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藏冬
第 5 节 藏冬
我退隐江湖十年后,反派主动找上了门。
他倚在墙上,黑衣沾血,似笑非笑:
“你不是喜欢当好人吗?那就收留收留我。”
可庭院里,只留下一口破败的棺材。
他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好多年。
死在那些情同手足的师兄弟手上。
后来,他抱着我的尸骨,疯疯癫癫地杀上了引春山,又抱着我的墓碑,在我碑前自刎。
再次睁眼,我重生回到了十年前。
最后一战的时候,反派目光凛冽,招招致命:
“周觉夏,你还不认输?”
我思索片刻:
“要不你亲我一口,我就考虑一下?”
1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座久无人来往的小院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深一浅。
来人像是不会武功,又或是说受了重伤赶来求救。
仿佛隔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这屋子里没药,他就算是进来,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我蹲在一口破败的棺材边,胡思乱想着。
可下一秒,摇摇欲坠的门被推开。
风雪裹挟着细碎的沙尘涌入。
猝不及防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喂,这么久没见混成这样了?门破了也不修一修,等着碰瓷?”
我身形跟着一颤,不可置信地朝着那边看去。
多年未见,谢崇澜还是那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穿着一袭黑衣,靠在墙边,黏腻鲜红的血液从衣角滑落,几乎染了一路。
哪怕是受了重伤,这家伙也没有半分在意。
未入鞘的剑被他随意抱在胸前,谢崇澜侧耳。
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都没听到。
“别这么小气啊。”他唇角勾起,“你不是喜欢当好人吗?看我这般落魄,那就收留收留我?”
眼看着他就要跨门而入,我竟罕见地生出了点慌乱。
欲盖弥彰地站起来,挡在了那口棺材前。
可是没用,谢崇澜已经看到了。
遍布蛛网尘埃,房屋半塌,摇摇欲坠。
庭院里只摆了一口棺材。
他的目光透过我,定格在了那口棺材上。
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2
“都说好人活得久,我这个祸害都还没死,你安心?”
“别是怕仇人上门,演的吧?”
谢崇澜一步步走向我。
从他身上滴落的血,在地上溅起朵朵红梅。
他嘴里说着轻佻的话,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死前救过千百人,可死了那么多年,唯一来看我的,竟然是这个和我交手数百回的反派。
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抬起手,用残存的那点真气,一掌震开了我的棺材盖。
【我和你也没那么大仇吧谢崇澜?死了还要掀盖?】
我自言自语着,绕到他跟前。
那口棺材里只剩下一具骇人的白骨,左手上缠着一段红线。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段红线是某次交战,谢崇澜趁我不察,故意给我套上的。
为此,他的胸口还多了一道剑伤。
甚至我还记得他当时说话时得意的样子:
“这是血蚕丝做的,哪怕你用剑砍用火烧都去不掉,以后旁人看了就知道,天下第一被我险胜一招。”
我的剑还插在他胸口,离心脏距离不过三寸。
不知道他是怎么笑得云淡风轻的。
然而今日,这段血蚕丝却佐证了我的身份。
我看到谢崇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触碰了那段红线。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从他眼尾滑过,顺势落在了雪地里。
3
谢崇澜发疯了。
至少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连伤都顾不上养好,仅凭着残存的那点真气,生生杀上了引春山。
那是我曾经修身习武,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
作为引春山上最小的女孩,我和一群师兄弟们长大,有偏爱我的师傅、会做香甜糕点的师娘。
可就是这样的一群被我视为家人的人,用着我最熟悉的剑法,一剑一剑刺在了我身上。
一百三十二道伤口,真气残存。
他们用尽了全力,殊不知这也成了刻骨的罪证。
谢崇澜难得换上了身鲜红衣裳,衬得脸色格外苍白。
我飘荡在他身旁,托腮看他:
【你穿这身不好看,黑色更适合你。】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直到他提着剑,一步步登上了引春山。
那些人的血飞溅起来,和谢崇澜自己的血一起,隐入了衣裳,再也看不出痕迹。
山上人惊恐地逃亡,压根不知道面对他们的会是什么。
他们以为是嗜血疯癫的谢崇澜。
可只有我知道,那件红衣下面,拖着一具快油尽灯枯的躯体。
一百三十二道伤口,谢崇澜就屠尽了引春山将近一千余人。
师父师娘早已仙去,当今的掌门是我的大师兄。
他曾将剑对准我,笑得残忍:
“觉夏啊,师兄也不想这样,谁叫你有这段仙骨呢?你会理解我们的吧?”
然后毫不留情地、一剑挑断了我的手筋。
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这些陈年旧事了。
可再次见到他,那刻骨的寒意从魂魄深处涌了上来。
如今,他跪倒在谢崇澜脚下,早就没有了当初的风光: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魔头!”
