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长乐如烟
第 7 节 长乐如烟
世人皆知,九皇子负我。
他迎娶我,只为我是将门之女。
他利用我的家族势力登上皇位,随后却屠了我沈家满门。
他将我囚禁在深宫中,狞笑着问我是否后悔。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一切,皆是我想要的。
1
全天下皆知,我堂堂靖国皇后,其实只是当今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
白止于五年前娶了我,借助我沈家的东风之力,顺利夺下了皇位。
而如今,他却将我囚禁在长乐宫中,无令不得外出。
是夜,无尽黑暗的夜,伴随着阵阵绝望的蝉鸣。
我心知他要有所行动了。
京城里沈府火光四起,哀嚎不绝,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血腥味。
几日前,白止在我父亲沈铭的头上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不顾一切地下了抄家令。
今夜,便是他选的屠我沈家满门的好时辰。
我等候在长乐宫正厅,沉寂无言。
侍卫将紧锁着的沉重宫门打开,进来的男人一袭黄袍,眉间尽是冷厉。
白止直直地走到我跟前,目光俯视着我,似乎在等着我向他求饶。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冷冷道:
“陛下杀光了我的家人,如今是来处置我了吗?”
白止眼中戾气横生,忽地捏紧我的脖颈,力道极大。
“沈如烟,感觉如何?”
他狞笑着,眼底满是狠绝,
“嫁给我,你后悔了没?”
我回想起大婚当夜,白止决绝离开的背影,只记得他的一句:
“你会后悔的。”
恨意和快意一同充斥我的大脑,连同窒息感一起,叫我遍体生寒。
如今,我后悔了吗?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在他逐渐锁紧的手中,我嘴角扯起了一抹嘲弄的笑:
“你如今做的一切,都如我的意。”
“陛下,其实,你才是我的一枚棋子。”
2
我的父亲沈铭,原是当朝杨大将军的一名部将。
他野心勃勃但奈何沙场上毫无风头,在功名之路上始终止步不前。
而我的阿娘,是他在一场战乱中虏下的一名敌国女子。
她没有名字,自我四岁记事起,印象里别人对她的称呼只有“魏氏”。
以及沈家大夫人总是翻着白眼叫她“死贱人”。
阿娘说,我出生时也没有名字。
我如今的名字,是用她哭肿的双眼、嗑破的额头换来的。
“沈如烟,不算个好名字。”
阿娘苦笑着抚摸我的头:
“但至少也算在沈家占了个位置。”
如烟如烟,像烟一般随时消散的,毫无重量的女儿。
大夫人也有个女儿,叫沈存温。
她容貌清丽,知书达理,就像她的名字一般温和美丽。
和她相比,我就是角落里那个丑小鸭一般的黄毛丫头。
当然,也不会有人真正拿我和她相比。
她是沈家大小姐,拥有沈府全府上下的爱与尊敬。
而我只是一个“贱人生出来的贱种”。
我和阿娘躲在沈府最角落的小屋子里相依为命,只图有个过活之地。
但日子没那么好过。
沈夫人视我娘为眼中钉,恨不得连根拔起。
沈夫人总会让阿娘做一些下人都不愿做的粗活,对她随意欺辱打骂,还总是找一些荒谬的理由来折磨她。
我年纪尚小不怕人,帮着阿娘顶嘴了几句,竟也在被抽了几鞭子后罚跪一整夜。
主子如此欺负我们,下人亦然。
在整个沈府,我和阿娘的地位低到了尘埃里。
父亲偶尔会来,但我最不想见的人便是他。
每次他来,我都得被赶出房门,在门口听阿娘痛苦的呻吟声。
年幼的我尚不懂事,
只知道自己不想看见阿娘这般受苦。
3
即使艰辛而不堪,阿娘仍是带着我将这般的日子度过一年又一年。
她教导我,无论再痛,都要忍住。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娘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无数个夜里阿娘拥着我哭泣,我小小的肩头承担了太多的悲伤。
沈存温不常露面,听下人说,她总要读书、学琴、作画……
总之可忙着哩。
每次我见她,都是我在院中罚跪之时。
我从未和她说过话,却能从她眼中看出深深的鄙夷。
沈府像是一个培育花朵的温室,我是那一株多余又刺眼的杂草。
每当府里出了什么微小的差错,沈夫人总要说是我搞的鬼,随后赏给我们母女二人一顿责罚。
“什么样的贱人养出什么样的贱种!”
