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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薄骨生香

第 47 节 薄骨生香

大荒那年,我娘给我洗干净脸,将我卖进青楼换了三个馍馍。

一批女童里,我又被挑中做炉香女。

我日日泡着花瓣温泉,每样入口的东西都经过精细计量,每件穿着的衣物都被异香香氛过。

别说接客,普通人根本不许近我三尺。

妓子们都说我撞了大运,只有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为达官贵人培养的——

极品人香。

1

我命不好,十岁那年正碰上了大荒,庄稼颗粒无收的时候,险些被易子而食。

村里人都觉得我大了些,分明是已经懂事的年纪,实在下不去死手,怕遭报应。

没人愿意和我娘换,我娘就打算自己动手掐死我。

我哭着求娘放过我,她手刚松了几分,就被爹呵斥:“幺儿快饿死了,难道要把你换了吃!”

一句话,让我娘的脸色彻底狠了下来,她手劲也下了狠,我求饶的话只能溢出来半字。

可这时小弟醒了,见此嚎啕大哭。

咬死不食人肉,只想吃馍馍。

我爹娘对我残忍心狠,对小弟却恨不得摘月捧给他。

看他哭岔了气,我爹最终还是叹了句:“算了,就把翠丫头领到镇上,换些个馍馍来吧。”

我娘沉默地拉拽着我的胳膊,用两捧水给我净了脸,然后带我去了镇上。

走了很久很久,我头皮被晒刺得火辣辣疼,双腿仿佛灌了千斤重。

可我只能无声流泪,不敢言语。

不被吃掉,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村里哀鸿遍野,可镇上还远不至此。

富人家里依然有存粮,街上甚至还有孩童嬉闹,根本让人想象不到这是荒年景象。

卖糖葫芦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女童,一边吆喝走卖,一边哄女童吃糖葫芦。

我看着眼馋,悄悄咽了咽口水。

娘也看见了,暗里掐了我一把。

我死死咬着唇,满眼泪花朝她看了过去,抽抽搭搭地颤抖着肩。

我娘怔住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卖糖葫芦的男人经过的时候,她突然一把拉住了对方:“我,我想求求你,能不能给我一颗……”

男人不高兴,竖着眉,一脸凶恶。

他猛地拉开了距离,啐了一句:“狗娘养的,乞讨还乞讨在爷面前了!”

我娘双目无神,涣散地看向地面,又看了看我:“我妮儿从来还没吃过……”

男人不听,伸腿踹了我娘一脚,这时女童嘴一松,半颗沾了些许口水的糖葫芦滚到了泥地里。

我娘眼巴巴看着那半颗糖葫芦,就势扑到了地上,捡起来一把塞到我嘴里。

红彤彤的糖葫芦沾上泥土,黑扑扑的,像泥丸,可一进嘴里,还是甜丝丝的,直把人往死里腻。

娘要掐死我的时候,我没有哭。

娘喂给我半颗糖葫芦,我却哭出了声。

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麻木着脸。

直到把我送到青楼,老鸨掐起我的下巴,她打量着我,满意道:“这丫头送到我这儿啊,你才算做对了一件积福的事,世人皆看不上我们,可只有我们才能在荒年好好活着。”

我娘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您说得是,烦请您照料一二了。”

老鸨使了个眼色,便有人递给了我娘四个香喷喷的大白馍。

我娘犹豫了片刻,到头推还回去一个,又看了看我。

老鸨笑道:“你既只收三个,我明白你的意思,会对这丫头好些。”

我娘点点头,又闻着馍馍的味道咽了咽口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鸨眼角带上讥诮,把我娘推还回来的馍馍捏在手里揉烂,扔在地上,这才对一旁的人笑:“你说说,要卖女娃的是她,后来又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死死盯着她扔到地上那不成模样的馍馍,耳边根本听不进一句话。

老鸨也看见了,她拍了拍我的脑门:“瞧瞧这点儿出息,跟着妈妈,往后什么白馍花馍吃不上。”

她牵起了我的手。

2

可后来,白馍花馍我也没吃上。

用老鸨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俗物都配不上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炉香女,只晓得在那批女童中,我是唯一被挑出来的。

我吃上了世间最精贵的糕点,精贵到做这种糕点所用的水都是露水。

我穿上了世间最柔软的衣物,柔软到连故意触碰都仿若无物。

我泡着花香温泉,喝着蜜汁琼浆,夏食荔枝,冬食葡萄,绣口半含,便是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口粮。

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服侍,她们日夜都会让我服用一颗薄骨丸,在我的身体上倒一滴奇怪的液体。

那液体芬芳,带着无法言述的香气。

滴下去,却似钻骨毒药,令人痛苦不堪。

我开始也反抗过,可老鸨束着我的足,她不伤我的皮肉,却把我在房梁上吊了整整三日。

我头部充血,又滴水未进,险些死在那时候。

后来我就学乖了。

虽那滴香液让我受尽痛苦,可换来的是人前人后的富贵奢靡。

也的确。

除此外,我不是公主,胜似公主。

大抵是养得实在太好,我清瘦不足,丰腴有余,一颦一笑,一行一坐,皆万千风情。

更何谈我肌肤胜雪,玉腕生香,老鸨常常惋惜,我若是接客,必定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名头远扬京城。

