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报君知
第 37 节 报君知
为了讨好父亲,阿娘将年幼的我扔进蟒蛇窟,换回了嫡姐。
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我已是人人艳羡的将军夫人。
可嫡姐看上了我夫君。
为此,爹娘把我骗杀,将我的脸换给了嫡姐。
我的血肉被分食,尸骨被拆解。
嫡姐要我四散的魂魄看着她与我夫君百年修好。
她还不知,我夫君就是当年要吃她的那条蟒蛇。
他发起疯来,远比想象的可怖。
1
大允国班师回朝的队伍不日便要抵达盛京。
姜北璃坐在镜前梳妆,嘴里一遍遍演练着一句话:
“将军,您可知相别的一年里,夕儿夜夜孤枕难眠?夕儿心里梦里皆是将军凯旋的场面。”
我飘在她身旁,看着她娇羞的脸、造作的腔调。
不得不怀疑,她让无尘国师帮忙换下的这张脸到底是不是我的?
不过,我夫君没准就特别喜欢这张脸谄媚时的样子。
我们在一起时,夫君就爱捏着我的下巴,挑眉坏笑:“姜南夕,送你的那些话本,没看?咱都老夫老妻了,你怎还放不开?”
每每听到这种话,我都哼哼瞪他一眼,稀里哗啦地扯了他的衣带。
现在好了,他不用阴阳怪气地开腔,姜北璃就会顶着我的脸扑向他了。
2
班师回朝的大军已抵达城门。
姜北璃和我娘站在城门口端庄有礼地迎接她仰慕已久的战神夫君。
我只敢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远远看着向姜北璃骑行渐近的席衍。
席衍就是我夫君,也是姜北璃想占有的少年将军。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银白战袍披身,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知迷倒多少盛京贵女。
我心里哼哼,暗骂他人模狗样,底子里就是一条蛇。
他真的是蛇,修炼千年刚飞升成龙的白蟒蛇。
他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我十四岁那年,他从蛇身化作人形。
他说我看了他的身子,撒娇还撒泼,极度不要脸地要我给他取名字。
为了引导他往贵气公子方向发展,我从两句辞里截了“席”和“衍”两个字。
【瑶席兮玉瑱。】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
席衍,寓意贵气富足、欣欣向荣。
3
城门口。
众目睽睽下,少年将军欢喜地跳下马背,作势要拥住他的“发妻”。
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我鼻子发酸,席衍本该跑向我,那本该是我的拥抱。
“席衍你猪油蒙了心,你个瞎眼大白虫……”
我躲在阳光照不进的阴巷里骂骂咧咧。
席衍顿住了跑向姜北璃的脚步,转头看向了我这边。
我用力朝他挥手。
事实证明,他看不见我。
他神色惊恐地环视边上迎接大军归来的人。
人群中除了碌碌百姓,还有盛京侯门子弟、世家贵女。
他们无不喜笑颜开,朝席衍投去崇拜和爱慕之意。
席衍僵着身子站了半晌,猛然间他吐了一口血。
我心头一抽,他受伤了?
除了当年蛇窟那场火烧到他的蛇尾,这世间不存在什么能伤到他啊!
一阵惊慌中,姜北璃走上前扶住他:“将军,怎么了?可是战场上受了伤?”
席衍眉头深皱,看着她的脸僵硬地扯出了一抹笑:“没事。”
他拭去嘴角的血迹,眸光打向姜北璃身后的雍容妇人和婢女春菊。
“夫人如今与太傅府关系很好?婢女也换人了?”
春菊本就是姜北璃的贴身婢女,而雍容妇人是我阿娘崔氏。
4
我爹是当朝太傅,我娘本是嫡母的陪嫁丫鬟,爬上我爹的床后被纳为妾室。
嫡母离世,我娘成了太傅府的继室。
其实,这里头多少有我一份功劳。
我一出生,路过太傅府的无尘老道两指一掐,就说我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若不是祖母拦着将我养在院中,没满月的我已被阿娘沉进荷塘淹死。
后来,护我的祖母病逝,六岁的我成了实打实的灾星。
“不能让那灾星跟着咱们回盛京,到时把她扔老夫人坟前,让她自生自灭。”
护送祖母棺椁回永州下葬途中,阿娘亲口对她身边的嬷嬷说了要丢掉我的话。
祖母下葬那日,晴空霹雳、风雨大作。
一条会说人话的白蟒卷走了太傅府最受宠的嫡女姜北璃。
要想在太傅府立足,必须要讨好我那太傅爹和名门出身的嫡母。
阿娘以女换女,将我扔到蛇窟口,对白蟒撒谎说我才是太傅府最受宠的嫡女,而姜北璃是她所生的庶女。
白蟒不曾入世,傻傻地信了我娘的话,它把姜北璃放了,把我卷进了蛇窟。
当夜,我爹带着官府的人一把火烧了蛇窟。
十七岁再次回到盛京时,他们只知道我的夫君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却不知他是当年狂言要吃掉姜北璃的大白蟒。
5
“夫君有所不知,这一年来发生了许多事,如今阿娘只剩我一个女儿,小陶她……”
姜北璃听到席衍关于太傅府关系与更换婢女的问话,连忙开口解释。
小陶是我的贴身婢女,我死那夜,小陶被我娘命人摁着头溺死在太傅府荷塘中。
姜北璃一脸沉重,想要去握席衍的手以求安慰。
可她话没说完,席衍就转身上马:“你先回府,我需进宫禀报事宜。”
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城后,我听到阿娘对姜北璃道:“姑爷在外行军,不会有了别的女人吧?”
