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于礼不合
第 34 节 于礼不合
我和公主打了个赌。
谁先追到谢祈安,平宁侯府世子就归谁。
于是,我勾搭上了那个清冷不近人情的太子少傅。
走近他,缠绕他,让他逐渐见了我就脸红。
我得意地冲着公主炫耀:“不好意思公主,这个赌我赢了。
“平宁侯府世子,是我的了。”
然后我一转头,碰见了那站在身后许久的、眼尾发红的谢祈安。
1
周容时这辈子也想不到,我和公主会因为他吵了起来。
要怪,就怪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原本太后就已经拟定了平宁侯府世子周容时做我的夫婿,可赐婚圣旨还没来得及下,公主就跑了过来。
她在前几日的宫宴上,隔着万千灯火瞧见了周容时惊为天人的一张侧脸,便着了迷,说是一定要招他为驸马。
她跟我吵说周容时是她的。
其实我都不认识周容时,也没见过他,让给她就让给她了,我也不屑于和她争吵这种事。
但她争成这样,我对周容时突然也好奇了起来。
于是,我偷偷地爬上了平宁侯府的墙头,望见了在凉亭中看书的他。
亭台楼阁,湖光春水,桃花四落。
他悄然一个抬头,我对上了他如玉般的面庞。
我愣了。
似骄阳,似春日,光彩夺目,摄人心魂。
所谓貌比潘安,也不过如此吧。
他似是察觉出墙头这边有了声响,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蓦然对上他的眼眸。
心一慌,脚一移,直接从墙头上摔了下来。
跌在地上,眼前是湛蓝的天空。
一轮日光透过纷繁的树叶,斑驳地洒在我的脸上。
我的心意变了。
捂着被摔疼的屁股,我去找了公主。
看着她不罢休的眼神,我也表明了我的态度:
“周容时,我要了。”
2
公主要和我决一死战。
她找太后哭,我也找太后哭。
她要上吊,我就喝鸩酒。
她要投湖,我就上高楼。
太后实在被我俩折腾烦了,便对我们说:“周世子予谁做夫婿,你们自己定吧,哀家再也不管这个事情了。”
于是,公主要和我打赌。
谁先追到周容时,周容时就归谁。
我说好。
结果我听说周容时次日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我家墙头上摔了下来。
在家养伤,闭门不见客。
我问父亲:“周容时爬我们家墙头做什么?”
父亲说:“他说他是为了抓贼,但……谁知道呢。”
我也没多想,我只觉得周容时这身子骨也太差劲了,不是说出身将门,自小习武的吗?
我从他家墙头上摔下来都没摔坏呢。
他倒好,一摔就摔坏了。
见不到周容时,那这个赌就打不了了。
我和公主正愁着,太子殿下哭丧着脸从我们俩身边路过。
公主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惹谢少傅生气了。
太子还在噼里啪啦地讲谢少傅有多么多么冷漠,多么多么不近人情,可公主的心早就飞走了。
她扔下太子,跑来和我说:“谢祈安,你知道吧?”
我点头。
她说:“谁能搞定他,周容时,就归谁。”
3
拜托,这件事和人家谢祈安有什么关系啊。
公主她真的有大病。
于是我选择了摆烂。
正在家摆烂呢,我听说了公主的英勇事迹。
她去给谢祈安送糕点,强调这是她亲手做的,谢祈安看了一眼,说公主日后还是去铺子里买比较好。
她穿着新衣去谢祈安身旁晃,谢祈安只拿着本书静坐,公主左晃右晃把自己晃中暑了,惹得太医院全体出动前去救人。
她对谢祈安威逼利诱,说不和她在一起就让他从太子少傅的位置上滚蛋。
结果谢祈安先行一步,递了辞呈。
公主被陛下骂得狗血喷头。
我对公主深表同情。
赌谁不好,赌谢祈安。
谢祈安是什么样的人,我虽未见过面,但也有耳闻。
十九岁中状元,二十二岁入东宫,为太子少傅。
清冷寡言,不近人情。
其他闺秀论及谢祈安,只道一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我深以为然。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母亲找到了我,说周容时毕竟是为我们家捉贼,从我们家的墙头上掉了下来。
她说她决定带着我前去表达谢意。
我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带着我啊?”
母亲说:“周容时是在你院子的墙头上摔下来的,自然也是在抓要进你院子的贼时受伤的。
“怎么,你不该去致谢吗?”
