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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两白头

第 41 节 两白头

我和陛下是少年夫妻。

相互扶持走过最难的十余年。

后来,他纳进一个又一个鲜艳夺目永远年华正盛的妃子。

凤鸾春恩车,聆聆彻夜欢。

我守着偌大的长春宫,心里并不在意。

因为……他快死了。

1

我是个没名姓没情绪的怪物。

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京城御史桑家同日诞下二女。

大夫人生长姐时,红霞漫天,百鸟清啼,爹乐开了花。

适晚,姨娘生我时,见太白星逆于柳、鬼之间,流光射入牛、斗之分,爹沉下了脸。

有国师首徒飘飘而来。

高深莫测,大呼此二女命格相冲,一至贵一至贱,有生之年动若参商,不能相见,若见,二者只能活其一。

爹信了。

那年头,溺死女婴不吉利,会招晦气,影响官运。

于是我被送往偏郊的农庄,由几个仆妇养着。

大夫人不喜欢我,她禁止任何人和我说话交流,把我关在幽小的房间里,也禁止任何活物出现。

哪怕……

哪怕只是窗前的一株草。

长到六岁前,我一无所知。

不会读书写字,不会说话表达,更遑论喜怒哀愁这些高等情绪。

房间地上有些纹路。

我最大的乐趣便是摩挲观察它们,然后用手指模仿,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勾勒。

生而知之,这些纹路很快就被画的端正有神,细看,竟和原先的一般无二。

每天只一顿饭。

送饭的嬷嬷蒙了眼,将饭食扣放在窗台上便转身离去。

没有筷子,没有餐具。

只是凭着本能的饥饿,我循香味挪过去,拿手大把抓食盆中的米饭。

这日晌午,我学到了有生之年的第一句话。

说出来毫无感情,那句话是:“你怎么还没死?”

是在一次犯病后,很奇怪,身体由内而外热得快要将我烧化,灼人的热流在肺腑里滚在滚去。

我蜷缩在木床上,咿呀咿呀,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个球埋在地里。

来送饭的阿嬷闻声摘了眼布,冷冷地看着正咬牙煎熬的我。

将食盒『嘭』地一声砸在窗前。

她露出扭曲的神色,恶狠狠道:“你怎么还没死?”

我歪了歪头,青白的脸上,大片薄汗顺着颊侧而下,蜿蜒没在颈间。

眸中却闪现微小的波动。

那是我第一次产生好奇的情绪,于是模仿着对方的发音,懵懵懂懂:“你怎么还没死?”

往后的几日。

这成了我寡淡乏味生活里鲜有的趣味。

疼得受不了时,我要这么说上一声;吃饭睡觉时,我还要这么说,后来无时无刻,只要兴味来了,总要来这么一声。

嬷嬷这日送饭。

见我静静地坐在地上发呆,然后突然自言自语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这话出来不带任何感情,反而有些孩童的天真烂漫在里面,丝毫不懂『恶意』的概念,小腿摆着来回晃动。

明明是平和的场景,却无端令人发怵。

吓得她连退几步,反应过来后,重重踹了一脚墙壁,啐道:“果然是个妖星孽种,克母克父克全家的扫把星。”

于是,我就又学到了新的好玩意儿。

2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萧宴之。

彼时和我同父不同命的阿姐正在京都千恩百宠地长大。

唇红面白,眉目娇软。

最天真的年龄,宠爱藏在细节里,整个院子有棱角的地方都被细细包了一层软纱,生怕这位凤命娘娘有所闪失。

圣人对她也颇有喜爱。

张开双臂,抱她坐在金銮殿上,笑嘻嘻地拿胡茬扎她:“甘华,皇伯伯有十九个儿子,你最喜欢哪个呀?”

琴棋书画,百字千经。

我的阿姐桑甘华,闲倚在金琼枝林下。

只要张张手,便有西陵最好的女夫子为她逐字授课。

听两句,耳朵累了,一旁自有人将清茶奉上,再半盏茶的功夫,又有人前来帮她梳发敛衣、熏香擦汗,一下午能学个两句都是天公娘娘开眼。

这样尊贵的千金体,养在深闺里,成了个娇滴滴、自我任性的孩子。

那年盛夏。

圣上册立六皇子为储,月末,为阿姐和太子指婚。

这样一来,废后所出的原嫡子萧宴之就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册封典礼上。

十岁的阿姐眼中含泪。

圣人问及时,她抽涕道:“无事。只是念及家中幼妹,自出生起,我们从未见过。如今儿已许给皇家,她却归宿未定……”

“那依你看,甘华,皇伯伯该怎么做呢?”

阿姐稚嫩答:“据儿所知,五哥他还……”

圣人垂眼,轻飘飘的笑容下暗含万钧之力:“一个十岁的孩子,谁教你说这话的?”

