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笼中雀
第 49 节 笼中雀
被顾安和囚在宫里的那段时间,我与他做了三次交易。
第一次,我交出了王权,换得顾安和放我出宫一日。
第二次,我出卖了身体,求得知晓父皇母后身葬何处。
最后一次,我把命还给顾安和,这一次,恩怨终了。
1
顾家是世家大族,要驾驭,但不得怠慢。
从小父皇便这样教导我。
父皇无子,这对历朝君王来说,是绝不容许出现的情况。
但他不听百官劝谏,坚决不再纳女子入宫,只守着我母后一人。
只是听说父皇曾有一位故人,他总是站在城楼之上眺望远方。
母后说,他是在思念那位故人。
在我七岁那年,父皇力排众议颁布新令:自本朝起,女子也可承社稷,袭皇位。
此令一出,父皇腹背受敌。
百官在殿前死谏,皇叔皇伯也再按耐不住,多次派刺客暗杀我和父皇。
最后还是父皇抗下了所有艰难险阻。
尘埃落定后,他一脸疲惫,却还是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地说:
“灵儿不怕,父皇已经给你铺好了路。”
“你只管好好长大,坐拥万里河山。”
彼时的我,握着父皇宽厚温暖的大手,无忧无虑。
作为本朝唯一的皇嗣,也是唯一的公主,我出生便拥有了一切。
伤害我的该死,忤逆我的该打。
因为我是公主,我的父皇是这大胤王朝至高无上的王。
所以父皇教导我的那些话,我最终都没有按他说的去做。
父皇说,不得怠慢顾家,我却曾将顾家人踩在脚下肆意凌辱。
父皇又说,要驾驭顾家,最终却是顾家夺了我萧家的皇位,而我成为一桩丑闻,一段秘史,被顾安和囚在清冷寂寞的宫中,日复一日地守着雨打窗台风吹落花。
是我亲手,断送了父皇为我殚精竭虑谋划好的一切。
我是罪人,所以我可怜的下场,都是我咎由自取。
被顾安和囚禁在林霜殿的那三年里,我总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几个梦。
一会梦见父皇还在时,陪我在殿前放纸鸢的日子。
一会又梦见,顾安和从学堂窗外翻起来,偷偷递给我一对笼中蟋蟀的模样。
最后还梦见,我靠在一个宽厚温暖的肩膀上,有一只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低沉地唤我灵儿。
那是我的周大哥,周成将军。
梦里雕栏玉砌犹在,关山月明,秦楼梦好。
梦境倏忽过,恍恍惚惚,我这一生,其实也遇见过很多人。
父皇曾说过他是我永远的靠山,可当我被人践踏凌辱时,他却远在天边。
顾安和与我青梅竹马,陪我长大,又陪我闯荡。
他说他爱我,却亲手将我送给别人,转身迎娶了旁的女子。
周大哥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最温暖的怀抱,让我以为那便是我此生的归宿。
最后他也离我而去。
我也是那时才懂得,人生如浮萍,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于谁的身上。
因为流浪本就是宿命。
只是等我明白这一切时,却为时已晚。
只能落得个家破人亡,孤家寡人的下场。
2
顾安和是顾丞相顾松明的次子,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尊贵,但在京城权贵人家眼里,顾安和却是如丧家野狗一般。
因为他的出生不干净。
顾安和的娘亲,是个妓女,服侍过不少人,最后是在青楼与顾松明一夜风流之后跑路,等到生下了顾安和,才又找上了顾府。
可惜她见识终究是太浅薄了,本想母凭子贵,未成想顾松明能当上丞相,又怎么可能是心肠柔软之人?
最后那妓女被顾松明派人送走,生死不明,顾安和倒是留了下来。
只是他无依无靠,也只能在深宅大院里头备受磋磨。
我是在九岁那年认识了顾安和。
父皇颁布新令,改年号为永灵,此后便将我当做太子那般培养,琴棋书画自然要精通,但谋略胆识更不能落下。
永灵元年,父皇召开选拔会,从一众官宦子弟中,为我挑选一个伴读。
“让灵儿与少年郎做伴,才能断了她的女儿气。”
于是,父皇召集众多与我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入宫,供我一一挑选。
那日的场面是我的殿前少有的盛况。
少年郎意气风发,如珠如玉。
我从他们身旁经过,见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昂首挺胸,拼命地想要入我的眼,求得我明眸青睐。
可他们不知,他们越是想拿出那一身才艺来取悦我,我越觉得他们无趣。
我百无聊赖地朝父皇摇摇头,示意这一批又不行。
父皇叹了口气,只能挥手让他们退下。
可在我踏出殿门时,却突然发现墙角处蹲着一个身影。
我走过去,只见一个模样俊朗的少年,裙摆溅满污泥,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不远处的那只蟋蟀。
就在他慢慢靠近,准备将其捉住时,我突然玩心大起,脚往前一踩,刚好踩在他扑在地上的手。
那只蟋蟀,被他压死在手心里。
“你——”
少年怒目圆睁,气势汹汹。
下一秒却被我的婢女打了一巴掌。
“大胆,敢对殿下不敬!”
