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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窃姻缘

第 42 节 窃姻缘

及笄那天起,我每夜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我和养兄容珏冒天下之大不韪相爱。

可梦醒后,故事的主人公却成了未婚夫虞蒙。

梦中我听见有个声音传来:

“容珏算什么东西,我儿子才是当之无愧的男主。”

1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农家,父母是宁王府的家养奴仆。

王府本有个大小姐,王妃如珠似玉地宠着,却在一岁病死。

她下葬那一刻,我出生了。

我两岁那年,王妃不知从何得知了此事,固执地认定我是大小姐的转世。

我被带进王府,由王妃收作养女。

我那时太小,见到什么都害怕,王妃便让当时才五岁的长子容珏带我玩耍。

第一次见他时,我惊得张大了嘴巴。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哥哥!

他的皮肤白净如玉,浓密的眼睫轻垂,红润的唇瓣宛如桃花在雪里晕开,粉嫩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王妃笑着招呼他:

“阿珏,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容乐清。”

看着他低垂的面孔,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阿珏,你陪我玩好不好?”

我仰着头,看容珏缓缓抬起脸,清澈的眼眸里映出我小小的身影。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如春日暖阳,温柔至极。

“好。”

微凉的手牵起我,我们的掌心相扣,命运也在这一刻紧紧相连。

我与容珏两小无猜,感情极为亲厚。

我们在花园里背靠背学螃蟹走路,在湖里划船采莲蓬,夜晚偷偷爬上屋顶看星星。

他让着我,护着我,在我调皮时抗下父母的责罚,从不让府中奴仆贬低我养女的身份。

我从来都叫他“阿珏”,而不是兄长。

阳春三月,杨柳依依,和风轻送,燕子斜飞。

那年我四岁,阿珏七岁。

“母亲房里的秀禾姐姐嫁人出府了,阿珏,我要是嫁了人,是不是也要离开王府了?”

我眨巴着眼睛,支起脸蛋看着他。

容珏看着泛起涟漪的池面失神片刻,随后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

“那就让小乐清长大以后,嫁给我好不好?”

“我们就能日日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啦!”

“好!”我灿烂的笑着,伸手抱住地的腰,雀跃不已。

春风拂过,杨柳摇曳,他笑着看我,眼里仿佛盛放着满天星辰。

——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宁王府和虞大将军家有婚约,我是必定要嫁给虞蒙的。

2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了虞蒙。

他一来就打翻了正厅里最大的青瓷花瓶,还掐掉了我和阿珏辛苦培育的兰花。

“你就是我将来的媳妇?”

他挑起眉毛,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又矮又丑,像个大水缸。”

我瞪大眼睛,气得小脸通红。

“谁是你媳妇,我才不要嫁给你!”

他不仅没有道歉,反而更加嚣张地笑了起来。

我气得眼泪直流,挥起小拳头想打他,却被他用力推了一把,摔倒在地。

“反了你了,还敢跟我动手?”

“给你点厉害瞧瞧,让你知道小爷我才是你的天!”

他挥起手掌正要落下时,一个人影冲上前将我护在身后。

是阿珏。

“虞蒙,你太过分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怒意,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小爷我的媳妇,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不着。”虞蒙轻嗤一声。

我抬起头,看到阿珏紧握着拳头,眼神中压抑着怒火。

他不发一语,转身抱起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乐清,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如同春风拂过水面。

我心里一阵委屈,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我不嫁!我以后要嫁给阿珏做新娘子,才不要嫁给他!”

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我听到虞蒙的嬉笑声,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到母亲站在我们身后,面色铁青。

那一次,母亲狠狠责罚了我。

她把我关在佛堂里,不让人送饭,更不许任何人接近。

外面下起大雨,廊上潮湿的水滴落在地面上,溅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又饿又累,膝盖早已经麻木。

后半夜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我探头去看,看到容珏翻窗进来。

他浑身湿透,怀里鼓起一块,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赶紧爬起来,朝他跑过去:

“阿珏,你怎么来了?被母亲发现,你也要受罚的。”

容珏笑了笑,声音有些喑哑:“我来给你送吃的。”

他从怀里取出两块热气腾腾的软饼,“饿坏了吧,你最爱吃的,快吃。”