地下悉簌簌跪了满排。

圣上却并未发落。

半晌,才从头上传来一道淡淡的声色:“两姐妹嫁与两兄弟,桑卿,你们家的好女儿。如此,传朕旨意,赐婚五皇子萧宴之和桑家幼女,着及笄礼后即刻完婚。”

“国师有言,你二女不能相见。便封他为燕王,镇守边南,即刻启程吧。”

那天,我有了自己的名字。

桑落落。

是爹随意从诗词集里圈出来的字。

也是那天。

萧宴之推开满是尘土的红门扇,将阳光和世界,带来我身边。

彼时我正侧着身子斜斜坐在昏天黑地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纯真又蒙昧,无知又剔透。

很久后,他告诉我,那时见我,不像人间客。

倒像是被高高供在庙堂的神祗,因不沾人世,故不懂人世。

十岁的我,是发育不良的小萝卜头,骨相瘦弱,面色苍白,只一双眸子清凌凌地盯着他看,嘴里喃喃:“……妖星孽种……”

他长我五岁,像小山高。

头低低地俯下来,鼻尖是十月岭上寒梅香。

时值正午。

阳光披肩,他没有生气,反而眯着眼睛,乐了:“哎,往后叫阿宴。”

我无知无觉,模仿着他的发音:“阿——宴——”

于是,昏暗凄凉的流景,毫无生气的荒芜,被禁锢的小轩窗,破损里沉淀岁月痕迹的废床。

就都成了过去。

3

西陵男女之防并不严密。

是以阿宴请命将我一同带去了边南,亲自照料。

转眼春去冬来,我已在燕王府度过四个年头。

数数日子,再两三个月,我就要嫁给他了。

他待我很好。

前两年都是他手把手教我识字说话,要知那时我连路都走不利索呢。

在宣纸上,他一遍一遍带我描摹他的名字。

坐的挺直,身如青松,半点不逾。

只是眉眼带笑,清风朗月:“落落,再写一遍。将来怎么能连你夫君的名字都写不好呢?”

于是洁白的纸上混了墨点,凝出扭曲的『阿宴』两个字。

他笑意更浓,俯身来拭我脸上的墨痕。

后来,战事吃紧,我又大了些。

他不好再亲自教我,便请了两位夫子和一个贴身嬷嬷。

阿嬷姓李,原也是好人家的娘子。

在战乱中被阿宴救下,所以一颗忠心赤胆,便千倍百倍地在我身上报回来。

她说她也有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孙女呢。

是以常常投喂,还喜欢摸我的脑袋。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我并不理解这种感觉,眨了眨眼睛,也伸手,摸摸阿嬷的肩。

动作间的弧度浮动,和她对我所做的一摸一样。

这年冬天,下了好久的雪。

雪最大时,我和萧宴之奉旨完婚。

京城那边只来了一个掌礼的大太监。

很多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和阿宴。

他们说,五皇子真可怜啊,在西陵,谁不知道国师府势大,说一不二呢。

既有二女不能相见的谶语。

那怕是有生之年,他都要孤苦伶仃,再不能进京一步了。

可我并不这样认为。

阿宴怎么能算是孤苦伶仃呢?

明明他还有我,我也还有他。

行夫妻对拜之礼时,有兵卫闯来,跌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惊惶道:“敌袭,有敌袭!”

数九寒冬,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一界之隔的游牧民族大月氏,终于忍不了冬天缺粮断水的饥饿感,纵兵来抢吃的了。

阿宴丢下红绸提枪走了。

离开前,他叮嘱我,在婚房乖乖等他。

蜡烛燃尽前,他就会回来。

我点点头,面色如常地将喜帕摘下,挥退宾客,垂眼安静坐在喜床上,观察红烛燃烧,流下的蜡堆成一个世界。

这晚,府中大乱。

偏院里被人放了一把火,家丁小厮争相跑动提水间,有人高呼『燕王战死了,快逃命啊!』『大月氏要打进来了,跑吧……』

说什么的都有,登时乱成一团。

就连李嬷嬷也不顾礼仪,闯进房帐中,要拉我离开。

我没有动,瞳里清浅一色:“阿宴让我在房里等他,我答应了的。况且,嬷嬷,月氏真要打进来,我们跑不出去的。”

果然,两三个呼吸间,有人推门而入。

是守宅的副将,姓卫,因曾在营中酗酒,被连降三级。

看来今晚的乱子,和他是脱不了干系了。

他急急向我扑来,将我压在床头,一双大手毫无章法地移动,就要撕开我的衣衫。

我并不知这是要做什么。

澄澈而又冷漠地看着他。

直到阿嬷颤微微拿起花瓶去砸他,被他搡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我眼里的光点才动了动。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回身向阿嬷捅去。

有血花扬开,洒溅满地。

阿嬷被他砍断一根手指,尤抱住他的大腿,冲我大喊:“跑啊,夫人,快跑!”