“还不速速跪下行礼!”
我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里得意极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饶有兴致。
“顾安和。”
顾安和,名字不错。
我笑盈盈地转身离开,不顾背后他那幽怨的眼神。
那晚见了父皇,我便要求,让顾安和当我的伴读。
怎料父皇却不答应,说他身份卑贱,不配与公主同行。
我耸耸肩,无所谓道:
“一条随叫随到的狗而已,身份再尊贵,不也是任人践踏吗?”
3
顾安和很会讨好我。
我想吃宫外坊子里的新糕点,他会趁太傅不注意偷跑出去买,回来后把捂在怀里的热乎糕点递给我,自己去领罚挨打。
我不想上学堂,他敢去给太傅下泻药,让他没法子授书。
但我待他,只是如同待下人一般。
我从小便没有朋友,我在宫里长大,未来是要做皇帝的人,没有人能与我做朋友。
顾安和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服侍我的人。
但他那些小手段很是取悦我,所以尽管父皇对他很不满意,也终究没有换掉他。
堂姐有一条狗,很是可爱,我无聊时偶尔会去逗弄它。
堂姐见顾安和整日跟在我左右,笑着对我打趣道:
“妹妹可莫要被他拐去当了新娘子。”
我把糕点放在小狗面前吊着它,引它跳起来吃。
看着小狗在地上打滚嬉戏的样子,我撇撇嘴道:
“姐姐会想跟这条狗拜堂吗?”
话音刚落,顾安和从门槛外踏进来。
我朝堂姐摆摆手,也不知道顾安和听到没有。
但就算听到了,也没什么关系吧,我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只是我没想到,我低估了顾安和,也高估了自己。
永灵七年,威王余孽死灰复燃,集结了刺客队伍实行暗杀,兵分两路,袭击我和父皇母后。
那一夜父皇与母后恰好赴皇祠祭拜,只剩我一人在宫中。
大殿火光通天,宫女太监的尸体遍地横陈,是顾安和在血色弥漫中找到我,一步一步将我背出宫,又在深夜求得大夫为我包扎伤口。
次日天明,父皇肃清一切,派人来接我。
踏上马车那一刻,我回过头,朝顾安和伸出手。
“上来吧,顾安和。”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往,我都是喊他小顾子。
顾安和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逗笑了我,我朝他眨眨眼,看他羞红了一张脸。
经此一险,顾安和在我心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父皇也开始看重他。
我知道,他打算培养顾安和,让他一直辅佐我。
但父皇不会想到,他培养出的狼,爪子不是扑向敌人,而是抓往自己的咽喉。
顾安和成长得很快,武术,谋略,都精进得十分迅速,他就像一直隐忍的箭,蓄势待发。
我站在桃花树下,看着顾安和纵马驰骋的英俊模样,心底也似有曼妙春光。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这么些年过去,顾安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让人磋磨无依无靠的小子。
他现在是宫中的大红人,青年才俊,意气风发。
而我,也为他心动。
顾安和脱离了丞相府,住在了父皇赐给他的府邸。
就在宫中,在我的林霜殿旁。
不过他在每月十五都回相府,不知所为何事,甚至在八月十五中秋月夜,他都不肯留下来陪我赏月。
我也曾逼问过他,但每次看到他眼神耷拉,无措地望着我时,我的心总忽然一软。
这是我心意之人,我不该这般为难他。
遂此事就此作罢。
他带我到城外山下纵马,我被他环在怀里,衣袂翻飞,步摇轻晃。
不是风动,是心动。
“殿下,得罪了。”
顾安和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被风吹散。
“什么——”
我还没缓过神,颊边忽然落下一阵温热。
“臣想以下犯上。”
顾安和低下头,吻住了我的脸。
短暂停留后离开,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耳垂,在我心底撩起一阵涟漪。
只是一瞬,我便乱了分寸。
那一年,我十七岁,尊荣在手,情郎在侧。
4
十几岁的少女,情窦既开,便再也关不上。
我终于向父皇表明我对顾安和的心意。
未成想父皇大怒,当即下令命侍卫将顾安和捆到大殿上,而我则被他禁足在林霜殿。
这是我第一次被关在这里。
父皇说,顾家人有能力,但野心太大。
他们有狼的血性,但只能够被皇家圈养,用铁链劳劳牵制住,不能任其驰骋。
倘若顾安和成了驸马,那我势必会成为他的垫脚石。
可我被爱情迷了眼,又怎么会信呢。
我在林霜殿内绝食,逼父皇放我出来。
三日后,我终于重获自由,却得到顾安和即将前往南疆的消息。
原来那天他在大殿上与父皇承诺,他自愿领兵前往南疆,用三年时间收复失地。
三年为期,若他成功,便回朝迎娶公主,若未收复失地,则此生永不回京。
而这期间,我若变心,他无怨无悔。
“殿下,等我回来娶你。”
我纵马奔向城外,顾安和执着我的手,许下郑重承诺。
他此一去,生死未卜。
我时常跪在佛堂,为他祈福,望佛祖保佑他平安归来。
我等他回来娶我,却没想到,他平安归来,身旁却带了一个南疆姑娘。
“她叫素素,已经跟了我两年了。”
原来顾安和两年前冲锋杀敌,被敌军设计包围,他拼尽全力杀出重围,却因体力不支昏倒在河边。
是那位素素姑娘救了他,此后便一直跟在他身边服侍。
两年,两年的朝夕相伴。
这两年里他与她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全然不知。
倘若以前,我定会赏顾安和一个耳光后,高傲地转身离开。
我是最尊贵的公主,怎能容许他人沾染我的东西?