呃。
我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但是又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母亲叫我去,那我就去好了。
我随着母亲去了平宁侯府,探望在床上摔断了一条腿的周容时。
周容时一身素衣,面容苍白,如墨般的长发散披在肩头。
这是我头一次,离这么近地观察周容时。
他靠在枕上,瞧见了我,笑了一笑:“沈妹妹。”
他如春阳般的面容苍白憔悴,唤我的声音温柔无力,更显几分破碎之感,让人不住怜爱。
我愣愣地应了他一声,他对我笑了笑。
美色误人啊。
我那时候就想,这样好看的人,我不能输给公主。
就是带回家摆着,也甚是赏心悦目。
于是,我一时竟失了理智,也没了道德。
居然动了歪心思,打算碰一碰那朵清冷的高岭之花。
4
我和公主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线。
公主送糕点,我就去偷吃谢祈安的糕点,让谢祈安饿着肚子,一杯接着一杯吃着茶来勉强充饥。
我一连偷吃了四五日,只要谢祈安桌上摆了吃的,我一口不剩全给塞进嘴巴里。
终于引得谢祈安注意到了我。
这日,糕点刚端了上来,他就走到屋内的屏风后,暗自窥视我的一举一动。
待我成功地把糕点塞进嘴巴里的那一瞬间,我瞧见一袭月白色的身影从屏风后面出现。
我抬头看去,对上谢祈安清冷的眸子。
不知为何,我竟突然有点心虚。
我听见谢祈安问我:“这位姑娘,可是谢某近来多有得罪?”
唔,这声音真的是清朗好听,就像是温软的玉佩叮当作响。
我把嘴巴里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咽了下去,摇摇头:“没没没,我就是饿了。”
谢祈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使人看不透他的内心所想。
他问:“难道这偌大的东宫,只有谢某这一处的糕点才能充饥?”
我点点头,准备把我提早准备好的一番情话声情并茂地朗诵出来。
谁料我满脑子都在想稿子,起身走了几步,没瞧见身侧的圆凳,一个不小心竟被绊了一下。
我的脚下失去了平衡,直接身子一轻,向谢祈安身上扑了过去。
谢祈安不论怎样清冷,怎样不近人情,到底还是一个书生,根本承受不住我这重量。
砰的一声。
我直接把他压倒在地。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我也乱了阵脚。
救命!
我是想加快进展,但我没想把进展加速到这种地步啊。
很长时间都没有声响,屋内一片寂静。
我大脑也是一片空白,整个人就静静地趴在谢祈安的身上。
我的耳侧是谢祈安的胸膛。
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妈呀……好像越来越快了。
还越来越响。
我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只听我脑袋上面有人说话:
“姑娘,这于礼不合。”
这声音瓮声瓮气的。
我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忙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一抬头,对上谢祈安似是喝醉了的红脸。
我觉得我也有些脸红,但谢祈安简直是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我向他道歉:“谢大人,不好意思,我适才没站稳……唐突了。”
他没有答我的话,而是直接出了屋子。
后来我听说,太子少傅一连告假四五日。
闭门不出。
可能是得了重病。
5
我深感后悔。
要是谢祈安被我压出了什么毛病,抑或是出了什么心理阴影,那可怎么办啊?
我这罪孽可就太深重了。
我感觉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了我和公主打的这个赌究竟有多荒谬。
于是我把什么周容时,什么谢祈安,什么公主的打赌通通都抛在了脑后。
不论如何,我都得去看看谢祈安究竟病得怎样了。
但是难在谢府闭门不见客,消息也打探不出来。
最后,我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爬墙头。
我一路顺畅地爬过了谢祈安家的墙头,通过了谢府的花园,又穿过谢府的长廊……
最终又绕回了谢府的花园。
什么鬼啊,谢祈安家怎么弯弯绕绕的,我竟然迷路了。
正坐在花丛下苦恼,我的身侧突然投来一道阴影,挡住了照耀而来的阳光。
我朝旁边望去,是黑色的皂靴、竹青色的长袍。
顺着这抬头,向上移目……
我最终对上了谢祈安的脸。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静静地瞧着我。
又是一片寂静。
我在脑子里思索了八百个拙劣的理由。
又在地上搜索了八百遍究竟有没有地缝。
最终冲谢祈安扯了个尴尬的笑:“谢大人,早啊。”
谢祈安回我:“不早,已经是午后了。”
我继续尴尬,苦哈哈地笑了几声:“啊!已经午后了吗?这可太叫人意外了啊!既如此,那我可能需要回家吃饭去了。”
我起身,整理整理衣角:“那谢大人,我就先回去了。”
我瞧他这精神抖擞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缠绵病榻之人,许是已经大好了。
我还是快走为上。
他一开始并没有拦我。
于是,我狼狈地从花园绕到长廊,又从长廊绕到花园,绕回了最开始的那个地方。
我发现谢祈安仍旧停在原地等我。
他见我回来,竟然对我笑了笑,温声道:“姑娘,这条路你适才就已经绕过一圈了。”
我干笑。
他转身向前走了几步,见我没跟上来,又转头唤我:“姑娘不是想出去吗?”
