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小饕餮
第 45 节 小饕餮
我怀疑我是转世的饕餮。
因为我好像什么都想吃。
从街边小食到宫廷盛宴,我来者不拒。
最近惊奇地发现,我对人也产生了兴趣。
那天,新科状元李勤红着脸对我说:“阿卿。如今我功成名就,不知你是否愿意……”
我看着他鲜艳的嘴唇一张一合,脑子一蒙,没忍住一口咬了上去。
有点甜!
李勤有点凌乱。
他抓着我的肩微喘。
“所……所以,你答应我了对吧?”
我因为那玩意不能下肚有点委屈。
“你说什么?”
他阿巴阿巴地在说什么?
最后他气呼呼地走了。
此后,坊间传闻将军独女卓韵卿喜好男色还喜好强吻。
只是小小地咬一口罢了,小气鬼。
后来一次面对面。
谢寒止酒气微醺,眼尾泛红,朝我笑得妖孽。
“卓韵卿,听闻你好男色。你看本太子如何?”
1
我怀疑我是转世的饕餮。
没开玩笑。
我认真的。
虽说我是将军独女,从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但我就是很爱吃。
2
小的时候。
“来来来,阿卿,多吃点。阿娘希望你白白胖胖的。”
娘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慈爱地看着我。
“你怎么就吃不胖呢?这胳膊,这腿。哎……”
说完她哀怨地看了一眼在认真扒饭的男人。
卓政道感觉有一股杀气。
抬起头,原来是自己的爱妻。
他停下碗筷,咧嘴赔笑。
“兰兰,我一年到头都在外打仗。这女儿吃不胖,还瘦成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是是是,就你不好受。你就嘴巴上不好受而已!我就没见你真的关心过女儿。镇上的大夫哪一次不是我请的?说不定他比你都清楚阿卿的喜好!你倒是张张嘴啊!”
我端着饭碗埋头炫饭。
习惯了。
一开始我还会停下来劝一劝。
结果就是吃一嘴狗粮。
不管。
反正我看他们也离不了。
吵一吵说不定感情更好。
3
再大一点。
“阿卿,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三碗饭够吗?”
阿娘给我夹完菜,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也没生病啊。”
我嘴里含着饭,口齿不清。
“娘,我饭前让管家给我去外面打荷了两碗馄饨回来,提前垫了垫肚子,我没病。”
“那就好。”
“乖女儿。想吃就吃。月钱有,娘这管够。”
我点点头。
阿娘本名徐兰,家里由她掌中馈。
加上我爹又极其疼爱我娘。
有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爹,赏钱什么的拿到手软。
在生我的时候,我娘差点难产去见太奶。
所以生完我,我爹就死活不愿意让我娘再受罪。
奶奶指着他骂不孝,要让卓家无后,拿着手臂粗的棍子一下一下落在他背上,毫不留情。
他梗着脖子跪得笔直,愣是不吭声。
所以至此,传说中的战神卓将军不仅只有一女,听见别人喊他多生还会急眼。
他挨完打回到主室。
那会我刚出生,哇哇哭。
他因为我娘气得不想抱我。
还是我娘招手他过去,他才勉强看了我一眼。
这一看,他就笑了。
“兰兰,她长得好像你。长得真好看。还是我女儿。嘿嘿!”
我娘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他脸上。
“还能是谁的女儿!卓政道,你别逼我扇你!”
我爹摸着脸颊,一脸傻气。
“兰兰,你手疼不疼啊?”
被他抱在怀里哇哇哭的我,突然就停住了。
完蛋。
我爹还是一个恋爱脑!
4
后来。
我听教书先生说京城里能吃的东西比西北多多了,不仅好吃还好看。
听完我馋得不行,便斥一两巨资买了本《京城趣事之美食篇》回来看。
看完后我就再也不想留在西北了。
于是我便撺掇着娘跟爹说想换个地方住。
当天晚上。
娘坐在美人榻上,神情慵懒。
“兰兰也大了。这姑娘家的,老是待在西北也不太好。每天都有人来我们家商量军事,容易冒犯我们姑娘。”
爹摸着娘滑不溜秋的白嫩小手,宛如舔狗:“是是是,夫人说得对。”
“你递个奏折上去,就说要班师回朝。反正现在这边也安定下来了,几十年内大羌都不会来犯。在这待着也无聊。”
“一切都听夫人的。”
半个月后,我便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行程。
我因为能吃、不挑,营养均衡,所以并没有水土不服。
而我娘就不同了,这一路颠簸差点把黄胆水都吐出来。
“卓政道,看你选的好路。颠不死我不开心是吧!你个挨千刀的。yue——”
我爹一边挨骂一边默默给她拍着背,刚毅冷峻的脸上满是心疼。
“兰兰,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我爹戳了戳我,小声道:“阿卿,你帮爹哄哄阿娘。阿娘平时最疼你,你去哄哄。”
我咬下一口糍粑,慢悠悠朝他比出一个“三”。
他咬咬牙。
“成交。下个月爹再偷偷给你加三两月钱。”
我笑得谄媚。
“谢谢爹。我就知道除了娘以外,爹最疼我了!”
他一脸苦大仇深。
“你这鬼灵精怪的劲到底像谁。你爹裤衩子都快给你掏空了。”
那不管。
反正你答应我了。
我凑过去。
“阿娘,你这样吐,阿卿也难受,阿卿好心疼娘。”
然后我顺势抱住了娘。
阿娘湿了眼眶。
“乖乖,阿娘不难受,阿娘不难受。”
哄着哄着就到了京城。
5
来京城的第一天。
皇上为我们设了接风宴。
还正好赶上了今年科举落幕。
于是接风宴上除了文武百官,还有今年当选的新贵。
我坐在阿娘身边,优雅端庄地吃着眼前的菜。
京城果然好啊。
跟之前我买的话本上所写的内容分毫不差。
这佛跳墙,这荔枝肉,这蚂蚁上树……我低着头狂炫。
娘一脸宠溺地在我耳边低语。
“乖乖慢点吃,不着急。你什么时候吃好了咱娘俩就什么时候撤。”
我抬起头。
“为啥啊?”
娘不经意间飞快翻了个白眼。
“这群人吃饭还吹牛,可太招人烦了。”
我扑哧笑出声。
娘斜了我一眼。
兴许是大声了点。
瞬间,宴上安静了下来。
“这位可是卓将军的千金?”