可三年过去,我已经不是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女了。
为君者,须慎重,当沉稳。
而且,我是真的,很想念顾安和。
父皇兑现了承诺,当着百官下令赐婚,将我许配给顾安和。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我身着凤冠霞帔,看着顾安和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其实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满满当当的只有我。
我该看出来的,只是被欢喜迷了眼,竟看不出顾安和,早已不与我同心。
我仍旧住在林霜殿,和顾安和一起。但他总是不回宫,时常宿在宫外。
“近来诸事繁忙,我也不能辜负父皇期望。”
顾安和这样安抚我。
回京后,他被父皇封为平南侯,手拥重兵大权,一时风华无双。
其实我知道,他是去找那位素素。
同床而眠的人,他爱不爱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一年蹉跎过,我终究放下。
一个不爱我的人,又何必执着呢?
可当我准备提出和离之时,变故却突然发生。
我以为,顾安和只是不爱我了,但至少年少的情谊还在。
可我错了。
他明明恨透了我,恨透了我萧家。
他蛰伏了十几年,就是为了将我萧家皇室,置于覆灭之地。
5
逼宫,就发生在一夜之间。
顾安和带兵闯宫,围了父皇母后的寝殿,他的部下率兵,挟持了众多朝臣贵眷。
京城火光滔天,像极了许多年前,林霜殿的那一场火。
只是时过境迁,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几年前,在腥红火焰中朝我跑来的顾安和,衣服破烂不堪,手臂也淌着鲜血,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那时候,他是来救我的。
这一次,顾安和踏过鲜血朝我走来,手中握的剑,却是指向我的咽喉。
我看着他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眼,平静地开口。
“顾安和,你毫无人性。”
“是啊,我本来就是一条任人践踏的狗而已,又能有什么人性呢?”
外面兵甲相斗,嘶吼哀嚎满天。
我和顾安和无声对峙着。
几步的距离,却隔着十几年遥远的时光,和此后再无法消解的血海深仇。
生生的两端,我们站成了岸。
顾安和没有杀我,因为相比要我的性命而言,他更想要看我被践踏,被凌辱。
他把我,送到了繁花楼。
繁花楼,也就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殿下完璧之身,想必在这烟墙柳巷,也能把混个风生水起。”
顾安和骑着高头大马,垂眸睥睨着我,言语轻佻又傲慢。
我与他成婚一年,却还未与他圆房。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珍视我,所以想缓缓,来日方长。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不愿碰我罢了。
我被捆绑着押进后门,摔在地上时,头顶的珠钗掉落。
那是我及笄之日,母后送我的及笄礼。
我挣扎着向前,想拿回我的钗子,手即将够到的那一刻,却被顾安和一脚踩住手背。
“殿下,此情此景,可还熟悉?”
我从来没有想过,顾安和是如此睚眦必报的一个人。
年少时的捉弄,他也不肯放过,如今要一一报复回来。
“那是……我的钗子……还给我……”
“你不配——”
话音未毕,他将那钗子一脚踢到门外,决然转身离开。
被楼里的打手拖着关进库房前,我看着顾安和的背影渐行渐远,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从不曾看清过顾安和。
“入了这繁华楼,纵你从前是天家贵人,如今也得乖乖听话。”
楼里的管事逼我去接客,我宁死不从。
若是寻常,凭我学的那些年的武术,也能与他们缠斗一二。
可在进楼前,顾安和已命人给我灌下了软骨散,普通人服用,则浑身无力,习武之人用之,则一身功夫尽废。
藤编打在身上,皮肉瞬间绽开。
血肉模糊,原来这么疼。
从前我目睹过无数下人被打,如今终于轮到我。
我忽然想起父皇从前的叮嘱。
他说过,顾家人,野心太大,要时刻提防。
现在我才明白,是我识人不清,用人不善,到最后害了自己,也连累了父皇母后。
父皇母后,如今在哪里?