我有点愣:“嗯?”
他笑:“我来送你。”
说着,便指引着我,一路来到了大门口。
我就说谢府的花园和长廊为何让我绕来绕去,合着走出花园的门掩映在一片花丛之中。
我围着长廊走了好几圈,可不是走不出去嘛。
狡诈,太狡诈了。
这院子的安排实在是狡诈得很。
谢祈安把我送到了门口,我行了个礼,向他致歉:“谢大人,前几日之事,是我不对,还望大人多加海涵。”
“前几日之事……”
谢祈安稍顿,又道:“在下觉得,姑娘若是喜爱谢某的糕点,来吃就是了。”
我又有点蒙:“啊?”
他点头,冲我微笑。
这是我头一次见谢祈安这样笑,好像眼睛里也有着笑意。
我盯着他瞧了许久。
其实他这样子,还真挺好看的。
6
做了好几天谢祈安喜欢我的春秋大梦之后,我终于参透了他为何鼓励我来他那里吃糕点了。
原来是他这里的糕点吃也吃不完啊。
说起来这件事也怨我,把谢祈安给气病了,公主好心探望,天天送来好几食盒的糕点。
公主贴心嘱托谢祈安:“多吃一些,有益于身体康健。”
然后谢祈安再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了我:“多吃一些,有益于身体康健。”
我真的会谢。
再这么吃下去,我的身体能康健得了才怪了。
迟早得撑死。
但我也不是白来吃糕点的。
我发现谢祈安真的好容易就脸红。
我拿起一块糕点问他:“少傅你吃不吃呀,这个很好吃呢。”
他点头,接过我的糕点,指尖相触,随之马上就脸红了。
不过他红着脸也甚是好看,就像是黄昏的彩霞浮在了他的面容上。
我闲着没事就坐在那里盯着谢祈安。
谢祈安扫我一眼,我在看他。
他又扫我一眼,我还在看他。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好久书,终于掀开眼皮又看了我一眼。
我仍旧维持着适才的姿势,继续看他。
他有些慌张:“沈姑娘何故一直盯着我看?”
我说得坦然:“那自然是因为少傅好看呀。”
他愣了。
绯红再次如洪水般爬上了谢祈安的脸颊。
他红着脸,低头不看我:“沈姑娘,这于礼不合。”
我努努鼻子:“哪有,我觉得就很合嘛。哪条礼法上说明了,我不许看好看的人?”
我又补充:“而且,是谢少傅这般好看的人。”
谢祈安哑然,完全不知道该和我说什么。
但他的脸更红了。
天知道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的好喜欢看清冷的谢少傅脸红啊。
谢祈安许是察觉到了这回事,他开始给我加量,让我没时间逗他。
不仅有公主送来的那一份糕点,他也差人给我买了好多。
他教育我:“沈姑娘可千万要吃完,莫要浪费。”
我:“……”
我真谢谢他了。
不把我撑死了不罢休是吧。
正想着,我转头朝不远处正在看书的谢祈安使劲一瞪。
不料这谢祈安没在看书,居然在看我。
我这一瞪,正好和他对了视。
结果还没等我将视线落荒而逃,谢祈安倒先是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与我的眼眸轻轻一对上,便慌忙移开眼睛。
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随手地翻着手上的书卷。
我怎么感觉这般奇怪呢?
