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极乐未央
第 9 节 极乐未央
我是南姜最受宠的嫡长公主,荒唐无度,恶名远扬。
尚未出阁,便已经先后换了三任准驸马。
京城传言:“宁娶无盐女,不尚长公主。”
后来,将军折了脊梁,君子生了私心,恶徒失了獠牙。
他们在我面前虔诚俯首,所求皆不过一个名分。
1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宣政殿,父皇缩在龙椅上,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
不像真龙,倒像病蛇。
“陛下,依臣所见,唯有长公主和亲,方能体现我朝诚意,得以安抚北越。”
我噙着笑瞥了一眼说话的大臣:“大人确定本宫去和亲,是安抚北越,而不是激怒北越?”
这人我对他有些印象,今年的状元,前段时间和太子走得很近。
为了讨好新主子,难为他费心当这个出头鸟了。
说罢,我仰头望向高座上的父皇,面上是我演习过无数次的骄纵:“父皇,儿臣已经有了婚约,再去和亲岂不是更容易惹怒北越?父皇明明说过要护着儿臣的。”
我知道这个样子的我,最像我那死去的母后。
我这位父皇,他昏庸、懦弱、好色、胆怯,也看不见民生疾苦。
唯独对我母后,有几分难得的痴情。
就连对我这些年受到的宠爱,也不过是仰仗着他对我母后之死的愧疚。
父皇果然望着我失了神,慢慢坐直了身子:“雪竹是朕的嫡长女,她去和亲岂不是打我南姜的脸?”
“可是陛下,北越来势汹汹,长公主和亲方为上策啊!长公主受百姓供奉,自当为百姓着想!”
状元郎言辞恳切,而那位贤名远扬的太子殿下也满意地扬了扬唇角。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朝我无声地说道:“你斗不赢我的。”
嚣张得一如他当初当着我的面,和现如今的皇后一起杀害了我的母后,以及母后腹中已经成形了的胎儿。
果不其然,父皇又开始动摇了。
我的眸色暗了几分,掩在袖中的手松了又紧。
若我居高位,若我掌重权,姜景年怎么敢逼我和亲!
迟早有一日,我要把这些尸位素餐的混账全部踩在脚底下。
2
“臣以为,和亲绝非上策。”
我猛地转头望向声源处,竟是姚卓松!
他仍旧是一副端庄知礼的模样:“我军未必没有与北越一战之力,若是一味退让,才是葬送我南姜的根基。”
“北越要的不只是公主和亲,还有城池和金银。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他日诸位便都是南姜的罪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状元郎顿时涨红了脸:“姚卓松,谁不知道你和长公主曾经有过婚约,说得好听,我看不过是为了不让长公主和亲罢了!”
姚卓松充耳不闻,反倒是对着父皇拱了拱手:“陛下,家父也是这个意思。”
姚卓松初入朝堂,纵然声名在外,也难以让官场这些老油条忌惮。
但他的父亲就不一样了,两朝元老,当朝丞相,可以说姚相的威望胜过姜景年这个太子。
父皇烦闷地捏了捏眉心:“此事容后再议,让朕再想想,让朕再想想……”
众人渐渐从宣政殿离开。
姜景年从我身边路过时冷笑道:“就算姚卓松替你说话也没有用,你迟早得嫁过去,嫡公主有雪娉一个人就够了。”
我笑吟吟地绊了姜景年一脚:“原来是兄妹情深,我还以为皇弟是怨怼本宫毁了你的婚事呢。”
姜景年摔了个狗啃泥,顿时失了态,指着我咆哮出声:“姜雪竹!果然是你毁了孤的婚事!孤就说她们怎么会找到那些伶人!”
东宫的宫人急忙扶起姜景年,在他耳边低语:“殿下,这里还是宣政殿门口呢。”
果不其然,有些大臣望向姜景年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不提还好,一提就让人忍不住想到东宫豢养着一群伶人,惹得太子和将军府嫡女婚事告吹的丑闻。
难免会让人多想,长公主和亲一事,是否是太子暗自谋划,以公报私?
姜景年慌乱一瞬,自知说错了话,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忙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3
在回府的路上,我截下了姚卓松:“姚大人,可愿上马车一叙?”
姚卓松愣了一瞬,很快神情自若地上了马车:“殿下相邀,臣不敢不从。”
我倚靠在马车壁上,视线却落在了姚卓松的腰间,那里正挂着一块玉佩。
“听说姚大人与皇妹好事将近,不知是真是假?”