或是罚跪,或是不予吃喝,或是几个巴掌。
这都还算是轻的,毕竟沈夫人说,我们的命全凭她吊着。
“死贱人,叫你乱勾引男人,带着你的贱种去死!”
听说沈夫人原名姜眉,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小姐。
可在我看来,她不就是个善妒的毒妇吗?
而那个我称之为“父亲”的人,明明有眼有耳,却总视而不见。
我年岁渐长,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浓浓的恨意开始自心中萌发。
我对阿娘说:
“阿娘,我不想姓沈了。”
阿娘却捂住我的嘴,呵斥我不许乱说话。
长期辛苦的劳作,不足的睡眠,一年四季都同样单薄的衣衫……
如此日复一日,阿娘的身体渐渐垮了。
她的脸越来越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心中害怕,便学着街头乞讨的妇人那般,嘴里念念有词,祈求上天让我阿娘快快好起来。
然而即使眼见阿娘体弱,沈夫人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折磨她。
“你以为装成这幅柔弱的狐媚样子,就会有人心疼你吗?”
她让我阿娘跪在她面前,鞋尖狠狠地踩在阿娘的手上。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在这一瞬间,巨大的愤怒与恨意将我席卷。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如同一只发了疯的小兽,重重地咬上了沈夫人的胳膊。
沈夫人疼得尖叫出声,却怎么也甩不开我。
浓浓的血腥味在我口腔中散开,叫我更为得意,使出的力几乎要咬下她一块肉。
直到下人匆匆赶来一棍将我打晕,我才从那片模糊的血肉颓然松口。
或许是过了许久许久,我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仍是这间破旧而亲切的房间,但我却没找到阿娘的身影。
4
十四岁这年的冬天,我永远地失去了阿娘。
绝望、愤怒、悲痛……
所有的所有,都凝结成冰,恨意深入骨髓。
自那时起,我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为阿娘报仇。
我要让沈家付出代价。
我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同时,我也便没了所有的顾虑和牵挂。
既然我只有我自己,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阿娘告诉我,要忍。
我会的。
我定会忍到,沈家人绝望的那一刻。
5
阿娘走后,我成了府里的透明人。
沈夫人被我咬掉了一块肉,心里忌惮害怕我。
但她又无法抹去我身体里沈家的血脉,也只能让所有人都当我是空气一般。
我没有衣裳,没有食物,没有水。
我甚至只能吃下人吃剩的残羹剩饭。
父亲和沈存温的脸,我更是再没能见到。
我听阿娘的话,日夜忍受,竟也似一颗顽强的野草般孤零零地活了小半年。
夏夜燥热,毒虫肆虐。
我以为我快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然而,我那久未谋面的父亲忽然将我唤到他身边。
沈铭看到我,眼中顿时发出了光,笑得眼角的皱纹都炸开了花。
我心中只觉恶心,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虚伪面具。
从来都视我和阿娘为草芥、冷漠旁观的沈铭。
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杀死阿娘的凶手!
他望着我笑,为我拂去了额前的乱发:
“咱们家如烟,如今也长那么大了。”
旁边的沈夫人不屑地嗤笑出声,暗骂道:
“小贱蹄子。”
却被沈铭皱着眉呵斥了回去。
我低下头,手指重重地陷入掌心。
我心里知道,我对他们而言,派得上用场了。
多么好的一个机会,我若把握不住,岂不可惜?