在原地踌躇半晌后,我又怯怯地转头,再次去看谢祈安。
我同他隔着整个书架,我略微低下头,透过书架的缝隙望向他。
他的侧脸掩映在书架摆着的红色珊瑚树后,珊瑚树后的香炉里腾起袅袅的轻烟。
谢祈安坐在那,清冷似玉,宛若天上的仙君。
这样的寂静,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
岁月静好。
我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一笑,随口捏起一块桃花糕,塞进了嘴里。
这糕点似乎都更甜了几分。
嗯,这糕点好甜,是真的甜。
甜到我脑子都开始昏昏胀胀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身子无力,我从凳子上跌了下来。
昏迷那一刹那,我似乎瞧见了谢祈安奔来的,那惊慌失措的面容。
他急切地唤我:“沈姑娘,你怎么了?
“沈姑娘,沈姑娘,沈雁文……”
我没了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7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在河边走着,惠风和畅,万籁俱寂。
岸对面春暖花开,草木繁茂,蜂蝶在花间流连。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坐在树下看着书,他似是听见了我的声响,抬头看向我。
我对上他的眼,他的眼底里有我熟悉的笑意。
我觉得这人甚是眼熟,温润似玉,就像是天上来的神仙。可是他到底是谁,我却是怎么都记不起来。
我慌忙上桥,向他跑去,但当我到达岸对面的一瞬间,忽然百花凋零,树木枯槁。
树下的白衣男子早已消失不见。
我有些慌了,忙转头四下寻找,不料竟然撞见了公主。
她手拿着匕首,刀上滴着血,她一步步地向我走来,蜿蜒了一路的血迹。
我连连后退,她拿着刀的手忽然刺来,直接刺进我的心口。
五脏六腑俱疼之际,我的耳边传来了公主的怒吼:
“沈雁文,和我争,去死吧……”
我骤然睁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余悸未消,冷汗涔涔。
8
原来公主真的动了杀心。
她不知从哪里听闻到,我在谢祈安那里吃糕点,便给糕点下了毒。
幸而谢祈安及时叫了太医,我才得以保全性命。
但陛下追查此事时,公主推了一个宫女出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有些不大明白,公主为何想要杀我。
我的侍女春红提醒我:“小姐,你不是和公主打了个赌吗?”
赌,什么赌?
我这才恍然想起,原来我一开始去找谢祈安,是为了那个和公主打的赌。
我竟然是为了周容时,才去找的谢祈安。
我险些忘记了此事。
春红冷哼一声:“公主定然是觉得她没小姐好看,没小姐聪慧,肯定赌不过小姐,所以才这般恶毒,想谋人性命。”
“赌不过我?”我喃喃,转而又有一丝丝失落,“可是,谢祈安似乎,也没有喜欢上我啊。”
我见他第一面就把他扑倒在地,然后爬他家墙头,在他家迷路两圈。
后来又险些死在了他面前。
给他平白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
他不觉得我烦得要死,就已经给我几分薄面了吧。
更别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了。
正想着,门外侍女前来传话,说公主想见我。
“公主?”
如今的宁安公主,似乎已经不是和我从小打到大的那个玩伴了。
我与她之间,竟然险些隔了一条命。
9
我去见了公主。
她站在御花园的凉亭之中,背对着我,俯瞰假山下的御湖。
日头正盛,湖光粼粼。
见我来了,公主转过身,笑了笑:“沈雁文,你居然还能活着,真是命大。”
我不想理会她,直接问道:“公主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她上前几步,笑道:“谢祈安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有点愣住:“什么?”
她转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谢祈安病了的那次,我去谢府探望他,临走时,瞧见他站在窗前,望着不远处的花园出神。
“后来我一问才知道,原来那一日,你来了,还在花园里迷了路,让谢祈安把你带了回去。
“这样小的一件事,他在那里出神,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喜欢上你了。”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笑:“原也是我自作多情,本以为小时候帮过谢祈安一次,便能让他记得这份情谊。
“我本以为,谢祈安的心,于我而言,是囊中之物。
“不想,竟然错了。”
我仍旧不想同她说话。
公主倒也没在意我的冷漠,她问我:“那你呢?你可是也喜欢谢祈安?若是如此,那周容时,仍旧还是我的。”
其实我早就不再想自己和她的那个荒唐的赌。
但是在这一刻,我的难过突然顶上心头。
我同她一起长大,虽是打打闹闹多了,但是我心里总是觉得,我们还算得上是好朋友。
我起初和她争周容时,赌谢祈安,说实话,我只觉得好玩。
但我没想到,她为了赢,居然不惜让我去死。
我难过得很,那句“周容时,仍旧还是我的”,仿佛就在反复地强调,她为了得到周容时,给我下了毒。
就算我知道,凭着她公主的身份,狠辣的手腕,周容时我想争也争不过她。
更何况我现在根本不想同她争这个人。
我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输了这口气。
我敛了敛心绪,抬头望向她,得意地笑了笑。
“你刚才也说了,谢祈安喜欢的人是我。
“不好意思公主,这个赌我赢了。
“平宁侯府世子,是我的了。
“公主您啊,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周围一片寂静,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公主看了我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问我:“沈雁文,你知道谢祈安为了你,都做了什么吗?”