大师兄眼睛充血,就连佩剑都折了:
“你还记得当初是谁从尸骨里将你救回来的吗?”
谢崇澜步步逼近,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手一扬,万千落叶悬停空中,对准了大师兄。
他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百三十二道剑伤,谢崇澜十倍还给了他,血屠了引春山。
4
【谢崇澜。】
我飘在谢崇澜身侧,看着他给我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刻字立碑。
他原本就身负重伤,强行扭转筋脉后,连简单的御剑都无法做到。
【你现在这身体,吃点什么灵丹妙药才能补回来啊?】我拖着腮帮子,看着他给我收殓,【难不成你有什么方子,能重塑你这身筋脉?】
谢崇澜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只是安静地在我碑前坐了一夜,然后抬起手腕。
我眼睛倏然睁大,那上面居然也缠着一条和我一样的红线。
有一个荒谬的,甚至让我难以置信的猜想涌上了心头:
这大魔头该不会对我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吧?
“周觉夏。”
谢崇澜轻喊我的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于是他喊了一遍又一遍:
“周觉夏。”
“周觉夏。”
……
谢崇澜稍稍垂眸,眼尾泛红:
“下面冷吗?有没有你喜欢吃的茯苓糕啊?”
他得了癔症一般,在自言自语着:
“冬天了,应该会冷吧?”
谢崇澜越凑越近,整个人几乎要贴上我那块墓碑。
伴着呼啸的风声,我听见他说:
“你不理我,那我只好来找你了。”
5
连带着灵魂都被撕裂般的疼痛。
潮水般的记忆纷涌而入。
前方剑光一闪,我下意识侧头躲开。
肩上还是被划了浅浅一道。
是熟悉的痛觉。
我惊愕地转头,看向自己正在流血的肩膀。
身体不再透明,连血都是温热的。
我的佩剑藏冬,更是完好无损地垂在身侧。
“喂,你的剑呢,拿起来。”
……
这个声音。
我心底一颤,抬眸望去。
年轻了几分的谢崇澜站在对面,目光凛冽:
“还是说,你想认输了?”
他握剑的那只手,手腕上的红线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战。
我选择退隐江湖,谢崇澜却不愿意放过我,追赶了我数十里。
被他烦得没办法,我只好停下了脚步,和他约法三章,如果这场我赢了,他就十年不准来找我。
谢崇澜被激起了怒火:
“笑话,你以为我会输?”
这场打得轰轰烈烈,两人都用尽了全力,几乎真气耗尽。
我险胜了半招,仅仅是半招。
……
“你在走神?”谢崇澜面色不善,剑尖直至我的要害,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周觉夏,你还不认输?”
我出神地看着他腕上那条红线,思索片刻:
“要不你亲我一口,我就考虑一下?”
话音刚落,谢崇澜剑锋一偏,削落了我耳侧的发丝。
几缕青丝随风而落。
他脸色说不上好看,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周觉夏,不当天下第一,改当天下第一不要脸了?”
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对我向来可有可无,反而更多的是带来麻烦。
于是,我干脆不要脸了一回,收了藏冬剑,就地坐下:
“算了,我认输,这第一你拿去。”
上一世,我和谢崇澜都拼尽全力,打得不可开交。
我几乎耗尽了真气,一身倦意。
只想快点回到隐居的小屋休息。
殊不知等在那里的,不是我慈爱宽厚的师父师娘,也不是被我敬如兄长的大师兄。
他们撕下了脸上最后的伪装,露出面具背后丑恶的嘴脸来。
那是一张织就给我的天罗地网。
……
“认输?”谢崇澜大步朝我走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这个词倒是稀罕,不像是从你嘴里能说出来的。”
他凑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我,距离近到让我险些恍惚。
仿佛和那个红衣染血、血屠引春山的谢崇澜对视上了。
那双眼睛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还有滔天的恨意。
我忍不住抬起手,攥住了谢崇澜的衣角。
谢崇澜表情一滞:
“做什么?”
他似乎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眉心微蹙:
“周觉夏,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的,你的反应不对。”
不远处是那座布满陷阱的小屋。
被我护了一辈子的人转头将剑对准了我。
而眼前,是帮我收殓了尸骨的谢崇澜。
我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丝委屈,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收紧,压抑着声音问:
“天下第一真的好吗?为什么人人都想当天下第一?”
“我不想当天下第一。”
谢崇澜垂眸,盯着我腕上那段红线,声音放得很轻:
“我只想打败你。”
6
我没有回那间小屋。
刚刚重生,还不想那么早看见那群杂碎。
既然他们在那学着守株待兔,就干脆多等会儿吧。
我这频频出神的样子被谢崇澜看在了眼里。
他带着几分嘲意开口:
“既然在想别人,跟在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身边做什么?不怕坏了你的名声?”