姚卓松微垂着头:“当是谣言。”
“姚大人既已加冠,便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皇妹虽然才及笄,但也可以议亲了。”
姚卓松骤然抬起头:“殿下希望臣娶二公主?”
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自然不希望,本宫的希望,姚大人心里清楚。”
“家父只忠于陛下,他不会应下殿下的请求的,哪怕、哪怕殿下与臣成婚。”姚卓松别过眼,神情看不分明。
我忍不住咬了咬牙:“良禽择木而栖,如今的君和储君,哪个可以护佑我南姜江山?”
这个姚相,当真是死板,我父皇那种只知骄奢淫逸的皇帝,也配他效忠吗?
偏偏我要谋大事,就少不了他的支持。
可哪怕当初我冒充姚卓松的救命恩人,逼着姚卓松应下和我的婚约,姚相依旧不为所动。
反倒是在姜景年戳破我的谎言,毁掉婚约之后,姚相待我才和善了几分。
分明就是看不上我,生怕我拐走了他的宝贝儿子!
姚卓松急忙捂住我的嘴:“殿下慎言!”
温热的触感让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姚卓松飞快地缩回手,耳郭染上了一点绯色:“殿下恕罪,臣冒犯了。”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更冒犯的事都做过了,还怕这个吗?你会帮本宫的,对吗?”
姚卓松没说会,也没说不会,只是朝我微微颔首:“臣在陛下面前所言非虚,和亲并非上策,臣会尽力劝阻陛下。”
“你知道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我拽住姚卓松的衣领,逼着他不得不直视我。
我等不及了,和亲只是个开始,若是太子一党继续壮大,我迟早会栽在他们手里。
就算我毁了他和将军府嫡女的婚约,他还能借旁人的势,我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姚卓松晃了晃神,羽睫低垂:“臣循国法,是非不由己。”
死板!跟他爹一个样!
4
我怒气冲冲地回到公主府,一袭红衣的褚境立马就迎了上来:“殿下当真要去和亲吗?”
我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褚境是我新上任的准驸马,礼部侍郎家的嫡子,较之前两任,身份差了些许。
而且褚家在朝堂上威信并不大,甚至褚家还是太子一党,哪怕是姜景年这次没有从中作梗,让褚境顺利同我成婚,我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偏偏我一反常态地要来了和他的婚约。
就连自幼陪同我长大的东枝都很是不解:“殿下该有更好的人选。”
我那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便是目前最好的人选了,身份太显赫的,太子哪会容许我同他成婚?”
更重要的是,根据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褚境外祖家那支足以以一当百的暗卫,很可能在褚境外祖家败落以后,落到了他的手里。
我现在太缺可用之人了,不然我也不会苦心制造那么多次机会,引诱褚境自投罗网,来向我自荐枕席。
褚境脸色变了变,偏在这时,有小厮急匆匆赶来:“殿下,牧将军来了。”
话音刚落,有人迎着风雪而来,望向我的眼神炙热而不加克制:“冬雪未消,殿下莫湿了鞋袜。”
我按捺下心底的不平静,扯出一个轻佻的笑:“怎么,牧将军难不成还要抱本宫回到殿内?”
牧怀宇神态自若:“若是殿下愿意,臣自当效劳。”
褚境挡在我面前,不悦地扯了扯嘴角:“有我在,就不劳牧将军费心了。”
牧怀宇嗤笑道:“小小的礼部侍郎之子怎么配得上殿下?”
褚境望着牧怀宇也不遑多让:“牧将军贵为长宁侯之子,不还是被殿下赶出了公主府?”
牧怀宇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大概是想到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毕竟,若无意外,我与他早就该成婚了。
5
牧怀宇是我精挑细选的第一任驸马。
虽是庶子,却是手握十万兵权的长宁侯的独子,日后照样能承爵。
母后在世时曾与我说过,要想杀人,刀必须得利,牧怀宇就是我择出来的利刃。
我本想让牧怀宇替我割断太子一党的命脉,做我身后最强有力的助力。
可谁料姜景年竟然不知从哪找来一个长宁侯失落在外的嫡长子,又以庶子配不上我的名义哄着父皇解除我和牧怀宇的婚约。
牧怀宇有大才,我本不想放弃这个棋子,可偏偏他要舍了一切,留在长公主府同我厮守。
可我要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同我厮守做什么?