一个长相白净的男子朝我看过来。
我被迫抬起头。
我去!
他长得好看呐。
垂腰黑发用紫色发带束起,清冷的面庞在宫灯的映照下柔和又亲切。
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冷淡疏离。
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爹站起身,不卑不亢,声音沉稳。
“正是小女。”
男子再次开口。
“贵千金谈吐不凡,霞裙月帔,艳如桃李,真乃倾国倾城。”
“多谢李状元夸奖。李状元不愧是今年的新贵。卓某敬你一杯。”
于是两个男的便隔着酒桌开始祝酒。
其他人也开始加入谈话。
无非就是一些恭维拍马屁。
确实很没意思。
幸好我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于是我又低下头安心狂炫。
半晌。
“娘,我吃饱了。”
娘有点哭笑不得。
我们这一桌菜一共有二十盘,硬菜十五盘。
端上来的时候还是满的,现在都只剩下一半了。
不过幸好,我与爹娘一桌,没有旁人。
于是娘站起身。
“那走吧。”
临走前,那位李状元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忽然间我跟他对视上。
他翘了翘唇,笑意更深。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人笑得让我很不舒服。
高位上。
太子谢寒止隐在屏风后面,观察着我的举动。
夜风起,宫灯晃。
屏风随着宫灯摇曳亮了亮。
一张矜贵又冷冽的脸庞映照在月光下。
他的凤眸里敛着细碎的光,神色慵懒。
忽然,他好像看见了有趣的东西,笑得肆意。
修长的指节捏着酒杯,喉结滚动,仰着头一饮而尽。
“这卓家千金,怕不是恶鬼投胎吧?”
6
卓家是大盛国的功臣。
手握兵权,世世代代忠于朝廷,忠于皇帝。
按理说,为了牵制重臣,皇家会让卓家与皇室联姻。
但历朝历代,卓家子孙的良配皆非皇亲贵胄。
配偶里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一个礼部侍郎。
这么多年过去了,卓家没有野心,始终忠心耿耿。
所以皇家一直看在眼里。
今年这么快答应了卓家班师回朝的批文,就是因为当今皇帝自觉皇家对卓家有所亏欠,没有给过卓家像样的婚配旨意。
或许是卓家也怕朝廷拿婚事牵制,所以历代都结婚得很早。
哪怕没有很早,也肯定有婚约在身。
就像娘和爹这样。
娘是商贾人家,在西北地区是有名的富庶之家。
爹最初被爷爷派去西北的时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一心只想着建功立业。
有一回土匪来袭,抢走了娘家里好多银票珠宝。
我爹作为地方官员,追到了土匪窝,恶战了三天才把东西追回来。
从此,娘家里便经常丢东西,一丢就丢了小半年。
直到有一天,我娘忍不住了,指着他骂:“卓政道,谁家天天丢东西啊?我家看护都是吃干饭的是吧?你他爹的不会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吧?你是不是缺心眼?一句话,来不来提亲!不提亲打今儿起你别来我家了!”
我爹一秒都不犹豫:“提!我提!”
说完他才发觉眼前的女人笑出了声。
我爹脸上的一抹红晕红到了耳根,搓着手紧张兮兮。
“兰兰,你……你当真喜欢我?”
“废话!不喜欢你拿十万两出来天天丢,我钱多烧的吗?”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们第一年成亲,第二年便生下了我。
听说这两件喜事同时传回京城时,长公主都气疯了,在宫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当时的皇帝虽很宠自己的妹妹,却也愣是没有说话。
消息传回的当晚,我爹便被我娘罚跪。
“兰兰,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意思。”
“她……她……我跟她根本不熟。”
“倒是皇帝让我经常进宫,说是教她练武。”
“我当时才十二岁,连考武状元的资格都没有。”
“我寻思她让我教还不如找我师父教,所以教了她两三次我就没再见她了。”
“考上武状元不久我便出征来此地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啊。”
我爹在房前号啕大哭,完全不怕别人笑话。
我娘倒是淡定,后来心软了,便把他放了进来。
“真应该让公主看看你这样,她到底看上你啥了!”
我爹摸着娘的小手嘿嘿笑。
“兰兰,你原谅我了。”
“滚!”
“诶。我先去忙了,兰兰你先休息。”
多年后,我娘跟我说:“这女人啊,执着于情爱又无限地被动到底,终究会吃大亏。”
“要么真的不喜欢,要么喜欢了就不要被动到底。这么拧巴想拧死谁呢?”
“乖乖,以后你喜欢谁便告诉阿娘,阿娘就算砸钱也必定支持你。”
我咬下一口刚出炉的核桃酥,一脸满足,口齿不清道:“阿娘,我知道的。你最疼我了。”
娘看着我眼里只有吃的样子,自言自语。
“哎。你什么时候才开窍啊?”
7
开不开窍的我不知道,但是自从来了这里,我倒是开发了好多乐趣。
先前回京,住在离皇宫很近的五里街旁,那里虽住着很多达官显贵,来往皇宫也方便,但却没有多少好吃的。
于是我娘便琢磨着在京城市中心买一块地皮。
当账单送到我娘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都颤了一下。
整整五百万两!
买市中心一块地皮!
我拉拉娘的衣角。
“阿娘,要不咱就住这吧。太贵了。”
娘嗑着瓜子,眼皮抬也不抬。
“这才哪到哪。乖乖,你别操心这些。娘有钱。”
于是,我等啊等。
又过了两个月,我跟娘便搬进了新家。
新家不仅在京城市中心,而且出门就是美食街。
简直不要太方便。
“乖乖,怎么样?满不满意?”
“以后啊,你想吃啥就吩咐管家去买。”
坐在亭楼上,俯瞰整个美食街,娘随手指了指。
“反正这片全是咱家的。”
我望着底下的美食街,又感动又开心。
“谢谢阿娘!”
我抱着她亲了一口。
“好乖乖!玩去吧。”
于是我便屁颠屁颠地下了楼。
8
京城夜生活丰富。
这会家家户户还亮着灯。
我左逛右逛,手里拿着吃的,开心不已。
路过一家酒楼,闻着酒香我便走不动路了。
娘说过我不能喝酒。
但我不说,她应该也不会知道吧?
鬼使神差地,我进了店。
“店家,你家有什么招牌好酒吗?”
