我们先回去,我给你念阿娘的信,好不好?”

父皇有些惶惶,“安宁,你说她真的不会怪我吗?”

我脚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怎么会呢?你可是她拼死相护的人。”

一封信还未念完,父皇已沉沉睡去。

我低头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将信小心地放到了侧殿的匣子里。

匣子里共有一百二十封信,不知翻阅了多少遍,已经泛起了毛边,却依旧保存完好。

这些信里偶尔会提及往昔的经历,更多的是对我的牵挂和担忧。

这都是阿娘写给我的,是我在后宫中地位尊崇的重要保障。

2

所有人都说,我阿娘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她曾在父皇遭难时,带他摆脱追兵,逃出生天;她还是父皇的谋士,心思缜密,智绝无双。

只可惜,她福薄。

在最好的年华逝去。

让父皇思念了一辈子。

可我还听过另一个版本。

我十四岁那年,我的剑术师傅给了我一块令牌,我有了一支连父皇都不知道的隐卫。

然后,从他们口中,听到了我娘完整的一生。

原来,她不是自愿进宫。

原来,她是那么爱我。

她至死都在为我筹谋。

我感念她的不易,却也无法怪罪我的父皇。

毕竟,他从小待我如珠如宝,恨不得把天下都捧给我。

我只能,如她希望的那般,努力强大,掌控住自己的命运。

后来,我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无从置喙。

3

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皇后娘娘又派人寻我去椒房宫。

我从侧殿出来,吩咐宫人不得吵醒父皇。

椒房宫内,灯火辉煌。

皇后娘娘看起来像是彻夜未眠,眉宇间都是疲色。

她恨恨地瞪着我,“裴宣,没想到有朝一日,宸儿最大的对手会是你!”

“娘娘,大皇兄本就无心政事。他素喜风月,性子绵软,并无主见。这天下交到他手上,你可放心?”

“他是嫡皇子!”

皇后娘娘红着眼,“皇位本就该是他的!如果不是你事事争先,时时好强,如果不是你……”

“娘娘,慎言!皇位只能是父皇的。”

皇后娘娘泄了气,半晌后,问我:“陛下要如何处置他?”

“贬为庶民。”

皇后娘娘霍然起身,脸上挂上了泪,“陛下的心真狠!

“在他心里,是不是只有宋时微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

“我当初竟然还听信了宋时微的鬼话,对你多加照拂。难怪她只说她不会是我的威胁,却不提你。”

“娘娘,您与其在这里抱怨我娘,还不如寻王家的舅舅们提点提点三皇姐,她不日就任礼部尚书,总有些关窍需要点明。”

皇后娘娘摇着头,讷讷道:“牝鸡司晨,有违天道。”

“娘娘,在这大胤朝,父皇才是天道。”

皇后娘娘顿坐在椅子上,“疯了,你们都疯了……”

4

从椒房宫出来,我匆匆吃过早饭,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演武场。

赵将军正在等我。

“殿下。”

我回礼,“师父。”

一上午过去,箭箭正中靶心,我已然累得大汗淋漓。

师父颇为怀念地看着我,像是透过我的眉眼在看另一个人,“你娘的箭术也是我教的,只是,她学得并不如你好,她更喜欢枪。”

这话不好接,我摸摸鼻子:

“师父还不打算成婚?舜华郡主的儿子可是都能考秀才了。”

师父眉眼淡漠,“我早有妻室,何须成婚?”

说到这个,我只觉头痛。

我六岁那年,师父还不是我的箭术师父。

他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赵云铮将军。

他感念父皇将他从荒岛上救回,素来忠君。

可有一日,他却拎着拳头在宫中对着父皇大打出手,他哭得声嘶力竭,“时微本来能再活十年的,她本来能活十年的……”

宋时微,就是我的阿娘。

她曾为父皇挡刀,毒入肺腑, 进宫四年多就香消玉殒。

父皇被打得嘴角都肿了起来,他没有罚师父, 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是朕的错, 是朕错了。”

师父回将军府后, 在赵家祖坟中立了一个衣冠冢。

墓碑上书:【赵云铮之妻宋时微。】

父皇气了个半死,最后却不了了之。

他曾抱着我说:“或许, 你阿娘更愿意做赵云铮的妻子吧。”

话虽是这般说, 他还是在修皇陵时为阿娘准备了地方,就在他的身边。

他说,我阿娘一辈子都是他的,死了都是。

师父走前郑重地行礼, “殿下,赵某一辈子都是您的后盾,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5

等忙完所有的事, 又是深夜。

这次,窈美人安抚住了父皇, 他难得安然入枕。

我便借着宠幸小侍的理由, 离开了勤政殿。

我成年后并未开府, 父皇单独给我辟了一处宫室, 就在永安宫的附近。

可我并未踏进自己的宫室,而是拐了个弯, 进了永安宫。

自阿娘死后,永安宫便被封禁了, 连父皇也很少过来。

我刚站定, 身前身后,横梁草丛便多了许多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 他们的性子还是这般急。

我坐下来, 听他们一个一个汇报。

庙堂、江湖皆已掌控。

三教、九流大都臣服。

桩桩件件, 无不妥帖。

“殿下, 立储之事, 不会再起波澜。”

最后,他们每一个人都难掩激动,把我围在其中,目光灼灼地盯住我, “殿下,二十年了!幸不辱命,我们也算是对得起大人了!”

我看向了天边的那一轮圆月,它曾经照耀过阿娘, 现在又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

可我知道,是因为她以性命为谋,留给我无数后手。

我才能前路坦途。

因为阿娘的谋划,我才能比她幸运。

十月初四,大吉。

我身穿玄色蟒袍,领百官之前拜于殿中。

寺人大声宣读父皇的旨意。

我接过圣旨, 一步一步站于父皇的身侧。

百官信服, 口称千岁。

自此,我成了大胤朝名正言顺的皇太女。

我隔着荏苒时光,仿佛看到了阿娘欣慰的目光,她朝我挥了挥手, 变成十二岁的小姑娘,背着包袱从云澜山走了下去。

瞬间,天地广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