我欣喜地捧起饼咬了两口,忽然意识到什么,扒开他的衣服一看——

容珏胸口的皮肤被饼的热气烫的通红一片,起了好些小小的水泡。

我鼻尖一酸,眼眶通红。

“阿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抹了抹眼泪,撕下一块饼递给他,“我们一起吃。”

窗外的雨声依旧没有停歇,我们在小小的佛堂里分享着这份温暖。

只是小小开心的我没有看到,容珏轻抚着我的发梢,目光里藏着无限的眷恋和哀伤。

3

从第二天起,容珏搬去了前院书房。

我几次去找他,都被他的书童拦在了外面。

“大小姐,少爷说您已经七岁了,该学会避男女之嫌。”

我瞪大眼睛看着书童,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不相信前几天还温柔体贴的阿珏,竟能如此决绝的离开我。

“你骗人!我才不信阿珏会这样对我,如果他不出来,我就天天在这里等他!”

我说着就红了眼眶,容珏的书童慌了神,赶紧进去请示。

过了一会,他犹豫着走出来。

“大小姐,少爷说了,他不会见您,请您别再为难他了。”

心口一阵抽痛,我茫然跌坐在书房门外的台阶上。

他明明之前还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忽然换了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

可我这人性子执拗,后面几日,依旧不死心的等在他门口。

没想到,他真竟的再也未见我。

那一日,天上下起大雨,我站在他书房前,被雨淋的摇摇欲坠。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我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或许,一切真的都是我一厢情愿。

我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响动,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我抬起头,一柄油纸伞悬在上空。

我欣喜地回过头:

“阿珏,我就知道你一定会——”

话音消失在半空,母亲一语不发地站在我身后。

她眼中藏着怜悯、警告和无奈,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

“回去吧,他不会来了。”

我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耳边传来一阵惊慌的脚步声,有双熟悉而温暖的手将我抱起,似在呵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热。

我昏昏沉沉睁不开眼睛,四周的一切都似梦似真,模糊不堪。

朦胧中,似有人轻抚着我的额头。

他的声音似曾相识,低沉而温柔:

“乐清,我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情,陷你于蜚短流长之中。”

“你如明珠般熠熠生光,我不能让你被那样鄙薄的语气谈论,说你是勾引养兄的下贱女子。”

“乐清,我只想要你幸福。”

我挣扎着想起身,想告诉他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蜚短流长,不在乎他人鄙薄,我怀抱一腔赤诚,只想换得他一次回眸。

可无论我如何挣扎,身体却动弹不得。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床上,身边已空无一人。

可那萦绕鼻尖的清冽气息告诉我——

是他来过。

那天,母亲吩咐厨房,给我煮了一碗白粥。

“将军府人丁众多,家业繁大,你该学着主持中馈了。”

4

我无知而快乐的年少时光,似乎一夕结束。

从那天起我变得很忙,心中似乎有一块被封闭起来,让那些过往的悸动平复。

我开始读女戒女德,学习许多课业,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我试着接纳虞蒙,按照书里说的,把他当做我的天。

但我心中总有个声音高喊着,“不该是这样,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可面对母亲的严厉目光,我一次次将这声音按下去。

我表现的越来越出色,母亲很是欣慰。

我去向母亲请安时,偶尔也会见到容珏。

我们之间多了许多客气而生疏的礼节,他依然温和,只是却很少笑了。

他偶尔会在无人注意时看我,当我回望他时,又会躲开眼神。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压抑痛苦,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惊涛骇浪。

我想问他为什么,但我没有勇气。

我只能努力无视这一切,全心研究虞蒙和将军府,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可无论我如何努力,内心却始终无法对虞蒙产生感情。

更可怕的是,我总会在接触到容珏目光的一刹那,心头为之一颤。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到了我及笄的那一年。

我照例去向母亲请安,天正下着雪,鹅毛般的雪花随风飘舞,白茫茫一片。

不知为何,我在门口站了好久,也没听见屋里的动静。

我疑惑地走到窗前,在纷飞的雪花里,看到容珏正跪在母亲面前。

他眼神中翻涌无限痛苦,死死咬着嘴唇,嘴角都溢出血来。

“这是我能为乐清做的唯一一件事,从前我压抑着这份感情,以后也绝不会表露。只要这一件事,此后我便彻底死心,请母亲成全。”