即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仍逼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起一个笑容。
“父亲,您终于想起女儿了。”
沈夫人没想到我来这一出,惊得瞪大了眼睛,不禁直接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
“好你个死贱丫头,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她就要上来扇我巴掌。
但她还没来得及走到我跟前,就被沈铭给拦住了。
我暗暗冷笑。
姜眉以为我受了十几年的委屈,定会自卑退缩,自觉不配为沈家女儿。
却不料我的表现恰恰相反。
如此,她能不恼怒焦急吗?
但沈铭却是又惊又喜,一下子走到我的面前。
我垂下眸子,用力挤出几滴泪来:
“女儿好想您……”
沈铭似乎努力想要扮演好一个后悔的父亲的角色。
他抬起手想拥过我的肩,却又默默地暗中收回了手。
想来是我太久没洗过澡,身上的衣裳也是肮脏不已。
我看穿了沈铭的嫌恶,直接先他一步拥住了他,用脸在他那昂贵的丝缎衣裳上胡乱抹了一通。
姜眉慌乱地上来扯开我,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贱蹄子,你真跟你那下贱的娘一个德行!”
我被她一掌扇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沈铭怒斥:
“你对孩子动什么粗!”
随后他快步上前扶起我,声音轻柔:
“烟儿别怕。”
“父亲和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6
九皇子白止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沈铭年岁已近半百,却只是一个副将,屈尊于人下。
他有着更大的野心,不愿止步于此。
与皇室联姻,是他能想出最好最快的法子。
九皇子白止,母妃是已逝的淑妃,在皇帝面前并不起眼。
但他却是最为心高气傲的一位。
沈铭意图与他结盟,却心知这是冒险之举。
嫡女沈存温,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他们怎舍得让她去冒险?
于是沈铭对我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沈府嫡女。”
我佯装茫然,点点头答应了。
身后是姜眉的嗤笑:
“哎哟,还真被小野鸡等到这天了。”
她就这么在沈铭面前肆意羞辱着我,眼底尽是嘲讽。
我咬紧牙关,任由下人为我换上尊贵的华服,端上一道又一道精美的菜肴。
这么多年来,这是我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沈铭的想法全府上下皆知,没有人敢多言。
我终于又见到了沈存温,她仍是那样美丽端庄。
“沈如烟?”
她一步步地走近我,笑容叫人如沐春风。
“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我盯着她,装傻般点点头。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没有名字呢。”
沈存温停在我面前,垂着眸看我,笑里藏着几分冷意。
我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我似乎忘了她从始至终的无视与鄙夷。
她凑到我耳边:
“代替我的位置,你该感恩戴德吧?”
声音极为轻柔,却泛出无尽的怨毒:
“不过呀。”
“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可不要当真哦。”
纯白纯洁的面孔之下,原来也如她的母亲一般千疮百孔。
沈存温起身,甩下一句:
“你这样的货色,也只能配九皇子那种垃圾了。”
她始终挂着不明的笑意,轻哼一声便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7
九皇子不受圣上器重,在众多兄弟里更是毫不起眼。
但世人传他心高气傲却并非假话。
沈铭向圣上推荐自家女儿做九皇妃,皇帝竟也二话没说便准了。
毫无威胁的臣子之女和不受待见的儿子,在心大的皇帝看来最为相配。
但没想到的是,九皇子直接出面拒绝了这门婚事。
我暗笑,这白止倒还真是野心勃勃。
沈铭此时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他自然不愿意迎娶沈家之女。
“诶呀你说这九皇子,他有什么资格拒我沈家的婚?”
姜眉倒是脸大得很,她的白眼简直要翻上天去。
沈家被九皇子拒婚,丢的是沈家的脸。
但人们群起而嘲之的,是我这“沈家嫡女”沈如烟。
沈存温是大家闺秀,是闺阁中的女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名字和样貌都没几人熟知。
沈铭为了让世人熟知我这位“大小姐”,对我加以精心雕琢后,便总让我“无意”地抛头露面。
“沈家小姐沈如烟被九皇子当场拒婚啊,真够丢人的……”
“平日里见那小姐也是相貌平平,能被九皇子看上那可就怪了!”