是平安脱险,还是已然不幸落难?
我全然不知。
6
可顾安和终究没有如愿。
正当我绝望之际,有人救了我。
“属下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我看着跪在我身前的周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周成,是父皇提拔的都指挥使。
当年父皇下令为我挑选伴读,周成也在待选的人中。
只是他当时,已经过了当伴读的年纪,在一众少年郎中显得格格不入,我也就没有选中他。
只是他却是不死心,在众人离开后,还跪在我殿外恳求我选他入宫。
他说,他是家中庶子,娘亲在府中备受欺辱只有他进宫求得功名,才能为娘亲争得一线生机。
我看他可怜,与父皇提议,让他去做个侍卫。
此后周成一步步成长,最后当上了殿前司都指挥使,只是我早已记不清这个人。
命运如此阴差阳错,教人感慨它的诡谲。
我真心信任或托付的人,却害我最深。
我无意间施舍下的一点善意,如今却救了自己一命。
周成把我带到京郊的一处别院里。
幽静寂寥的庭院里,像一路奔忙的年岁,终于栖息在那里。
我走至回廊处,看到廊角走出一个妇人,素衣布鞋,挽着高高的发髻。
身单影只,像寂寥清冷的僧人。
待她走近时我注意到,她头上那支木钗,朴素淡雅,上面刻着一个“宁”字。
“娘,这是灵儿姑娘,家里落了难,暂来此处避一避。”
周成没有道破我的身份,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惟有默默无闻,才能活下去。
毕竟这天下,如今已是顾安和的天下。
那夜逼宫后,顾安和以清君侧为名,声称他率兵是为了救驾,无奈陛下已被贼人所害。
而本该继承皇位的公主下落不明,因此他作为驸马,只能代行圣权,代皇帝摄政。
一个名头而已,实际上我萧家的皇权,早已改名易姓,落入顾安和的手中。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成的娘亲低声喟叹。
“敢问夫人贵姓?”我问道。
“别叫我夫人,就叫我柳姨吧。”
这位眉目温柔慈祥的妇人,轻轻拉住我的手,让我忽而感伤,想起了我的母后。
此后我便在别院住了下来。
周成对我,很是尊敬。
尽管如今我已不再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但他待我仍旧礼节不变。
我好几次与他说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了,早已不是公主。
但他却不听。
我知道,他是在守护我最后的尊严。
从万人之上跌入尘土,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可夜深人静之时,我都在咬牙流泪。
我多想回到过去,我多想我的父皇和母后。
我又无比庆幸,在我如今最落魄之际,还有人这样笨拙又执着地守护着我。
7
在京郊别院的日子,是我萧家落难之后,我少数不多感到快乐的日子。
周成比我年长,于是我叫他周大哥。
还记得第一次唤他周大哥的时候,他死也不肯答应。
“属下不敢逾矩。”
我却不依他,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笑出声来,此后便一直喊他周大哥。
柳姨待我也极好。
当年她嫁入周家没多久,周大人便被革职流放,后郁郁而终。
柳姨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起来。
她是妾,尽管生有一子,但到底年幼,不仅无法帮衬,还需要她的庇护。
周家大夫人的儿子自周大人死后,便成了当家人,对柳姨和周成母子俩万般苛待。
柳姨也在深宅大院里,受尽磋磨。
后来周成入宫,官职逐渐提高,终于有能力自立门户,这才把柳姨接出周府,安置在京郊别院里。
平日里周大哥须得去朝中述职当差,我便与柳姨在别院里做伴。
院里的下人不多,有些许清冷,但也许是因为,我和柳姨都同为历经劫难之人,如今这份安静,倒是刚刚好。
周大哥回家后,我们就在厢房里用膳,灯火温暖,岁月静好。
我被伤过的一颗心,也在逐渐复苏。
其实最让我感到依赖的,是我得知父皇母后死讯的那一晚。
周大哥说,先前我身体虚弱,受刺激恐不利于休养,于是一直瞒着我。
他还答应我,会让人去打探父皇母后的下落。
那时我还在痴心妄想,我想他们可能只是被顾安和关押了起来而已。
可实际上,父皇和母后,早在顾安和逼宫的那一晚,就一同自刎在祠堂中。
他们是那么骄傲的人啊,却落得个这样屈辱而死的结局。
那一晚我靠着周大哥的肩膀,流泪到天亮。
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他就那样默默地陪伴着我。
我想,周大哥,或许就是我此生的归宿。
我知道,周成,他也心动于我。
只是碍于以往身份,他还无法习惯。
没关系,慢慢来。
我也以为这种平淡而稳妥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却不曾想,命运半分不肯饶过我,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某天傍晚,周大哥回到别院后,急匆匆地吩咐下人收拾行李细软。
我问他何事,他不肯多说,只说要带我和柳姨离开京城。
我想应该是很紧急的事,才让他舍下这京城里的一切远走他乡。
可我万万没想到,在走出别院大门之后,在我面前的,会是顾安和。
8
顾安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就坐在一匹玄色骏马上,身后是诸多带刀的侍卫,银光霍霍,火光通天。
“周成,你这是做甚?”