店家上下打量了一下我,顿了顿,随后笑眯眯道:“是贵客啊。里边请,里边请。”
京城的服务态度是很好,但比起西北多了一丝精明和克制。
我压下心中的异样,在包厢里,端着刚上桌的美酒开始吨吨吨。
三杯下肚,我有点飘。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男子。
他掀开包厢的门,自顾自地朝我走来。
我的眼神亮了亮。
他长得比我爹还好看!
墨色宽袍下一副高大挺拔的身躯,腰带缠着一把折扇,显得肩宽腰窄。
黑发如丝垂在腰际,面如冠玉,一双凤眼里若有似无噙着一抹笑。
他状似随手拿起我的酒杯,凑到嘴边一饮而尽,随性又自然。
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算还是不算?!
不算的话,我能不能直接上?!
完了。
我完了。
我好像心动了。
见我看呆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在下谢九光,刚刚冒昧向小姐讨要了一杯酒,请恕在下无理。”
回过神,我摆摆手。
“不无理。你喝,你喝。”
“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我发现他不仅长得好看,还秀色可餐。
这鲜艳的嘴巴,这高挺的鼻梁,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亲一下又会怎么样呢?
看上去……
真的很诱人。
我咽了咽口水。
这想法有点变态。
我摇摇头。
“小姐不愿告知在下芳名吗?”
他有点失落……
我居然有点自责,连忙道:“愿意啊!我叫卓韵卿!”
他喃喃。
“卓韵卿,好名字。”
9
我开始搜刮自己的肚肠,想跟他一样,学着说话斯文点。
“谢谢公子夸奖。公子的名字也好听,九月的风光,哈哈哈。”
笑完我就傻眼了。
九月的风光?
什么鬼。
还不如不说。
我烦躁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怪我自己嘴笨。
谢九光笑得肆意。
“卓小姐很幽默。”
我打着哈哈。
“是吗?你人真好。”
突然想起阿娘以前教过我一些礼仪。
虽然间接接吻什么的听起来很浪漫,但为了不失礼,我假模假样地又拿上来一个酒杯。
“今日有缘相见,我敬公子一杯。”
他也端起酒杯,笑意盈盈。
“卓小姐客气。是谢某冒昧了。”
“许是卓小姐不胜酒力,所以防备心降低。”
“下一次来这种地方,记得多带几个家丁。”
我正想告诉他,整条街都是我的,没人敢对我不客气,但又怕伤他自尊。
我爹是朝廷重臣,我娘又超级有钱。
若是他条件不如我,说不定就会自卑。
而且他很大概率不会比我有钱。
他虽然看上去穿得体面,却还要跟我讨酒喝。
八成是没有钱了。
哎。
好一个风度翩翩的落魄公子哥。
思此,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多谢公子提醒,我以后一定注意。”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问他:“那天为什么冒昧地掀开了我的帘子?”
他抬眼望我,不经意掀唇笑了笑。
“不为什么,总感觉你的酒特别香。”
啊!
这人怪会说话的嘞!
这都是后话了。
10
兴许是酒壮怂人胆。
我拉过他的手,将他拉到我身边,往他身上蹭了蹭。
谢九光明显僵直了身体,不敢动弹。
我还在继续发酒疯。
“谢公子,你身上好香啊。”
“你平时洗澡都用什么香料啊?”
“可以吃吗?”
谢九光眼眸暗了一瞬,喉结滚动。
“不……不能吧。”
堂堂大盛国太子做梦也想不到,眼前的女子这么大胆、这么热烈。
还问他能不能吃!
这说出来多暧昧!
吃什么?!
怎么吃?!
这话容易让人误会啊!
他的耳根瞬间红了起来。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
“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我阿娘说……”
“说……”
我正想说可以带他回家,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这时我才想起,娘好像不止一次说过,不让我喝酒。
11
第二天,我醒来感觉头疼欲裂。
娘坐在我床边,脸色不太好。
“乖乖,你可算醒了。娘担心坏了。”
我有点蒙。
那个秀色可餐的男人呢?
不是喝得正欢吗?
“阿娘,我怎么回来了?”
娘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责怪,但更多的是心疼。
“你在咱家酒楼里喝醉了。家丁去的时候你正躺在包厢里呼呼大睡呢。是阿娘让人将你抬回来的。”
“乖乖,阿娘不是不让你喝酒,只是你现在还小不能喝。小时候你偷偷尝了一口就醉了,还抱着别人喊『哥哥』,非要亲他。你都忘了吗?”
我尴尬到想抠脚,脸色白了几分。
“阿娘,我怎么没印象了?”
“那个时候你四岁,邻居家哥哥七岁。你看人家长得好看,喝了点酒死活不撒手,对他又亲又抱,还让他长大了一定要娶你。结果后面他再没有出现,你当然不记得了。”
完蛋。
我不仅贪吃,还贪图美色。
难道……
是因为我贪图美色,所以昨晚思春过度幻想出了一个美男子?
所以他并不存在?
这也太羞耻了吧!
我找回一丝理智,拉着娘的手,一脸严肃。
“娘,昨晚就我一人在包厢吗?有没有其他人啊?”
“没呢。家丁说见你没动静就拉开包厢看了一眼。”
她眼睛亮了亮。
“怎么?你来这几天就有朋友了?是男是女?带回家来让阿娘瞧瞧。”
我连连摆手。
怎么感觉娘说这话有点惊喜又期待呢?
“没有,没有,他好像就跟我讨了几杯酒喝。当时我都醉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娘摸摸我的脸。
“乖乖,如果下次遇见他,请他回来做客。你在京城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人来找你,阿娘得好好招待他。”
我点点头。
11
若说起我的朋友,那可真的多到数不过来。
特别是西北那一片,谁不喜欢又有钱又大方的朋友呢?
我生性就爱吃,又不吝分享。
每次课间或者下学,阿娘总会命人带些好吃的来学堂。
她希望先生多照顾我,又希望其他小朋友能喜欢我,便日日命人送饭菜、糕点、小吃过来。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先生在课堂上说起京城。
“翩翩红楼史,昔日饕餮都。鼎炉烹珍馐,诱人味蕊舒。”
我馋得不行,日思夜想,终于还是如愿以偿搬来了京城。
走的那一天,大家都哭得可伤心了。
也是。
西北不是家家都富庶,上哪再去找一个又大方又舍得分享的朋友呢?