“殿下明明说过心悦我。”牧怀宇离府时卑微得好似一条落水狗。
我那时好像是说:“本宫堂堂嫡长公主,下嫁给一个承不了爵的庶子,说出去岂不是惹人生笑?”
后来便听说牧怀宇去了边关,如今竟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了。
“臣此次来见殿下,还准备了一件礼物。”回忆骤然被打断,牧怀宇拍了拍手,有几个侍从捧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
隔着稍近一些,便能闻到一股极大的腥味。
我面色一凛,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竟然是血腥未去的鹿肉。
牧怀宇笑吟吟地望向我:“这是臣追了好久才猎来的野鹿,觉得殿下应该会喜欢,便送来了。”
我的眸色暗了几分,牧怀宇的胆子当真是大。
这哪是野鹿,分明是逐鹿的“鹿”。
6
“牧将军有心了,不如随本宫去书房坐坐?”我朝东枝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人接过鹿肉离开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褚境急忙拉住了我的衣袖:“殿下若是喜欢,境也可以为殿下猎来。”
“殿下想要的东西自有本将军去弄来,何须你个蠢货?”牧怀宇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牧怀宇!”褚境顿时面沉如水,眼下的一颗小痣似乎要跃动起来。
我记得,褚境当初碾断了背后议论我的人的指骨时,也是这么一副神情。
那就……变得再生气一点、再不安一点吧。
我抬手止住了褚境的话:“本宫记得你并不擅武,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还是先回你的院子歇着吧。”
而牧怀宇竟然直接将我打横抱起,越过褚境大跨步走进了我的书房。
我轻轻巧巧地落了地:“牧将军,你逾矩了。”
“臣只是怕殿下湿了鞋袜,”牧怀宇在我面前躬身俯首,眼神是不加掩饰的疯狂,“臣许诺过,要护着殿下的。”
“凤袍……或是龙袍,殿下要什么,臣便去争什么。”
我冷笑一声:“大言不惭。”
牧怀宇半跪在我面前,好似虔诚朝拜的信徒:“臣会把长宁侯府以及兵权送到殿下的手里,只求殿下把臣留在身边就好。”
我并不怀疑牧怀宇的本事。前些日子便听说长宁侯世子染上了恶疾,迟迟未愈,想来该是牧怀宇的手笔。
“不急。”我的指尖虚虚落在了牧怀宇的唇上,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本宫现在要你领兵出征,不仅要拿回北越吃下的领土,还要咬下太子在北方的一块兵权。”
牧怀宇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就连呼吸也重了几分,抬手捏住了我的手指,好似标记般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我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果然是贪婪的鬣狗,只需指间漏点好处,便能一拥而上。
7
朝堂上,主战派到底是占了上风,牧怀宇也顺利地被赐下了帅印,不日便可领兵出征。
在京逗留的几日,他几乎日日往我府上递信,言辞谈不上清白。
这日,东枝给我送信时在我耳边轻语:“殿下,前几日以及今日的信果然都被人动过了。”
我拆开信,了然地“嗯”了一声:“备马,去誉满楼。”
刚到府门口,褚境果不其然拦下了我:“殿下要去哪里?”
“本宫去哪里还用跟你报备吗?”
褚境连忙摇了摇头:“境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境最近都见不到殿下,殿下是不是厌弃境了?”
我打了个呵欠:“本宫只厌弃蠢货,以及自作聪明的蠢货。”
说罢,我便在东枝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到了誉满楼。
在进包间时,竟然撞上了姜景年、姜雪娉,以及姚卓松。
姚卓松的神色慌乱了一瞬,下意识地离姜景年兄妹远了两步。
姜景年一见我,脸色就难看得不行,却还是得维持着一张假面:“不知皇姐怎么会来这里?”
“你们能来,本宫就不能来?”我也没给姜景年好脸色,反正我在外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主。
“自然不是,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用膳,如何?”
“行啊。”
于是场面就成了我、姜雪娉、姜景年、姚卓松以及姗姗来迟的牧怀宇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牧怀宇毫不遮掩地给我夹菜倒茶,时不时夹枪带棒地哽姜景年两句,一场饭局下来,似乎只有我和牧怀宇的脸色是好看的。
就连姚卓松都失神好多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恰在这时,有东宫的侍从急匆匆跑了进来,在姜景年旁边耳语片刻。
“你说什么!”