谢崇澜是臭名昭著的反派,寻常人避之不及。
我曾和他交手过数次,也传出了些风言风语。
说我和这家伙交情颇深,谢崇澜为非作歹是我默许的。
我自己倒是不在乎,但为了引春山的声誉,还是下意识远离了他。
但这回,人都死过一次了,还在乎这些?
我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没什么好怕的。”
谢崇澜却不信。
他转了脚步,故意朝着人多的街道走去。
……
以前怎么没发现谢崇澜有那么多小心思。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脚步跟上。
追上他的那一刻,恰好捕捉到了他唇角转瞬即逝的一抹笑意。
此时新年将近,街道上满是叫卖的小贩。
人群熙攘,人头攒动。
我怕跟丢,和谢崇澜挨得很近。
他明显不适应人潮,像是从未和这样多的生人接近过,一路黑着脸穿过。
“谢崇澜。”我三两步走到他跟前,“你是不是没来逛过灯会啊?”
谢崇澜当年一出江湖便是恶名,可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个谜。
没人知晓他的身世。
然而,上一世大师兄濒死前喊出的那句:
“你还记得当初是谁从尸骨里将你救回来的吗?”
却让我对此多了几分猜测:
“所以你真的没来看过灯会吗?”
我继续试探。
谢崇澜眼底墨色更深:
“你没必要知道。”
“周觉夏!”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转过头。
不远处,大师兄正站在灯笼下。
脸上遍布阴霾,冷冷地看着我。
7
“觉夏!你这孩子,怎么不回来也不说一声?”
师父师娘紧随其后。
他们表情焦急,满头大汗。
像是真的为了找我而浪费了精力。
藏冬剑掩在我衣袖里,似乎感受到了我那刻骨的恨意,蠢蠢欲动。
“不回来也就罢了,怎么还和此等贼人混在一起?”
师父师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大师兄也收敛了表情,蹙起眉,缓缓朝我靠近。
“贼人?”
谢崇澜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他向来睚眦必报,不会留任何情面。
掌中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大师兄而去。
几个瞬息间,两人已经过上了招。
大师兄不敌谢崇澜,但他背后还有我的师父师娘。
“觉夏!”
师娘高声呼喊我的名字。
我犹豫一瞬,还是出手了。
就在谢崇澜刺伤大师兄左肩的那一刻,我拦在了他跟前:
“别伤我师兄。”
我神色凛冽,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握着谢崇澜剑的手却没用力,任凭它刺穿了大师兄的肩膀,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来。
大师兄和谢崇澜的事我还不知内幕,还有那什么的“仙骨”更是闻所未闻。
上一世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非得活得明明白白。
这几条畜生还不能死。
怕谢崇澜误会,我还悄悄朝他眨了下眼睛。
然而谢崇澜没看懂,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看看被我护在身后的众人。
他收回了剑,在我掌心割出一条细细的血丝来。
狭长的眼睫垂落,在谢崇澜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明明身侧挂着各色花灯,他的那一侧却被黑暗吞没似的,看不见光。
“觉夏,快跟我们回去。”
“周觉夏。”
师娘和谢崇澜的声音同时响起。
师娘抱住了我的胳膊,朝后拉:
“快走,离这个疯子远点。”
谢崇澜站在原地不动,也没再说话。
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顺着师娘的力道转身的时候。
谢崇澜动了,他倏然出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凑近,温热的鼻息扑在我耳畔,传音入耳:
“周觉夏,我来找你是有人故意传出了消息,你猜那个传消息的人是谁?”
8
我没回复谢崇澜。
只是转身时,悄悄朝他手上塞了块茯苓糕。
他面上的表情有一丝错愕,但反应很快,掩起了袖子。
有人故意放出消息给谢崇澜,透露我将退隐。
引得谢崇澜赶来与我一战,耗尽我大量真气。
最后在小屋布下天罗地网,挑断我手筋,抽走我仙骨。
真是好一出心思缜密的谋划。
走出一段路后,师娘在我耳边碎碎念着:
“觉夏,师娘真的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出事了……”
“师父师娘师兄。”我停下了脚步,歉意地笑着,“今日让你们担心了,觉夏想过,江湖上还有谢崇澜这样的大魔头在,我怎么能安心退隐?还是过段时日再说吧。”
这回轮到他们哑口无言了。
师父愠怒:
“这种大事怎么能说改就改?谢崇澜这样的贼人天下不知道有多少,难道你一辈子都留在引春山了?”