不过我也好舍不得他们啊。
哎。
12
或许是我太想念小伙伴,又或许是我太孤单了。
没两天,宫里便递了一封红色请柬到将军府。
阿娘眯起眼看了看。
“宫里要举办赏花宴?邀请咱闺女赏荷花?”
她杵了杵正在给她剥葡萄的卓政道。
“你说这皇帝是什么心思呢。”
“一群皇亲贵胄凑一块赏花。这不是变相给咱闺女相亲吧?”
卓政道听到这,脸色黑了两分。
“咱闺女才多大,不能吧。估计是那天接风宴上,皇帝瞅咱闺女乖巧,所以邀她去认识一下?”
阿娘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爹这辈子最开窍的时候,就是在阿娘的坦白下向她提亲。
“你这个当爹的能不能上点心?去打听打听,别没事在我面前晃。”
“打听啥?”
爹一脸蒙。
“卓政道,别逼我扇你。”
爹看了阿娘一眼,又看了看她放在桌边的请柬,心下了然,笑成了一朵花。
“兰兰,我这就去。”
13
而此时,我正在一个小摊前看着老板熟练地翻糖。
“老板,这个糖人看着好好吃啊。你能上我家弄吗?我想让我阿娘也尝尝。”
阿娘低调,只是买下了这条街,与幕后老板签了转让协议。
所以这里的人并不知道整条街易主了。
老板眯起了眼。
“小姑娘真孝顺啊。可惜老朽家中尚有妻小要养活,不然老朽定会上门圆了小姑娘的心愿。”
我正打算掏出我的小金库告诉他我有钱,旁边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老先生,这位小姐孝心感人。您何不成人之美?在下愿为小姐包下老先生今日的营生,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我抬眼望去。
是他。
接风宴上朝我笑得风骚,阿不,笑得神秘的男子,那个新科状元。
那天晚上没有看得很清楚。
现在发觉他不仅长得真好看,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很久以前在哪见过。
我站起身。
“多谢这位公子美意,只不过嘛……”
我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举到他面前。
“我自己有钱。你别破费啦。”
他看着我,清冷的面庞上划过一丝笑意。
“不知卓小姐可还认得我?在下李勤。”
我扬起一抹笑。
“记得。那天接风宴上,因为我笑得大声,你还跟我爹说起我。对吧?”
他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很快恢复了笑意。
“卓小姐好记性。自接风宴那日,我便对卓小姐印象深刻。没想到今日在这遇见,真是有缘。”
“对啊。真有缘。李公子也喜欢吃糖人吗?”
李勤望着我的眼睛,又好像在透过我想什么事,突然他笑得开朗。
“是啊。在下本来不喜甜食。”
“但小时候遇见过一个人……”
“她既爱吃又爱笑。”
“每次总会把她最喜欢的甜食分享给我。”
“后来在下便慢慢嗜甜食。”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而且……”
我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什么?”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而且后来我吃的所有甜食,好像都比不过她递给我的那样好吃。”
我摆摆手。
“那你应该回去找她呀。人生在世,如果觉得吃的都不如以前好,那你真的蛮苦啊。”
李勤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有一抹志在必得的肯定。
“是啊。我应该把她找回来。”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李勤不笑的时候有点阴沉,笑起来又有点阴寒,让我脊背发凉。
不过,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14
回去后。
两封请柬整齐地摆在桌子上。
我咬下一口桂花糕。
“阿娘,怎么会有两封请柬啊?”
娘看着我吃得满嘴,递过来一口茶。
“一封是皇家那边递来的,一封是新科状元李勤的。”
我疑惑。
“爹的人缘这么好吗?没来几天就这么多人找他玩?”
我娘敲了敲我的脑袋。
“乖乖。你长点心。这些人是找你的。”
“找我?”
“是啊。”
“为啥?我跟他们又不熟。”
我娘哭笑不得。
“乖乖。你也十六了。”
“按照大盛国的传统,你该考虑考虑觅个如意郎君了。”
我的脑海里划过一张笑得肆意的脸。
心里发虚。
“阿娘,我才十六呢,还早。我还想多陪娘几年呢。”
“阿娘也舍不得你啊。”
“按照卓家的传统,咱们想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
“但你连个可参考的对象都没有啊。”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爹经常跟我讲他和娘的故事,每每讲到阿娘板着脸问他,喜不喜欢、要不要提亲时,耳朵总会变得通红。
我问他:“爹,那你这辈子除了阿娘还喜欢过别人吗?”
爹严肃地摇摇头。
“自打见你阿娘第一眼起,我这颗想闯荡的心就停了下来。”
“你阿娘家遭了贼,我比她都着急。谁要是欺负她,我心里会难受。”
“乖乖啊,爹爹感谢你,感谢你生出来的时候那么争气,没让你阿娘离开我。”
爹在外打仗就算被砍到见骨了都不哭,但提到我阿娘生我时总会变得哭哭啼啼。
哎。
这个男人。
思绪拉回。
“娘,那我该去吗?”
我娘剥了一颗葡萄放我嘴里。
汁水爆开,甜得我眯起了眼。
“去啊。这俩时间又不冲突。”
“先去见新科状元,再去赏花。阿娘派人跟着你。”
“乖乖,别有任何顾忌。放心去玩。都不喜欢也没关系,大不了以后不去。”
“天下男儿多了去了,你喜欢哪个,就把哪个带到阿娘面前。阿娘给你做主。”
我点点头。
想起那张笑得肆意的脸,我鬼使神差地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阿娘,若我看上的人没咱家有钱该怎么办?”
阿娘思索一番,张了张唇。
“乖乖,你看。你爹,他就没我有钱。这不是个问题。”
“我倒宁愿他没钱,也不希望他是个什么皇亲贵胄。”
“没钱好办多了,大不了阿娘养着你们。这辈子都不愁吃穿。”
“但如果是皇亲贵胄就麻烦了,阿娘不知道如何跟官家打交道。”
“这里头三妻四妾什么的,深着呢。”
我虽似懂非懂,可却朦朦胧胧地希望,谢九光是一个穷光蛋。
此时正在东宫里画画的谢寒止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喷嚏。
15
李勤约在阳明湖泛舟赏景。
当天。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湖上一片平静,突然心情大好。
“听闻卓小姐对美食颇有研究,在下准备了几道小菜,希望卓小姐赏脸。”
我看了看桌子上摆的十几种小吃,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葫芦头、糖油炒栗子、炸灌肠、马奶酒、羊杂碎、炒豆皮、酿皮子……
“这些都是西北美食啊。李状元也是西北人吗?”