席衍对妻子的态度确实冷漠了许多。
姜北璃绞着手中帕子:“怎可如此,怎可如此?我好不容易换了这张脸,绝不能还没开始就结束。姜南夕这灾星真是到哪都给不了好。”
我心中百味交杂。
看到阿娘,看到嫡姐,我才知什么叫不配为人母,什么叫人心不足。
阿娘在她生辰那日哭着求我原谅她,恳请我这个将军夫人去太傅府替她添添喜。
我心软地去了,毕竟她曾十月怀胎生下我。
结局却是添了他们的喜,造了我自己的悲。
死前,我还听到阿娘和姜北璃的对话。
“璃儿,当年阿娘的做法欠佳,若没拿灾星换你,没准在山下被席衍救下的人会是你,现在的将军夫人也会是你,你也不用做这种换脸疼死人的事。”
“无妨,是我的终归会是我的。膈应人的是姜南夕她竟占了席衍那么多年。”
阿娘生辰那日,我的脸被姜北璃占有,血肉被无尘拿去祭天。
当年的杂毛老道,如今已是皇帝身边的国师。
国师说我是他捕获的西域无脸怪,他说我长期服用过即将化龙的白蟒血。
吃我一块肉能延缓衰老,喝我一滴血可消百病。
我死那几日,普天同庆。
整个盛京,包括皇帝、皇后贵妃、盛京贵族以及城中许多百姓都吃过我的肉,喝过我的血。
我的尸骨被拆解,被埋在盛京八个方位。
无尘说这样我的魂就能镇在盛京这座皇城中,无法搅和人间事。
6
姜北璃从太傅处得知席衍今日在朝中猛地又喷了一口血。
他拒绝御医查看,早早向皇帝告辞出宫。
只是,席衍回府已是晚膳时分。
他从盛京郊外带回了一个叫暮归的女子。
女子白衣胜雪,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宛若出尘的仙子,美得不可方物。
席衍说暮归曾救过他,他要把她安置在府中。
语气不容违背。
姜北璃脸都气绿了,对着暮归几近是咬牙切齿的敌意,但还是应了下来。
我头都绿了,差点把若隐若现的魂气散。
他们三人同桌用膳,我在一旁对着满桌子佳肴比画出各种手势。
那是席衍教我的结印手势,我早就说这些手势于我而言只是摆设,席衍非逼着我学,说早晚有一天能用上。
用个鬼,我现在变成鬼,这些结印手势还不是连一盆菜都无法掀翻。
夹着菜的暮归突然嗤的一声笑了。
席衍蹙眉看向她。
她眼里嘴里依旧藏不住笑。
“笑什么笑,看我不掀了你们的桌子,我没得吃,你们也别想和和美美地吃。”
话刚喷出,那女人竟明目张胆地将手心贴在了席衍手背上。
“死女人,吃饭就吃饭,动手动脚你成何体统?”
被美人调戏,席衍的身子突然顿了顿。
他撇开脸朝我这边发呆。
我气急败坏地把脸凑到他跟前,咬牙切齿道:“大白虫,美人摸手是不是心跳加速、不敢跟人面对面?你不是说只对我坐怀慌乱吗?你的定力呢?刚变成龙就以为自己能窜天了?什么永生永世只对我一人好,你骗人。连我死了你都不知,你个混蛋……”
我还没骂完,席衍便转过头去。
他吸了吸鼻子,拿筷子的手捏了捏眼角。
左手并没舍得推开暮归贴着他的手。
姜北璃气得筷子连连碰碟子。
席衍抬眸,看向姜北璃。
我看到他狭长的双眸猩红,似乎有某种可怕的情绪要在一瞬间爆发。
7
姜北璃察觉到不对。
她眸中闪过惊慌,脸色变得苍白。
“夫人。”席衍猩红着双眼看向姜北璃,嘴角挑着冰冷的笑,“你在怕我?”
“我……我没有。”姜北璃咬紧发颤的唇。
看来她在镜前演练多遍“孤枕难眠”的话,今夜是寻不到机会应景地说出口了。
她伸手用筷子去夹面前离得最近的菜,以掩饰一时的惊慌。
吃下几口,方才定了定神挤出了笑:“夫君说什么,你我青梅竹马、夫妻多年,我怎会怕……?”
“是吗?”
对上席衍阴郁的脸,姜北璃肩膀猛地一抖,手中筷子铛一声落地。
我定定站着没动,心像被什么狠狠攥着,憋得生疼。
席衍第一次上战场时,我女扮男装随行,我见过他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时那股狠劲。
此刻的他对着我那张脸,双目已经充血,比杀敌时还要狠戾万分。
席衍他、他要杀姜南夕……
为什么?
因为有了新欢要除旧爱?
暮归救过他,可我姜南夕六岁起就伴着他,目睹着他从蛇身化作人形,是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习字画画的!
于我而言,姜北璃很坏,我希望她不得好死,得以恶报。
但她顶着我的脸死在席衍手里,我会觉得我自己很可悲。
“夫人说得对,我们青梅竹马、夫妻多年,从前所有人怕我,你都不曾害怕过。”
席衍笑了笑,可下一瞬他起身离了暮归贴着的手,猛然伸手掐住姜北璃的脖子。
“我听闻你跟无尘关系匪浅,若让我知道你顶着这张脸去寻他做腌臜事……”
他咬牙切齿地掐着姜北璃的脖子,一字一句狠戾道:“我会把你掐死剁了喂狗。”
姜北璃脸色煞白,伸手要拍打席衍掐自己的手:“我没有,半年来我不曾与那无尘说过一句话。”
席衍一脸嫌弃地松了掐她脖子的手,似乎怕被她的手碰着半分。
我不明白席衍为何要这样。
我与那无尘平日里见着都不点头,他明明知道我讨厌那个杂毛老道。
许是盛京嫉妒我的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他心里膈应。
哼,他带个美人回来,小手都摸了,我也膈应极了!
“乖,以后没我允许,不得踏出将军府半步。”
席衍突然又变了脸,对被吓着的姜北璃僵硬地勾起嘴角扯出了笑。
他示好地夹了姜北璃方才夹的菜,放到她碗里,温柔道:“肉末落酥,多吃点,我知你最喜欢这道菜,特意让厨子做的。”
肉末落酥?
原来刚刚姜北璃害怕定神时吃的是肉末落酥。
席衍回府前,我已听到春菊向姜北璃禀明说之前传遍盛京的事已然传到了席衍耳边。
我和小陶死后,他们在盛京散出了谎言,说崔氏生辰那日,姜家两位小姐与崔氏游湖,不料遇到了西域无脸怪在湖底作祟。二小姐姜南夕掉落湖中,大小姐姜北璃和婢女小陶为救她落湖而亡。此后,姜家二小姐、将军府的夫人因为愧疚悲伤,忘了从前许多事。
故事听着还算天衣无缝,问起什么,姜北璃都能用“想不起”三字交代。
但姜北璃啊,她不知我碰不得落酥。
话说,席衍不停往她碗里夹肉末落酥又是何意?
在试探姜南夕是不是真的忘了从前许多事?
还是他想着不用手举屠刀,只用一道菜轻而易举了结姜南夕?