“这样不好吗?”我拉过师娘僵硬的手,“师父您说过,我们引春山众人,是为匡扶正义、惩奸除恶而生的,觉夏不愿抛下师父师娘。”
几人彻底沉默了下来,回引春山的路上,竟然没有人再开口。
我顺着记忆里的印象穿过小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师父一向管得严,夜深后,除了守夜的师兄们,几乎没人出门。
正合适我出门办事。
我换上件深色的夜行衣,好掩藏于夜色中,临出门时,不经意又想到了谢崇澜。
那是他第一次穿鲜艳的红衣。
却只是为了掩盖身上致命伤口源源不断涌出的血。
我攥紧了衣角,趁着夜色翻窗而出。
后山有块禁地,除了师父师娘,向来不让他人出入。
我从小便有所耳闻。
但我的目的不在那。
依我师父那个多疑的性子来看,这样明显的目标多半是个烟幕弹。
我今夜的目标是……
9
西苑里。
大师兄心神不宁地坐在桌前。
他眉心微蹙,全然没有倦意。
直到窗外传来守夜弟子的声音:
“大师兄,师父喊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佩剑,起身出门。
走出几步后才意识到不对劲:刚刚那个声音不是守夜弟子!
这是调虎离山。
惊慌之下,大师兄飞快顺着小路回去,直到看见桌角那块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殊不知,躲在暗处的我窥见了一切。
趁他出门找守夜弟子兴师问罪,我从房梁上跳下来。
机关被我成功打开,那扇掩藏着的密室也随之浮现。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直到穿过那条幽深狭窄的通道,跃动的烛火下,成堆成堆的尸骨嵌在地里,露出白色的一角。
这里不通风,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郁到让人想呕吐。
不远处还吊着三具腐化的尸体,看样子不足十岁,还是群孩子。
细长的管子穿过他们的手脚,竟是被生生抽干血而亡的。
他们有的缺了指骨,有的缺了肋骨。
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的血都被抽干,流了满地。
这座表面风光的引春山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处令人胆寒的地方。
我越看越心惊,顺着墙边一路摸索过去。
上面遍布抓痕,像是人痛苦挣扎后留下的痕迹。
还有人用尖锐的石头在上面刻了歪歪扭扭的字:
【死。】
一个比一个清晰,仿佛充斥着刻骨的恨意。
密室里没有其他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顺着这排字来到了另一个出口。
在墙边摸索出去的机关时,看到了靠近最后一个“死”字边上,三行清晰的小字:
【我叫谢崇澜。】
【我叫谢崇澜。】
【我叫谢崇澜。】
10
“觉夏呀,这是你喜欢吃的茯苓糕,你大师兄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呢。”师娘拍了拍我的手,将那一小袋茯苓糕放在桌上,“大师兄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你选择留在我们身边,自然是件好事。”
我抱着师娘的胳膊,如从前那般撒娇,笑意却不达眼底:
“大家都是为我好,觉夏知道。”
师娘此次来一定有别的事。
那天我没按时回去,坏了他们的谋划,现在怕是在找别的时机对付我。
果然,断断续续说了些旁的,师娘不经意地提起我的身世来:
“师娘还记得,当初是个老和尚把你捡回来的,要是没有他,你可能就……不如我们找个机会,去看看他,顺便给老人家捎点过冬的东西去?”
我点头应下。
师娘显然松了一口气:
“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尽早出发。”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将我送进地狱。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厉色:
“好。”
时间定在三日后。
整个引春山都忙碌了起来,为这次出行做准备,连带着明里暗里对我看管都松了不少。
我也装得老实,除了在屋子里练剑,从不出门。
三日后是一场恶战,这次我必将做好万全准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闭上眼睛,眼前反反复复浮现出那天在密室里看到的小字:
【谢崇澜。】
我在心底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是那个密室的幸存者吗?
那个密室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孩童的尸骨?
他一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
……
那他会告诉我吗?
我出神地看着手腕上那段血蚕丝。
不知何时起,“谢崇澜”这个名字就和信任画上了等号。
我迫切地想知道这一切和他的联系。
没有迟疑,我顺着下山的小路,朝着谢崇澜的方向而去。
传闻他住在远处的孚芃山,那里终年积雪不化,是无人问津的极寒之地。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会在半路遇见谢崇澜。
不光是谢崇澜,还有站在他身边,让我分外眼熟的,大师兄。
11
手腕上的血蚕丝正在隐隐发烫。
我藏在远处,静静看着。
这两人前几天还打得不可开交,如今却能面对面站着交谈。
大师兄颇有些气急败坏,剑穗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着:
“谢崇澜,那天潜入引春山,装作守夜弟子的人是不是你?”
谢崇澜没理会,视线越过他眺望远处。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看见了我。
“是我。”
他主动背上了这口黑锅。
让我心底一颤。
“怎么?”大师兄冷笑,“想回去重温旧梦了?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敢对我出手,不要命了?”