……
一句句嘲笑话通过外出采购的家仆传入我耳中,我只能装作没听见般逼迫自己平复心情。
姜眉骂完九皇子,又来指我的鼻子:
“定是你这小贱蹄子克我们沈家!真够晦气!”
“干脆把你卖给那杀猪的也比在沈家蹭吃蹭喝强!”
沈存温本在一旁沉默,却也在姜眉的唾骂声中笑出声来。
“阿娘,你就别说妹妹了,要怪也只能怪那没用的九皇子,连妹妹都看不入眼!”
她阴阳怪气地,笑得花枝乱颤。
我只觉怒意上涌,刚要发作,阿娘的话又萦绕在我心头。
是的,我必须要忍。
今日的恨与痛,终将会化成我将来反击的力量,如今我只需下定决心,一步步铺好前行的路。
上天终究是将机会给予了我。
圣上逼婚了。
即使白止拒婚,但皇帝怎会允许一个儿子如此忤逆自己?
九皇子白止和沈家“嫡女”沈如烟的婚事,不得不就这般定了下来。
8
我和白止的婚期,定在了大雪纷飞的冬天。
我披着红纱,耳边传来沈铭的笑。
那不是一个父亲的笑,而是谋权者得逞的笑。
我便如此生平第一次踏出沈家的大门。
四处都是洁白的雪,衬得这桩喜事格外艳红,像极了血。
许是天寒,没有多少百姓愿意出门,京城显得格外寂寥。
九皇子的府上甚至没有挂上大喜的灯笼。
我看不清白止,只感受到和他拜堂时身边那股冷漠和敌意。
本应盛大的婚典,就这般草率地结束了。
新婚之夜,我独自一人在婚房等候。
过了许久,白止才迟迟归来。
他推门而入,一言不发,独自喝了几杯闷酒,丝毫没有靠近我的意思。
这般沉默了许久,我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寂静:
“殿下不过来揭开我的头纱吗?”
我看不清白止,只听见他轻哼的鼻息。
“我娶你是迫不得已,请自重。”
他的话直白且不留情面,但正中我的下怀。
“殿下是嫌我沈家权势不够大吗?”
白止的野心摆在脸上,但见我如此直接,不禁扭头向我。
“殿下是认为,我父亲只是个副将,对你毫无帮助吧?”
白止怒了,起身走到我跟前,一把挑开了我的红纱。
我这才看清了他。
他身姿挺拔,唇色淡薄,脸上是棱角分明的冷峻。明明是十七岁的少年年纪,却显露出野心勃勃的逼人气质。
“大胆!”
白止皱眉盯着我,眉宇间尽是怒气。
我扯起一抹笑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只是把殿下心中所想说出来而已。”
我起身,拿起桌上的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白止。
“我父亲虽不是主将,但也有一定的权势。若殿下愿意,我愿意用沈家的力量帮助你。”
白止微眯着眼看我,神色里稍有玩味,迟疑着接过了我的酒杯。
他心中定知自己风评不佳,沈铭若是想攀附势力,无论如何自己都不是最佳人选。
即使他心思缜密,却也料不到沈铭会如此冒险。
白止嗤笑出声:
“你就这么想嫁给我?”
虽是笑着,但他的目光仍是那般阴森寒冷。
我弯了眼睛,眼神里尽是风情万种:
“殿下娶我是迫不得已,但我对殿下那可是求之不得。”
白止冷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你会后悔的。”
9
与白止相处了几日,我看出了他性格多疑。
他从未和我合过房,总是要自己到另一间房去睡。
平日里宫里无事,他更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白止的多疑俨然是个绊脚石。我琢磨着,早在心底计划好了下一步该如何走。
白止的脸上很少出现过笑容。
也是,韬光养晦久了,在父皇面前自然也会失去展示才能的机会。
夜里,我推开了书房的门。
白止似乎有些烦躁,声音低哑着发问:
“你来做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冷静道:
“殿下可是为朝政之事烦忧?”