对,我不仅不接客,普通人甚至不能近我三尺。

老鸨说,炉香女的香气是有限的,不能平白被人闻了去。

我每每却在心底嗤笑,从没听说过香气还能被越闻越少。

不过我也不会反驳,只是低着眉,一副乖顺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嬷嬷调理我身体的缘故,我更是从未来过葵水,于是不管何时,我的身子无处不香气四溢。

终于,在我及笄那日,我知晓了自己的用途。

3

我一早被侍候着穿衣。

可这日,却没人给我服用薄骨丸,也没人给我滴香液。

老鸨抓着我的手,围着我左右来回看,满意得不得了。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我的香气,却又赶紧甩了自己一巴掌:“作孽,作孽……”

我觉着可笑,眼底划过一丝讥诮。

老鸨挂着笑容,合不拢嘴道:“仙儿,我早就说过,你跟着妈妈可算是有福咯。”

我之前名字是翠兰,来了万花楼,她改我名字为翠仙儿。

她轻轻拍着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些许痴:“仙儿,你是我多年来培育出来最满意的炉香女,哦对了,你知道什么是炉香女吗?!”

我轻轻摇头,心里有些不安。

我只知自己身份是“炉香女”,便养尊处优,受尽楼中妓子艳羡,却也忘记了,我凭什么得到这么多。

她眼里痴狂更甚,一把抓住了我的肩头:“炉香女,也叫薄骨仙子,世人只知制香,却不知什么才是极香!”

我心里微微生出一点恐惧,微微挣扎。

她还在继续道:“你是我挑选出来,最适合做极品人香的女子。”

“极品人香都是丰腴的美貌女子,精心培育成熟,让她们坐入炉中,薄骨透香,津汗香漓,香盈满堂!这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享受到的香器!”

“仙儿,你现在就是成熟的荔枝,只待摘下,就能享用!”

我第一次知晓自己的用途,也是愣怔。

可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心底狂喜。

达官贵人……

我若是进了贵人的府邸做炉香女,凭借我的美貌,又何曾不能一步登天?

这时的我,完全忘记了她之前说的那句——

炉香女的香气是有限的。

也没有想到,炉香女用途还有后半段,老鸨藏着没有同我讲。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丫头屏儿的声音:

“妈妈。”

“贵人等待已久,来催话了。”

4

我没见到屏儿口中的贵人,老鸨和贵人在里间谈话,而我就被从万花楼的侧门抬了出去。

我心里有些惶恐,轿子里只有一个从小伺候我的丫头玫果跟了上来。

临行之前,屏儿吩咐道:“玫果天生喑人,口不能言,可心思活络。仙儿小姐到了地儿,只管有玫果帮衬着您。”

玫果低着头看脚尖,闻言我眉心微蹙。

那么多伺候我的丫头嬷嬷里,玫果过分安静,实在不起眼。

她,还能帮衬到我?

不等我发出质疑,屏儿给玫果怀里塞了个包袱:“仙儿小姐自从来了万花楼,吃穿住用一应是楼里给的,没什么您自个儿的东西。如今您要去贵人府上,里面是些许陪嫁,至于吃的穿的用的,贵人自然都会为您安排好。”

看我欲言又止,屏儿直接放下了帘子。

却又咬咬牙还是从腰间取出一颗薄骨丸,从帘外面伸进来递到我的掌心:“仙儿小姐,这是您分例的最后一颗了,收好。”

薄骨丸透着微微凉气,晶莹剔透地滚了三滚。

我没有直接咽下去,鬼使神差地将它放到了自己的帕子里叠了起来。

轿子平稳,玫果又不吭声,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会儿。

再一醒来,我已经到了一所府邸,被从小门抬了进去。

耳边是叽叽喳喳的丫鬟声:“听说侯爷从万花楼买了个清倌儿回来。”

便有轻蔑声道:“从那烟火之地出来的,有什么清不清的。”

“可还听说,那女子通体异香,国色天香!”

“你疯了!一个妓子你还用得上这等词!仔细夫人发卖了你!”

……

我坐在凳子上怔怔地对着镜子照,双花铜镜里的美人分外单薄,“这是侯府,买我的是侯爷,侯夫人却不是个大度的性子,整个侯府又都知道我出身不清白。侯爷分明和夫人举案齐眉……”

“玫果,你说侯爷买我作甚?”

玫果不说话,只默默盯着自己脚尖。端的是一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我心里拔凉一片,只觉自己孤立无助,府内暗涛汹涌,不多时便能倾覆了我。

来时的那点儿想法,早在侯爷一回来便歇在了夫人院里被打得烟消云散。

美人炉,多新鲜的玩意儿,他瞧都不瞧?闻也不闻?