谢崇澜一侧头:
“白眼狼,说得倒是贴切。”
话音刚落,他袖间寒光一闪,数片落叶卷起。
转瞬间,在大师兄身上割出几道伤口来。
离要害不过一寸。
大师兄惊愕地抬头,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已经不为他所掌控。
“滚。”
谢崇澜连佩剑都没出鞘,就赢了这一场。
等大师兄的脚步远去,我拨开树枝,从后头走了出来。
“我以为你会出手。”
“出手救他?”我拍落了身上的灰尘,轻描淡写,“你就算今天杀了他,挑断他手筋,把他倒挂起来放血,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也许是之前为了引春山,和他交手过太多次。
谢崇澜明显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生硬地扯开话题:
“你找我有事?”
“没事还不能找你了?”我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又强硬地拉了谢崇澜过来坐下,“那次是我不对,状态不好,没和你打个尽心,改天再约?”
谢崇澜瞥了我一眼:
“不怀好意。”
“别啊,真诚两个字都被我写在脸上了,你看都不看?”我双手托住他的脸,猝不及防接近,“你看看。”
两个人距离拉得极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越跳越快。
谢崇澜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的手顿在半空中,视线和我对上片刻后又匆匆错开。
慌乱地,连耳尖都泛起了一圈红。
“你该去看看,是不是得了什么癔症?”
谢崇澜甩开我的手。
“没得癔症。”我托着脸,侧头看他,“谢崇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退隐后,被围攻惨死。”
“大师兄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让我不得动弹,师父生生剥开了我的血肉,取出一段叫仙骨的东西。”
“最后只给我留下一口棺材,但我没转世,也没重生,就在那口棺材里待了十年,直到那天——你推开了那扇门。”
谢崇澜睫毛轻颤:
“然后呢?”
我半真半假地继续:
“然后你为我收殓,为我报仇,还为我刻字立碑,吐露了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
光从交叠的叶片中洒落,留下斑驳的光点。
谢崇澜安静地听着,侧脸宁静美好。
从前的我可能从未想过,两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家伙竟有一天能平静地坐在一处交谈。
我脸上升起了热意,眼角湿润了:
“你告诉我,你心悦我。”
又一阵风吹来,卷起发丝扫过脸侧,带来丝丝痒意。
在我的设想中,我这个借“梦”为托词真相,或许会引来谢崇澜的嘲笑。
“这是个梦。”谢崇澜转过身,看向我的眼睛,“你没有退隐,没有被围攻,没有惨死。”
伴随着他的话,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但我有一点私心。”谢崇澜轻声说,“我想我心悦你,这不是梦。”
12
不知是阳光的温度还是谢崇澜的视线,将我脸灼烧得滚烫。
上一世谢崇澜濒死前,都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我心悦你”。
可今日亲耳听到,两辈子的爱恨加在一起,重重敲击了我的心。
“我知道你来是想问我和引春山的事。”谢崇澜错开视线,看向远处,“那天你假意挡住我的剑,又递给我那块茯苓糕,我就知道你一定发现了什么。”
“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从引春山开始的。
很多年前,一对仗剑走天涯的侠侣来到了这个地方。
引春山门派落魄,人丁稀少,他们在此处落脚,雄心壮志,想着建设起一个名震天下的门派。
然而,数十年苦心经营,还是落得个被欺凌的下场。
直到那天,他们在后山石碑上,找到了一个关于仙骨的秘密。
需要数百位孩童的鲜血浇灌,才有可能滋养出一小段仙骨。
拥有仙骨的人天生就是练武奇才,能名扬武林,成为天下第一。
于是,被鬼迷心窍的那对夫妻将目光对准了山里收养来的孤儿。
“他们筹划了很多年,失败了无数次,一批又一批的孩童被送上山,成为了他们的牺牲品。”
“我是最后一批被送上山的孤儿,也是其中唯二活下来的人。”
“另外一个,就是你。”
谢崇澜语调平静,我却浑身发寒。
一次、两次、三次……还是没能成功。
成堆的尸骨交叠成了一座小山。
夫妻两人走火入魔,几乎杀红了眼。
就在陷入绝望之时,他们在山脚遇见了个老和尚。
那个被老和尚捡来的婴儿,天生就有一段仙骨。
得来全不费工夫。
然而,养成一段仙骨需要二十年,这个婴儿体弱多病,压根活不到那个时候。
夫妻二人将她视若珍宝,用尽了名贵草药,最后把目光放到了石碑上。
孩童的血能浇灌成仙骨,自然也能滋养仙骨。
……
“我就是被他们选中换血的人。”
13
尚且年幼的谢崇澜被绑在那个遍地尸骨的密室里。
除了跳动的烛火和偶尔穿行爬过的蛇鼠,什么都没有。
每个月月初,外面才会传来人的脚步声。
女孩的声音稚嫩:
“师父,我们要去哪?”