我鼻头酸得不行,踉跄坐地,虚鬼无泪地哭了。
席衍他明明知道我一沾落酥就会浑身起疹子,在青州误食最严重的一次我差点连命都没了。
8
我已没心思看将军府的爱恨纠葛。
任凭席衍要怎么弄死姜南夕面具下的姜北璃,或是怎么跟那暮归姑娘颠鸾倒凤,我都不想知道了。
我脑子空空、漫无目的地在盛京四处飘荡。
我只能在盛京飘荡。
席衍大战未归时,我曾尝试着冲出盛京,结果出不去还差点烟消云散。
无尘让宫中侍卫在午后太阳最烈时将我的尸骨分成八份。
四肢分别埋在东西南北四方,头颅以及被分成三份的身躯分别埋在东北、西北、东南、西南方位。
按着无尘的话,我的尸骨无法拼聚,我便永生永世无法入轮回。
时至今日,我都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凭什么我一出生就要被命定为灾星?
本以为,这世间没盼着我死的人除了祖母还有席衍。
可席衍……他还是想要我死!
一年前,他对我还是从前那个爱调笑不正经的少年将军,可如今却是那般冷漠、阴郁。
虽然那人是姜北璃,但脸是我的,我控制不住难免有些感同身受。
毕竟我与他相伴十六载,成亲有六年。
当年在永州,阿娘崔氏将我扔蛇窟时我才六岁。
换出姜北璃后我爹放火烧了蛇窟,还是大白蟒的席衍为了将我从火海中卷出,尾巴着了火。
当时我一边哭一边颤抖着问他:“大蛇哥哥,你不吃我了吗?肉烧熟了比生吃时香。”
其实,那时我心里想的是:他烧焦的蛇尾巴特别香。
大蛇拖着焦尾气哼哼道:“我比你祖宗还老,别『哥哥』的叫得那么亲热。你们一家子害我不得道,你个小东西还想要诱惑我吃肉?想要我千年来坚持的修行白费?我可不上当!”
我才知,他原本已修成人形即将飞升成龙,关键时刻我祖母的新坟毁了他飞升的法阵。
他刚飞上云端就猛然坠落大地,莫说变成龙,他连人形都变不回去了。
若是蛇身想要继续修成龙,他得在大山里啃黄土,修成人形后可吃瓜果、野菜,直至修成白龙。
永州本是祖母的老家,莽山坟位是她临终前找术士批算过、执意要下葬的地方。
没想到祖母一世好人,下葬时却害得一条大蛇道行跌落,不得不又过上啃黄土的日子。
我抽抽鼻子,扁着小嘴道:“我不会害你,也不叫你哥哥,以后我叫你大蛇祖宗好不好?”
他说我叫他祖宗也没用,说我是个小祸害精,害他尾巴被烧焦了。
我在太傅府听惯了别人骂我灾星、祸害精,他口中的“小祸害精”听起来自然不痛不痒。
他赶我走,说他自己很冷血的,叫我别跟着他。
可我没地方去,跟着他,至少他会心软地攀到树上给我摘野果子吃。
我死认一个理:他冷血但心软,是条好蛇。他去哪,我就屁颠屁颠地跟到哪准没错,反正他不吃人。
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一人一蛇的日子。
他带着我从永州莽山迁到了青州泺白山。
他给我摘果子寻野菜,我就天天给它刨质地好的黄土;冬天它病殃殃时,我会寻干燥的草给它编成草被,盖着暖和。
他偶尔还会下山偷些熟肉回来给我解馋。
我想读书习字,他会替我下山寻教书的夫子;我生病,他会寻大夫。
只是那些夫子、大夫下山后会被他弄丢在山上的记忆。
那时起,我便觉得他是条本领很大但不乱伤及无辜的好蛇。
他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他化成人形,替他取名字。
我十四岁那年,已化作人形的席衍不用再啃黄土了,但他坚持着只吃素食。
他在泺白山布好阵法后,我们携手入世,在青州一座小镇上开了一家豆花铺子。
我们在青州认识了很多人。
就连姜北璃的前任夫君狄远成都出至青州。不过这个狄远成后来死得特别惨,身首异处,还被吸干了血。
席衍学习能力特别强,但不会像那些士子书生般自恃清高。
他说自己与狄远成不同,对考取功名毫无兴趣。
白日里他帮我卖豆花招呼客人,与往来鸿儒、书生谈笑,夜里就爱使坏往我枕子下塞些无法言喻的话本画册。
两年后,我们的铺子赚了钱,席衍说要娶我。
我问他:“不怕影响你修炼飞升?”
他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我的唇:“变成龙,不必练童子功。”
成亲那日,我们回到泺白山,以天地为媒,以星月为证,拜天地,入洞房。
席衍说,他要永生永世伴着我,待他成龙,他就能开荤,他要带我遨游天下,吃尽世间美食。
那时,他总笑我是个贪玩爱吃的姑娘。
9
婚后第二年,席衍要去从军。
他说他要替大允国平定天下,他要立军功、积大德,然后永生永世与我相伴。
我心里暗叹他的永生永世太长了,能在这一世不离不弃已是我莫大的奢求。
我其实挺怕的,凡人之躯易衰老,他不会。
待我老时,我又该如何面对他依旧清俊的容颜、依旧旺盛的精力?
可放眼当下,我知当世男儿该有所抱负。
只是,他一个常年吃斋、连杀鱼都说是杀生的修行之人,怎么拿起刀枪去杀敌?
“席衍,你连鱼都不杀,如何杀人?”
“不杀并非不敢杀,而是不能杀。”
饱读了几年诗书的他正经起来,倒有几分王侯将相的风范。
“杀一人而利天下,何以不为?
“天下一统,死生减少,这可是比不杀千万条鱼还要大的功德。”
是啊!世人皆有所求。
我的少年郎也不例外,他心心念念求的是大功德,能助他快快飞升成龙的大功德。
我问他:“天下分裂,群雄逐鹿,你为何偏帮大允国?”