他深深叩首,青松般的脊梁弯折。

我的心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母亲没有说话,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玉雕的佛像。

容珏执拗地伸出手,手上捧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白玉簪。

母亲长久地凝视着他,最终叹息一声,接过了簪子。

“我答应你。”

盛大的及笄礼上,母亲为我加笄。

她手中拿着的白玉簪流光溢彩,剔透的让众宾客惊叹。

白玉簪落在我的发间,我在衣袖中死死攥着拳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一个身影。

容珏没有来。

5

院中的梅树上挂满了花骨朵儿,在寒冷的冬日里绽放,散发出微冷的气息。

我摸着发端的白玉簪,心头又酸又痛,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苦涩。

我知道,我们都认了命。

笄礼盛大而顺利,就在礼至三加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既然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总该给我一件定情信物吧。”

虞蒙的视线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定格在我头顶。

“这簪子还凑合,给我。”

我皱眉后退一步,“今日是我的及笄礼,虞蒙,你胡闹什么!”

“怎么,还没成亲就想管小爷了?”虞蒙挑衅的一笑,竟然伸手就往我头上来抢。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躲。

他身形一闪,我即刻被他挡住,一时间竟进退不得。

众宾客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拦阻。争执间我重心不稳,慌乱之际竟被他一把扯下耳上的明月珰。

“啪”的一声清响,我耳际一痛,白玉簪应声而落。

一丝凉意擦过我的脖颈,发丝如瀑布般倾泻。

我失措回头,只看见流光一闪,玉簪坠地,霎时四分五裂。

一时间,四下皆静。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容珏送我的簪子碎了。

碎玉静悄悄躺在地上,折射着寒冷的光,宛如万千钢针扎在心上,刺得我痛不欲生。

我顾不得鬓发散乱伸手去捡,指尖被碎玉划破,鲜血淋漓。

可无论我如何想要抓紧,碎片却依然从我指缝中零星掉落,竟是如何都拼不完整。

就像我和容珏之间,再也挽不回的缘分。

我脑中蓦然出现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不由地哭出声来。

“不就是一支破簪子,你至于吗?还哭哭啼啼,真够小家子气的。”

虞蒙不在意地踢开了脚边的碎玉,嘴里还嘟囔着:

“本打算把这簪送给春风楼的红牌,这下得让兄弟们笑话了。”

母亲气的浑身发抖,“这里可是宁王府,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来人,给我拿下他。我倒要问问虞大将军,他任由亲儿辱我宁王府,究竟是什么意思!”

6

护院们顾虑他是将军之子,不下狠手,不料虞蒙竟然毫不留情,不多时就打翻了好几个。

“我可是跟爹上过战场的人,这些人不过是花拳绣腿,我一夫当关,根本不在话下。”

他洋洋得意,母亲气的七窍生烟。

看着他张狂的笑容,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里空白一片。

耳边似乎传来戒则书上的话语:女子当以夫为天,以夫为纲……

我紧紧捂住耳朵,用尽全力冲开人群,拔腿就跑。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就会疯掉。

刚踏出门槛,却迎面看到一个人。

——容珏身后跟着虞大将军,正疾步朝这里走来。

如今的容珏身材颀长,气质矜贵疏离,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容轻忽的气场。

众人见状,立刻四散让开一条路。

虞大将军将虞蒙一通痛骂,可虞蒙却一脸满不在乎。

他恶狠狠剜我一眼,转头对着容珏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你就是容珏?外边都传说你是君子端方,品貌双绝,我看也不过如此。”

“爷爷我可是战场上的大英雄,你这种养尊处优的绣花草包,连我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容珏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紧紧盯着我受伤的手,黑眸泛起冷意,似有凶兽欲吞噬万物。

那般目光,让我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回望着满室嘉宾,将鲜血淋漓的手藏进袖里。

之后默默回到母亲身边,与她昂首并肩而立。

虞蒙被大将军拽走,临别前还不断放话说要约容珏一战。

我同容珏彼此则保持着最疏离的距离。

擦肩而过,相视无言。

7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也是母亲在笄礼上为我加笄,可礼至三加时,竟是容珏踏光而来。