“小夏,我们进去睡一觉就好了,来,先把这碗药喝了。”
片刻后,男人抱着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孩进来,将她安放在石台上。
这个被叫作“小夏”的女孩,穿着合身精致的绸缎,脸粉扑扑的,安静地躺在那里。
男人转身去一边准备换血的工具。
谢崇澜蹲在角落里,从凌乱的发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充斥着滔天的恨意。
削到尖利的石块被他捏在掌心,蓄势待发。
只要杀了她,就不会月月遭受换血的痛苦了。
“我劝你少打她的主意。”这点小伎俩被男人看穿,他冷哼一声,踩上了谢崇澜的脊骨,“她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是我耗尽心力得来的宝贝。”
“是你这种杂碎永远高攀不上的。”
他以为自己圈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但他不知道的是,谢崇澜是一匹野心勃勃的狼。
“五年后,你不再需要换血,我被留在密室里自生自灭。”
“但那个男人也没想到,他忠心耿耿的徒弟将我从密室带了出来,向我打听仙骨的事情。”
谢崇澜借此逃出了密室,同样也吃尽了苦头。
他韬光养晦数年,终于在江湖上闯出了点名头。
“后来,我再次看见你,是在武林大会上。”
武林大会,我被一众师兄围在其中,嘘寒问暖。
师娘为我擦拭额角的汗,递上我爱吃的糕点。
师父板着脸指教,骄傲得意的神情却怎么都藏不住。
谢崇澜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
“蛇鼠窝里竟然养出了一只兔子,还是个一本正经想着匡扶正义的烂好人。”
就是那次武林大会后,我被谢崇澜盯上了。
但凡我下山,他总会出现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和我交手。
他曾带着嘲讽笑话我是个烂好人,又挑衅般往我手腕套上了血蚕丝。
……
谢崇澜微微抬头,穿透树叶的光洒下一片斑驳。
我被这段过往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回了一句:
“你不恨我吗?”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月月被迫换血的谢崇澜恨我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谢崇澜垂眸,“我想恨你,但我不知道能恨你什么,于是,我想爱你。”
14
难道有了仙骨,势必会成为天下第一?
谢崇澜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练就了一身本领,也成为了唯一一个我耗尽全力才能险胜的对手。
“你要是十恶不赦,我就能提剑杀了你。”
“你要是伪善小人,我就能揭开你面具下的嘴脸。”
“你要是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废物,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可是周觉夏啊。”
谢崇澜那双眼睛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让我心尖跟着一颤。
“你偏偏是这样的周觉夏,让我身不由己,让我情不自禁。”
“你那么喜欢做好人,就可怜可怜我,分一点你的爱给我吧?”
我愣愣地看着谢崇澜的眼睛。
上一世,他带着一身的伤,倚在墙边:
“你不是喜欢当好人吗?那就收留收留我。”
这辈子谢崇澜坐在身边,剥开了那血淋淋的过往,他说:
“分一点你的爱给我吧?”
手腕上的红线开始发烫,连眼眶都湿润起来,逐渐模糊了视线。
我再也克制不住,扑到了他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谢崇澜。”我的声音颤抖,“嗯。”
15
也许是上一世谢崇澜杀上引春山遍体鳞伤的模样让我印象太深。
我没把这次计划告诉他。
只是和他约定三日后在此处见面。
“到时候我们一人一剑,潇洒走江湖去!”
“你不骗我?”
谢崇澜将信将疑。
“当然!”
和谢崇澜分别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整座引春山被笼罩在落日余晖之下,安静得只能听见几声虫鸣。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擦拭佩剑。
“师妹,今晚吃鲈鱼还是鲫鱼啊?”
这些日子师父佯装生气,我懒得去和这老东西周旋,都是在自己房间用餐的。
会有师兄们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来。
“不用忙了。”我带上藏冬剑,推门出去,“我来和大家一起吃。”
一道又一道刚出炉的菜肴被端上来。
我坐在师娘身边,她抓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师兄今日不知怎么了,身体不适,就不来用饭了。”
“他倒是想着你的,哪怕自己不舒服,还是下山给你买了茯苓糕,瞧,还热乎着,尝尝吧。”
师父冷哼一声:
“都要吃饭了,还吃什么糕点?你就惯着她吧,一身坏毛病!”
师娘蹙眉反驳:
“觉夏还小,吃些糕点怎么了?”
桌前几位师兄们也出声维护:
“是啊师父,让师妹吃吧。”
“冷了就变了味道,师妹还是趁热尝尝吧。”
……
任谁见了都会感叹,师父严苛但爱徒,师娘慈爱,师兄们偏爱,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可谁又能想到,明日他们为我准备的,是一份断筋挑骨的大礼。
我没有去碰那一小袋茯苓糕。
等着菜都上齐,大家凑在一起热闹地交谈。
我冷不丁地开口:
“师父,今日我下山,看见了个疯疯癫癫的乞儿,他说我身上有仙骨,仙骨是什么东西?”