我没有动。

他冷笑着将刀掼进阿嬷的肩膀,钉在墙上,难掩厌恶:“萧宴之将我贬黜,他的女人,我替他享了。你倒是对那短命鬼一向忠心,那就亲眼看着我玩弄你家夫人吧。”

我没有说话。

看他一步步走过来,把我衣服撕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他嗬嗬地喘气时。

我摸上他腰间的匕首。

下一刻,他便发出一声惨叫,我狠狠地将他右手钉在床上,扎出一个血窟窿。

有样学样,紧接着,我挨个砍断他全部手指。

血如泉涌,溅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眼里。

我轻轻抹了把眼,手上动作却是半分不停的,拿匕首扎进他的肺腑,紧紧将他钉死在床上。

从头到尾,心绪甚至并无起伏。

我溅了满身的血,要去将阿嬷放下来,想学着她抱我那样抱抱她。

可她躲开了我,阿嬷怕我。

色如金纸,苍白又沧桑的一张脸,她连连后退了几步,盯着我悬在空中染血的手,半晌,讷讷笑道:

“夫人好身手,就是挥刀晚了些,也太狠辣了……”

察觉到说错了话,她又忙岔开嘴:“吓坏了吧,夫人。”

我眨眨眼,茫然地摇头。

阿嬷,捅人的手法和力道,我都是现学的,是哪里不对吗?

后来,管家来报,混乱平息。

小丫鬟扶着阿嬷去包扎上药。

没人知道,我生来五观便比旁人格外灵敏些。

有微风将她在窗棱下压低的声音送来:“夫人太残忍了,杀人和杀鸡一样面不改色。这样的怪物,我真怕将来给王爷造成祸患……”

我垂眼去拿蔻甲拨动桌上的烛芯。

看它『嘶』地一声响。

劈里啪啦,有火星子溅到我的手上,灼红了一片也全然未觉。

4

蜡炬成灰时,阿宴果然回来了。

他没有骗我。

只是带了一身伤,逶迤满地血。

是心腹中郎将背叛了他,那一场战,打得分外艰难。

正红锦绣里袍都被划破,露出十余道深浅不一的口子,他连漱洗都没有,便急急赶来看我,将我揽入怀里。

一个裹挟着腥风血雨的拥抱。

眉目郁郁,彷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太子还是不肯放过我。中郎将是他早安排好的人,陪在我身边一十五载,那一剑,明晃晃朝向我后心来,若我没躲过,如今,那荒坟无主的孤魂便是我了。”

我一动不动,手摸在他侧肩彻骨的伤口上。

他定定看着我,像要把我揉进他灵魂的最深处:“桑落,皇宫里人人算计,没有能信的东西。你不一样,你有赤子心,有最干净的灵魂,我只信你。”

“和我站在一起,永远别背叛我。”

他握住我的手,坚定又祈求。

我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阿宴身子大好,迟到的圆房。

他让我伺候他药汤沐浴,却反来携我的手,低头吻在掌心上,有寸寸脉脉的热意席来。

看我眼里澄澈的惑然。

他哑了声色:“等你再大些,桑落。”

吾妻尚幼,不知风月,日后需,慢慢教。

……

边南的桃花开的比京中晚些。

等烟霞时,已近六月中旬。

我总不爱出门,安静过了头,甚至连往日能近身的李阿嬷也不太搭理。

阿宴怕我憋出病来,便磨着要我每日清晨摘些桃花,插进瓶里送去他的书房。

这日我送花时,他正在作画。

支我躺在窗前的竹榻上,他翩然描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途有侍女前来续茶,身姿轻渺,走路无声,我便多看了一眼。

只见她四平八稳地拎起茶壶。

下一瞬,就将刚烧的热水悉数浇在阿宴头上,烫迷了他的眼。

紧接着,从袖袍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刀,烁着寒光,朝向阿宴喉头捅去。

她气力极大,有些练家的功夫在身上,阿宴仓促闪过,扑飞她的匕首,却被人紧紧扼住咽喉,险喘不过来气。

即使我再冷情,此刻也不由站起身来,想着他让我日日摘花的样子,我不想让阿宴死。

于是学着阿宴,拼命去掰开女婢的手,她却从袖中又滑出一枚匕刀,狠狠地就要向阿宴胸口刺下。

电光火石一刹那。

我想起,这个场景,我曾见过的。

当时阿宴被大月氏可汗豢养的忠奴刺杀,有暗卫帮他挡过。

有样学样,冷刀避无可避时,我拿手握上,自己受了尖刃,顷刻有血扬开,落在我和阿宴的脸上。

那刀横贯我的手腕,一时竟拔不出来。

屋外的侍卫也终于听到声响,冲将进来,将女婢制住,反押在地。

阿宴眼睛好后。

他执着我臂膀发愣——

细嫩如雪的肌肤上,蔓延扭曲出一条可怖的伤疤,皮肉翻滚,狰狞丑陋。

于是落下泪来,郑重道:“桑落,此生我绝不负你。”