他疏朗如竹,面容清癯,手中却捧着一副金光灿烂,镶珠砌玉的黄金钗冠。

母亲虽有不悦,却也并未呵斥他。于是我羞涩垂眸,在众人艳慕声中带上钗冠。

容珏笑望着我,替我把耳畔的碎发捋平,双眸熠熠如星。

“今日你及笄,我为你取小字——念蝶。”

我微愣,随即羞涩垂眸,将脸埋入大袖里。

在他的陪伴下,我迎着众亲友礼宾祝福的表情,满怀憧憬地完成笄礼。

天亮时我醒来,枕畔却只有几滴冰凉的泪水。

我原以为是自己心有不平,才会做这样的梦。

然而自那天起,我越来越频繁的做梦。

梦中,都是我和容珏的片段。

在梦里我们从未疏远,依然同儿时一般亲密无间,在时光流逝中越走越近,在一颦一笑中触动心弦。

就像被人撞破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思,我惊恐而惧怕,却还有一丝欣喜和不舍。

毕竟那是现实中,我永远无法得到的幸福。

我沉溺在梦中的快乐,就仿佛那才是我原本的人生。

直到有天,母亲叫我过去,平静地告诉我:

“将军夫人设赏花宴,要我带你同去,你且准备一下。”

那一刻,兜头一盆凉水浇醒了我。

我终究要嫁给虞蒙,就像美梦终究会醒来。

当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一场盛宴,我被几个贵女追问着容珏的喜好。

那群人里,为首的是皇上最疼爱的福慧郡主。

“容乐清,你若帮我约了容珏前来,那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我淡然拒绝了她,心中却针刺般疼痛。

福慧郡主顿时怒气交加,她的跟班也嚷嚷起来:

“竟敢拒绝郡主,你该不会是对容珏有私心吧?”

“身为养女居然敢觊觎自己的兄长,简直不知廉耻!”

听着耳边的谩骂声,我一时愣在原地。

我无法反驳,因为那就是我内心最卑劣的热望。

我身为养女,却自私阴暗地爱着兄长。

直到众人纷纷诧异看我,我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一时间羞愧难当,无所适从。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不是她的错,痴心妄想的人,是我。”

8

我循声望去,看到容珏从人群中穿过。

他衣袂翩跹,清贵出尘,宛若天神降临,不沾染半分世间烟火。

众人皆惊愕地看向他,福慧郡主脸色煞白,一脸的难以置信:

“容珏,你竟对她——”

“是我自私卑劣,对养妹生出恶念,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她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她是天上明月,皎然辉映,我本平凡男子,倾慕于她,何错之有?”

容珏的话字字清冽,坦荡地将一切袒露。

我愕然看向他,心脏砰砰直跳。

母亲大怒,要将我们鞭笞一百。

容珏以身护着我,“今日当众坦陈一切,已成定局,今生非念蝶不娶!”

他看向我时眸色柔和,春风化雨,语气却十分认真:

“念蝶,你可怪我唐突?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嫁我为妻?”

我正想答应他,梦境却瞬间碎裂。

我尖叫着醒来,心头涌上巨大的失落和痛苦。

哪怕是梦中,我也无法告知他我的心意么。

正午时分,我无精打采的登上马车,随母亲来到将军府的赏花宴。

我满心疲惫,无心应付众人,只想捡个安静的地方呆着。

没走出几步,我却突然被人叫住。

我一回头,福慧郡主双手叉腰,昂起下巴看着我:

“容乐清,你若帮我约了虞蒙前来,那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我顿时一愣。

这情景和梦中一模一样,可容珏竟换成了虞蒙。

我心中疑惑,却立时答应下来。

毕竟对虞蒙,我可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福慧郡主很满意我的识相,我正想转身,却看到空中一个人影款款而来。

我定睛一看,竟是虞蒙施展轻功,追着一只大雁穿庭而过。

他双手背后,脊背挺得笔直,落地的时候身姿很稳,却透着些刻意。

9

“小矮子,接着!”

大雁还活蹦乱地,我根本捉不紧,要丢开又怕它伤人,一时狼狈不堪。

虞蒙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促狭地看我惊慌无措,一边大肆嘲讽我:

“真是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一点不似边关女子飒爽,要不是爹娘压着我,我可不想跟你这样无趣的女人成亲。”

成亲两个字让我的手下一松,大雁惊飞,在我的腕上抓出一道血痕。

我惊呼一声坐倒在地,脚踝一时剧痛。

虞蒙径直走过来,竟当众挑起我的下巴,笑得恣睢:

“瞧这小矮子,说你一句就受不了啦?”