他摸摸我的头,轻轻一笑:“因为你出自大允国啊。”
“可我大允国的爹娘都抛弃了我。”
“可大允这片土地孕育出你我,让我们在机缘巧合下相遇,我想感谢这片土地,我想让它变得更广袤,百姓更安宁。”
他做到了,短短六年里,他替大允皇帝平定天下之余,还得了道成了龙。
可我这一生只有短短二十二载,真的太短了,短到我来不及庆贺他得偿所愿、功德圆满。
如今,看到他与暮归,我念着的庆贺似乎已是多余。
我的夫君啊,不再是从前那个心里眼里皆是我的少年郎了。
10
我在盛京飘荡了数日。
白天我躲在旮旯阴暗处,夜里就到处飘啊飘,漫无目的,但坚决不飘回席衍所在的将军府。
我才不要看他与暮归浓情蜜意,不要看府里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
我想,要不我找个最富丽堂皇的屋顶躺着,等太阳升起,我来个绚烂的烟消云散好了。
烟消云散、永不超生总好过现在的情况。
富丽堂皇的屋顶,我选了皇宫大殿。
大殿前灯火通明,我飘到了金黄琉璃瓦重檐的大殿顶,打算在殿顶瘫到太阳升起,一切就结束了。
可我刚盘腿坐下,便瞧见无尘老道行色匆匆进了大殿。
我好奇地跟着飘了进去。
无尘老道能压制住我,但他自己也看不见我。
他和皇帝谈着前些日宫中失窃,皇帝丢了传国玉玺和一把打不开的宝伞。
最后,话题草草结束于皇帝的一句:“传国玉玺和宝伞寻找的事只好交给席衍办了。”
我狠狠瞪了皇帝一眼:“席衍刚打完仗回来,血都吐在殿前了,你个狗皇帝还要他替你寻东西?护国将军是这样用的吗?”
他们听不见,只当我是自言自语!
“陛下,臣已查到蟒蛇飞升的位置。”
“当真?如今四海皆定,国师知朕想要什么的。”
“微臣自然知道,青州有蟒飞升成龙,臣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去青州泺白山探寻飞龙的踪迹。臣会设下法阵将那飞龙捕获,供陛下餐食。”
皇帝与无尘国师的话令我浑身打战。
“国师,吃下那无脸怪的血肉,朕身子已倍感舒爽,额间的皱纹都少了。若吃上龙肉喝上龙血,岂不真的能长生不老了?!”
“龙血龙肉固然上佳,但最宝贵的是龙心,吃下龙心者定然长生不老,若陛下万寿无疆,我大允便可千秋万世。”
我一连打了几个寒战,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大允皇帝要吃龙肉。
他不知道他要吃的龙正是替他平定四海的席衍。
不,高位者都特别贪婪。
就算狗皇帝知道龙是席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吃席衍的心。
我暗骂着无尘,他就是个妖道,这些年也不知他靠什么升的修为。
别的不说,但他很懂法阵,我的骨头就被他的法阵压得死死的。
我怕席衍会逃不过他的法阵。
我飘在无尘身后,随他进了国师府。
令我意外的是,在国师府见到了姜北璃的婢女春菊。
无尘领着春菊进密室行起了男女之事。
我才知席衍曾跟我说过的“邪道采阴补阳”是何意。
无尘便是做这种腌臜事的邪道。
从春菊略带嫉妒的言语中,我得知换脸前,姜北璃为了求无尘帮忙,曾几次自荐枕席。
也是从那时起,时常报信的春菊与无尘勾搭上了。
飘出国师府大门口时,我没忍住朝他家高耸的牌匾啐了一口:“呸,死邪道,不要脸!”
随后便一股脑往将军府飘,我得想法子告诉席衍:皇帝要吃他。
我的血肉都被吃了,不想席衍同我有一样的遭遇。
11
一进府门,我没见着席衍反而看到姜北璃和暮归大吵不休。
“林萱宜,你以为你一个营妓换个名字就能冰清玉洁?”
“姓姜的,你以为你一个毒妇换张脸就能成为席衍心中的纯良娇憨?”
“什么换张脸,你个贱人在胡说什么?”
“说什么你个贱人心里没数?”
姜北璃和暮归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她们似乎知道了彼此隐藏的身份。
我也从中得知暮归藏的身份是林萱宜。
林萱宜这个名字我听过。
不就是当年与书生狄远成有过纠缠但没结果的青州知府千金?
我在青州时就听说过林萱宜貌若天仙,美得不可方物。
后来,青州出了一桩贪墨案,听说头犯就是林萱宜的父亲。
林府被抄家,男子皆被斩首,女子沦为官妓。
我不曾见过林萱宜,只知道她是青州有名的贵女,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娇女。
不过,我听席衍提起过,常来咱们豆花铺的书生狄远成与林萱宜有婚约。
可狄远成高中状元后,皇帝赐婚他与太傅之女姜北璃,没等他回青州寻林萱宜,林府已被抄家。
而成为官妓的林萱宜被朝中官员买进府没多久又转送给武官守将,守将玩腻了,她便成了万人可欺的营妓。
如此说来,眼前的暮归就是林萱宜,她断断是个苦命的女子。
我心中暗自猜测起来,暮归知道我皮囊下的人是姜北璃,她是因为当年被抢走的狄远成而来报复姜北璃的?
话说回来,若她是营妓的话,救过席衍,席衍替她脱去贱籍似乎都说得通了。
我突然想到席衍曾在我面前说过:“你看你,没半点女儿家的样,人家林府千金就不一样了,远远地看上一眼就美得不可方物。要不,你美一个给你席衍哥哥看看,好不好?”
我那时只当他是在同我玩笑,抓起一把黄豆撒他脸上:“我美你个大头蛇,你当初不是让我叫你大蛇祖宗吗?如今让我喊哥哥,你还敢在我面前夸别的女人?还不快去磨豆子!”
现在想来,没准那“美得不可方物的一眼”令席衍终生难忘,没准他那个时候就对林萱宜藏了心思。
唉~可惜我活不过来,要不然我也要寻个美男子,狠狠报复席衍这条负心蛇。
理智战胜冲动,定下心来,我还是得想法子把狗皇帝要捕龙的事告诉席衍。
到时,我再想想要不要接着晒太阳的事。
管他们爱恨纠葛,管他席衍个负心汉最终是死是活。
我无愧!我坦荡!
我其实……不禁独自悲凉中。
突然,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我的悲凉。
12
姜北璃甩了暮归一巴掌:“好你个林萱宜,当初勾不上狄远成,现在又来同我争席衍?你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贱货,谁给你的脸进我们将军府?”
不知姜北璃这些年都学了什么,世家贵女的端庄跑哪去了?
我一个卖豆花的都说不出这样伤人又自降身份的话。
说到底,曾经的暮归也是受害者,沦为营妓不是她能选的。
暮归气急败坏,二话不说抬手要给姜北璃来个回敬。
暮归这个抬手可厉害了,我能感受到院中猛然刮起一阵阴风。
我捂了捂脸,席衍本就嫌我不够她林萱宜美,她那一巴掌下去,挂在姜北璃面上的我的脸不得歪了?