顾安和把玩着指间的白玉扳指,懒懒地开口。
声音在夜色中漫开,像鬼魅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又低头看向我,那双眼黑暗无底,像深渊一般,似乎要将我吞噬进去。
“殿下,别来无恙。”
我被顾安和带回宫,囚禁在林霜殿。
同在宫里的,还有那位素素姑娘。
或许不久之后,她就将母仪天下。
而顾安和,我越来越看不懂他。
从前我爱他时,他从不肯多看我一眼,与我所有的接触都是虚与委蛇,都是敷衍与欺骗。
如今我不爱他了,他却日日来我殿中。
“你想跑?你居然想和周成私奔!”
顾安和把我摁在榻上,一只手用力地钳住我的下巴,眼睛狠狠地盯着我。
我被他摁得生疼,却仍不肯哼一声,只是语气冷冷地开口道:
“我不走,等你来杀我吗?”
顾安和似乎被我的话激怒了,竟欺身而上,近乎贴着我的耳垂恶狠狠地开口。
“我何时想过杀你!”
“你在周成那里待了那么久,我何时动过你?”
“可你居然想跑!”
什么?
原来我住在京郊别院,他一直都知道么?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却不曾想,自始至终,我都在他的监视与控制之下。
或许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到他那里去。
简直太可怕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真的累了,没有耐心再和他周旋。
我自认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他不肯放过我呢?
若他要皇权,如今天下不也在他手中了么?
“若我说,我想要你呢?”
“殿下,你给是不给?”
顾安和病态般地撩拨我的头发,沿着脸颊往下,又抚向我的颈间。
我浑身随着他的动作而战栗起来。
“顾安和,你不恶心吗。”
“恶心?哈哈哈哈——”
“殿下,从前你不就等着我来你这寝宫里对你做这些吗?”
“怎么,周成也是这样待你,嗯?”
顾安和的手就像毒蛇一般在我的肌肤上滑过,让我不由得被冷汗打湿了后背。
“我与周大哥如何,你不是都一清二楚吗?”
既然他已派人时刻监视着我的生活,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也是,周成不敢。毕竟我手里,有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顾安和冷笑了一声,终于将我松开,翻身下榻。
“殿下,穿好衣服吧——”
“您这副模样,可真像任人狎玩的妓女。”
顾安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我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9
顾安和将我囚禁在我原来的寝宫,只允我出门做一件事,那就是每日去给那位素素请安。
他以摄政王自称,那位素素姑娘,如今已是王妃,而我则只能做妾。
时间一久,我几乎忘了我与顾安和,至今还未和离。
我知道顾安和此举何意。
他无非是以为,我看到他与素素之间如胶似漆、举案齐眉,我会不甘心。
可实际上,我并不嫉妒她,只有爱才会让人产生占有欲。
我对顾安和,早已没有了念想。
所以,他与谁恩爱,都与我无关。
“我不知你从前与他发生过什么,但你与我素昧平生,我自不会无端害你。”
我第一次去给她请安时,还心存戒备,可她这般以诚相待,倒让我觉得自己狭隘。
素素,是个好姑娘,恬静温柔,落落大方。
顾安和当着我的面牵着她的手,挑衅地看着我。
而我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向他们行礼后退下。
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顾安和气急败坏摔碎花瓶的声音。
我不知他这些表现是因为什么,也许他只是不习惯我不再眼里满满当当的只是他。
他要我如从前那边爱他,可他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顾安和来殿中找我的时候,我都在想周成。
周大哥,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又想起柳姨,不知她怎么样,是否在担心我。
回宫之前,柳姨还在为我纳一双新绣鞋。
她说,女儿家穿着娘亲亲手做的绣鞋,是会保平安的。
我如今没有了娘亲,她就自作主张,为我纳一双。
只是绣鞋还没做好,我就已经被顾安和带回宫囚禁起来。
10
我乞求顾安和,让我见周成一面。
被囚禁起来的这段日子里,我才逐渐回过神来,周成与顾安和之间,或许并不只是简单的君臣关系。
为何周成会那么巧,在我即将被老鸨强迫接客的时候,他刚好出现?