5

再两年,圣上病逝。

他死前吃了太多丹药,据说尸体不腐,闻之有馨香。

八月,太子顺利即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削藩减爵。

这日,京中司礼太监前来传旨后被扣押,阿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水米不进,李阿嬷为我准备了食盒让我去看他。

推开浓翠斋的门,他把自己掩在正中的黄花梨木椅上,无端一股颓然孤独之感。

我望向他,问:“老皇帝死了,却不准你进京探望。阿嬷说你不开心,可为什么?他对你一直都不好啊。”

他握住我的手,好像与黑暗融为一体。

半晌,突然抱住我:“落落,你知道吗?他竟然,竟然下旨削我全部爵位,只给我留了百里的王宅,无诏不得出。明明我才是嫡子,才是最有资格坐那个位置的人。”

他黯然地将头抵在我的肩上:“落落,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迷茫道:“为什么问我?”

“你该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情。”

抬手按住他的胸口,我静静地看着他,清沥沥的眼里映出他苍白的脸:“而且,阿宴,你这里已经有了决策,为什么还要问我?”

这年秋,阿宴反了。

一刀挑断司礼太监的脖子,扯了为父守孝的旗帜举兵进京。

因少年时的经历,我一直不通六欲,情绪淡漠。

所以在阿宴冷夜抱着我,不住喃喃:“落落,你受苦了……”时,我不懂。

为什么住金碧辉煌的王府宅院就是享福。

栖榻在凄风苦雨的军营大帐就是吃苦。

明明,对我来说,并无不同啊。

还有次李阿嬷中了毒箭,疼的满地打滚,哀厉声嚎,求人砍断她的臂膀,我手起刀落,她疼晕过去。

阿嬷醒来后,再不敢看我。

我也不懂,那不是她所求的吗?

十二月,行军占领灵州,阿宴遇到了最难的一战。

经国师府鼓舞的兵卒士气格外高涨,言要『不出三天,誓取贼首』,彼时阿宴的大部军队被月氏拖住,我们至少要守城一月。

其实在第七天时就险些守不住。

阿宴几日不眠,皱起眉头,盯着城防图发呆。

我又去给他送花,闲躺在竹榻上,啃着野山楂,又涩又酸,并不好吃。

看他满脸苦恼,我支着下额:“你起兵用的老皇帝名头,他们打你用的也是老皇帝名头。既然老皇帝那么好用,为什么不多用几次呢?”

阿宴眼里一亮,像闪着整个银河的星空,将我抱在怀里转了几圈,全然喜色:“落落,你真是个天才!出其不意的天才。”

于是连夜赶人做了几百个先皇牌位,次日高悬楼头,满城缟素。

敌军无人敢犯。

若射中先皇灵牌,大不敬之罪,按律当磔。

灵州城自守住了。

这儿曾是国师出家时的道场。

看城中心碧宇辉煌、阔高宏大的国师塔被推倒,碎成齑粉,尘土飞扬。

这辈子只有一次,我失控地流下两行清泪。

很久之前,桑家生两女,国师有预言,一贵一贱,断难相容……

阿宴受了箭伤,从军医所出来,赤着半边膀子,白绷带上还有密密渗出来的血珠。

他俯身帮我拭泪:“怎么哭了?”

“不知道。”

我茫然地看着指尖粘着的清露。

他将我的头揽进胸膛,郑重承诺道:“落落,我向你保证,一定教会你。你比所有人都有资格去爱,去恨。”

他还说,这世上,有人生来,一路坎坷,历经艰难,就是为了走到另一个人身边去的。

若心似浮萍,终有定处。

我想也不想就点头:“阿宴,我信你的。”

6

可是后来,我终于懂得爱恨,却也没有少年郎了。

二十岁的阿宴会心疼我的一切。

浓情蜜蜜时,勾着我的发梢笑:“此生只愿同尔两白头。”

四十岁的陛下却寡情多欲,疑心凉薄。

他纳进一宫又一宫的妃子,收集永远十六岁鲜妍夺目、奇珍色彩的花朵。

手里要捧的太多,这个喜欢那个也想要,就只得将原先握住的丢在脑后,束之高阁。

今年不到十月,京城里便下了一场雪。

我醒来时已夜半,倚在长春宫的窗格前,看雪花飘飞。

这是我和陛下最喜欢的日子,从前,只要有雪,他便抱我的腰怀在一起。

红泥小火炉,饮茶半日闲。

面如冠玉的少年全是笑意,伸手来沾我头上的碎雪。

语气是微润的情愫:“落落,这天气总让我想到老了后的日子。那时,我们白发苍苍,还要靠在一起喝茶赏雪。”

下雪了。

我睁开眼,又想起那些过去。

从前的两相欢喜,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面目全非呢?