好久没吃了!
李勤掀唇笑了笑。
“这些都是在下小时候与那人一同吃过的。在下到现在都记得。”
“只可惜,因为家事举家搬迁到了京城,从此再也没有吃过地道的西北小吃。”
“前几日我特意飞书到西北,请西北的厨子来家里做出来的,不知道合不合卓小姐胃口。”
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炒豆皮。
味道跟以前西北老家那边的很像。
“卓小姐,你……可想起什么?”
我看着他清冷的面庞,很迷茫。
“这个味道很熟悉,可我想不起来。”
他突然激动,握着我的手。
“阿卿,是我啊。”
我愣住,嘴里的豆皮都忘了嚼。
“那年你四岁,我七岁。你请我吃豆皮,还说把你最心爱的食物让给了我。”
“后来你偷喝大人的酒,满脸通红,看见了我,说欢喜我,还说你要嫁我为妻。”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被豆皮呛到。
“咳咳咳……”
李勤给我递来一杯水。
我记得阿娘也跟我说过,小时候我偷喝大人的酒,还抱了一个小哥哥……
“所以那个人是你啊?”
“你想起来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惊喜。
我摇摇头。
“阿娘跟我提过,但我没什么印象了。”
16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没关系。现在认识也不晚。”
忽然,他眼神坚定了起来。
“对啊。现在认识也不晚。”
“阿卿,今后你可以唤我小元或者阿望。你我就当重新相识,可好?”
我“嗯”了一声。
太……
太突然了吧!
眼见着气氛尴尬下去,我拿起一个炒栗子塞到他嘴里。
“我虽不记得,但阿娘说我小时候可挑剔了。所以我相信你肯定是一个很好的哥哥。要不然,我当时也不会说要嫁给你,对不对?”
李勤恢复了冷静。
“是啊。”
他噙着一抹笑,淡淡道:“阿卿。如今我功成名就,不知你是否愿意……”
“先跟我成……”
我看着他鲜艳的嘴唇一张一合,突然想起上次酒楼喝醉时,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男子。
谢九光。
说起来,李勤的嘴巴跟他最像。
那晚,我没有亲成。
今天,要不要试试?
所有男子的嘴巴都长这般好看吗?
好像也不是。
可能只是发现李勤的嘴巴跟他很像,才觉得太诱人了吧。
……
不知道尝起来……
于是我脑子一蒙,没忍住,一口咬了上去。
有点甜!
李勤有点凌乱。
他推了我一下,随即又马上抓住我的肩膀,加深了这个亲吻。
我晕头转向,差点窒息。
不一会,他拉开我的肩膀,微喘着气。
眼里有惊喜,有难以置信。
“所……所以,你这是答应我了,对吧?”
我因为那玩意不能下肚有点委屈。
“你说什么?”
他阿巴阿巴地在说什么?
“阿卿,你可知当众强吻一个男子意味着什么?”
李勤的脸颊染上一抹愠色。
“啊?”
“卓韵卿!”
他站起身,甩甩衣袖,气愤地走了。
17
当天。
同一条湖上泛舟的好事者就在京城散播了一条传闻。
原来卓家千金喜好男色,还喜欢强吻。
听到这话,娘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乖乖。所以……”
她的肩膀忍不住颤抖。
整张脸笑成了一朵花。
“所以他问你愿不愿意的时候,你就扑上去了?”
我哀怨地看着她。
“阿娘……”
我拖长了尾音,向她撒娇。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喝了口水润润嗓。
“好了,好了。阿娘不笑你了。”
她拉过我的手,温声道:“乖乖。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李勤啊?”
我的脑海里闪过谢九光的脸,眼神暗了暗。
“谈不上。就是不反感他。”
“那可不行。不反感可不算喜欢。”
“没关系。这事啊,咱们再看看。不着急。”
“甭管外面说什么。有阿娘呢。”
我反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其实我想告诉她,我好像确实喜欢了一个人。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人存不存在。
怎么说啊?
18
几日后。
赏花宴上。
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围在荷花塘边讨论荷花美景。
我坐在雅座旁,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面前的糕点。
阿娘说过,这种场合,自己腰板要挺得直,敢于冷场,敢于被动。
“咱家出过开国元勋,为大盛立下汗马功劳。”
“到现在你爹在西北、在整个朝廷都颇有分量。”
“你可千万别低头先跟人说话,不会说话你就吃。”
“不要怕没人跟你说话,也别巴巴地凑上去。她们抱团是她们的事,你吃你的。”
“吃饱了、玩腻了就回来。咱不受皇家那些个繁文缛节的气,知道没?”
我点头如捣蒜。
所以这会,她们抱团讨论荷花多美,我在这边吃得就有多香。
要说皇宫里的御厨手艺确实好。
这形状,这香味,这味道……
正当我大快朵颐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卓小姐。”
我愣住,放下手里的果仁糕回过头。
谢九光!
他依然一身墨袍,长身而立。
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显得矜贵又疏离。
我开心地站起身,把吃的都忘在了脑后。
“你怎么在这?!”
“那天晚上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原来你是真的啊!”
兴许是我声音太大、太过兴奋。
当我说完回过头,才发现后面一排的姑娘都愣住了。
“拜见太子。”
她们齐齐拘礼。
我像被击中了一般,站在原地。
这这这……
“你是太子?”
他向我点点头,唇角带笑,满眼温柔。
我沉下脸。
19
东宫里。
“卓小姐,那天晚上是本宫无理。希望你原谅。”
我盯着眼前的碧螺春一言不发。
所以他是微服出巡,向我讨了一杯酒?
他有病?
看我半晌不出声,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我缓缓抬起头,笑得天真。
“可我不打算原谅你啊。”
谢九光没想到我的回答是这样的。
夺人的凤眸暗了一瞬。
“为何?”