5

屏儿说得没错,我平日里的所需在侯府被安排得很妥当。

我来侯府的次日一早,便有绣娘来给我量身围做衣裳。

她们围着我,脸上因嗅到我的香气露出一丝贪婪。

可又像是得了吩咐,克制着不敢大口呼吸。

玫果紧紧盯着她们,生怕她们不知所谓地闻香。

我生来乖娇,惹得一个绣娘频频与我搭话,她笑道:“姑娘看似丰腴,骨量却小,这不量不打紧,一量直比我所量过的所有女子都还要纤细上三分。”

我正要回应,却听得一男子清朗的笑声传来:“还道是个丰盈美人,不承想是罕见尤物,竟有人的骨肉如此极致?”

我微微偏头,刹那便羞红了脸。

侯爷生得……

果真如府内丫鬟所言,人中龙凤,秀雅绝伦。

他着一身靛蓝色长袍,胸前袖口又以银线钩织,乌发被束于玉冠内,眉眼间透着一股自在的风流。

他打扇而来,在我心湖泛舟。

看惯了楼内的声色犬马,深觉皮囊不过淫乐的工具。

可就是这惊鸿一瞥,让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侯爷眼底闪过惊艳,调笑道:“仙儿好容貌,只是一见到本侯便别过脸去,莫非是本侯生得不堪入目?”

他凑近了我,呼出的气打在我的耳边,惹得我耳垂莹润通红。

又似闻到了我身上的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倒是无人敢阻拦。

他揽住了我的腰肢,陶醉道:“仙儿,你好香。”

气氛委实暧昧,丫鬟绣娘们都低下了头,我本也心怦怦地跳,全身僵硬。

可余光却看到有人来!

于是急忙推了推,没推开。

侯爷

侯爷状似才知晓身后有人,惊讶地回头:“鸾鸾?你怎地来了?”

被叫作鸾鸾的夫人面色更愉悦,却咬唇道:“哦,我原是不该来,不该打扰衍郎美事的。”

说罢转身:“那我离开。”

侯爷紧跟了上去,把夫人揽在怀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府中哪有你不该来的地方,本侯又能有什么美事。”

我看着不远前,旁若无人恩爱的侯爷、夫人,只恨头不能再低一些。

可终究躲不过,夫人看向我的目光冷若冰霜,淡淡地抛过几个字:“你叫仙儿是么,跟我走吧。”

……

到了夫人院里,侯爷并没有跟来。

在夫人紧紧盯着我的目光里,我用万花楼教给我的方法,如观音坐莲一般将自己置身于炉内。

这尊掐丝珐琅三足炉并不大,却精美异常。

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做此事,老鸨生怕我的香气浪费一丝一毫,除了教习我如何缩骨,如何摆好姿态之外,并没有开过炉。

夫人斜靠在美人榻上,轻轻使了个眼色,丫鬟们就把炉子内加了一半的热水,滴了一滴液体。

我忍受着热水接触皮肤的烫意,好在温度还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炉壁上的几处吊弯被放置了精致小烛,随着烛火闪烁,炉水的温度保持得非常好,甚至缓步升温。

我的身子畏热,不多时额头便有了一层薄汗,偏偏动弹不得,只能保持美人泥塑一样的姿态。

夫人皱了皱眉,嗅了嗅,眼神惊奇地看向我,于是她吩咐道:“把炉子抬近我些。”

丫鬟听了吩咐,可坐在热水荡漾里的我,只觉得更难受。

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来端庄的脸刹那变得陶醉,她忍不住喟叹:“怪道是极香,简直闻所未闻。”

她不再说话,只合上了眼睫。却大抵是不想被别人也闻到,摆手让几个丫鬟都下去了。

时间一炷香一炷香地过去,我津汗流了太多,失水过度,只觉天昏地暗。

终于在窗外最后一丝亮光也没有了的时候,我忍不住哭求道:“夫人,仙儿受不住了。”

7

听到我如猫儿呜咽般地哀求,她这才睁开了眼。

夫人掩住口打了个哈欠,随即伸手探到我的脸侧,轻轻摩挲着。

她缓缓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多好的一张皮囊,还这么香,真是勾人的利器啊。”

我咬着唇直摇头:“仙儿不敢,不敢……仙儿生来就是给贵人们享用的……”

夫人似笑非笑:“哪种享用?”

我一怔,只记得浑身血液直往脸上蹿,心里一凉。

还不等我解释,夫人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就在我的面皮上划了划,惹得我一阵战栗,心脏紧缩。

她的手从我的脸下滑,一直下滑到我的手腕,她又掀开了我小臂上的袖子,殷红的朱砂痣落入眼里刺目。

夫人说:“你要是想活命,就做好一个合格的香器。不要肖想你不该肖想的,这痣留一天,你才能活一天。”

我刹那懂了她的意思,可脑海中闪过的居然是侯爷,我羞耻地发现,自己最先感受到的是失落与绝望。

可我只能诺诺道:“仙儿谨遵夫人的话,不会生不该有的念头。”

可饶是我话应承了下来,可当下的反应却没逃过夫人的眼睛。她眯了眯眼,嗤笑道:“到底出身腌臜,好一个荡女。”

我越发觉得羞耻,可失水的痛苦更让我不堪,我只能继续哀求着夫人:“夫人,仙儿难受,今儿就到这里吧。”