遥记得他登基那日,封我为后。

红鸾锦帐,正金描线,喜烛花影,圆月枝头。

盖头下,是我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的一个笑容,漾出浅浅的两边酒窝:“阿宴。”

他僵了片刻,笑影未达眼底:“皇后典礼辛苦了,往后该唤陛下了。”

那晚下了场春雨。

我头一次感觉,心里有点酸,却不知为何。

而他毫无察觉,只拍着我的肩,语重心长:“桑落,现已不是从前了,你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皇后。”

没多久,陛下开始纳妃,寂静的宫里花团锦簇。

今日宿这,明日宿那,我总见不到他,日子久了,快连他的模样都忘记了。

自然没人可问什么是一个合格的皇后。

等不到他的时光里,我便闲下来静心誊抄《宫戒》。

我想,虽不十分理解其上的话语,但只要我照做了,便该也算合格罢。

可是后来,有宠妃打翻我的墨盘,污脏了阿宴曾为我描的画。

她福身道歉,我便原谅了。

只是依着戒律,罚她去门口跪上两个时辰。

至晚,陛下闯进我的宫里,骂我道:“毒妇!你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朕的长子!”

“我不懂……”

『啪』的一声,有瓷器摔裂,碎片溅在我的额头上,滴答流落殷红的血迹。

他怒道:“满口你啊我啊的,进宫这么久了,浑无长进。记住,你是皇后,可也是朕的奴才。谋害皇嗣,仪行不德,朕当初怎么选了你?”

我看着他。

像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冷,好像十四岁我嫁给他那年,在房中等的无聊了,便开窗去接了满手的雪,久久不肯撒手,雪化了,落成凝冰的水,贴在脸上那样冷一样。

于是终于懂了。

原来,人心是这样珍贵这样善变的东西。

我被禁足长春宫六个月。

陛下不许宫人同我说话,我也不再抄戒律,还将抄好的那些付之一炬。

彼时我已懂得寂寥的含义。

日子过得属实凄惨。

唯有宫苑当值的一个小侍卫,名唤小周,敢在无人时同我悄悄低语两句,讲些外面的趣闻给我听。

我被放出来时,已是草长莺飞的次年春。

陛下协后宫女眷浩浩汤汤下扬州,我也在列。

有浪头打过,船舷摇晃,陛下不慎失足落了水,还将最近的小周侍卫一道拉了下去。

登时,金吾卫下饺子一样挤在水里,争先恐后往陛下身边游。

而小周那里,寂静寥落,还被越挤越远。

他明显不识水性,挣扎呼救的频次越来越低。

再不管,他会死的。

我拉着两个护卫让他们下水,他们面露为难,并非不识水性,而是屈尊去救一个低阶侍卫太过掉价。

直到我说要亲自去时,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将小周捞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嘱咐宫人给小周请个御医,就被陛下急急唤进了内舱。

他已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袍。

身边围绕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妃子,斟茶的按摩的,擦汗的调笑的。

见我来了,陛下沉下脸:“朕落水,满宫妃嫔无人不心疼,恨不得以身替之。只有你,朕的好皇后,这时候,却和一个侍卫厮混不清。”

我要解释:“不是这样。只是……”

却被一巴掌打断。

扇在我的脸上,险些扇出了两行泪珠,他怒道:“你说,你是不是和那侍卫有了苟且?”

有阳光从窗外无遮无拦地照进来。

我面色苍白。

纵再有钝感,我也知道,一个女人,被丈夫怀疑不忠,那是莫大的侮辱。

于是痴痴地笑了:“陛下身边不缺人说话,都是十六年华的女人,日夜相伴。我身边却只有这一个,不过偶尔几句,为何陛下可以,我却……”

又是一巴掌打下来。

我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丝丝的血。

后来,小周侍卫被带进慎刑司,拷打十日之久,身无完肤,才全了我的清白。

他死后的尸体,据说是被喂狗了。

而我,再也没踏出长春宫一步。

7

陛下四十五岁那年,开始服食丹药。

正如屠龙者终成恶龙,劈山救母的真君杨二郎得道后也成了外甥华山救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一样。

年少时的阿宴最厌道士,却也在这年,走上了和他父皇同样的道路。

祈求丹药长生的路。

我曾远远地瞧过他一眼,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被我救过命的御医私下透露,陛下的身子大不如前,看上去虎虎生威,其实内里已快被蛀空了,再没几年好活。

我摇了摇头,并无波澜。

其实人老了,就会念旧。

就像陛下近来偏爱绕道长春宫,凤鸾春恩车的铃声辗转盘旋,涌入我的耳畔。

他终于念起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想让我醋上一醋。

可我总不爱见他,即使隔着红扇栏槛偶尔见了,也只会澹澹含笑:“恭喜陛下又得佳人。”

他沉下脸,有些恼意:“皇后可真大度。”

是啊,我用二十五年的时间,终于学会大度。

没有你教,我也学会了。

有风呜咽,纵然有过好时光,也不过是从前镜花水月一场空。

而从前,在我心里,已然全无痕迹了。

据说,少年不可得之物终会困人一身。

我并不信,可陛下好像被围在其中了。

宫内传言,我是陛下爱而难见的白月光,这几年,他所纳的嫔妃无一不是照着我的样子描的。

跟我越像,位份便越高。

萝歌处理了几个嘴碎的宫女,向我禀报时,我正在吃一碗莲子羹。

闻言淡淡,我并不在意,只是问她:“宫外的书院如何了?”