“因为你不磊落。”
我定定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心思,但你不磊落。”
“你擅闯我的包厢,向我讨了一杯酒。”
“还跟我用了同一个酒杯。”
“我自认为我们是朋友,可你最后不告而别。”
“你不像把我当朋友。”
盯着他的眼睛,我满脸严肃。
“你像是在逗一只猫、一只狗。”
我也不明白我对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兴许是我对他期望太高。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落难公子哥,所以向我讨酒喝。
我一直认为这是我的一场梦。
这场梦里,他完美又温柔。
我曾以为他是我幻想出来的,所以羞于开口。
如今我才知,他虽是真人不假,却喜欢以这种方式来接近别人。
这让我莫名有些恼。
20
我的话又尖锐又不客气。
谢九光愣在当场。
进京后,阿娘告诫我,在京城可不像在西北,该有的礼仪不能忘。
我原本也不是一个不知礼数的人,但不知道为何就脱口而出。
兴许我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吧。
偏偏对方是太子。
回过神,我欠了欠身。
“臣女刚刚莽撞了,请太子恕罪。”
谢九光坐在主位上,笑得温柔。
“卓小姐,我确实把你当朋友。”
我望向他。
“那晚我在酒楼解闷喝酒,你孤身一人出现,点名要喝酒。”
“虽说京城思想开放,但只身一人来这混杂之地,我竟隐隐有些担心。”
“看到你的酒里被下了迷药,便以借酒的名义找上你。那日若非我及时出现,你恐怕……”
我心下骇然。
难怪我会醉得不省人事!
“这一日醉算不上卑鄙的迷药,只会让人喝完以后如自然喝醉一般。”
“但知觉减弱,任人摆布。我先前服过解药,自然无碍。”
“当日若我将你救出也未尝不可。但众目睽睽下太子与将军千金搂抱,有损你的清誉。”
“于是我便暗中差人将你的家丁找来。这才避免了一场误会。”
“整件事,我对你确有隐瞒。”
“抱歉。”
信息量太大,我的脑子转不过来。
所以当晚,有人给我下药了?
谁?
那个酒家的店小二?
而且他还误打误撞地救了我?
我还说他不磊落?
我我我……
此刻我尴尬得想抠脚。
21
正想说点什么,一个娇俏的女声从门外响起。
“表哥!”
我看见一抹鹅黄色走进门。
我听阿娘说过,长公主嫁人后生了一个女儿,长宁。
此人喜爱明亮衣裳,长公主和先皇极为疼爱她。
想必就是她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勤?
“长宁,你这没大没小的性格什么时候才会改?”
谢九光严肃道。
长宁撇撇嘴。
“臣女长宁拜见太子殿下,长宁问候太子殿下万福。”
“找本宫什么事?”
“表哥。我听说你的宫中来了一个有趣的人,所以特意来看看。”
她四处张望,然后便看见了我。
“表哥,就是她,对吧,一整个赏花宴都在埋头吃糕点的姑娘。”
救命啊。
谁传出去的?!
我明明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好吗?!
我假装羞涩地起身。
“臣女拜见长宁郡主。”
“就是你啊。”
她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
长宁生得艳丽,眉眼弯弯,有一种大家闺秀的娇俏。
“李勤,你眼光确实不错。看她确实容颜如花、眉如墨画。难怪你倾心于她。”
我有点蒙。
太子也有点蒙。
李勤笑脸盈盈。
“多谢郡主。”
一道低沉又极具磁性的声音响起。
“长宁,你来是为了何事?”
长宁转过身。
“表哥,是李状元托我来的。他看见你把卓家小姐单独叫到东宫,以为你想为难人家姑娘,便让我来啦。”
我拧拧眉。
太子为难我?
所以他让长宁来?
谢九光也拧眉。
这都哪跟哪?
李勤鞠了一躬。
“下官对卓家小姐有儿时之情,亦有再遇之喜。下官……”
说到这,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下官心悦于卓小姐。”
“表哥,你看……”
长宁笑弯了眉眼。
“我们何不成人之美?”
谢九光脸色突变,俊脸阴沉。
“此事非同小可,长宁,你做不了主。”
不是。
我的终身大事什么时候需要你们来插手了?
能不能过问一下我?
22
当我把这件事说给阿娘听的时候,她的眉毛拧成一团。
“这京城脚下还有人干出这种事?”
她踢了一脚爹。
爹的脸色也难看,拳头梆硬。
“我立刻去查!”
我有点蒙。
“阿娘,我该怎么办?”
娘给我递过来一口龙须酥。
“什么怎么办?阿娘不是跟你说了,你喜欢谁就带到阿娘面前。都不喜欢也没关系。”
“可……可是……”
我一时语塞,话都堵在嘴边。
可是,他是太子啊。
娘斜我一眼,嗤笑一声。
“难道两个都喜欢吗?”
“那可能有点难办。倒不是我难办,就怕你吃不消啊。”
我的脸色僵成猪肝色。
“阿娘,我喜欢谁你还不清楚吗?”
娘点了点我的鼻尖。
“乖乖。你现在长大了,有些事需要自己拿主意。阿娘不能替你决定。”
“可他是太子。我并未想过入宫啊。”
23
“阿卿,你心悦太子?”
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回头。
李勤站在门口。
脸色难看至极。
“下官李勤,见过将军夫人。”
娘“嗯”了一声。
“我记得你。”
“令尊与我家有点渊源,你七岁时来我家辞行。”
“阿卿偷喝了一点桌上的酒,然后抱着你不撒手,非要嫁你。”
“可是如此?”
李勤点点头。
“所以你来是为了阿卿?”
“正是。小生来此想为自己提亲。”
“当年阿卿扑向我,愿嫁我为妻。”
“从此,她便留我心上,再无他人。”
“如果我已功成名就,所以……”
“我想知道,这许诺还作不作数。”
不等我反应,李勤压下眼底的愠色,握紧拳头。
“我不介意阿卿心里所想,我愿守着阿卿到老。”
娘轻笑一声。
“这我做不了主。我们家并无包办婚姻一说,全凭她喜欢。”
“阿卿,你自己说。”
娘戳了戳我。
我硬着头皮站起身。
“李大人,先前阿卿鲁莽,亲了你一口。是我不对。”
李勤握着我的手。
“不鲁莽。阿卿大胆而热烈,不似寻常人家小姐,忸怩作态,李某十分受用。”
“可……”
我有点犹豫。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看出了我的犹豫,娘出声。
“阿卿年纪尚小,这事不急。”
“李大人先行回去。我再与阿卿商量,你看如何?”