“夫人,放过仙儿吧,好热呜呜。”

“夫人,仙儿真的受不住了,要死了……”

可夫人不为所动,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哀求,失水带来的后遗症让我感到口舌干涸,头越发昏沉沉。

许是发现了这点,夫人起身到了茶桌前,倒了杯茶水盛在我的面前。

我忙去接水,可夫人又抽开了手。

我泪眼看着夫人,她又把茶杯递到了我的嘴边,我没敢伸手,可本能让我对杯子越凑越近。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像小犬一样在夫人手边舔舐起来。

这次她没有拿远茶杯,只是看着我的眼底满是讥讽不屑。

饮了茶水,我好似将死之人回甘,却更昏昏欲睡,在炉里保持的姿势也越来越难维持。

早知道来供达官贵人享用要这般难受,我情愿在万花楼里一辈子。

就在我彻底晕过去之前,我听到侯爷来了。

8

听说我是侯爷一路抱回来的。

再一睁眼,是在自己的床榻上。

也不知侯爷与夫人说了什么,接下来几日,夫人再没有找过我的麻烦。

而自从我被侯爷抱回来的事情传得府内皆知后,那些丫鬟对我殷勤了起来,也开始了一口一个仙儿小姐。

我开始经常能见到侯爷。

侯爷待我格外地好,他不用我来生香,除了那日在夫人院里,我再没有见过那个炉子。

只是免不得把我抱在怀里,在我颈子里喟叹一声。

侯爷来得频繁,倒也不留宿,不逾矩。

他平日都是吃过午膳会来一趟,偶尔会直接来我这里用午膳。

可今日,他却下朝直接来了我这里。

我有些惶恐,总觉得侯爷这趟不甚寻常。

不过单看侯爷的表现,又好似无事发生。察觉到我的视线,侯爷好笑道:“仙儿在看什么?”

我红着脸,低下了头。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用扇子抬起了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鸾鸾去寺里祈福了。”

夫人不在,所以下朝才直接来了我这里吗?

说不出什么感觉,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有点酸涩。

我很想避开侯爷灼灼的眼神,可任凭我使劲想别开脸,扇子却纹丝不动。

他的扇子从我下巴移开,一路到了腰肢处,我被他狠狠带到了怀里!

我慌张地想从侯爷的腿上起来,却被死死禁锢住了,他不满我的挣扎,用扇子轻打了一下我手背:“仙儿,其实有什么不满你可以说出来的。”

有什么不满?

我无名无分,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炉香女,我有什么资格不满呢?

说出来?

说我觊觎侯爷,说我想让夫人永远不回来,说我不自量力,异想天开吗?

我只能摇摇头。

侯爷还是不放过我,继续道:“让本侯猜猜,仙儿不喜欢夫人是不是?”

这次他没用鸾鸾,而是用了夫人。

我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差点就点了头。

玫果在此时提来了新的茶壶,给我和侯爷添茶。

看到玫果,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于是轻声道:“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爷喜欢的,仙儿也都喜欢。”

听到我这样说,侯爷怔了怔,转而笑得十分好看。

指尖抵了抵我的额头:“你这笨仙儿,当真不知本侯……”

他没说下去,只是长叹一声。

把我从腿上推了下去,我没有作声,只是学着玫果低头看着脚尖。

9

侯爷临走的时候,悄悄给我留了一句,夫人要留在寺里祈福七日。

我心里怦怦直跳,侯爷的意思是……

他明日,后日,往后七日都会来陪我吗?

晚间玫果侍候我的时候,我忍不住对她道:“玫果,我觉得侯爷似乎对我很是不同。”

玫果怔了怔,继续给我脱衣,却摇了摇头。

摇头?

侯爷难道不是对我很不同?

我突然有些羞恼,一把推开了玫果。

“侯爷只会给我买新奇的小玩意儿,可曾送过你们当中的谁?”

玫果又是摇头。

“侯爷会亲近我,会唤我小字仙儿,除了夫人之外,他可曾这样叫你们当中的谁?”

玫果依旧摇头。

我心中不免几分自得,围着她踱了踱步。

“侯爷只会专程来看我,除了夫人,这府里还有哪个女子有此殊荣?”

“夫人不在,侯爷眼里心里便只有我,这府上又没有别的女主人,侯爷说不准……”

话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娇笑起来。

可玫果眉头越来越皱,看着根本不同意我刚刚说的这些话。

“你,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我虽沦落风尘,可到底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只清白,还生得这般好看,这府里——”

我的话音刚落,我惊觉玫果其实也生了副好皮囊。

她常常低着头,厚重的刘海压在她的额头上,上遮三分之一容貌,下遮三分之一容貌,她为什么这样做!

我走近了玫果,颤抖着手,撩起了她的刘海——

是洁白的额头,弯弯的新月眉,玫果抬眼看我,长睫下黑白分明的杏眼勾人。

玫果生了副顶好的好容貌!

我心里警铃大作,她是来,来和我抢侯爷的!

玫果看出了我的心事,又摇摇头。

我忽然心里一松,转而想到她是个哑了的,就算生了好容貌,又怎能比得上我?