十余年前,陛下抱着美人夜夜笙歌,我守着偌大的长春宫,看遍藏书。

民间有些孩子,生来少言寡情,迟钝笨拙。

被父母视为孽种灾星。

我最知道,他们只是某方面弱于常人,内里却都是很好的孩子。

于是专开了家收容这些弃婴的书院,育他们长大成人,教他们读书定性。

萝歌便是其中最早的一批。

她天然六情淡漠,其他一概不理不会,唯独对我言听计从,很合眼缘,便留她在宫中,做个掌事宫女。

“娘娘放心,如今有情书院已开了二十一家了,便是连漠北也有我们的人。”

眉间含着澹澹的笑色,我抬头看向四四方方的天空。

身在牢笼,心入桃源。

何必纠结于这些小情小爱,明明天高地阔,还大有一番事情可为。

无奈陛下并不这样想。

这年冬日家宴,他勒令我出了门,看百燕莺莺,百转柔情,好没趣味的活动。

他看着我,眼里的深情无端让人作呕。

像墙角结着蛛网的毒虫,烁烁幽光:“皇后,见你一面,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他老了。

养尊处优养成了一摊软绵绵的白腻的肉,曾墨色如缎的黑瀑上也渗了霜雪。

竟和少年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样子了。

我有些懒意,没有看他,只顾低头吃案桌上的糕点。

他就更气,随意挑了个和我有五分像的贵人搂在怀里。

耳语音啼,茶浅情浓。

他喂娇滴滴的贵人吃葡萄,我笑了笑,主动将案桌上的果盘递过去。

于是盘盏被打翻,怀里的贵人被掐出泪痕,懦懦发抖。

陛下睚眦欲裂,瞪着我,一字一句:“皇后!”

正逢有刺客来袭,场下的舞女点地而起,袖里闪着明晃晃的寒光。

那一击,陛下明明能躲过去。

却不知为何,他推开怀中的贵女,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有些惑然。

他想让我为他挡刀?

可是很疼的,真的很疼。

我七情淡薄,五感便灵敏,少年时帮他挨的那一刀足足痛了两个月,疤痕如今都未消弭呢。

于是错开脸去,我再不看他。

刀正砍在他的臂膀,滴答落血,他面色难看,似是不能置信。

有侍卫冲上前来,制服刺客并将他挡在身后。

陛下却全然不顾,只苍白了唇:“落落,你……”

我平静打断:“陛下还是先止血吧。”

登时有御医妃子将他围住。

他身边的人太多了,永远都是花团锦簇的烟火。

挤不进去,便不硬挤。

我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倒在地上的萧宴之忽然想到,很久之前,我不通凡事,世界里只能看见一个他。

会在他受伤后,因军医随口一提的雪莲而爬上高峰,脚都磨出血泡。

第二天,眼角清明地冲他献宝:“阿宴,服了它,你就能好了。你快些好起来吧。”

他便将我揽在怀里,细细珍吻。

可现在,我背影遥遥,从始至终,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终归。

他是陛下,不是阿宴。

世上再也没有阿宴了。

当晚,他带伤闯进长春宫,将脸埋在我的颈窝,浑身酒意。

他说:“落落,你看看我,吻吻我。”

我不理他。

他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我只能看他,可他又倏然松开,又笑又哭:“不对,不对……从前你不是这样看我的。”

有滴泪,滑落在我的肩头。

黏答答的,让我很不舒服。

他说:“吻吻我,落落,我已经很久没好好和你在一起了,不是皇上和皇后,是男人和女人。”

我不动。

他又发了疯,让人把萝歌架住,不从就杀了她。

我说:“人都会死的。”

萝歌也说:“娘娘,我先去一步。你晚点再来找我。”

半晌,他无力地垂下手心,转身离开。

外面传来好大一声的咕咚。

我扶着萝歌站起,看陛下摔倒在夜色里,喃喃嘶哑。

他说:“没人爱朕,她们只爱朕的身份地位,换个人也是一样的。只有你,我一直以为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离开,可你太干净了,看你越多,便显得我是多么肮脏啊……”

“我错了,落落,我把你丢了。”

好像带点哭腔。

却没人去管他。

萝歌伺候我洗漱睡觉。

次日,陛下赌气般地晋了那位在他怀中吃葡萄的贵女为妃,让她协理六宫,剥夺了我的凤印。

可谁还会在意呢?