为何他救我出来,却放任顾安和监视着我?
又为何,他那日心急火燎地想带着我跑时,顾安和又刚刚好,将我们抓个正着?
直觉告诉我,这些事情不简单。
所以我想弄清楚这一切。
而且,我也很想再见一见周大哥。
“殿下想见周成?”
“怎么,迫不及待想去投怀送抱吗?”
顾安和坐在龙椅上小憩,懒懒散散地开口,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依旧称我为殿下,但我知道他与周大哥不同。
他只是单纯地嘲讽我。
“就一日,我与他见一面。况且你的人跟着我,我也跑不了。”
我放低姿态,卑微地乞求他。
“要我答应你也不是不行,但是殿下——”
“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您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吧?”
我就知道,顾安和不会轻易答应我。
“顾安和,你如今这龙椅,坐得也不安稳吧。”
我此话一出,顾安和终于转过脸对着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自他摄政以来,日日都受百官弹劾,更有几位位高权重的老朝臣,联合上书讨伐顾安和。
因为顾安和上位,名不正言不顺。
他声称勤王救驾,皇帝却死在他面前。
他以驸马之名暂代我处理政务,却不曾向百官出示我的许可。
因此他这皇位坐得,还不算稳当。
“我可以,把皇权正式交给你。”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与他交易。
那是父皇为我打下的江山,但我却没有能力守住它。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这江山社稷交付给有能力的人。
顾安和虽然心狠手辣,但他有魄力,有手段,未尝不是个合适的君王。
他只是对我萧家作孽,这笔账,日后我会亲自与他算。
我写了一纸禅让诏书,上面盖着东宫的玉印,交由顾安和公布于天下。
以此为交换,我终于见到了周大哥。
只是,是在他临行之前。
原来,顾安和早已下令,将本为京官的周成远调,派遣他前往边关攻打蛮军。
此次一去,山长水远,我与他此生或许再难相逢。
怪不得顾安和能答应我出宫,原来他也知道这只能是最后一面。
我终究忍不住,询问他与顾安和之间的事,却不曾想,真相会是如此残忍。
周成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地插进我心间。
11
率兵围剿父皇母后的,正是周成。
逼得他们自刎的,也是周成。
原来我以为能让我托付一生的周大哥,手上也沾着我萧家人的血。
那我呢,他为何又要救我?
为何又要一次又一次地给予我温情?
为何又要将这一切,如此残忍却又毫不掩饰地告诉我?
“臣不向殿下坦白这一切,良心难安。”
“今日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成拔出剑,递到我手中。
我颤抖着接过,却近乎崩溃。
在他说出是他围剿我父皇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他也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原来,周成的父亲周宁德,当年是朝中的户部侍郎。
周宁德一生清廉正直,本想能兢兢业业为大胤贡献,却不曾想被卷入一桩贪污案中。
那年,永州发生百年难见的旱灾,庄稼人辛辛苦苦耕种一年却颗粒无收,百姓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更有灾民不堪饥饿,易子而食。
朝中拨下巨款到灾地,本想可救燃眉之急,怎料那真金白银,却没有送到灾民手中,反入了户部尚书手中。
那一桩丑闻爆出,天下人既震怒又心寒,那些灾民更是拼了命地往京城涌来,尽管大部分死在途中,但他们却仍旧前赴后继,只为求一个公道。
父皇大怒,下令将户部一众涉案人员收押大牢,半月后,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总算平息了民愤。
只是我以为,被处罚的都是有罪之人,却不曾想过会有无辜之人也被卷入其中。
我不知是由于查案疏忽,还是那一次事件实在太过重大,父皇为了快刀斩乱麻,所以将周宁德也一并下狱。
当年缘由如何,我已无法得知,只知道,最终周宁德被革职流放,而后死在遥远漫长的路途中。
那一年,周成十岁。
在他父亲莫名入狱的那晚,他跪在宫外,乞求父皇派人查明这一切。
可是,他一个小孩,无权无势,那一声声绝望的哀求,可能连一扇宫门都传不进去。
那一晚他在雨中跪了一夜,仍旧避免不了父亲含冤而死的结局。
而周宁德的死,也是他与母亲悲惨生活的开始。
于是自那时起,周成便在心底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所以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终究取得父皇的信任,成为殿前司指挥使。
他做了父皇的护卫,却最终要了父皇的命。
为了他被冤死的父亲。
一切都是因果,我手提着周成递给我的剑,终究无法将它刺下去。
我想,父皇母后在天上,大概是会对我感到失望吧。
对仇人,我竟如此心软。
“你走吧,你我此生,后会无期。”
重剑哐当落地,我的心忽然一空,一阵撕心疼痛传到全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抽离。
“殿下,我……但我对你的情谊是真的……”
“你知道的,我……我是爱你的。”
周成无措地看着我,喃喃地说出这些话。
他说他爱我,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勇敢。
我溢出一声苦笑,眼泪夺眶而出。
他说他爱我,却害我家破人亡,走到如今这样一个凄惨境地。
我转身离开,留下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再见了,周大哥。
父皇的债已经偿还了,你我此生,也不必再见了。
12
回到宫中,我仿佛失去了以往能够支撑起我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信念,是执着。
也许是对周成的念想。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破碎不堪,坍塌不起。
顾安和时常来我殿中,只是我郁郁寡欢,再无力与他争辩。
如今,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想去拜一拜父皇母后。
他们身死时,我不曾替他们收敛尸骨,直到今日,我连他们的身葬何处都不知道。
顾安和不止一次想要我。
我不知道,他是痴迷我的身体,还是喜欢我。
不重要了,只要能够用来交易就好。
“顾安和,你不是想要我吗?”