我看着她:“什么?”
她继续道:“我给你下的,是蛊毒,本不致丧命,只会让你痛苦万分。我同你一起长大,多少有些情分在,我也不忍让你就这样死了。
“这蛊毒,消不了,只能引至另一人身上,保全你的命。蛊毒发作,痛至百骸,神志不清,梦魇相扰,死生不得。”
她问我:“你知道帮你承担了蛊毒的这个人,是谁吗?”
我呆在原地,愣了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主似乎很是满意我的反应,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就是谢祈安那个傻子。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担上了这条命。
“而你,现在也不要他了。”
就在此刻,她忽然提升了声调,朝凉亭后的假山处朗声喊道:“谢祈安,你如今可相信了我说的话?”
我猛地一个回头。
我看见了从假山后慢慢走出来的,面容苍白、身形枯瘦、眼尾发红的谢祈安。
10
公主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我僵在原地,不敢相信我适才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蛊毒发作,痛至百骸,神志不清,梦魇相扰,死生不得。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担上了这条命。
“而你,现在也不要他了。”
……
我的脑子现在已经成了一团糨糊。
我想同他解释,可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我见他一步步朝我走来,但却在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他垂下眼眸,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谢祈安,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喊住他,可是他的脚步只停了短短一瞬。
便再也没有理会我。
他走了。
我去谢府找他,他不许我进,甚至都给整个府邸的墙头全都安上了玻璃碎片。
这是要与我决裂。
连墙头都不许我爬了。
我无助地蹲在了谢府外的墙边,突然发觉我身前投来一道阴影。
我抬头望去,是周容时。
他冲我笑了笑:“沈妹妹,近来可好?”
我低下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声叫了他一句:“世子。”
他也蹲了下来,同我平视。
他如春阳的眸子里泛着淡淡的哀伤,但语气却十分轻快:“你选了我的事,公主同我说了。”
我想解释说,事情不是这样的,都是一场误会。
可还未等我说出口,周容时就继续说:“但是我也不傻,你若是真的喜欢我,何故这几日不来找我,日日耗在谢祈安这里呢。
“公主说,你来找谢祈安,是想脚踏两条船,什么都想要,但我觉得她错了。
“公主说她喜欢我,说她和我才应该是天赐一对。她说得深情恳切,可是我却并不觉得她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容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冲我笑,笑意温暖,似乎都能融化冬日的隆隆寒冰。
他道:“喜欢是什么,我觉得你知道,谢祈安也知道。我嘛,似乎也知道。”
他向我伸出手:“你不是想见谢祈安吗,我带你去。”
我有些怔忡,周容时的笑容温暖,我相信了他,将手伸了过去。
他的掌心很温暖,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如骄阳,似春光。
他拉着我的手,托着我的腰,带着我腾空而起,脚尖轻点玻璃碎片,直接稳稳地落在了花园里。
他松开我的手,望了望周遭,有些疑惑:“这布局奇奇怪怪的,该怎么进前院呢?”
我这才想起了之前谢祈安领着我走过的,那隐在花丛中的小门。
我对周容时说:“我知道怎么走。”
我和周容时东躲西躲的,总算是找到了谢祈安住着的院子。
只是现在这院子里,似乎是空无一人。
我和周容时走至窗前,透过窗缝向屋内望去。
谢祈安的身影愈发枯瘦,只能瞧见屏风后一个模糊的颓唐身影。
身形枯槁,行将就木。
良久,低低的咳嗽声混杂着血腥气,连绵不绝。
我咬紧了牙关,转头就要走。
周容时拉住我:“你不去见他了?”