8

宫里飘起飞絮的时候,我的阿姐,桑甘华死了。

我望着传令太监跪着的影子,站着站着,好像外面在下场雪。

陛下登基那年,碍着我和他的情分,并未将桑氏全族抄杀,只是改判流放。

我阿姐,原本也还有机会再嫁的。

只是她咬死了不和离。

前废帝死后她不和离,大夫人险打断她的腿她不和离,以头将地,在陛下面前声泪俱陈,言贞女如何能配二夫,自请为废帝守陵。

这年梅雨季,连下了几个月的大雨。

废帝陵墓被冲开,她曾经的夫君,一副白骨,沤于荒野。

她找遍了荒城所有的官吏,也没讨得几文银子来重做一副简棺。

回程路上还被两个地痞污了身子,她忍辱问他们要了二两银子,在声声谩骂里一言不发。

第二日,她拖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穷棺。

将废帝尸骨收容,然后一头撞死了。

殷殷的血,流在白骨上,是莫名的妖。

来年,此处,应有山花烂漫。

这个春天,可真冷啊。

桑家算不得我的根,我和父母阿姐甚至从未见过。

如今,竟也死得一个不剩了。

死在流放路上,死在荒城废坟。

我叹了口气,托萝歌将阿姐和废帝好好安葬。

快日落的时候,养心殿传来陛下呕血的消息,来请我的小太监跪了满排,其中一个,险些将头磕烂。

我去见了陛下。

形销骨立,日渐萎糜。

他握住我的手,却被空开,落寞地垂下眼:“落落,你阿姐死的消息我听到了,你们桑家倒全是情种。”

有血咳出,可他浑不在意,红了眼眶:“朕近来总是想到从前,落落,当初若败的那个是我。你也会像你姐姐守着废帝那样守着我是吗?”

他死命抱着我,低声忏悔:“朕错了。你知不知道,朕一直宠的蕙贵妃,是她在朕的丹里下了毒,等察觉时,已经晚了。我终于懂得人心可贵,如今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再抱抱你。”

有淡若云烟的记忆闪过。

专宠十二年的蕙贵妃,诞下三子一女的蕙贵妃。

那年,正是她污脏了我的画,也是她,锋芒逼人,满宫无人可挡。

可惜身子骨忒弱,前两年病逝了。

死前陛下问她可有遗愿。

她弯了弯唇角,轻声耳语:“陛下,臣妾只舍不得您。”

我猛然从他怀里挣开:“别碰我!”

其实内心平静。

我知道的。

下毒一事,我早就知道了。

蕙贵妃横行后宫的前两年,我日子并不好过,可是后来,慢慢熬过来,也就还好了。

太医院里早有我的人。

我凝睇看他,很想说句:“陛下,下毒的是她。但让太医院按下不察,让您无知无觉服了几年毒丹的人,您猜猜,是谁呢?”

可最终没说出来。

陛下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却还撑着来哄我:

“落落,我不碰你。别怕,别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

我早就看不见你了。

9

陛下病入膏肓的最后一段时间。

求着要和我度过。

他身上尽然是行将就木之人才有的腐烂味道,瘦成一把,像捆枯柴。

白日就在长春宫外搭了把椅子。

躺在那里,不走。

呆呆地自言自语:“落落,你从前说想养只猫,我们都还没养呢,怎么这辈子,就这样快要过去了?”

我不回他。

另寻了个房间,俯身在桌案上誊抄书本。

西陵文人珍贵,很多好的藏书都是孤本,高高地束在阁楼,宁肯吃灰,也不愿惠及民间。

我便将一些珍贵的手抄下来。

每月十五,让萝歌借口出宫回家时送往书院,做那些孩子教学时的课材。

我一大把子事情等着做呢,哪有心力去听一个将死之人无用的呻吟?

直到他说:“落落,你叫我一声阿宴吧,再叫我一声阿宴吧。我废了现太子,改立十三皇子为储好不好?”

我瞳孔微动。

柔光日色下,搁住了手头的笔。

现太子是蕙贵妃的长子,狭隘有偏才。

虽说不管谁登基,我都是圣母皇太后,且也早在他府第塞进去两位良娣,但总归后路动荡,有赌的风险。

可十三皇子就不一样了。

他生母早夭,长在皇子所里,幼时得我百般照料,如今又有军功,为人也算得勤勉恭谦。

萝歌也停下研墨,与我点头。

于是我推开窗户,和絮絮叨叨的陛下隔窗相望。

他怔怔地望着我。

反应过来后忙让内监拿了铜镜,整理已黑白夹间的鬓发。

他的脸上有明显的细纹,皮肉松弛。

管你如何权倾天下,在病痛、死亡之前却是平等的。

此刻,陛下有些斑驳的无措。

他说:“等等再看朕,落落,朕老了,你还这样年轻……我想让你看好看点的我,看少年时的我……”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

其实不是的,在这件事上,原不分男女的。

我懒懒地撑着下巴,唤他一声:“阿宴。”