反应大得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这次,姜景年竟然是连礼节都不顾了,匆匆忙忙都离了席。
姜景年走了,饭局自然也就散了。
临走前,姚卓松望着我和牧怀宇神情复杂:“殿下不该和牧将军走得太近,恐坏了殿下名声。”
我安抚地望了牧怀宇一眼,转而笑吟吟地看着姚卓松:“姚大人多虑啦,本宫若是在意名声,只怕所愿皆不得偿。”
说罢,我便和牧怀宇一同出了誉满楼。
马车里,牧怀宇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殿下,臣不日便要出征,想跟殿下讨个赏。”
“行啊。”我答应得爽快。
一时间,马车里的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
我扔给牧怀宇一方帕子:“擦擦胭脂,另外,活着回来见本宫。”
牧怀宇随时用手背抹了把脸,却把帕子珍而视之地放进了怀里:“殿下身边群狼环伺,臣自然要活着回来。”
我轻笑一声,却不再言语。
我身边的哪是狼,分明是鬣狗。
8
等回到府上,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子一党的几个重要官员突然被爆出贪污受贿,这些钱大多都被送进了东宫。
写满了罪状的纸张被人铺天盖地地撒在京城,就算想捂也捂不住。
我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写下几封信让东枝送出去。
不管是谁干的这事,这个时候,我都得落井下石,不把姜景年咬下一块肉来可就白白浪费幕后之人的苦心了。
褚境还是一身红衣,慢慢走到我的面前:“殿下喜欢境送的这个礼物吗?”
我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是你做的?”
“殿下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蠢货,境不想被殿下厌弃。”
说罢,褚境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到我的手心:“这是一支足以以一敌百的暗卫,他们可以帮殿下做很多事,这次,境把身家性命都送给殿下了。”
这个举动着实让我震惊了,我本来只是想让他手里的暗卫为我所用,没想到褚境竟然会直接把号召暗卫的令牌送到我的手上。
“境说过,境的一切都可以给殿下。”
我眼神复杂地望着褚境,我对他纯粹是利用的心思,他这一出反倒把我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我摩挲着手中的令牌:“你不怕本宫拿了令牌,然后又弃了你?”
褚境答得坦诚:“怕。所以殿下千万不要厌弃了境,境也会努力让殿下一直需要境,不管殿下做什么,殿下不要再让境游离于殿下筹谋之外。”
“哪怕是本宫要做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也不后悔你现在的举动吗?”
皇宫里的争斗,一旦输了,稍不注意便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
褚境是白身,本可以不牵涉其中。
褚境点了点头:“境相信殿下。”
牧怀宇说得不错,褚境当真是一个蠢货,可偏偏他干的蠢事又是因为我。
那就没有退路了。
9
太子一党元气大伤,渐渐有别的皇子开始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我让人在市井之间散布姜景年各种不好的传言,半真半假的东西才是最真的,也是最不好分辨的。
日子久了,这些百姓就会发现,贤名远扬的太子殿下也并非这般表里如一,而当今陛下,也不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
而姜雪娉在半个月后,堂而皇之地去求父皇赐婚她和姚卓松。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姚卓松居然当众拂了姜雪娉的面子,扬言自己已有心上人,待姜雪娉这个曾经的救命恩人,只有感恩之情。
东枝边同我讲,边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奴婢听说,当时二公主的脸色难看得要命,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抿了一口茶:“那真是太可惜了,本宫居然没瞧见。”
“只是奴婢还是有些不明白,姚大人既然有心上人,想来就是殿下,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坚持退婚?”
我放下茶盏,眼神望向虚空:“因为他是姚卓松。”
当初我和姚卓松的婚事,虽然是我骗来的,但姚卓松确实待我极好。
我也相信他是对我动了心,不然也不会留着我的玉佩。
对于姚卓松这种以君子之礼立世的人,已然是万分失礼了。
但姚卓松是多骄傲一个人啊,他是个真真正正的君子,不同于我满嘴谎话、满心算计,他容不下欺瞒。
所以,当他知道真相以后,退婚是必然的事。
只是我不太明白,依姚卓松的性子,就算不愿意和姜雪娉成婚,也不该以自己已有心上人为借口。
“褚境呢?今天怎么没有看见他?”
平常只要我在府上,褚境都恨不得贴在我的身边,今天倒是奇怪。
有知情的下人回禀:“褚公子出府了,大概就在他把信拿给您后不久。”
我敲着桌面的手一顿:“什么信?本宫怎么没看见?”