我摇头:“冤有头债有主,我得救他。”
11
我再次约了公主见面。
“宁安公主。”我叫她,“解药拿出来吧,我知道你有。”
她笑:“我都说了,蛊毒无解。更何况,你喜欢的不是周容时吗,谢祈安死了不就死了?”
我道:“公主,之前是我做得不对,不该和你抢。
“我不喜欢周容时,也不想再和你抢了。你解了谢祈安的毒,我和他日后,会彻底消失在你面前,永生永世不会出现。”
她讥讽一笑:“彻底消失?那唯有你死了。”
她走进我,面容不甘,字字泣血:“沈雁文,论家世,我乃公主;论才学,我书画俱佳;论容貌,我自然也在你之上。”
我没有言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周容时和谢祈安,偏偏都对你情根深种?
“我乃公主,是大齐朝顶尊贵的女子,有什么道理比不过你?周容时,谢祈安,他们没有眼光,弃我而去。而你沈雁文,也想骑在我头上撒野。
“我告诉你们,你们三个人,谁都活不了,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笑,递给她一柄匕首:“既如此,那公主就来了结了我吧。”
她愣住,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
我嘲声道:“怎么,公主适才只是在放狠话吗?”
“原来真的不敢杀了我啊。”我笑道,“这是自然,我自小就养在太后娘娘膝下,承蒙太后教导。而公主您,生母早逝,陛下忽视,唯有太后瞧您可怜,勉强关照。
“公主一直以来,不都是色厉内荏吗?”
话未落,她气得全身都在抖动,手一把抓过我的匕首,直接朝我心窝处刺来。
正当此时,周容时领着太后娘娘从远处赶来。
太后吓得大惊失色:“宁安,你疯了!”
周容时见此一刻,忙拿弓射箭。
长箭呼啸而过,在她匕首即将捅入我身子的一瞬,弓箭正中她的心口。
她拿着匕首的手一滞。
叮当一声,匕首落地。
太后也吓到了,僵在原地。
她倒在地上,垂死之际,呕出一口鲜血来:“沈雁文……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目的……”
我闭眼:“公主,您失心疯了。”
蛊毒的确无解,唯有以中蛊者的鲜血刺入心口,方可转移。
宁安公主,此毒因你而起。
如今,也回到了你自己身上。
我转头望向周容时,他那双流光般的眸子盯着我看,仿佛在说:“你看,我们配合得不错吧。”
柳枝轻扬,轻风拂过。
一切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12
太后娘娘是为人证,公主杀我未遂,被周容时一箭毙命。
我与周容时都被赦免无罪。
陛下念公主年幼,便隐瞒了此事,只言是急病而亡。
我听说谢祈安的病渐渐地也好了起来。
可是他还是不想见我。
我很苦恼。
周容时问我:“沈雁文,你说你究竟喜欢谢少傅什么?他可有什么别人没有,他却独有的东西吗?”
喜欢他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从我与他初见,我便是带着为了追到周容时的念头来同他接触。
我吃他的糕点,把他扑倒在地上,看着那曾经一本正经的少傅愣在原地,听着他的心跳在我耳际越来越快。
我觉得谢祈安虽然清冷似仙君,但也不是半点红尘也不染。
他脸红,就似明月染霞,垂及天际,望之即神往。
我想,看谢祈安害羞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后来我便不时地引逗他脸红。
结果逗着逗着,我的脸颊不知道在何时,一对上他的眼眸就开始泛起微红。
我喜欢他什么呢?
我想,没有理由吧。
喜欢就是喜欢了,像是层层积云中裂出的一道阳光。
猝不及防,又合情合理。
“怎么不说话呢?”
周容时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看向他,他的眼睛永远是温暖似春水,笑意盈盈。
我说:“世子,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喜欢。”
他忙转头不看我,笑得爽朗:“沈妹妹,你多想了,我可没有喜欢过你。
“好男儿志在四方,功在战场。我自小习武,日后要守卫家国,杀敌立功,可没有心思耗在这些情情爱爱上。”
我点头:“抱歉,是我理解错了。”
他又道:“不过嘛,我这个人,热心得很。”
我不解;“嗯?”
他笑:“谢祈安这会子不就是在赌气吗,他不见你,我有办法。”
13
周容时拉着我的手,去拜见了谢祈安。
我要把手抽出来,他紧紧地拉着手不放,偏过头对我笑:“怎么,不听我的?”