可……

我看着她,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万花楼竟然还有此绝色,还舍得让她跟着我。

玫果打了个手语。

我从小就被培养懂手语,识唇形。

毕竟谁能确保买我的贵人,一定不是喑人呢?

为讨好贵人,老鸨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而当我看懂了玫果的手语,只觉得可笑。

她说——

【侯爷并非良人,玫果没有任何心思。】

似乎怕我不信,她犹豫了半晌,张开了嘴。

嘴里黑漆漆一片,玫果被人断了舌!

她并非天生喑人!

10

自那日以后,我不禁对玫果多了几分怜惜。

天生喑人和玫果的情况是不同的,断舌就成了不健全之人。尤其是身体的这种地方,世间几乎没有男子会不介意。

怪不得万花楼没有留下玫果。

可我不免也对她有几分气,侯爷是顶顶好的人,她怎能如此说他!

11

侯爷没有骗我,此后几日他几乎一直陪着我,一下早朝就匆匆赶来。

我也信了侯爷,便将早膳推迟,总是等他陪我一同用膳。

可今儿不同,日头升起来了,我还没等来侯爷。

莫非?夫人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心就止不住地钝疼,玫果让我先用些膳,我竟也没了胃口。

院外有了些响动,我心里一喜,却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风风火火进来。

我惊疑地看向玫果,玫果沉默地摇摇头。

少年意气风发,长相竟有两三分像夫人,精致又不失英气,可面上的表情分明来者不善。

总归我地位低,是我惹不起的主儿。

所以我盈盈施了一礼,该放下的身段还是要提前放下。

少年并不买账,盯着我冷笑:“怪不得阿姊去祈福,侯爷都不去看她一看,原来府里还藏着个狐媚子。”

果然是为夫人而来,人人都爱夫人,夫人真是个令人艳羡的女子。

我头愈发低了,可还是忍不住为自己争辩:“仙儿不是狐媚子。”

少年没想到我会回嘴,怔了怔,居然气笑了。

他直接走近了我,闻到我身上的香气,居然不是陶醉,也没有欢喜。

他皱眉,掐起了我的脸:“留你在这儿只会碍阿姊的眼,你说我将你讨了去,姐夫会不会松口?”

也不知道是他的手劲让我感到疼痛,还是这句话刺痛了我那点儿不该有的妄想,我只觉眼眶一酸,便长睫湿润。

一滴泪珠掉落得猝不及防,似乎烫到了少年的手背,他忽地松手。

他满脸复杂,又想急切撇清关系:“我又没说什么,你哭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可我的悲伤岂是别人能知晓的,他不这样说还好,越这样说,我越发止不住泪。

“喂喂喂!你到底哭什么!”

“知遇!你做了什么!”侯爷匆匆而来,看着流泪的我还有跳脚的少年,太阳穴一阵疼痛。

“姐夫……”

“顾少爷什么都没做,是仙儿被风迷了眼,进了沙子罢了。”我想了想老鸨的教导,于是开口道。

让主子们为自己伤和气是万万要不得的。

既然少年是夫人的兄弟,那就也姓顾,顾知遇……叫顾少爷总是没错的。

顾知遇没承想我为他说话,眼神更加复杂。

侯爷冷哼一声,大步向我走来:“知遇,再怎么说这也是本侯的内院,你阿姊把你宠得太放肆了!”

顾知遇没有收敛,空气中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他嗤笑道:“姐夫别把自个儿也骗了过去,你并不在意她,我来不来内院又能如何?”

侯爷恼怒:“顾知遇!”

顾知遇恍若未闻,最后看了我一眼,眼底的意味却瞧不真切。

等我想再细瞧,他已拂袖离去。

顾知遇是说,侯爷并不在意我?

我摇摇欲坠,给自己编织的假象被撕碎,我本就不该奢望什么,可……

可他为什么做出一副欢喜我的模样?

或许?他的确欢喜我的皮囊?

我有些想笑,顾知遇、玫果……怎么谁都来敲打我,侯爷对我根本没有一丝真情!

这时侯爷冷冷的目光直直扫视向了我!

侯爷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陌生,可他偏偏勾起了唇:“好仙儿,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12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头一回我感到侯爷身上施加来的威压。

我摇摇头。

顾知遇的确没对我说什么。

侯爷看我摇头,忽地笑了,伸手拂走吹到我头顶的残花。

“说了什么也好,没说也罢,本侯最喜仙儿的乖顺。”

“顾知遇一心只有他阿姊,来讨公道无可厚非,可正因如此——”

侯爷拉起我的手,压着我放到他的胸膛:“仙儿,你若是在我心里不重要,他怎会急得跳脚。”

良久,他缓缓叹了口气:“傻仙儿,你要学会用心去看啊。”

他没有用“本侯”,反倒用了“我”,我只觉胸膛里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侯爷心跳强劲有力,胸膛温热,烫得我手直想移开,却又不舍。

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

许是夫人明日要回来,侯爷对我格外热情缠绵,往昔他都没有这天逾矩。

他将手探进我的衣襟时,我总算从意乱情迷中回神,发觉了不妙。

我按住了侯爷的手,一瞬间便想到手臂上的朱砂痣,想到夫人的威胁,近乎哀求:“侯爷……”

可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哪是我能制止住的,直让我气喘连连。

我一抬眼,就差点溺死在他的眸子里。

我突然就很想破罐子破摔,比起做一个香器,我当然更想成亲生子,拥有普通人的一生。

……

于是,情难自禁,渐渐地我竟主动朝他贴了上去。

他的唇薄而凉,却又犹如致命毒药,深深勾引着我,可只是这样,又如同饮鸩止渴。

我觉得侯爷比我更像从万花楼出来的,不然怎地如此销魂?