那天,不知陛下想到了什么。

他竟然哭了。

嘴里喃喃,我听到,他说:

“落落,我在呢。阿宴在呢。”

就像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学会说话写字,就是他的名字。

磕磕巴巴地写起来像鬼画符。

他就在旁边乐不可支,却总会懒洋洋地应一声:“哎,我在呢。”

太远了。

倒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我将那些恍如隔世的场景移出脑海。

没承想,很多年后,再叫一次阿宴,却不只是单纯地为了想叫。

10

陛下最近很烦。

在废太子后,他另寻了几个由头将蕙贵妃其他子女也迁出宗谱,寄在其他王储名下。

这未必是为了我。

只是他太恶心蕙贵妃了,恨不能鞭其尸,食其肉。

连带着她生的几个子女再见一眼都厌弃。

我搁下笔头,同萝歌道:“你信不信,只要我抖出来太医院有我的人,他丹毒之事我早清楚。我也会和那位贵妃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萝歌帮我按揉抄书的手,没有说话。

我平静道:“陛下,是在做场梦呢。让他死前,心里能好受的梦。”

“宫中清冷,不如我们去看看,为这场梦,他能做到哪种地步吧。”

我和萝歌出了门。

绕堤御荷塘。

果然和陛下不期而遇。

走动间我腰间的玉佩落入池塘。

他马上让内监护卫去找。

萝歌适时开口:“奴婢听说,自姻缘庙求来的玉,碰过它的男女便可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娘娘这块玉,可不是主持上贡得来的吗?”

陛下的眼睛亮了。

他当时就高声喝喊,让所有护卫停手。

宛如回光返照一般,被人搀扶着下了河,小心翼翼地在水里摸索,折腾半个时辰,才抖着手捏起玉佩上岸。

递给我时,他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落落,你看,我找到了。”

当天夜里,他就发起高烧。

本就撑不住的身子越发不堪,却在好些后,立刻来长春宫找我。

他大概以为只要捞起那块玉,就会扭转时空,让破镜也重圆,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

却见我把玉随手掷在渣斗里。

裂成两半。

他捂住唇咳嗽,从指缝里渗出了血。

面色苍白,不敢置信,嗫嚅道:“落落,你为什么要扔了它……”

我平静反问:“它碎了。坏了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留着?”

陛下垂下眼,不敢再看我。

似乎难以接受这一点,他给自己找理由,口里喃喃说着:“不怪你,桑落,不能怪你,你天生就不懂这些,七情淡漠……”

是啊,若不是七情淡漠。

我该如何活过那凄冷绝望的二十余年呢?

可即便淡漠,我只是爱的钝些,当时对他的爱也是半分不少的,是我能拿出来能学会的所有了。

船舱内,他质疑我与人私通的那天, 我痛得险些落了泪。

如今, 该他大口吐血,流下很多泪。

御医们忙成一团。

看他嗬嗬地喘息,捂住胸口倒下,发出破碎的音节:“桑落……”

却再也听不到我的回答了。

我说:“将他带去养心斋吧,别搁在我这儿。”

天稍晚些。

长春宫又跪了一排的小太监,哭着说陛下不行了, 要我去看看。

我低头抄书, 没有搭理。

最后一个传信的公公呜咽来问, 他说陛下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想知道娘娘有什么话跟他讲的。

笔头的墨晕脏了纸。

我团起来扔了,从头再抄。

有什么好讲的呢?

从前, 我识字说话无不是他陪着,只要学得了新鲜词汇, 便巴巴地等他回营,叽叽喳喳讲给他听,那是我一天最快活的时候。

后来,我入了宫,宫里可真冷啊。两面三刀的话, 口蜜腹剑的话,绵里藏针的话, 永远听不完。

我多想他陪陪我啊, 我们说些家常话。

可我最想说的时候,他不在。

现在,我早已没什么话可以同他讲了。

内监把头都磕出血:“娘娘,您体谅一个将死之人的心吧, 让陛下也能安详闭眼……”

我抄了许久, 持笔的手, 很稳, 未乱。

这本书翻完,才抬起头, 语声澹澹:“便祝陛下,至了阴司, 也能拥万里江山, 享无边孤独吧。”

话音刚落。

便有崩钟铛铛,绵远悠长。

养心斋的陛下, 龙驭宾天。

处理完丧仪,辅佐新帝登基,前堂江山初定后,我搬到慈宁宫。

忙忙碌碌, 一眨眼, 便是今年冬了。

书院又开了两家, 最早长大的一批孩子,也和常人并无二致,过着在野在朝,嫁娶生子的快活日头。

有雪花纷飞。

萝歌陪我在御花园走了走。

雪洒枝头,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

恍惚间, 我又想到了从前的那个下午。

有遥遥的声音响在耳畔:“届时,我们白发苍苍,还要靠在一起喝茶赏雪。”

不必了。

从今往后。

我与梅花两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