我说:“他病刚好,你这样不大好吧。”
“这病呀,就得猛药去治,不然拖来拖去的,总也不肯好。”
我被他忽悠着,去见了谢祈安。
谢祈安仍旧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沉默寡言,没有什么表情。
他见了我与周容时,微愣片刻,后又拢袖自坐:“世子前来,所为何事?”
周容时拉着我的手不放,冲着谢祈安略带炫耀地说:“少傅,我和雁文,是特地来请您为我们撰写婚书,以求家室安和,还望少傅,莫要推辞。”
谢祈安的脸色本就苍白无血色,此刻听了这言语,许是气血上来了,感觉面色似乎还红润了一些。
他道:“好。”
周容时得寸进尺:“听说少傅精通园景之学,我与雁文打算新买一进宅子,到时候园景布置,还需要少傅多加帮忙。”
谢祈安移开目光,不看我们:“行。”
周容时继续加料:“这不日我与雁文便会有了孩子,到时候孩子的名字,也得少傅多多留意啊。”
谢祈安牙关紧咬:“可以。”
我看向周容时,他似乎真的很开心。
眼底的笑意都快漾了出来。
我在他的耳边轻道:“有些过分了。”
他扬眉看我,又看了看谢祈安的冷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少傅,还不肯回头吗?
“还这般放不下,你夫人,我可要真的抢走喽。”
谢祈安垂着的眼眸抬起,看向我:
“你是怎么想的呢?不必感念什么蛊毒之恩,也不必以此施舍于我。只要你欢喜,都好。”
我把手从周容时的掌心里拽了出来,看向他:
“这就是我的想法。”
14
我大婚前夕,周容时给我带了封信来。
他说他已向陛下请辞,以误伤公主为由,请求去边关戍守三年。
他说事情匆忙,没办法赶上我的大婚了。
我把信读完,放至烛灯上烧尽。
我祝他,寻得有缘人。
大婚典礼繁琐异常,行至深夜,我早已筋疲力尽。
谢祈安今日少有地穿了一身红衣,更衬得他眉眼间温润似水。
他有些拘谨。
我走上前,揽住他的脖颈,歪着脑袋看向他。
谢祈安移开我的目光,绯红爬上脸颊。
他真的很容易害羞。
我趁他不注意,突然凑上前吻了他的唇。
谢祈安的唇一开始有些凉,后来渐渐地越来越热,最后都有些发烫了。
片刻之后,我将唇移开,将脑袋凑在了他垂红的耳际,轻声道:
“谢祈安,我喜欢你。”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
“嗯。
“沈雁文,我也是。”
(正文完)
番外——周容时
大漠飞扬,长空落日。
我独自一人坐在断崖,望着辽阔无际的天际,一轮红日渐渐隐在了夜色里。
这是戍守边关的第三个年头了。
母亲给我来信,说是让我向陛下请旨回京。
我转头就把信给烧了。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封信,说是快些回京,她相中了好几个姑娘,要问问我的意思。
这封信一来,谁还能坐得住啊?
我便赶忙向陛下请旨,又在边关多加了五年戍守。
母亲又来信,骂了我二十几页纸。
我一字一字瞧去,终于在众多的话语中,窥见了她的一点消息。
母亲说,三年前在我离京时成亲的谢少傅,如今都抱上龙凤胎了,让我速速跟上去,别掉队太多。
我忍不住笑了。
得了这点消息,这二十几页纸也不算白白被骂了。
看来她过得很好。
想来也是,谢祈安那人,虽然过于清冷,过于无趣,但人总归还是好的。
但这也是让我思来想去想不透的一点。
既然他这般无趣,那我究竟比谢祈安那厮差在哪里呢?
我记得我好像问过沈雁文这个问题,但她岔开了话,没有回答我。
我猜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正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上她一样。
日光已落,月色渐起。
我望着满天的星星,开始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我的生命里,多了这样一个人的呢?