我抽出自己的手,附和道:“是啊。这事不着急。李大人也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李勤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
“阿卿,我心悦你已久。我愿等你。”
24
“很小的时候,李勤还未出生前,他的爹爹李元来过我家。”
“他见我欢喜,自小便围着我转。”
“后来他十五岁,曾向我家提亲,说想娶我。”
“我没答应,拒绝得干脆。”
“再后来,我家遭了贼。李元像有心灵感应,立马来了我家。”
“他没死心,我没回头。”
娘坐在主位上,剥了一颗荔枝放我嘴里。
我边吃边回:“阿娘,所以他这是子承父业,想娶我?”
娘被我逗笑,拍拍我的脑袋。
“这算哪门子子承父业?阿娘想告诉你,这李家,不简单。”
“虽说徐家家大业大,但一直低调行事,且家里还有许多健壮的家丁。”
“为何突然之间山匪来袭时全无招架之力?阿卿,你说呢。”
我愣了。
“阿娘,你是说……”
娘点点头。
“那日接风宴,李勤看你的眼神阴郁又偏执,只你一人没发觉。”
“后来,你在酒楼醉卧那一晚,他自你回来后还差人过府问了一句。”
“虽你爹去查此事,但我心中已有定论。”
娘看着我,眼神灼灼。
“阿卿,这李家门庭深厚,咱不进。”
“但皇家,也照样进不得。”
“只不过若是哪日,你非铁了心要进,阿娘拼尽全部也会助你。”
我心下诧异又后怕,竟不知李勤是这等心思深重之人。
突然想起谢九光那张脸,我有点难受。
“阿娘,就像你说的,天下男儿多了去了。我也……”
“并非太子不可。”
她叹了一口气。
娘疼我。
我又何尝不为阿娘考虑?
25
李勤的请柬再次递上来那日,爹正好查出谁给我下药。
“所以说,那晚李勤一直跟着我?”
我怎么想都想不起那晚的事。
那晚除了谢九光,我始终记不起分毫,就跟失忆了似的。
爹手里握着一份呈请,咬牙切齿。
“这李勤,他居然干出这种事!”
阿娘睨了他一眼。
“现在证据都没了。只凭几个小厮的证据,怕是没法定罪。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兰兰,那日若非家丁及时出现,咱们闺女……”
“那你要如何?无凭无据说新科状元给咱闺女下药?”
阿娘板下脸。
“可是兰兰……”
“行了。以后有机会的。这人想作恶,不会只做一次。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理所当然,我拒了李勤的邀请。
再见面便是长公主的生日宴。
原本长公主生日宴,将军府可以不用去。
但长宁非说跟我有点交情,便把我拉上了。
拜托。
我也就东宫里见你一回啊。
哪里来的交情?
看着请柬上整整齐齐的“卓韵卿”三个字,我叹了叹气。
去还是得去。
“这长公主,就是当年阿娘的情敌。”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只是乖乖……”
“女人这一生若没有动过情,那便快乐又安生。”
“但若动了情,便总有为了男人小气的一天。”
“阿娘不知道长公主什么脾气,你去以后切莫为了阿娘逞一时口舌。”
“去了你先送礼,送了就坐下吃。甭管别人怎么说。”
“有什么异常就立马撤退。”
“听见没?”
我点点头。
26
生日宴当天。
我单枪匹马去了。
没办法,请柬上只有我一个人。
她但凡大度一点,就不会不把我爹娘也请上。
还能咋的?
去吧。
长公主府还算气派。
我坐在宾客席,等着开饭。
正当我还在游神的空档,李勤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边。
现在看他,我的眼神复杂了很多。
“阿卿,别来无恙。”
我扯了扯嘴角。
“嗯。李大人安好。”
“阿卿,你考虑得如何?”
我转过身,正思索着如何拒绝。
一声吆喝响起。
长公主领着长宁来了。
我回过头,便看见长宁直奔我而来。
她拉着我的手。
“阿卿,你也来啦。我真是太高兴了。”
不是你请我来的?
我有点尴尬,但又不好扫了她的兴。
“郡主有礼。臣女感谢郡主邀请。”
长宁摆摆手。
“怎么样?李勤说他不日将奏请皇上赐婚。开心吗?”
什么?
我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郡主,这事开不得玩笑。”
长宁笑得开怀。
“那日在东宫,我便瞧出李勤他心悦于你。”
可我不喜欢他啊!
来不及哀号,又一声吆喝响起。
谢九光也来了。
我抽出自己的手。
长宁撇撇嘴,蹦蹦跳跳地朝谢九光跑去。
“表哥!”
谢九光看了我一眼,又看见了我身旁的李勤。
眼神冷了几分。
别看我。
他自己坐过来的。
忽然,谢九光跟长公主说了什么。
长公主看了我一眼。
“这位想必就是将军府的千金?”
宴上的贵女公子纷纷转过头。
这场生日宴,并没有多少朝廷重臣,更多的是官家的小姐公子。
比起生日宴,更像是长公主举办的相亲宴。
我站起身,拘了一礼。
“臣女卓韵卿见过长公主。祝长公主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长公主眯起了眼,莞尔一笑。
“长宁曾经提起你,说你是一个特别的姑娘。”
“你可愿坐到本宫身边?”
我看了一眼长公主和长宁。
谢九光也朝我望过来。
迎着三个人期待的目光,我抬脚走了上去。
落座后。
“额娘,李勤可喜欢卓小姐了,就像……”
长宁突然看向谢九光,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就像长宁心悦表哥一样。”
“额娘,若你跟皇上求赐婚,他老人家一定不会拒绝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她想嫁谢九光,也想让李勤娶我。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心里一声哀叹。
所以她是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拜托,我跟太子八字还没一撇啊。
27
长公主睨了一眼谢九光,见他表情缺缺。
“长宁,此事需从长计议。”
长宁也看了一眼谢九光,正好撞见谢九光看我。
于是,她看我的眼神便有点意味深长。
阿娘说得对。
这女人总有为了男人小气的一天。
皇家的水深着呢。
我低下头,开始认真扒饭。
宴席途中。
一个小厮朝我跑来,说太子想单独见我。
我抬眼望去,谢九光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他中途离场了?
我不疑有他,抬脚便跟着小厮走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李勤也走了。
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前,小厮指了指:“卓小姐,太子殿下在里面。奴才告退。”
我看了一眼眼前的厢房,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要不我还是出去吧。太子有什么话让他……”
我还没说完,便被捂住了口鼻。
一阵眩晕传来。
我失去知觉。
倒下之前,我清晰地听到李勤的声音。
“卓韵卿,过了今晚,你便是我的了。”
李勤,你这……
有点不地道啊!