话音一落,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抬起头看向我。
脸上的笑意凝固了,有一瞬间,竟然流露出了我无比陌生的表情来:
“仙骨?”
16
还是师父镇定,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这我倒是没听过。”
众人也开始纷纷附和:
“什么仙骨啊?多半是骗你的师妹。”
“就是啊,从来没听说过有仙骨这种东西。”
我打断了他们的话,继续说:
“可是这个乞儿言之凿凿,他还说,我身上的仙骨是被人用血滋养出来的,养育我的人怕是犯下了不少罪孽。”
我紧紧地盯着坐在上位的师父,握住了藏冬剑柄:
“师父,你说这是真的吗?”
师父没再出声。
天色渐渐暗了,点上的烛火被风吹得跳动,连带着人身上的表情都晦暗不明。
有坐在后头的师兄动作缓慢,抽出了佩剑。
我一把掀翻了桌子。
众人惊起,他们自发围成了一个小圈,执剑对准了我,目光陌生。
我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有一瞬间几乎分不清前世今生。
上一世濒死前我都不明白,那些爱我护我的人为何要杀我。
“师父,你还不承认吗?”
他依旧坐在高位上,纹丝不动。
他已经老了,整整谋划了七十余年,眼见就能看到希望,他怎么愿意放弃?
“觉夏,你莫听那些风言风语,师父把你养到那么大,你怎么不相信师父呢?”
“你是因为仙骨把我养大的。”我抬眸,执剑对准了他,“如果没有仙骨,我的下场和密室里那群被放干血而死的尸骨有什么区别?”
“既然这样,那为师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话音刚落,背后的师兄弟们突然暴起。
他们剑光交错,用着我最熟悉的剑法,招招直指要害。
师父嘴角噙着一抹笑,他从小看着我长大,最了解我不过。
他知道我心软,定会对这些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手下留情。
而这份心软也将送我入地狱。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次,就是来索他们命的。
17
藏冬剑锋芒毕露。
我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温热的血点溅起,落在我身上、手上,甚至是脸上。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倒下,师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踏着血海,走到了师父跟前。
藏冬剑尖凝落下一滴血来。
“师父,你以为抽了我的仙骨,自己就能变成天下第一吗?”我一步步凑近他,语调冷淡,“你该不会不知道自己还养了个狼心狗肺的大弟子吧?”
上一世取得我的仙骨后,师父师娘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名,甚至早早仙去。
一事无成的大师兄反而成了掌门。
他负责引春山内务,采购、厨房,甚至是巡逻弟子的名单。
那能让人丧失神志的慢性毒药,就藏在每日厨房端上的一道道菜中。
所以每次用饭,他才会借口不来。
“你机关算尽,谋划了二十余年,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事无成。”
师父镇定自若的表情扭曲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大: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抬起剑,对准了他:
“上一世你没得到仙骨,惨死在自己的弟子手下,这一世也一样。”
“啪!”
他一拍桌,藏身于腰侧的软剑如鬼魅一般射出。
几个瞬息间,便和我缠斗在了一起。
我的功夫都是他教授的,两个人用着相同的招式,在院内打落了一地梨花。
“你是天下第一。”
他眼睛充血,神情可怖,半白的头发四散开来,将他衬得像个怪物。
慢性毒药已经深入骨髓,我打碎他美梦的最后一番话更是让他神志紊乱了起来。
“你是天下第一,那我是什么东西?我这二十多年是什么东西?”
他拼尽了全力,处处杀招。
我将藏冬剑挡在身前,灵活避开。
双剑相交那一刻,似乎在发出悲鸣声。
直到我趁他不察,出手挑落了他的软剑。
几片落叶破风而来,转眼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不要恋战。”
这个声音分外耳熟。
我抬眸,看见了一袭黑衣踏月而来的谢崇澜。
“去找周珏。”
18
西苑。
大师兄坐在桌前,身上缠满了包扎用的纱布。
他黑着脸,一面骂谢崇澜,一面给碗中那条鲈鱼剔骨。
直到外头传来引春山特有的暗号声,紧接着,兵刃交接的动静响起。
可刺杀周觉夏的计划分明安排在明天。
他顿感不妙,套上外衣准备出门察看,迎面却碰上了慌张赶来求援的师娘。
师娘抱住他的胳膊,神情慌乱:
“周珏,你快去看看你师父,周觉夏她不知道从哪听见了动静,提前发难了!”
没有缜密部署,没有师兄弟的帮助,甚至没人能去耗费她的真气。
光凭借周珏一人,他怎么打得过天下第一?