这都得归咎于我那个执着于为我相亲的母亲。
我记得是我十六岁那一年吧,母亲办了个赏花会,请了许多闺秀前来赏花。
说是赏菊花,其实不然。
母亲是想赏赏她们,为她日后挑儿媳妇做铺垫。
乌泱泱一群人围在花园,谈笑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我不爱掺和母亲的事情,她自己觉得欢喜就好。
于是我离开了花园,跑到湖边去练剑。
我刚走到湖边,就遇到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静静地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不知为何,那一下午我也跟着了魔一样。
她看了一下午的蚂蚁搬家。
我看了一下午的她。
后来赏花宴散了,母亲说她相中了好几个姑娘,正兴致勃勃地要给我介绍。
可是哪里有心思听,我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个看着蚂蚁的姑娘。
后来我打听到她是镇国公府沈家的姑娘,叫沈雁文。
只可惜沈雁文自小就被接进了皇宫,由太后教导,我平素想见她,也见不到。
这可怎么办呢?
于是宫廷里但凡举办什么宴会,我都自告奋勇地去参加,只为隔着万千人群,远远地瞧她一眼。
那时候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见她,我只是觉得见到她,就会高兴。
那既然会高兴,那多见几面也无可厚非嘛。
后来我辗转听闻,太后想给我和沈雁文赐婚。
我这才马马虎虎地反应过来。
原来我想要见到她,叫作喜欢。
互相喜欢的二人,是可以结为夫妇的。
我又听闻沈雁文这几日要搬回镇国公府,我便决定去把话说明白一些。
但天不遂人愿。
事情坏在了宁安公主上。
那日宫宴,我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地就被公主给瞧中了。
我和沈雁文的婚事眼看就要黄了。
我决定赶紧去找沈雁文说个明白。
事急从权,我决定爬墙头。
结果第一次干这偷鸡摸狗的事情,我过于紧张, 一下子从上面给摔了下来。
镇国公问我何故在此。
我想我要是说, 我是为了找你女儿, 这不免显得有些过于浪荡。
我可不能给他留下这种印象。
于是我找了个很拙劣的理由, 我说你家有贼, 我来抓贼。
镇国公充满怀疑地将我上下打量, 最终狐疑地点了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
摔得走不动路, 我就只能在家中暗自养伤。
可谁承想国公夫人竟然带着沈雁文来看我。
我觉得我的伤更重了。
因为来之前的几天,晚上就睡不着, 来之后的好几天, 晚上还睡不着。
得不到休息,这伤势,便更难好了。
我在家中一连躺了好久,待我终于能下地走几步时, 公主来找了我。
她同我说,沈雁文形似浪荡,不堪为妇, 一手吊着我,一手吊着谢祈安,什么都想要, 脚踩两只船。
她情意绵绵地看向我:“世子,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沈雁文想吊着我?”
于是公主把这前因后果同我说了个清清楚楚。
但我听完,却并不是那么高兴。
我觉得沈雁文那日同公主的叫嚣, 纯粹就是在赌气。
她若是喜欢我,怎会事情发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找过我。
我拜别了公主, 又一晚上没睡着。
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在想我要不要帮她,毕竟若是谢祈安没有了,我倒还是有机会和她在一起。
但这个念头一出, 我瞬间就觉得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怎能这样想?
谢祈安没有做错什么,甚至还为沈雁文赔上性命。
我思索一晚, 我在想喜欢究竟是什么。
我最终觉得,喜欢,或许就是成全吧。
若那个被我暗暗注视了整个青春的姑娘最终能够得到幸福,那我的喜欢,也算是在另一种形式上得偿所愿了吧。
于是,我决定帮一帮她。
我帮她进了谢府的大门, 帮助她和公主演戏。
最终帮她救了谢祈安。
我有时觉得我与沈雁文真的很搭, 我们第一次相互掩护地演戏, 就这样天衣无缝。
简直就是知己。
后来, 在谢祈安误认为她喜欢我,是想因救命之恩回到他身边时,我又拉着沈雁文, 促使他们破镜重圆。
我从来没有和沈雁文承认过我喜欢她,但我知道我放不下。
我希望她好, 但是我仍旧怀有私心。
我无法面对她的大婚。
于是我向陛下请去戍守边关三年, 躲过了她的大婚之日。
三载的时光如水而逝,而今她都生下龙凤胎了。
我也得偿所愿了。
我想我应当是释怀了, 我会永永远远地释怀这份情感。
我闭上了双眼,感受着漠北晚间的风从发间拂过。
长夜之中,望着满天星子, 我又忍不住问了一问我自己:
可这所谓的永远的释怀,有时,是否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执念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