28
再醒来。
我躺在一张床上。
第一反应,我完了。
坐起身,我检查了一下自己。
还好,还好。
衣服都在。
我撇撇嘴。
李勤啊李勤,你真不是人。
我跳下床,正打算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醒了?”
我循着声音望去,谢九光坐在屏风后,倚着窗台饮酒。
我有点窘迫。
“臣女卓韵卿拜见太子殿下。”
“阿卿,我救了你两次。”
我抬头。
见他眉眼弯弯,笑得洒脱。
“多谢太子殿下。”
“为何我会在这?”
他笑了笑。
“李勤意欲勾结长宁郡主对你不轨,正好被我救下。”
长宁郡主也有份!
我深吸一口气。
我哪里得罪她了?
“你不必介怀。说起来,还是我的错。”
谢九光招呼我坐他对面。
“长宁从小倾心于我。但我从未对她动过心思。”
“那日赏花宴,本就是我求着母后为我办的。”
“酒楼一别,我便挂念着你。”
“那日,长宁闯进我的书房,发现了我在画你。”
“她醋意大发,便寻了长公主来找父皇赐婚。哪知父皇不答应。”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她无意间发现李勤也喜欢你。”
“便起了心思。”
“所以便有了后面的种种。”
“阿卿……”
谢九光突然定定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暗涌。
“听闻阿卿喜好男色。你看本太子如何?”
我一时语塞,又窘迫又羞愤。
倒也不必这么赤裸裸。
我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
他喝醉了。
他是太子。
我不能当真。
于是我清清嗓子。
“臣女……”
从前话本子里也说过,皇宫虽好,但墙高院深,规矩繁多。
人心比天上的繁星还复杂。
我虽向往京城多姿多彩,但自小我便与阿娘一般,更向往自由和洒脱。
“多谢殿下厚爱。但臣女不愿。”
他好似料到我的回答,笑得勉强。
“那我等你。”
29
将军府上。
“这李勤,我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不简单。只是没想到,连长宁都牵扯在内。”
“这大理寺办事倒是勤快,仅一日就把人抓住了。”
“也不知长公主怎么想的。她倒是能纵容府上出现这种事。”
“还有这太子,来得莫名其妙,喜欢得也莫名其妙。”
娘给我递了一块糕点,眼神复杂。
“乖乖,你可曾后悔?”
我坚定地摇摇头。
“阿娘,我不后悔。”
“只是可惜以后不能经常吃到宫里的美食了。”
娘看了我一眼。
“乖乖。阿娘说了,你若真心喜欢太子,阿娘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支持你。”
“虽说天下男人何其多,但能遇见自己喜欢的, 那也是一件幸事。切莫让自己后悔。”
“阿娘,我晓得。”
初遇谢九光, 我愿分他一杯酒。
再遇谢九光, 我愿丢下宫中宴。
我知遇见一个心生欢喜的人有多难。
但皇家墙高院深,我纵使愿意为他翻过去,也不愿我爹娘因我而受人牵制。
卓家从不与皇家结亲,不单是卓家为了表忠心。
更重要的是,卓家世代都疼爱自己的子女,不愿让我们受繁文缛节的罪。
纵使太子再喜欢,日后还是会三妻四妾,一个接一个地娶妃子。
若真的喜欢,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丈夫跟其他女人同床共枕?
我一直不觉得一夫一妻有多难, 最起码爹娘就做到了。
“阿娘,我要的不过跟你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30
京城的流言一日一换。
这几天,便开始盛传太子要娶妃。
听到这个消息,我正跟娘在樱桃树下乘凉。
“乖乖。你不吃醋?”
我撵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
“阿娘,感情这种事,两情相悦是不够的。”
娘也撵起一颗樱桃。
“倒也是。这太子求爱未遂, 难不成还要为你一辈子不娶妻。”
“只是可惜……”
她看了我一眼。
“阿娘, 不可惜。有缘无分罢了。”
说完,我心里酸酸的。
是啊。
还能一辈子不娶妻吗?
总有这一日的。
这时, 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夫……夫人……”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他来了。老爷也在。您快去看看!”
我跟娘从躺椅上起来。
面面相觑。
大堂内。
谢九光长身而立。
半个月不见。
他好像更好看了。
他来干什么?
不是要娶妻了?
正当我神游之际, 谢九光开了口。
“卓夫人。”
娘拘了一礼。
“妾身卓徐氏,拜见太子殿下。”
谢九光今日着官袍, 束发成冠,一脸严肃。
他让娘坐在主位上。
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爹。
我也一脸蒙。
“在下谢寒止, 字九光, 乃当朝太子。今日鲁莽上门, 并非为了官事。只我心悦卓家千金久矣,特来求娶。他日卓家千金若嫁我为妻, 我必一心一意,绝不纳妾纳小。还望将军和夫人成全。”
我的心脏开始乱跳。
他他他……
我愣在原地。
爹看了一眼娘。
娘看了一眼我。
我看了一眼谢九光。
相顾无言。
娘首先回过神。
“感谢殿下厚爱。只这大盛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不纳妾、不纳小的先例。殿下的厚爱怕是会将小女推到风口浪尖, 承受不必要的口舌, 重则可能会被扣上红颜祸水的罪名。”
是啊。
他是可以做到。
但我不一定能承受骂名啊。
谢九光抬起头, 眼神坚定。
“不日,我便将呈请父皇,所有骂名我谢某一力承担, 绝不让韵卿为难。”
爹娘看着我。
“乖乖。你怎么想的?”
我支支吾吾。
“我……我很能吃的。”
谢九光笑得宠溺。
“日后我只有一个妻,阿卿想吃什么都可以。”
“我对吃的很挑剔的。”
“那我便殚精竭虑, 为阿卿管好天下苍生,保证你能日日享尽美食。”
“我很不喜欢繁文缛节的。”
“日后整个后宫都是你的,阿卿想如何便如何。”
“我喝酒不行, 一喝醉就乱亲人。”
“那我便陪着阿卿同醉。有我在,阿卿大可放心。”
“我很讨厌说话不算数的人。”
“今日岳父岳母都在场,谢某今日所言, 句句都可起誓。”
爹娘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里的笑意。
“乖乖。你说呢?”
我嗫嗫嚅嚅。
“那我……试试吧。”
谢九光朝我伸出手。
“多谢阿卿姑娘。谢某后半生,绝不负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