“啊?怎么会!是姚卓松姚大人送来的信,褚公子说亲自给您送过来的。”
我揉了揉眉心,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褚境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真以为我离不了他吗?
10
我推开包间的门时,褚境和姚卓松两人正在大打出手。
褚境那个人嫌狗憎的性子,我见了倒是不是特别稀奇,只是姚卓松怎么会和他搅和在一起?
两人见到我俱是一惊,尤其是褚境,慌忙理好衣裳走到我身边:“殿下,您听我解释……”
我避开褚境准备拉住我衣袖的手:“出去。”
“殿下!”
“别让本宫说第二遍。”
我朝着东枝使了个眼色,东枝立马心领神会地把褚境拽了出去:“褚公子,您就别惹殿下生气了。”
房门掩上,我这才发现姚卓松脸上受了不轻的伤,褚境下手还真是狠。
我坐到桌子一侧:“姚大人找本宫,所为何事?”
姚卓松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沙哑:“殿下以前,都是喊臣的名字的。”
我盯着窗外,并不直视姚卓松:“哦,姚大人是想找本宫叙旧?”
姚卓松缓慢地摇了摇头,脊背也不似以前笔直:“殿下,臣后悔了。”
他从腰间取下那块玉佩。
“殿下赠玉的时候说心悦臣,如今,这话还算数吗?”
姚卓松现在就像是堕入了凡尘的谪仙,满身尽是潋滟的红尘气,又把姿态放得低而又低。
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姚卓松。
我对姚卓松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和褚境打架?他是个浑不吝的性子,你也是吗?”
姚卓松抿了抿唇,紧紧地握着手上的玉佩:“褚境说,殿下是他的,臣生了私心,自然不甘心,便失态了。”
“私心?”
我绕到姚卓松身前,拔下了他头上的发簪,玉冠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满头青丝尽数披落下来。
姚卓松的呼吸骤然一紧,向来清明的眼神笼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
乱了。
君子有了私心,乱的就不只是心。
11
“殿下……臣失礼了。”
房间里的暧昧气氛退却,我重新替姚卓松簪上发簪。
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本宫向来不是守礼之人,卓松怕什么?”
姚卓松的唇红得蛊人,光是看着,我的眸色又忍不住深了几分。
守礼之人的失礼,循矩之人的逾矩,清白之人的浪荡。
这世间万事,果然都是要出格才足够诱人。
姚卓松伸手握住了我的指尖:“臣什么都不怕,臣只怕殿下心有所属,而那人却不是臣。”
我抽回手,懒懒地倚靠在窗边:“姚卓松,你这是自讨苦吃。”
“臣心甘情愿。”
姚卓松跟着凑了过来,不过这一会的工夫,他又成了那个不染纤尘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殿下,雪停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雪停了,掩在雪下面的污秽,就要显露出来了。
春日将近时,一封封捷报如雪花般送入了京城。
牧怀宇当真是一等一的将才,那般恶劣的环境都能赢下一场又一场战役。
父皇大喜,又在宫里大宴群臣。
我叹了一口气,父皇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做皇帝,前线胜负未分,怎么也不到该享乐庆祝的时候。
“去送信的人还没回来吗?”
东枝从袖中拿出一封回信递给我:“回了,奴婢正要跟殿下禀报呢,李大人说了,他会尽力劝阻陛下的。”
我草草地看完信,当即烧了个干净。
又从暗格里拿出来褚境送来的那枚令牌:“东枝,备马,顺便让褚境一起,跟本宫一起出府一趟。”
该收一波网了。
12
宫宴上,父皇搂着两个美人饮酒作乐,丝毫不顾及身旁的皇后。
觥筹交错间,极少人注意到有几人悄悄离了席。
直到有宫人宛若见了鬼一般跑了进来,在父皇身边耳语片刻。
父皇顿时推开怀里的美人,盯着宫人暴喝出声:“你说什么!”
那宫人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陛下,奴才、奴才不敢撒谎,太子和二公主……在、在偏殿行云雨之事。”
“狗奴才胡说八道什么!”皇后猛地一拍桌子,当即就要人拿下这个宫人。
奈何被我制止了。
“母后急什么呀?律法条文在上,母后就算贵为皇后,也没有随意打杀宫人的道理,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都清楚了吗?”