“你这忍着痛的模样倒是招人疼,小爷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看看脚上的伤。”

他笑着凑近我,我慌忙躲开,他却再次钳住我,在众目睽睽下想脱掉我的鞋袜。

我又羞又愤让他放手,他却一脸痞笑:

“女人说不要就代表想要,这套欲拒还迎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这侮辱犹如利剑直插心口,我气得浑身颤抖,用力也无法挣脱,眼睁睁看着他一脸邪笑摸上我的脚,就要撤掉我的鞋袜,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我忧心如焚,屈辱和愤怒在心底翻腾。

我若是当众裸露脚踝,明天满京城都会传出我名节受损的传闻,到那时我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了!

“哪来的登徒子,看鞭!”

一条皮鞭重重甩来,虞蒙灵巧转身退开数尺,抬头望去。

福慧郡主一袭红色骑装,炙烈如火。

她一鞭甩开虞蒙,又冲到我面前,扯下披风盖住我的腿脚。

被甩了一鞭,虞蒙却不生气,反而双眼发亮的看着福慧郡主,仿佛对她有了兴趣。

10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宁王妃来!”

福慧郡主一叠声命令着侍女,没等去喊人,曲径处却急匆匆来了一人。

竟是容珏。

他神色微冷,转头看向福慧郡主,道:

“多谢郡主对舍妹的维护,我需带她回府医伤,望郡主替我向将军夫人解释一二。”

福慧郡主点点头,容珏冷冷看了虞蒙一眼,弯腰将我抱起,转身离去。

虞蒙看着容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闪身挡住他。

“上回在王府就罢了,如今将军府可是我的地盘,岂是你想走就走?”

虞蒙说着,双手抱胸,扬起了下巴。

“跟我打一场,赢了,就让你走。”

容珏深深地看了虞蒙一眼,并没停下脚步,径直向府门走去。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虞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我惊呼一声,却见容珏身子微晃,眨眼就抱着我来到一侧。

我诧异看他,竟不知他还有如此身手。

“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虞蒙眼神一动,身形再次飞出。

然而容珏却像是早有预感一般,身形一闪,便让虞蒙的拳脚再次落空。

几回合下来,容珏竟已移到了二进的门前。

他抱着我大步向外走去,路过行人纷纷避让,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宁王世子,好俊的身手!”

虞蒙抬脚欲追,却被大将军喝住:

“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虞蒙咬咬牙,恨恨地看了容珏一眼,转身消失在曲径深处。

11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入梦。

这次梦里空无一物,我却听到天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怎么搞的,明明这次我提前支走了男二,为什么女配又会扰乱剧情?”

“我儿子才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女主和女配都是儿子的,怎么老是给我添堵!”

我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

“还有,容珏为什么能打赢我儿子?明明我已经拿走了他的勇气,这辈子他最多就是个阴暗疯批的男二,只配给虞蒙做踏脚石。”

“都成男二了,女主还能跟他藕断丝连,她一定是为了财富和权势,这种谄媚的贱人根本配不上我儿子,不然改成女配上位好了。”

那声音还在碎碎念着,我虽然不太懂她说的有些词语,但却隐约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我原本就和容珏是一对,是她偷了我们的姻缘,强行将我安插给虞蒙!

我如天雷击顶,痛苦之余更觉得委屈和愤怒。

我的人生,竟然只是上天手中的游戏。

天意如此任性妄为,难道我就一定要屈从吗?

我凭什么要认命,凭什么要遵从这所谓的“天意”!

梦醒之后,我拔腿冲向容珏的院子,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敲响了他的门。

我这一生本就挚爱容珏,就算为他违逆苍天又如何?