他目光微沉,随后身子往后一仰:
“与你何干?”
我不理睬他的玩味与嘲讽,继续言辞犀利地开口:
“如今殿下在众皇子中并无优势,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也并不高。”
“如今殿下除去整日把自己埋在书房,必须还有别的行动。”
白止似笑非笑,脸上好似蒙了一层薄薄的薄雾。
“如今大将军年岁已高,想来并不会长久留在朝中……”
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我颇有些紧张,不禁停下来看向白止,他却挑眉让我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
“若殿下有着更远大的抱负,最好的办法便是同我父亲结盟。”
四目相对,白止的眉目一如既往地冷峻,半晌他才反问: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回他一个笑容:
“凭我相信殿下。”
10
当今圣上并未立下太子,如今二皇子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我向白止说,当前最重要的,便是要多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
白止声音低哑沉冷:
“你觉得是我不想吗?”
我依旧冷静,淡淡开口:
“机会有很多,就看殿下能不能把握住了。”
当月正值春夏交际,雨水繁多。
剑南地区山洪暴发,百姓饱受洪灾之苦。
圣上问二皇子有何建议,二皇子却只说出予以剑南知府拨款协助,而后支支吾吾再没说出什么。
圣上当场大发雷霆。
“作为皇子,应做到心怀子民。”
“陛下想要的,无非是看皇子是否能提出针对性的行动建议。”
我的话一字一句落入白止的耳朵里:
“而如今二皇子的失误,正是殿下您的机会。”
我抬眼,见白止浅笑着盯着我,若有所思。
次日白止退朝归来,面上竟多了几分笑意。
我知道,是皇帝开始注意到这九皇子了。
他举起茶杯浅酌,转头看向我,眼中饶有兴趣:
“沈如烟,你有点意思。”
11
白止开始逐渐愿意相信我了。
每隔两月,我便会回一趟沈家。
以往回去,我都要承受姜眉和沈存温的冷嘲热讽。
我仿佛像个笑话一般,任由她们逗弄。
而沈铭也从不关心我,只会迫切地问我九皇子的意向如何。
“无论如何,你也得把他给说服!”
这是沈铭给我下达的任务。
而这一次回沈家,我停在沈府门前,看着那气派十足的大门,心中却是在想象着它会如何倾倒。
我会让它如何繁盛,便如何残败萧条。
见我回来,姜眉的白眼又快翻到天上去。
“贱蹄子,真够给你嚣张的。”
随之她让身旁的丫鬟给我倒上一杯顶烫的茶,
“还不快给这尊贵的皇子妃倒茶?”
那丫鬟将身体故意一倾,滚烫的茶瞬间洒满了我的手背。
我吃痛一声,怒意上涌,直接反手用这手背甩了丫鬟一巴掌。
力气大得直接将她扇倒在地。
“哪来的贱婢,也配做夫人的丫鬟?”
我柳眉一竖,厉声呵斥道,随即话锋一转,
“哦,我差点忘了,夫人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又怎教得出有人样的下人?”
姜眉没想到我会如此,惊得瞪大了双眼。
“你……你真是大胆!”
她举起手指着我,却俨然露出了她曾经被我咬出的伤疤。
我含着冰冷的笑意走近她,轻声道:
“夫人,我只是在帮你教训下人哦。”
姜眉感受到我话语里的威胁,吓得整个人都后退两步。
我不再理睬她,独自回到房中等候着沈铭的归来。
12
沈铭一回来,我就见姜眉上前去告状:
“瞧这死丫头,以为自己山鸡变凤凰,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沈铭佯装安慰她,却迫不及待地扭头问我关于白止的事。
我只觉好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九皇子放下戒备了,父亲您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沈铭一听,眼中顿时放了光,立马松开了抚慰姜眉的手。
我继续开口:
“九皇子如今在朝中开始逐渐崭露头角,这时的他定不放过任何机会。”
“而这也是父亲您的好时机。”
我看向沈铭,目光深不可测。
沈铭蹙眉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心底暗暗发笑,沉声道:
“九皇子如今需在民间有个好名声。父亲您人脉甚广,这正是九皇子需要的。”
我挑眉,进一步将沈铭的胃口拉大,
“同时,民间舆论这一招,也可以用在主将和二皇子身上。”
如今白止和沈铭的绊脚石,便是这二皇子和主将军。
利用民间舆论来扭曲事实、制造危言,使百姓对二皇子和主将产生不满和质疑,不失为一种手段。
沈铭明白我的意思,满意地笑出声来,当即一拍大腿:
“好!”