巴掌即将落下那一刹,暮归的手腕被席衍握住。
也不知这负心蛇从哪窜出来的。
他浑身杀气、怒目瞪着暮归:“你敢打夕儿的脸,我把你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
想不到,数日不见,席衍和暮归的感情已经到了一言不合便要挫骨扬灰的地步。
我不知该同情暮归还是该感到高兴。
咦,我好坏,说真的,我好像还是高兴多一些……
席衍对暮归放的狠话,使得原本缩着脑袋抖着身子的姜北璃立马挺直了身板,嘴角眉梢都挂着得意的笑。
暮归气得甩开了席衍的手,她愤恨地指向我:“什么夕儿,你的夕儿在那,在那!”
指尖对准的方向不偏不倚就是我。
席衍伸手要去牵她的手,像是在讨好。
暮归哼了声,甩袖转身,离开前还愤愤道:“刚刚那巴掌的事没完,席衍你晚上最好别来我院中,你别想使唤我帮你做事。”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暮归能看见我!
“喂喂,你个女人,还没过门没名没分的,说话怎就那么暗藏东西?席衍使唤你做什么事?榻上的事?大家闺秀的你务必要端庄、要端庄!
“啧啧~瞧你这走路姿势,跟个男人似的,哪像知书达理的名门贵小姐。”
我飘在她身边不停叨叨。
“暮归这个名字好!是你自己取的吗?
“倦鸟暮归林,浮云晴归山。
“在外头飞累了的鸟终该飞回属于自己的巢。”
我喋喋不休,叨到她院子,都不见她有半丝反应。
装,她肯定在装!
我不信她能不偏不倚刚刚好指对我的位置。
“林萱宜,你个狗娘养的狗、杂、种!”我飘在她耳边大吼出声。
难听的话我活着时可听过不少,我也会说。
“你说什么?说什么?”
我被暮归一个甩袖猛地甩到了墙头。
院子呼呼刮起了阴风,差点把我吹飞。
“你们盛京的姑娘都这般没教养?府里那条龙看上你什么了?”
我想解释自己错了,我不过是想要她同我搭搭话。
但她太吓人了,白花花的衣裙瞬间变成了血红色,双眼也是红的,连眼珠子都红得像要立马滴出血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先在墙头趴上一会,稍后等她怒气消了再作解释。
我真没想到,林知府家的千金不是个人。
她还知道席衍是龙。
能看到我、听到我说话,还能打我,也不知她是妖还是鬼?
反正不是神仙!
哪家神仙会刮出那样怪异的阴风?
无论如何,我得通过她告知席衍皇帝要捕龙吃的事。
算是我晒太阳烟消云散前唯一的执念吧!
13
我在暮归的院子来回飘荡,思索着怎么讨好她。
却见席衍拎着两坛醉花酿进屋寻她。
“盛京上品醉花酿,当是给你赔罪。”
“呵,打了一巴掌再给我两坛酒?我有那么好哄?”
“别一时用气,小不忍则乱大谋矣。”
席衍好脾气地哄着:“这酒真的不错,你试试,试试就知我没骗你。”
“你少来,前些日天天给我灌酒,待我不省人事就胡作非为。”
暮归说话语气直爽如男子,但我信她句句属实,席衍情到深处就爱胡作非为。
暮归越说越气愤:“在将军府乱摸也就罢了,你还带着醉酒的我盛京满天窜,还玩隐身,你说你至于吗?男人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哼!当了龙就是不一样,干那事都能满天窜了。
席衍神色淡淡:“莫要五十步笑百步,咱俩彼此彼此。不同的是我能挽回,你又剩什么?”
我没太听懂席衍后半句话的意思,但他俩相视一笑,虽笑得有几分悲哀,却像极了知己。
暮归似乎忘了一开始说被灌醉的事,她直接一大坛子端起来喝。
原来她那般洒脱,像极了江湖豪客。
说真的,比起姜北璃,我更希望陪席衍走下去的人是眼前这个女子。
席衍的一生可以很长很长,他已是龙,他可以修仙,可以成神。
而暮归,绝对比我们普通凡人要活得更长。
他们两人一起,算是天造地设。
暮归一口气将两坛子酒饮尽。
原本躲起来的我飘到她跟前,想叫她告诉席衍大允皇帝要捕龙吃龙心。
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就看到席衍手心贴在暮归手背上,抬眸间他将目光扫视到我这边。
席衍神情专注,令我生出他能看见我、对我深情款款的错觉。
伸手扫了扫他的双眼,我确信: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面对我扫过的鬼手,席衍没反应之余还将目光落回暮归身上。
暮归烈酒下肚,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
“喂,暮归!林姐姐!大允皇帝要捕龙,无尘明日启程去青州泺白山,那老道要在白龙飞升的地方布阵抓席衍。他们要吃席衍的龙心,他们要长生不老,你快跟席衍说说,你快说。”
我在暮归耳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甚至一字一句引导着她说。
她却不耐烦地又是撩耳朵又是挠脑袋:“吵死了吵死了,吃什么龙心,嫌命长?”
她突然醉醺醺抬眸,朝席衍撒娇道:“真的很吵,我要变回原……”
“确实,吵死了!”席衍单手结印,暮归嘴巴被封住,“唔”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消息无法送达,我要被气死。
席衍一只手贴着暮归手背,另一只手撑起了下巴,似在想什么开心的事,嘴角时不时微勾起弧度。
我气,气他这个滥情狗龙样!
若我不是鬼,定然伸手呼他脑袋一拳。
但此时我更想告诉他,他可能要被宰、要被炖了。
我握不住笔、吹不灭灯,手指连水都沾不到。
我只能上蹿下跳,屋里来回飘荡。
席衍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更深,他笑得宠溺。
忍无可忍,我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美人乡是英雄冢。我白给你挖那么多年的黄土,白做了那么多碗豆花给你吃,你也白坚持了千余年的修行,你死了被煮成一锅肉算了,都别活了,都落进坏人肚子、混进坏人血中算了。”
话落那一瞬,我看到他傻傻地嗤笑出声。
我瞧瞧他,又瞧瞧暮归,暮归竟在桌上流了一摊口水。
没眼看,我真的没眼看了。
都去死吧!管不了了!