皇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上去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父皇挥了挥衣袖:“朕亲自去看看。”
除了一些皇室中人,其余的朝臣及其眷属都被留在了大殿之内。
但就算如此,也止不住众人的窃窃私语。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东枝离了我的身边,悄无声息地带走了那个宫人。
偏殿里还燃着烛火,光是站在殿外,都能听见里面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我似笑非笑地看了皇后一眼:“母后是太子和二公主的生母,自己孩子的声音想来是听得出来的吧?”
“孽畜!”父皇已然踹开了房门。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姜雪娉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子,可怜姜景年,只能扯过一旁的裤子套上,勉强遮住自己的下身。
姜雪娉脸上是不正常的绯红:“这是怎么回事?皇兄?父皇?母后?我这是怎么了?”
父皇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你们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妹,竟然行这种苟且之事,皇室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姜雪娉反应还算快,急忙喊道:“父皇,儿臣是被下药了,儿臣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父皇的脸色根本没有好转半分。
我又添了一把火:“皇妹像是被下药了,可太子看上去并不像啊。”
姜景年看上去可清醒得很呢。
13
姜景年脸色一白,当即跪伏在父皇的脚边:“父皇,儿臣只是清醒了,儿臣真的是被下药了!”
我慢慢走近地上的一堆衣物,太子蟒袍下隐约压着一张画像,我当着众人的面展开,俨然就是一张姜雪娉的画像。
而且……还有些不雅。
“呀,都说太子妙笔丹青,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姜景年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姜雪竹你陷害我!我明明没有把画像带在身上!”
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父皇一脚踹在姜景年的心口:“畜生!她是你亲妹妹!”
皇后想拦,反而自己挨了一巴掌。
就连姜雪娉,面色也惨白如纸,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该是我喝的酒怎么就被她自己喝了,还有她那待她无微不至的好皇兄,对她竟然有着这种恶心心思。
姜景年被踹得咳嗽了几声,拳头捏得死紧:“不是,雪娉她不是我的妹妹。”
“混账!你瞎说什么?”皇后尖叫出声,想要制止姜景年。
姜景年哪里肯闭嘴:“母后,我都知道了,我和雪娉根本不是亲兄妹,大不了……大不了我迎娶雪娉为太子妃!”
皇后用力扇了姜景年一巴掌,仪态全失:“住嘴!雪娉就是你的亲妹妹!”
“母后!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然而,最后验血的结果却出乎不少人意料。
姜雪娉是父皇的血脉,姜景年却不是。
说实话,我起初让暗卫查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大吃一惊。
我在东宫埋了不少钉子,也不过知道姜景年对姜雪娉有着不轨的心思,从来没有怀疑过姜景年不是父皇和孩子。
一国储君,竟然是从宫外抱养的孩子,父皇当场气得晕了过去,又是一场兵荒马乱。
皇后跌坐在地上,发丝凌乱:“姜雪竹,是本宫小看你了,你比你母后要聪明。”
我摇了摇头:“我母后也聪明,照样死在你的手里。”
能让我在这世上立足的,只有权势。
14
太子、皇后被废,不少朝臣在这个时候又递上了皇后母家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罪证。
一个偌大的家族,瞬间败落。
太子一党的不少朝臣都收到了牵连。
我亲手了结了姜景年和皇后,我曾经以为我恨极了他们,结果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畅快。
死,果然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了。
皇后在最后一刻,居然是让我同我母后说声对不起。
毕竟,她们曾经也是关系极好的闺中密友。
“雪竹,你谋划这么久,就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吗?”
我摇了摇头:“只是为母亲报仇的话,那就只是要了你们的命。我还想要权,那就要毁了你们的根基。就算没有姜景年和姜雪娉苟且之事,他也当不了皇帝。”
只是这个法子最快而已。
“我被权迷了眼,我太想站在至高的位置了。雪竹,你不像你母亲,你像我,你的野心比我还大。”
她倒在血泊里,像是透过我在看我的母后。
我没有答话,只是有些可惜那身凤袍。
从冷宫出来,褚境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我擦了擦手:“下次这种事,殿下可以让境来做。”
“褚境,你看到了,本宫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
褚境的身体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可是殿下也喜欢境的这张脸,不是吗?”