“那让我去祭拜一下我父皇母后吧。”
顾安和听着我语气平淡的说出这些话,好像是在拿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作为交易的筹码。
“你就这么下贱?连这清白之身也能随意用来交换吗?”
顾安和似乎生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他想要,如今我给他,不就如愿以偿了吗?
“对,我就是这么下贱。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轻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他发狠地欺身而上,用劲捏着我的下巴,俯身亲上我的嘴唇。
他在肆意碾压,浓厚的血腥味在我嘴里散开。
但我毫不在意,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我终于,能见到父皇母后了。
我在父皇母后的坟前,跪了一日。
他们的坟那样小,生前那般尊荣,死后却入不了皇陵。
我叩了重重的响头,叩到额上鲜血直流。
我终于,没有什么牵挂的了。
接下来,就是去好好算一算我和顾安和之间的账。
我欠他的,我还回去。他欠我的,我要去讨回来。
哪怕是同归于尽,哪怕是飞蛾扑火。
可我如今早已没有武术,手上也无兵无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趁与顾安和缠绵之时,将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可我还是失败了。
那匕首的尖端,堪堪擦过他的胸膛,划伤他的肩头。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失败了,只剩一死。
但在死之前,我还是想知道他为何这般恨我。
我能理解他害父皇,无非是为了权力,无非是成王败寇。
可他为何要这般折辱我呢。
“你究竟为何……如此恨我……”
“若是为年少受欺压不平,时至今日,我也该全部偿清了。”
我看着顾安和喃喃道。
他却好似听了什么笑话,竟狰狞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全部偿清?”
“殿下,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你的债可以算了,你父皇做下的孽、害过的人命,又该如何还清?”
13
父皇?
我父皇又做了什么?
“看来你已经知道周成的事。怎么,你以为你父皇手上,只沾了他周宁德一个人的血吗?”
“我阿娘乃堂堂大胤郡主,却被你父皇始乱终弃,沦为下贱的妓女。”
“天底下都在歌颂你父皇母后伉俪情深,歌颂你父皇专情如一,哈哈哈哈——”
“那我阿娘呢?我阿娘又算什么?”
顾安和口中的阿娘,是端亲王之女,也是大胤的郡主,萧云恩。
父皇在还未成为太子之前,与萧云恩是青梅竹马,年少时情谊绵绵,相许一生。
可命运总是阴差阳错。
父皇与众兄弟争储君之位,历经九死一生,才终于入主东宫。
可他没想到,与自己竞争的不止是手足兄弟,还有自己的皇叔。
端王趁父皇刚成为太子,根基不稳,又因斗争方止,损失惨重,急需休养生息之时,开始加入皇位争夺之战中。
而那时,皇祖父已病重,无力牵制端王。
情势紧迫之下,父皇终究拿昔日情人——端王的女儿萧云恩作为威胁。
端王爱女心切,投鼠忌器,被父皇抓住破绽,一举击溃。
纷乱结束后,父皇也与萧云恩之间,恩断义绝。
情人变仇人,终究成为无法避免的结局。
父皇没有杀她,只是将地送出宫,但彼时萧云恩家破人亡,沦为庶人。
她又能去哪儿呢?
她知道,如果自己嫁给一个平民百姓,未尝不能过一辈子平淡安稳的生活?