我要告诉他我的心事,告诉他那些梦。

我要告诉容珏——

我爱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他。

他若是没有勇气,便由我走出这第一步。

12

容珏打开门看到我,神色有一瞬的恍惚,想要关门却被我一把推开。

我踏入书房,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珏,我想跟你坦陈一件事。”

容珏脸色微变,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

我快步跟上他,穿过曲径时一脚踩空,从石阶上摔了下来。

我大声叫了一下,捂着脚不动弹。

容珏立刻回头,快步走到我面前,抿着嘴不说话,目光却明灭闪烁。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在他动摇的一瞬间又低下头,小声抽泣。

容珏紧紧皱着眉头,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我的脚。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

他的手掌微凉,却微微发颤。

“阿珏,我好疼……”

我咬着嘴唇,含糊着小声道:

“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我的话让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卷起我的裤脚,露出白皙娇嫩的足。

我等了一会,见他竟然盯着我的足尖发呆,一时又羞又窘。

“阿珏……”

容珏似是如梦初醒,慌张将手触到我的脚踝,肌肤相贴时又是一震。

我看到他双手紧绷,手指蜷缩着,骨节都有些泛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弯张如弓的脊梁。

我的耳尖通红,脸都有些发烫,咬紧牙关稳住声音:

“阿珏,为何你不像小时候一般对我亲密了。”

我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乐清,不要胡闹。”

容珏低声说,声音却颤抖的不成样子。

我抬起头看他,眼泪大颗大颗流下。

“阿珏,我不喜欢虞蒙,如果嫁给他,我不会快乐的。”

我含泪看着容珏,他的脸色苍白,眼中闪烁着痛苦与无奈。

看着他这般表情,我又心软了。

算了,这次先放过你吧。

我又对着他撒娇般伸出手,“阿珏,我脚痛的走不了路,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容珏没有动,定定看着我。

他的目光晦涩难懂,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在我面前蹲下身,背对着我,不发一言。

我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又缓缓放松下来。

“乐清,你该让我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

13

过了几日,京中就传出虞蒙在烟花之地买醉,和二皇子起了冲突,被大将军执行家法的传闻。

我想起那天早上出现在窗边的报春花,悄悄弯起眉眼。

此时边关传来战报,蛮夷蠢蠢欲动,圣上欲让大将军领兵出征。

虞蒙一向以英雄自居,这次他应该会一同前往才对。

不料,次日我就得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虞蒙竟搞了一个“天下第一美男评选”。

他拿出当初笄礼上抢我的明月珰,宣称这是我的私物,只要赢得评选即可得送。

我顿时晴空霹雳,如坠深渊。

虞蒙只为一己私欲,竟毫不顾忌我的处境,一旦打上我私物的东西被外人得去,等待我的就是身败名裂的结局。

一时间京中流言四起,宁王进宫面圣,圣上却顾虑出征在即,恐处罚虞蒙会伤了大将军的心,只含混应付。

就在我心急如焚时,容珏站出来,宣布参选。

一时间评选水涨船高,我对容珏当然有信心,却也怕那个所谓的“上天”使什么手段,

我更不明白,为什么虞蒙要执着于这劳什子的“天下第一美男评选”。

天下之美群芳百艳,又岂是某一个准则能涵盖的?

随后,虞蒙又出了幺蛾子。

他打马游街,尽情挥洒对容貌的自信,收获无数女子芳心。

一时间无数“选票”流水般投向会场,我忧心之下,隐藏身份来到会场查看计票,

排行之上,虞蒙高居榜一,比容珏高出数百票。

我捏紧手心,内心忿忿。

众人不知缘由,竟让这种无耻蛮横,自私自利的小人受簇拥追捧,当真令人不平。

我正打算悄然退场,扭头却撞到虞蒙得意洋洋的看着我。

“小矮子,你来看我的光辉成绩了?放心,小爷我必然是第一。”

我看到他就心绪难平,“你将我的私物公之于众,没想过会让我面临何种的苛责与为难吗?”

他却一脸的满不在乎。

“我手上女子的定情信物不知有多少,我是看得起你,才用了你的东西,你怎么如此扭捏作态,还不如春风楼的头牌大气。”

我咬牙切齿,不欲与他纠缠。

正要掉头离开,他竟仗着身高,蛮横地挡住我的去路。

“你那兄长容珏也参选了,我就是为了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才特意举办了这场评选。”

我一愣,“你说什么?”

他仰天大笑,“我就是要让容珏知道,只要有我在一天,他就永远都不能翻身!”

14

我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虞蒙那张小人得志的脸,怒极扬手想打他,他却一把抓住我,坏笑道:

“瞧这小脸气的通红,真让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你比那个郡主强多了,亏我还想过让她当正妻,幸好没改主意。”

“滚蛋,你放手!”