14
我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儿蹿出院子,窝在墙头看月亮。
外头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才发现当鬼有一个好处,即便穿着单薄,也不惧冷。
以前在青州泺白山,还是蛇身的席衍冬日里整日病殃殃,他说自己到了冬眠期,叫我天寒地冻的别给他挖黄土,他可以一整个冬季不吃不喝。
那时我年纪小又笨拙,他病殃殃地拖着尾巴跑出去给我摘果子。
有次他还摔进了冷潭里,差点丧了蛇命。
本以为他化作人形不用冬眠是件好事,哪知他跟女子来葵水似的娇贵,每月十五准时来个心口痛。
他心口真的有道疤,而且一年比一年深。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永州那次飞升不成的反噬。
他自个儿上山采药,他真的很坏,苦药自己喝就算了,还非逼着我跟他“同甘共苦”,还说喝了那药,他教我的结印手势没准哪天能滋出些神力。
那个药又苦又腥,每回捏着鼻子喝完,他就往我嘴里送蜜饯。
现在想想,药是苦了些,可那时真好!
雪花飘落,我伸手却接不住任何一片飘落的雪花。
突然,一道影子落在我跟前。
是席衍。
他一身玄袍,撑着把大红伞在我身旁坐下。
好生奇怪,他竟能准确无误地坐在我身旁,撑着的伞还微微偏向了我这边。
本想再骂他一顿,但瞧着身旁静静的侧脸……罢了罢了,就当鬼的精力有限吧。
我们一言不发,并肩赏雪看月。
可惜啊,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
翌日一早,我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寻着暮归。
将军府的旮旯角我都寻遍了,依旧不见她。
直到午后,才见她从席衍房中出来。
我就说她厉害,昨夜明明在她自个的院子醉趴,半夜还能跑去席衍院中,还找对了他的房门。
“暮归,林小姐……”我探着脑袋喊她。
她睡眼惺忪地打着喷嚏朝我走来。
“你个虚魂,怎还不安分?看到你我就觉着耳朵嗡嗡响。”
“宫里那位皇帝想要长生,无尘邪道早早启程前往青州,你知道席衍是条臭龙,他们要抓席衍,要吃龙心。你赶紧跟席衍说说这事,那淫邪老道对法阵很有探究,席衍很危险。”
我强调了句:“席衍死了,你会失去一个对你情根深种的好道侣,到时你伤心都来不及了!”
暮归的眸光顿了顿,忽而轻笑出声,她淡淡撇嘴道:“皇帝命他去寻玉玺和一把破伞,他天一亮就奔青州去了。”
什么?
为了玉玺和伞跑去青州?
他那是误打误撞地自投罗网!!!
我心头无比慌乱,佯装镇定神情,看向暮归:“你不是人,弄个天外飞书什么的把消息传给他?”
暮归笑了:“你把我当什么?神仙?还天外飞书?”
“安心待着,反正你又出不去盛京。”暮归毫不关心、气定神闲地往她院子走。
远远地还抬臂朝她身后的我摇手:“你的席衍死不了,过几日就会回来了,阿嚏……”
我听到她细语碎念着:“他娘的死臭龙,昨夜雪花飞满天,他定是趁我醉酒,带我出门夜逛盛京寻人去,该死!阿嚏……”
15
席衍没有回来。
但无尘老道从青州泺白山捕回了一条白龙。
整个盛京,上至皇帝百官,下至平民百姓,一片欢天喜地。
就像当初捕到所谓“西域无脸怪”的我一般,普天同庆着。
他们定好三日后为屠龙宴。
吃龙心者得长寿,喝龙血吃龙肉者可延年岁。
皇帝想吃龙心,百官百姓想有幸分上一块龙肉或者一滴龙血。
而无尘,他想要的是龙的灵丹,他要修仙,他要与天同寿。
得知三日后屠龙,而且席衍不在盛京,姜北璃带着春菊回了太傅府,她也心心念念着同爹娘一起和美地吃上一口龙肉。
我一直在寻暮归,三日来她都不见踪影。
本以为她出城寻到法子救席衍,谁知,她说她能做的便是带着我去屠龙宴看他们屠龙。
“暮归,你到底是何方妖物?你是同国师一伙来害席衍的吗?”
我没有心思,直接坦言问暮归,大不了灰飞烟散。
“何方妖物?害席衍?怎说得你要捉拿我似的。”她双手抱臂,挑着眉笑得邪魅。
我没来得及问个究竟,便见她一个转身,变了。
原本白衣飘飘的娇美人眨眼间变成了红衣艳艳的俊俏少年,眉眼间还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在下暮归,林萱宜是我已亡故的小姐。姜南夕,你比我家小姐幸运许多。”
我万分惊诧,暮归是个男子……
他伸出修长五指摊在我面前,慢慢道:“我有通灵的本领,席衍碰我的手就能见到你。”
我大惊,如此说来,我第一次见到暮归,暮归将手心放在席衍手背上那一刻起,席衍就知道了我的存在。
席衍从一开始就知道府上的夫人不是我。
“他为何要这样?”我看着神色淡然的暮归。
暮归蹙了蹙眉:“许是你太吵,他怕你仁慈心泛滥,坏他计划乱他的心。”
“什么计划?”
“替你拼聚尸骸。”
这有什么可仁慈心泛滥的?
于我而言,明明是好事,至少我能进轮回了。
我问道:“被无尘捕捉,是他故意为之的?”
席衍能通过触碰暮归见到我,就意味着我说皇帝要吃龙心的话进了他的耳朵。
不然怎会那么碰巧,他也去了青州。
“的确是故意为之,我和席衍皆不擅禁咒。为从无尘那探出破你尸骸禁咒的法子,席衍故意引无尘前往青州泺白山。于席衍而言,青州泺白山灵气足,他故进无尘的阵法,无尘也进了他的,他能读得无尘葬你之法。
“这些天,我已按着他说的法子寻回你被埋在八方的零碎尸骸,就差祭坛上拼聚成整,你便可再入轮回,下辈子再与你的席衍相遇。”
我明白过来暮归说我比林萱宜幸运许多的话。
16
屠龙宴上。
化成白龙的席衍被一张巨网罩在祭坛上。
他心口的疤痕随着龙形而放大。
“看样子,他放了不少心头血。”
暮归冷静得像在看戏。
我眉梢紧蹙:“什么意思?”
“席衍心口那道深深的疤是利器所致,蟒修成人形,最脆弱的便是心口,即便有自愈力,心口的疤也很难完全愈合成原样。他那样修为的人,谁能长期扎他心口?唯有他自己自取心头血。”
我的心猛然一颤:“修成人形的白蟒的心头血有何用?”