但,大仇便不可能得报。
所以,她选择进入那家京城最大的青楼,在那里出入的,非富即贵。
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接触到那些权贵之人。
萧云恩虽为郡主,但女儿家终究是待在闺阁之中居多,且她身份尊贵,过去能一睹她面容的人很少。
因此,萧云恩摇身一变,成了繁花楼里的头牌,此后顺利勾引上顾松明,与这位位高权重的丞相一夜风流。
萧云恩知道,她的孩子,只有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才有机会进去朝廷权力中心,为自己报仇雪恨。
于是就有了顾安和,只可惜萧云恩没办法陪着自己的孩子,只能将此生执念托付给一个与自己一同逃出来的贴身婢女。
在顾安和七岁那年,那婢女将这一切告知了顾安和。
自此,复仇的计划在顾安和心中如一棵树逐渐庞大,对我的接近、欺骗,都是为了替他的母亲报仇。
而他,也确实成功了。
14
顾安和向我说完这些,仿佛是终于将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怨恨发泄出来。
他指着我恶狠狠咬牙道:
“殿下,你说,你父皇是不是罪有应得?”
“哈哈哈哈——”
我双脚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嘴里喃喃地为父皇作苍白的辩解:
“我父皇……他是君王,他……做有些事情是要顾大局的……”
顾安和打断我的话:
“好,那朕如今也是君王!朕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顾全大局罢了!”
我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上。
罢了,罢了。
父皇啊,你给了我从前尊荣的一切,如今我来替你还债,也是应该的。
这一刻我似乎得到了解脱,只想开怀大笑,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顾安和,你对我做的一切,既是我替父受过,我无怨无悔。时至今日,我还是想问,你爱过我吗?”
我还是忍不住将这句话问出口,尽管很可笑。
“我是爱你的。”
顾安和这样回答我。
他说他是爱我的,所以他既想复仇,又因为伤害我而自责。
所以他让周成去青楼救我,让他照顾着我。
他说因为爱我,所以他以周成的娘亲为胁迫,让周成即便与我朝夕相处,也不敢对我有非分之想。
这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崩溃。
“你怎么敢说爱我?”
“你们怎么敢说爱我?啊——”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歇斯底里的咆哮,像个疯子一般。
“你也是,周成也是。”
“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将我逼迫成人家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敢说爱我?”
眼泪决了堤,这一刻,我的心痛到了极点。
我这一生,竟如此荒唐。
我抬头看向顾安和,他怔怔地看着我,眼底流露出心疼的眼神。
“顾安和,你从前救过我一命。”
“现在我把命还给你。”
“从此,我们两清了。”
说完,顾安和还没缓过神来。
我不顾他呆愣的模样,往殿外跑去,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塘中。
冰冷的水没过头顶的时候,那种致命的窒息感紧紧扼住我的咽喉。
如烟的往事开始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顾安和的身影。
那是从前的顾安和,意气风发,珍重地捧着我的手说,等他回来娶我。
只是那样的他,已经离我太遥远。
我露出一个安详的微笑, 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人世间太苦了, 下一世,再也不来了。
15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晚霞透过窗户透进来,洒下一地温柔。
眼前有一个眉目俊朗、眼神温柔的陌生男子,他伸出手想触碰我的眉间,却像害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他说, 他叫顾安和。
顾安和,我想了一刻, 还是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我应该是不认识他的。
“忘了好……忘了好……”
眼前的男子看着我的模样喃喃自语,眼泪流了出来。
我不明白他为何而哭,但我想,他应该是很伤心的。
于是我伸出手, 轻轻地为他拭去眼泪。
我出了宫,离开时, 回头望一眼高耸威严的宫门, 觉得它很熟悉, 但又很陌生。
我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些场景,我只记得,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
那是我爹爹的。
“灵儿,你看这天下的大好河山,你总要去外面看一看。”
只是我的爹爹娘亲好像都不在了, 他们也没能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没关系, 天大地大, 四海为家。
如今, 就让我替他们去走一遭吧。
走到城门外时,有个妇人在外面等着我。
她穿着粗布素衣,头上戴着一支朴素的木钗,像是一位清冷的僧人。
她将一个包裹递给我,说:
“去吧,孩子…好好的。”
我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一些盘缠细软, 还有一双精致的绣鞋。
望着她的背影, 我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划过,一阵刺痛后, 眼里竟有流泪的冲动。
但我不知是为何。
也许,是她的背影很像我记忆中的娘亲吧。
我骑着一头小毛驴,哼着歌儿四处走。
后来听闻, 边关有位周大将军骁勇善战,为大胤收复失地,守护百姓安宁。
又听闻, 大胤的皇帝很是贤能,治国有方。而且深情专一, 一生只守着皇后一人。
那位皇后好像是个从南疆来的女子, 也很是贤惠。
还听闻皇帝总是站在高楼之上,朝着远方眺望。
有宫女说,陛下是在思念一位故人。
不过这些是我从茶坊里听来的,真真假假, 想来也都与我没有干系。
我走遍长川大河,尝尽人间烟火。
一生流浪,一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