他含住了我的唇,褪去了我的外衣,气息交缠间,我分明感到了他的动情。

可这时有人敲门三声,两轻一重,这是玫果的习惯。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到玫果口里黑漆漆的一片,似深不见底的黑渊!

我猛地推开了侯爷!

侯爷不悦,伸手要拉我继续缠绵,可我却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我声音微颤:“侯爷,仙儿答应过夫人,不敢觊觎爷。”

侯爷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敲门声如滴雨声不停,且越来越急促,直教人心底烦躁。

他忽然起身穿衣,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临开门之际,对我道了句:“仙儿,明日皇宫盛筵,是你为本侯所用的时候,你会作为香器出场,好生准备。”

13

玫果进来之时,着急地拉起我的胳膊看朱砂痣,而我却在反复咀嚼侯爷的话。

看到玫果松了口气,我就把侯爷的话告诉了她。

玫果神色凝重,只比了个手语:

【筵席如此盛大,贵人岂不是很多?】

我点点头。

玫果又比划:

【那可不可以不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玫果也自知说错了话,又低下头看脚尖。

我们只是奴,主子决定的事情,奴哪有敢讨价的余地?

玫果侍候我洗浴,看到我身上的红痕似欲言又止。

可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比划了起来:

【你不能从了侯爷。】

【不让你接客,就是为了留香,否则香器便毁!】

玫果的神色严肃,我怔了怔,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潮水向我而来。

侯爷对我的喜爱像对一个物件,一只小麻雀,我如若不是香器,没了香气,他对我还有这样的喜爱吗?

可既然如此,老鸨不应该没有同侯爷讲清楚,他素日也对我保持一定距离,为何今儿执意要亲近我?

想到方才的事情,我脸依然涨红。

没多久,我便下定了决心:“玫果,既然侯爷要我去做香器,那我就好好做个香器,你帮我把明儿要穿的那件价值连城的蚕纱提前取出来吧。”

这是我让侯爷长脸的机会。

也是我为数不多能为他做的事情。

只盼以后,侯爷能因此多怜惜我几分。

14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筵席上的人有那么多,而炉香整整点了三日!

我被置身在比夫人院里更精美的一个香炉中。

被搬到了殿前,周围无数贵人的视线粘在我的身上,他们都在看我这个“新鲜玩意儿”。

皇上眯着眼,似蛇一般的眼神在我的脸和身体上不断打转,黏黏糊糊的,让人心烦。

而在这些视线当中,我又看到了顾知遇。

顾知遇和我刚一对视,就别开了眼。

……他着实记仇得很。

夫人也在,她戏谑的眼神从不遮掩,高高在上地看着卑贱到尘埃里的我。

我突然很不是滋味。

侯爷却是一眼也没顾得上看我,只是与同僚推杯换盏。

瞧我最多的,居然是九五之尊。

我维持着漂亮的姿势,额头布满薄汗,可当没入雪白的蚕纱也就不见了踪影。

我的发髻紧实精致,没人看得出我的狼狈。

君臣欢庆,日夜笙歌,他们贪婪地呼吸着我的香气,却又把我当成一件常用的东西。

宫婢把我搬下去,帮我解决如厕的时候,甚至有贵人不满道:“香呢!那美人炉去哪了!”

宫婢只得匆匆又把我搬了回去。

后来我才知晓,侯爷本只想让我做一日香器,给他们展示展示。

可耐不过所有人的不满,还有皇上的授意,我足足在炉中坐了三日!

此间为了不引起大家的不满,宫婢绝了我的进水进食,我险些死在那里!

就在我生不如死,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有人渡了水给我。蒙眬间,我看到那人嫣红的唇,雪白的齿,有着少年独特的松香。

顾知遇救了我,也只有他,发现了我的异常,渡了我两日的水。

我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少年叹息:“再等等,翠仙儿。”

15

三日过后,我瘦了整整一大圈。

本就骨薄的我,此刻是真的扶风之姿。

我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香味愈发浅薄,其间席上也有人出声询问过,却也无可奈何。

皇上踱步到我身旁,欣赏着我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突然开口:“朕从前也见过一个炉香女,也有一个美人炉。”

我心里虽惊,可也没有气力和他说话了。

他似乎也不是在等我回应,自言自语道:“可她做了朕的妃子之后,却不再香气诱人。”

我突然想起来玫果比划的手语,他既要了她的人,又想要她香气永存吗?