“长期服用,可消百病、驻容颜、延年益寿,机遇好的话有助凡人修行。”
暮归的话令我想起无尘将我祭天时,说我长期服用过即将化龙的白蟒血的话。
难怪当时我的脸被扯下来后还能活着被送上祭坛。
从我十四岁起,席衍便骗着我喝他的心头血,直至他从军出征为止。
我鼻子抽了抽,心里堵得难受。
与此同时,盛京二十多个刽子手个个手握大刀,相继要往席衍的龙脖子砍去。
我想起当初自己在祭坛上,先被砍断四肢,后被砍断脖子的痛苦祭奠形式。
当初砍我的只有一个刽子手,如今席衍面对的是二十多个,二十多个。
心头猛然一滞,我无法呼吸地看向席衍。
“暮归,我夫君真的是假装被捕吗?你若骗我,即便烟消云散我也要同你们这群坏人一拼。”
暮归愣了愣,没回我的话。
我要飘向祭坛,席衍叫住了我。
他龙眉一挑,龙须一翘,眸光带笑道:“夕儿,为夫的龙身好看否?”
这话,猝不及防让我气笑出声。
暮归接上了话,他说他今夜下足了血本,无须臭龙摸手触碰,都能看见我。
我笑了,朝席衍挥手大喊:“我夫君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绝尘拔俗,是天上地下无人能及无神能比的真龙。”
席衍哈哈大笑。
伴随着巨龙的一声嘶吼,几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涌出,如同海潮般涌向祭坛四周。
刽子手瞬间倒地,高座上的皇帝以及百官都被震得从高椅上跌落。
白龙挣脱铁索和罩网,瞬间化作人形。
我才留意到,从前只爱穿白袍的席衍,自大战归来后便日日着一身玄袍。
所有人都惊恐万分地看向席衍。
大允皇帝从椅背探出头来,指向席衍的手禁不住颤抖:“恶龙,你竟敢幻化成席爱卿?”
“元帝,虽说四海皆平,我得以积大功德飞升成龙。可天下分裂、国主诸多时,我为自己的爱人和这片故土选了你。如今,你食我龙心不成,便要加我一个『恶龙』之名?”
无尘面色煞白:“席衍,你是青州飞升的恶龙?”
“我还是你口中『西域无脸怪』的夫君。”席衍狭长的眸子染了红,“若非不通解那封骸固魂之术,回盛京那日我便早早了结了你这邪道。”
话落,席衍宽袖一挥,五指成爪,隔空扯下了无尘的脸。
他将无尘的脸皮扔在角落处哆嗦不停的姜北璃和我爹娘面前。
看着无尘倒地抽搐,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号叫,百官都吓得跪地求饶。
祭坛台下,百姓纷纷窜逃。
“呵,一群垂死挣扎的愚民。”
我听到暮归幽幽还带着唱曲调儿的声音。
说这话时,他双眸变成血色,眸底稍纵即逝地闪过一道凛然杀气,令人脊背发凉。
但也只是一瞬,眨眼间,他又变回面容淡然的少年。
“姜北璃,你以为披着夕儿的脸就能成为她?你以为一个落湖丢记忆的谎就能混过所有?我的夕儿吃不得落酥,你还天天吃?
“实话告诉你,我回京见你第一眼便知你不是夕儿。我看出了,看出四周迎我的百姓身上都有她的血肉,我还看出大殿前站成几列,甚至高座上的元帝身上都有我家夕儿的气味。
“我与夕儿青梅竹马不错,可我不是在山脚下救她的少年,我是蛇窟里卷着她逃出火海、一开始狂言要吃掉你姜北璃的那条白蟒。
“你们活活扯下她的脸,剁了她的四肢,她得多痛……”
席衍声色夹着病态,他一步步朝姜北璃和我爹娘的方向走去。
闻言,姜北璃吓得当即晕了过去。
可她还没倒地,便痛吼着哭醒。
因为刽子手跌落在地的大刀在席衍的控力下,一刀砍下了她的右臂,手臂飞甩落在暮归面前。
“暮归,这只手当是还她甩你的那一巴掌。”
听到席衍冷冷的叫唤,暮归才在众人面前现身。
他调皮地化成林萱宜白衣飘飘的女子样,朝席衍福了个礼:“暮归谢将军抬爱。”
说完,立马变回红衣少年的样,一脚踹飞了面前血淋淋的手臂:“去她的坏心眼、脏东西。”
我有些愣目,眼前两位非人男子都杀疯了。
暮归提起地上一把大刀,朝俯首跪拜的几个官员捅去,刀刀狠戾却又不毙命。
席衍操控起大刀,剁了还在残喘的无尘的四肢,又剁了姜北璃剩余的四肢。
只剩躯干和脑袋的姜北璃和无尘在血水中哀号蠕动。
见状,我娘不敢说话不敢求饶。她闭着双眼抽搐着脸,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更不敢晕倒,她怕自己会像姜北璃一样晕倒后身子没跌地,双臂先落地。
我爹在一旁已经吓尿了裤子。
我能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
他们当初杀我,甚至连我十三岁的婢女小陶都不放过,我没有替他们求情的好心肠。
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眼前席衍和暮归这两个疯了般的男人不单单要拼聚我的尸骸让我重入轮回那么简单。
17
“暮归!”
席衍似乎早与暮归商定了什么,他一句叫唤,暮归便摆出了我零碎的尸骸。
我没来得及反应,神魂便被暮归打进了尸骸中。
只见席衍划破掌心,在我的白骨上洒了一捧血,便腾于半空,两指一并直指夜空。
霎时间,整个盛京的天都成了血色。
一股力量把姜北璃占为己有的脸生生剥扯下,往我尸骸的方向而来。
那些喝过我血吃过我肉的人,像被什么穿透脑袋般,鲜血往天灵盖冲出。
一串串血柱被提出了血滴,甚至是肉,往我尸骸上聚。
这一刻,我明白了过来。
席衍并非只是拼聚我的尸骸,他要复活我,要盛京所有喝过我血吃过我肉的人还我血肉。
我看到不仅春菊和姜北璃,连我爹我娘的头上都冲出了血肉。
原来当初他们不仅将我送上祭坛,连我的血肉他们都分了一份。
席衍腾于半空将近一个时辰。
漫天血肉猛烈地涌进我的躯体,我能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没感到任何疼痛,反而有几分亢奋。
活死人,肉白骨。
席衍落地时,我原本零碎拼聚的白骨恢复成从前有血有肉的模样。
他脱下身上的玄袍罩在我光赤的身上。
他还替我备了一套罗裙,是我最喜欢的浅粉色。
但此时的我心情无比沉重,沉重到死后重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心伤。
整个盛京除了祭坛中的我、席衍和暮归,已无人生还。
我当如何承受这份重生的沉重?
“为何要用整个盛京的人血祭?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吗?”