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会去。
“师娘,我知道有条小路,我先护送你下山,有那么多师兄弟在,想必师父不会出事的。”
见状,师娘也不再纠缠,跟在周珏身后,去寻找他口中那条小路。
夜晚的引春山幽静得不像话,尤其是今天,连虫鸣声都微弱了不少。
师娘磕磕绊绊走在后头,看着眼前引路的周珏,一把锋利的匕首被她悄然举起。
而走在前头的周珏,将师娘带到这处无人问津的僻静地后,脸上顺从谦卑的笑容收敛了。
他缓慢握住了剑柄,嘴角上扬:
“师娘——”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
匕首扎进了周珏的胸口,剑尖刺中了师娘的腹部。
两人眼中满是怨毒和恨意,双双倒在了草丛中,再无生息。
我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般荒谬可笑的场景。
19
月亮还高悬在空中,这一夜还没过去。
整个引春山已经被血洗了一遍。
数千名弟子,毫不知情的,明日会被我放下山去。
而其余人等,已经成了地上僵硬的尸体。
我将大师兄和师娘两人的尸体扔在师父面前。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我小看你了。”
“不,是你高估自己了。”
我砸毁了刻下仙骨秘密的石碑:
“你妄想逆天改命,这是不可能的。”
谢崇澜站在我身侧,淡漠地看着这个曾囚禁了他数年的男人。
师父抬起布满可怖血丝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谢崇澜,倏然笑了:
“是我小看你们了,但是周觉夏,你以为谢崇澜那么多年不敢杀上引春山找我报仇,是怕你这个天下第一吗?”
我心底一寒,猛地抬起剑刺向他心口。
可是晚了,他七窍流血,死状惨烈,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来。
我身侧的谢崇澜脚步踉跄一下,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血来。
“谢崇澜!”
两世的画面从我眼前飞速闪过, 两世的爱恨瞬间盈满了我的胸膛。
我伸手接住了谢崇澜。
他脸色苍白,腕间那一段血蚕丝更是鲜红。
五脏六腑接连破碎的感觉痛不欲生。
可他还是努力放平了眉头,抬起手欲盖弥彰地遮住了伤口:
“没事, 我没事。”
温热的鲜血渐渐染红了我的手。
心像是被千万根针穿透般刺痛, 就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我眼眶红了,紧紧抱着谢崇澜。
泪眼模糊,语无伦次。
“我去找医师,我、我去找最好的大夫, 你一定会没事的, 你一定会没事的。”
一阵风吹过, 有梨花从树上落下,洒在了身侧。
如同上一世的飞雪。
我眼前反反复复闪过谢崇澜抱着我尸骨的画面来:
“谢崇澜。”
“嗯。”
“谢崇澜。”
“嗯。”
他伸出手,回抱住了我。
我颤抖着开口:
“谢崇澜, 你是不是很疼?”
他笑了, 目光缱绻温柔:
“你亲我一口, 我就不疼了。”
于是我低下头, 颤抖着, 虔诚般地覆上了他的唇。
番外
“好耶!今天轮到我当第一了, 你负责刷碗!”
“阿瑶,走得慢些。”
“你又想耍赖超过我?我才不听呢。”
……
沉寂了许久的引春山终于迎来了客人。
是一对想着闯荡江湖的夫妻。
“哎,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两个人?好像受了重伤。”
“阿瑶, 小心点。”
……
他们将我和谢崇澜背下了山。
一个自称阿棋, 一个自称阿瑶。
这位叫阿瑶姑娘, 据说是个名医。
“你放心, 我一定把你夫君治好, 我的夫君也是被我治好的,现在身体倍棒呢!”
阿瑶姑娘说这话的时候, 她的夫君就在一旁, 帮她整理草药。
我守在谢崇澜身边,俯下身听他微弱的心跳。
虽然人还没醒来,但是脉搏一天比一天强劲了起来。
这位阿瑶姑娘为此耗尽了心力, 还请来了一堆救兵。
有当屠夫的, 有卖烤鸭的, 甚至还有打棺材的。
一群人在院子里激烈地商讨着药方。
“隔壁巷子人才辈出,你夫君不日便能醒来。”
为这个“不日”, 我又在谢崇澜床前守了一个月:
“你没醒的这些时日,我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我一个个讲给你听。”
“王屠夫是个杀猪的,昨天差点被一只猪阴了没按住, 险些脸面扫地。”
“烤鸭李做的烤鸭是我尝过味道最好的, 你醒来了就能吃到,相信你也会喜欢。”
“还有做棺材的二麻子,他做桌椅也是一绝……”
我蜷缩在谢崇澜床边,侧身靠近他。
分明什么都没干,自己的耳尖先红了。
“所以夫君, 你真的还不醒来吗?”
昏暗的烛光中, 谢崇澜的睫毛颤了颤。
就在我昏昏欲睡,躺在他床边就要闭上眼睛时。
耳侧传来了熟悉的,有些低哑的声音:
“你再喊我一声夫君, 我就醒来了。”
我猛地清醒,侧头,撞进了谢崇澜带着笑意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