可笑,当真可笑。

他神色染上了一丝怀念:“每个炉香女,身上的气味都是不一样的,朕太怀念她身上的味道了,所以朕——”

皇上面色突然阴沉了下来:“原来那个贱婢从未爱上过朕!”

我听得云里雾里,彻底昏了过去。

皇上终于摆了摆手,让人把我撤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皇上分明是想要我死。

可后来有人求了情。

后来又有人不知道许诺了什么,我苟留了一条命。

16

再醒来时,侯爷正用帕子擦拭着我的额头。

见我睁眼,他笑得温和惊喜:“仙儿,你可要把爷担心死了。”

令我震惊的是,夫人也站在一旁娇嗔道:“你可算醒了,再不醒,衍郎可都要去太医院兴师问罪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莫非到了极乐世界?

她看出我的疑惑,在我榻边坐了下来,拉起我的手拍了拍:“仙儿,你在宫宴险些丢了性命,也让侯爷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既是真心喜爱你,我也不会为难你。”

侯爷爽朗一笑:“能得鸾鸾与仙儿,本侯此生无憾!”

我心里又惊又喜,像被天上砸下的美事撞昏了脑袋!

可心情才起,我居然又有一阵落寞,我脑海里闪过那嫣红的唇,雪白的齿……

他们没看出什么,只当我还没有彻底好起来。

侯爷体贴道:“仙儿,你只管好好休息,待你身体康健了,本侯就娶你。”

我愣愣地点点头,心里是一团乱麻。

对了,玫果呢?

我问起玫果,侯爷脸色微变,不过又很快恢复。

他解释道:“玫果她被一个贵人看上了,自愿请求离开。本侯觉得她待你不诚,一点点富贵便能抛弃主子,就也觉得她没必要留在仙儿身边了。”

发生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我脑袋就像盛了一团浆糊。

今日所有人的反应都太过异常。

玫果,玫果她又怎会是这种人?!

侯爷看我思绪不宁,便朝我的唇印了上来,我没有推开。

可也很奇怪,我心如止水。

再也没有上次的那般婉转千回,意乱情迷。

17

府里上下开始张灯结彩,真的是做足了要迎娶我的派头。

我也被丫鬟扶着,能在院里随处转转了。

走到池鱼前,我看着被囚在一方池塘的锦鲤,只觉得心口微痛。

“我,我想给鱼儿喂喂食。”

“仙儿小姐,这里的鱼每日都是有人投喂的,您何苦自己喂这些畜生。”

我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丫鬟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情愿:“那,那好吧,我去给小姐找鱼食,小姐待在此地不要走动,我马上就回来。”

她一离开,我顿觉无聊,看着求食的鱼儿,我竟鬼使神差地抠破指尖,想以血喂一喂它。

喂完,我有些失神,便开始自己逛。

就在经过一处被从外上锁的屋子时,我听到里面有重物跌落的声音!

我鬼使神差地拔下了簪子。

我是会开锁的,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门锁咔嚓一声,里面便没了声响,更引起我的好奇。

可当我打开门,却差点被里面的景象骇去了魂!

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正痛苦地在地上蜷缩着!而那东西穿着的桃粉色衣物,虽已脏污不堪,可——

是我的玫果!

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说话都颤巍地变了声调:“玫,玫果,为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昔日美貌的玫果,脸上布满疤痕,手脚扭曲,已然断裂!

她被折成一团,没有了人样!

可她听到我的声音后,眼角就落了泪,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响。

眼泪糊住了我的视线,我伸手擦掉,又很快就落下,终于在我的努力辨认下,看懂了玫果嘴里的字——

【逃。】

像是无声地呐喊,却又撕心裂肺,直让人肝肠寸断!

我看出她的痛苦,行尸走肉般,用簪子狠狠插入她的大动脉!

玫果的神色满足,仿佛得到了解脱。

她终于舒服了。

我轻轻把玫果放到地上,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我要离开这里!玫果让我逃!

可我根本逃不脱!

我只觉得有人狠狠劈了我的后脑勺,我便眼前一黑。

18

我是在万花楼醒来的。

我被蒙着眼,却听到了老鸨的声音。

声音里好似有些惋惜:“要我说,她还真是不争气,这么早就被吸光了香气,现在好了,香器做不成,要被做成香料了。”

香料?什么香料?

还没等我思索,我就又听到了屏儿的声音:“妈妈,你真的要把仙儿做成人香?那可是挫骨扬灰啊,未免太狠了些。”

我心里狠狠一颤。

侯爷,郎心似铁,你心也忒狠毒!

老鸨又道:“你这死丫头,侯爷的吩咐谁敢不听?侯爷说了,仙儿已经对他情深入骨,一定能做出来的。妈妈我啊,也还没成功做出过人香呢——”

她话音一转:“更何况侯爷都已经把她的皮肉许给我做薄骨丸,也允许我们提炼香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几年过去,又能培养出一个炉香女。”

屏儿撇撇嘴:“他说爱上就爱上啊?上次那个做了妃子的炉香女,那位也说对他情深入骨了,可结果呢?”

只不过是一把骨灰罢了。

根本没烧出人香。

还想用来焚香,虚假的情意还真能骗了人家?