席衍没答我的话,沉着脸只顾替我理身上的衣裙。
“意思是被套上『西域无脸怪』名号的你就活该被吃?
“姜南夕,你同情怜悯他们,他们可有怜悯你?
“他们喝那血吃那肉,并非因为无脸怪的恶,而是无脸怪能让他们消百病、延衰老。”
一旁的暮归突然变成了林萱宜的样,不似平日的白衣飘飘,而是那日被我一句“狗杂种”惹火而现身的红衣红眸林萱宜。
“贪婪的人本就该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区区愚民,他们死不足惜!”
她收起诡异的笑,转而端庄道:“说到底,我得同你们道谢。谢了,席衍、姜南夕,还有……暮归。”
她是真正的林萱宜。
她说自己好不容易压制住了同情心泛滥的暮归,才有机会出来同我们道谢。
当年暮归寻到她时,她已在营帐中被凌辱至死。
暮归只是一把提了字的油纸扇,他吸了她的魂,带着她游荡在战场中。
林萱宜带着这于她不公的世道的恨,利用暮归对自己的执着,用他的伞身吸噬起战场死者的血与魂,从而极快地修成了一把红色通灵伞。
她看向席衍,哭笑道:“你假装被无尘捕的三日里,我不只是替你寻姜南夕的尸骸,我还将一直藏着的、你之前受刺激吐地上的两口血放到盛京百姓用水的源头处。
“我知道,不管是从前的蟒血还是现在的龙血,都能被你的血咒唤得冲出人体。
“人啊,真的很脆弱。脑袋穿一个小洞就死了!
“席衍,血祭到一半,看到一个个原本不相干的百姓倒地,你肯定已发现了我的谋划。
“没办法,我只能赌。赌你会选这盛京呢,还是你的妻子姜南夕。
“你很执着,我很幸运,我赌对了!”
林萱宜的笑声变得可悲:“竟是我有生以来,唯一赌对的一次……”
她对我笑道:“姜南夕,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可惜我的暮郎不及你的席衍!”
她癫狂一笑:“罢了罢了,若成全了我的暮郎,还让这繁华盛京给我陪葬,给我林府上下陪葬,我林萱宜也不白忙活啊!”
她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一会儿,她又敛起所有痴狂,扬出了巧笑嫣然,捏起了兰花指唱道:“青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暮归。归暮,归暮,长笛一声何处。”
唱到最后,她脸颊上滑下了血泪,像是道尽了悲凉,哽得人心里难受。
原来,她口中的暮郎不是暮归,是叫归暮……
“我们回青州。”席衍神色凝重地背起我要离开盛京。
伏在席衍背上,我看着腾到半空吸噬遍地尸血的红伞。
那夜院中墙头,我与席衍并肩赏雪,撑着红伞的他是能看见我的。
那把红伞是暮归的原形呀!
“席衍,我不在将军府随处飘荡的那些日子,你给暮归灌酒,撑着他满盛京窜天地寻我吗?”
“嗯,当了一次鬼魂,你都变聪明了!”
我的泪,久违的、能流出的泪水滴在他的侧脸上。
“哭了?”
“没哭!是老天下了一滴雨。”
席衍侧头与我相视而笑。
我瞥了瞥跃在半空的红伞:“现在空中的是暮归还是林萱宜?咱们不管他,他会不会变成魔?”
话音刚落,天地倏地变色。
“管不了,咱们得赶快离开盛京,你抱稳我。”
席衍变成了龙一跃飞上了高空,我坐在他头上,抱住了他的龙角。
可我们没出盛京,就被滚滚天雷击中。
一夜之间,杀孽太重, 得道的龙引来了谴责的天雷。
无数道天雷劈向席衍, 他避无可避。
被天雷击中的感觉好比被刀子寸寸剁身上的肉。
若不是身体变得特殊,一道天雷便能将我劈得粉碎。
从高空坠落时,席衍的龙鳞逐渐散去,他的龙角也被劈断。
我才发现同样的雷,于他于我却有不一样的重伤力。
坠地那一瞬,即便有他的躯体垫着, 我亦没禁住鲜血直吐。
我真的太没用了。
护不住席衍, 我似乎还成了他的累赘。
猛然间, 席衍吻了过来。
“我本想修成龙,设法分你一半灵丹,带你遨游世间!
“你好不容易活了过来,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再次失去……”
一团热火般的珠子从他口中渡进我嘴里, 沉入了我体内。
席衍从一开始的龙变成了蟒,逐渐打回了千年前的小白蛇。
头顶的天雷依旧不停地劈来。
修行者触犯了天威,天会愤怒。
但,人也会愤怒啊!
我将小白蛇形的席衍护在怀中,挡下了劈来的一道道天雷。
蝼蚁之力何以撼动泰山?
或许, 我与席衍再也走不出盛京,终归得为这盛京枉死的冤魂受下天谴。
就在我抱着席衍, 做好同死的准备时, 一把红伞凌空挡在了我们头顶。
18
红伞替我们挡下了所有凶猛而来的雷。
雷霆散去,我抱着席衍的小蛇躯在红伞的遮挡下已然踏出了盛京城门。
天边太阳升起,照在我们身上。
我抬头一瞧,头顶的红伞变得破烂, 伞身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破烂的白色油纸伞上写着好看的簪花小楷:“青蓑黄箬裳衣, 红酒白鱼暮归。归暮, 归暮, 长笛一声何处。”
署名林萱宜。
“暮归,当是我还你的情, 谢谢你!”
伴着林萱宜好听的嗓音,我看到她的红色娇影在空中慢慢消散, 带着伞面上那几行簪花小楷字迹一起消散。
破烂的油纸伞落在我脚下。
我捡起油纸伞, 听到暮归弱弱的声音:“这下好了,都遭天谴都打回了原形……”
“你顶多是把自作多情、爱而不得的破伞。”席衍从我怀里探出了小蛇头:“我不一样, 我家夫人往后能陪我很久很久。我还能继续啃黄土、吃蔬果,凝丹修成龙。”
我笑了,怀揣着我的小白蛇夫君,顺便拎着没人要的破油伞回青州。
同年, 传国玉玺在手的赵归暮称帝, 定都洛州。
盛京成了一座死城, 除了乌鸦,没人敢踏足一步。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赵归暮只知道献玉玺的是一位红衣少年,却不曾记起与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林萱宜。
世间事太难懂了!
我只知自己眼下要做的是陪着席衍,好好活着。
这回, 该换我来护他了,往后岁月我们还要一同遨游世间,吃尽人间美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