我用力挣扎,却抵不过他缓缓凑过来。

就在他靠近我的一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

“放开你的脏手。”

我循声望去,只见容珏一掌袭来,直击他的胸口。

虞蒙猛地转身,还未反应过来就摔了出去。

我从未见过斯文清贵的容珏出手如此之狠。

虞蒙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闷哼一声倒飞数米,重重摔在地上。

“我是战场英雄,你竟敢打我!”

虞蒙倒在地上,捂着脸叫嚣着:

“我不顾安危守护百姓安全,你侮辱我,就是侮辱这世间的公理和道义,侮辱人间的清白和良心!”

“我呸!”

人群中突然闪出一个身影,竟是福慧郡主。

“这虞蒙就是个骗子,我已查清,当初他只是跟着虞大将军去了边关,浪荡招惹当地女子,所谓上战场只是装装样子,回来后却以少年英雄自居,简直不要脸!”

一石惊起千层浪,围观的人群纷纷议论。

虞蒙的面色青白交加,他咬紧牙关,突然猛地冲向福慧郡主,扬手就要打她。

“贱女人,闭上你的臭嘴!”

周边埋伏的暗卫顿时暴起,几招就将虞蒙拿下。

听闻他被押进天牢时,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皇家昏庸,说自己是上天的宠儿,迟早会享有这世间的一切。

这话一传出,大将军慌忙进宫,与这个儿子断绝了关系。

横竖他也不止这一个儿子。

一场闹剧结束,容珏一声不响拿回我的明月珰,带着我回到王府。

15

他将明月珰递到我面前,我却直直看着他不动。

他被我看得扭开目光,转身要走,我上前一把抱住他,将头埋在他颈间,哑着声音问:

“阿珏,小时候你说要娶我的,现在还作数吗?”

他没有回应我,踉跄着逃出了我的院子。

可我知道,他心中早已丢盔弃甲。

没关系,这一次,就换我来勇敢。

我去了母亲的院子,跪在她门前。

屋内传来茶碗碎裂的声响,我畏缩了一下,鼓起勇气昂起头。

“母亲知道我为何而来,您一日不见我,我地跪一日,一月不见我,我便跪一月。”

屋内安静下来。

许久, 才传出一个声音:

“那便跪着, 我倒要看看,她能跪多久。”

那一日, 我便跪在母亲门前,不吃不喝。

烈日炎炎, 我的腿脚很快发麻, 汗流浃背,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跪到第三日时,我身边多了一个人。

容珏。

他也来跪在我身边, 寸步不离。

我看着他清癯疏朗的模样,抿了抿嘴。

“问也不问便来跪,你知道我是为了求什么?”

容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我稍前些跪着, 下颌紧绷,露出流畅的喉结。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微微一愣, 看向他的背影。

过去他的背影总是孤冷寂寥, 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如今却坚定的像一座山。

“如果你可以为了我变勇敢,那我为什么不能。”

容珏握住我的手,昔日微凉的体温竟然变得滚烫。

“我为你而来。”

我们不眠不休跪了七日, 到第七天, 我已摇摇欲坠, 意识渐渐模糊。

栽倒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唉,孽障, 都是孽障。”

我靠在母亲怀里,终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16

那天晚上,我在梦中又听到那个声音哀号。

她说儿子死了, 剧情竟然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再也不能随意干涉故事发展了。

醒来之后, 我如释重负,周身那道无形的锁链尽数碎裂。

我看着母亲坐在我窗前,温柔又无奈的看着我。

“你选了一条很艰难的路,希望你们有走下去的决心。”

大婚之日,红纱帐里,容珏看着我,眼中似藏着吞噬人的兽。

可落在唇上的吻,却是如此温柔缠绵。

“我一直很怕,怕你知道我的自私和肮脏,怕你知道我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

“那一天背着你离开,我真想将你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得到你。”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金丝雀,我的阶下囚,却又不忍心折断你的双翼。我是如此贪心, 希望凰舞九天,又想让这青凰只为我而停留。”

“我是如此卑劣不堪,在无数深夜里,肖想着你的全部。”

他的目光中, 第一次透出了摇摇欲坠的脆弱。

“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我轻轻拥住他,感受着指尖下他战栗的身体。

“那便独占我吧。”

“阿珏,给我取个小字吧。我想……叫念蝶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