“殿下想走到哪个位子,境都可以陪着殿下,哪怕是……龙椅。”
我嗤笑一声:“得了,本宫还没有谋反的打算,没了太子,父皇还有一堆儿子,我对那个位子没兴趣。”
若是明君,那就是个劳碌命,若是昏君,迟早被人篡位。
我只是爱权,却并不想做权势的傀儡。
有雨落下,褚境替我撑起了伞:“那殿下……还不打算给境一个名分吗?”
“急什么?”
“可是殿下,姚卓松日日来公主府,明显就是对您别有所图,境自然急。”
“那你再和他打一架便是,反正他也打不过你。”
当初我想尽办法都没有拉拢的丞相府,这次也出了不少力,勉强把功劳算在姚卓松的头上吧。
15
牧怀宇得胜归来那日,自太子出事后缠绵病榻的父皇看上去情况好了不少。
庆功宴上,就连被禁足许久的姜雪娉都被放了出来。
到底是皇室的血脉,姚卓松又顾念着那份救命之恩,在父皇面前替她求了情,以至于姜雪娉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二公主。
只是她和姜景年的事,已经在达官贵人中传开了,再想议一门好亲事,难了。
姜雪娉望着我,向来娇俏的脸上是一片死寂:“你现在是不是满意了?你毁了我,毁了母后,也毁了……姜景年。”
“啧,事情不是你们自己做的吗?关我什么事?”
姜雪娉惨然一笑:“所以你杀了姜景年和母后,又毁了我的姻缘,日后谁还愿意娶我!”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是公主,哪怕是为了全身,都有大把人愿意娶你。就算嫁不出去,你也能安然度过一生,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母后的死,姜雪娉并不知情,我也不打算太赶尽杀绝,没了外祖家的庇佑,该怎么活都是她的事了。
“牧爱卿此次立下了大功,可想要什么奖赏?”父皇似乎又瘦了一圈,身旁甚至都没有美人陪同了。
牧怀宇隔着无数人望向我,我却视而不见,只默默地摩挲着杯壁。
“臣想求陛下解除长公主殿下和褚境的婚约。褚家已经被抄了家,就算褚境戴罪立功,没有落得一个罪臣之子的身份,也配不上长公主殿下。”
啧,我还以为他要求父皇赐婚,看来出去一趟,还知道收敛一些了。
褚境哪里愿意, 可现在, 牧怀宇是有功之臣, 今天的宴会是牧怀宇的主场,根本就没有褚境说话的份。
“雪竹,你的意思呢?”
我笑了笑:“父皇决定就好。”
婚约还是被解除了,大概是父皇那点慈父心理又开始作祟了,竟然扬言要给我选世上最好的男儿做驸马。
我也随着他去了, 宫里的太医传来消息,父皇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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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若是真要找个人与我相伴终生,我倒宁愿是东枝, 起码比那些男人好应付多了。
尤其是自庆功宴后, 长公主府再也没清净过。
今日姚卓松来,明日牧怀宇来, 后日褚境来, 偶尔还三个人撞到一块,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 甚至还动手动脚。
烦人得很。
在母后生辰那日, 父皇突然驾崩了。
父皇去得猝不及防, 没有给任何人心理准备。
储君未立, 一时间,各位皇子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偏偏这个时候, 我拿着遗诏把不显山不显水的五皇子推上了皇位。
“长公主殿下, 您这是何意?”
我笑吟吟地立在龙椅旁:“父皇遗诏, 立五皇子为帝,本宫为护国长公主, 辅佐新帝,各位大臣是对圣旨有什么疑虑吗?”
不过看他们的表现,想来是什么没有疑虑的。
因为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在我的身后, 不仅有着丞相府、长宁侯府, 还有不少朝廷大臣。
姚卓松率先跪下高呼万岁, 不管相信还是不相信这份遗诏真实性的人,最后都只能相信。
宫殿内, 五皇子和我对弈,难分伯仲。
“皇姐,你怎么会选我?若你选一个年幼的皇子,岂不是更能掌权?”
“你适合当皇帝, 至于权,够用就行,多了无益。”我落下一子,“皇弟,你输了。”
五皇子无奈地笑了笑:“皇姐深谋远虑, 我认输了。”
遗诏是假的, 但储君人选, 是我在许久以前就看好的,他确实适合当皇帝。
“对了,皇姐真的不打算招一个驸马吗?我看有些人急得很。”
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他们把我的府上闹得乱七八糟, 我还没跟他们急呢,让他们急着吧。”
檐上的风月酿成一壶酒,檐下的看客便不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