老鸨笑骂:“你这死丫头,只管如了那些贵人的意,我们又不管身后事。”

我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响声,联想到她们要对我做的事情,恐惧无限放大。

心里又满是苦涩,怪不得侯爷一直在我面前装成爱我的模样。

怪不得夫人也愿意配合着演戏。

我又想起来宫宴那天,我最后听到的什么许诺,什么求情。

还有九五之尊那双如蛇的眼。

他们是想把我做成焚香,进献求赏吧。

他们将我的骨灰许给了那位,所以就勉强苟留了我的一条命。

而玫果……

大概就是知道了他们的想法,所以才被惨无人道地折磨至死吧。

我心中不免悲凉一片。

就在这时,我听到屏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了妈妈,你快去歇息吧,这损阴德的事儿,还是我来干就好。”

我听到老鸨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绝望地紧闭双眼,却在下一刻重见光明。

屏儿淡淡地看着我:“我知道你醒了,你也还活着。”

我睁眼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给我解绑,又将塞到我嘴里的破布拿掉,这才缓缓道:“我会放你走的。”

我哑着嗓子,可还是出声:“为什么?”

屏儿朝我笑了笑:“我可干不出那损阴德的事儿,难得现在妈妈重用我,你也算是碰上我命好,何况——”

“有人要给我赎身娶我,若论关系,我还得叫你一声姐姐。”

她一句话,让我眼睛睁大,再也合不上。

我那宁死不食人肉的弟弟!

他……活着啊,活着就好……

19

我问放我走了,她怎么交代。

屏儿朝桌子努了努嘴,我看到上面放着一个小罐。

我走了过去,一打开是白色无味粉末。

屏儿道:“我一会儿呢,就会把这个给妈妈,让她转交给侯爷,你就从后门的狗洞爬出去,顺着河流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顿了顿:“翠兰,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

这四个字萦绕在我的心头,泛起点点苦涩。

如果没有玫果,没有屏儿,没有那个……少年郎……

我的命就真如草芥。

我脑海中又浮出侯爷那张秀雅绝伦的脸,我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一层一层打开,那晶莹剔透的薄骨丸上,还残留着我独有的香气。

我用指尖狠狠碾碎了它!

掺和到了那白色粉末中,又将自己的指尖抠破,滴了半滴血液进去。

没人知道,炉香女的皮肉可制成薄骨丸,骨灰可制成香料,油脂可制成香液,唯有血液含有剧毒!

那日在池鱼前,我滴了一滴血液进去,一沾即死!

我满意地摇了摇,伸进手指混匀了粉末。

屏儿在忙活着整一出我死了的假象,她手里不停,嘴里也不停道:“玫果那丫头,其实一开始是被选做炉香女的,长得漂亮,生来就有体香,比你还要合适不过。”

听她提玫果,我的指尖颤了颤:“后来呢?”

我问了, 屏儿便不以为意地答道:“我记得当时有个贵人想出价讨要你做禁脔, 这事儿多损阴德呀!”

“可妈妈犹豫了很久, 居然想松口,玫果那丫头打小就心善, 她知道妈妈在你和她之间纠结选谁做炉香女。”

“无意听到这事儿后, 居然主动说自己不做炉香女,又怕自己被那贵人瞧上, 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下就没人瞧得上她咯。”

我心脏一紧,玫果她为什么这样做!

玫果……

屏儿大抵看出了我的愧疚, 她凑到我耳边:“不过你也没必要自责, 玫果的阿姐就是做了妃子的炉香女, 而那位讨要禁脔的贵人就是……不说你也知道,再者你长得和她姐姐足有八成像!”

她的意思是, 玫果把我当作她阿姐。

而主动放弃做炉香女,是不想让那人得逞。

她不能做炉香女,那妈妈就没了合适的人选, 只能不如那人的意,让我诈死。

然后选我做炉香女。

炉香女一代接一代, 代代不能断。

哪怕是九五之尊,都不能动摇老鸨这万花楼的传承。

可到底是谁先想出了这炉香女!

炉香女生可生香, 死可磨骨成灰,成为极品焚香,从生到死不由己!

我仿佛被抽干了精魂,我勉强扶着墙, 对着屏儿摆了摆手:“屏儿, 我要走了。”

“走吧走吧,别耽误时候了。”

屏儿没抬头,嘴里催促着。

我便从后门的小洞爬了出去, 寻找我的自由去。

我被束缚半生,到底踩着人命活了下来。

我后头最后看了一眼万花楼, 恍惚间好像看到玫果在笑。

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我的玫果,也解脱了。

我顺着溪流一直走, 走了半载有余,渴饮溪水,饿食野果。

我听说一夜之间,侯府的人全死了。

可惜了, 他要是先进献一半给那位就好了。

就都死了。

唉,人生不如意果真十有八九。

我脑海里还有位少年郎, 其实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知道是他去为我求情的。

可我害了侯府上下那么多人, 包括他的阿姊。

我活与不活着,都没什么相见的意义了。

从今往后,我啊,带着玫果的执念, 找一处好地方,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吧。

如果有下辈子,可千万别再让我做炉香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