沈铭很是迫切,第二天就登门了九皇子府上。
他的主动让白止很是受用。
对白止而言,沈铭就像一颗急于被操控的棋子。
我于帐后听着白止和沈铭的“计划”,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身在局中,谁又能确认自己不是那颗棋呢?
13
借沈铭的力,白止在民间百姓口中不再是那个“无用的九皇子”。
白止在皇帝面前抒发了许多自己的想法,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开始获得了陛下的青睐。
他的风头日益大了起来。
人们称道这九皇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平日里白止除了在朝上,最常待的地方便是自己的书房。
但在人们不知道的暗处,他开始暗中扩大个人的势力,秘密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网。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我父亲沈铭的帮助。
沈铭暗中助他收买官员,并逐渐开始了对军事力量的控制。
他们一步步地增加着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
我眼波流转,眸中满含情意,但白止仍是未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他就这么总是坐在他的书案前,凝思着什么。
“殿下的道路已然开辟出来了。”
我走近他,轻轻为他点燃一根新的香烛,
“既如此,还是不愿意亲近我吗?”
闻言,白止勾唇一笑,眸中却无半点笑意。
他扭头向我,沉声道:
“你的目的,到底何在?”
我佯装无辜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殿下,我们不是夫妻吗?你这样问,岂不叫人伤心?”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我,薄凉似从前。
白止不愿意相信我倾心于他,心中的怀疑其实并未动摇半分。
他本是毫不起眼的皇家庶子,受到的待遇可想而知,心中凉薄也合乎常理。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的薄情程度,丝毫不会比他弱半分。
见白止这个态度,我心里反而舒了一口气。
我要的,正是他这份多疑。
14
为了增加白止的这份疑心,我开始抄书。
我未曾上过学堂,但阿娘却是个有才识之人。
从前每日闲暇,阿娘总会教我读书写字,给我念她喜欢的诗。
今日,我又重获阿娘曾赐予我的那份力量。
不自觉间,我的泪滴落在纸上,将那刚写上的字又一一晕染开来,像一朵朵梅花。
我抹去泪,继续提笔一字一字地抄下阿娘喜欢的诗篇。
白止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关心。
但他的多疑不允许他不在乎。
我写字极慢,一首诗总要抄许久。
每当我抄下一篇诗,我总要将纸张折起,收入柜中。
偶尔我会让小厮将其中几篇拿出去,在沈府外找个地方将它扔了罢。
白止不明白我在做什么,只能怀疑我是在写信。
夜里,他久违地走进我的房中,眼里依旧满含冷意。
我起身以笑意相迎:
“殿下终于肯来……”
话还没说完,我便被白止一把掐住了脖子。
他力道极大,我只觉自己快要窒息。
“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阴鸷的目光如乌云般将我笼罩,一字一句冷漠至极。
我的眼角直被逼出泪来,快要喘不上气。
他才忽地松开手,任由我大口大口地咳嗽。
我咬住自己的舌尖,只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我在做什么,殿下能不知道吗?”
我知道,白止定是去查了,只是没有得到结果。
这份未知让他心中怒意难压。
我转头瞪向他,眼底尽是怨恨:
“再说,我做什么,与殿下何干?”
一样的话语,我实在没忍住奉还给了他。
白止微微愣了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似乎想要把我看穿。
他的眼中尽是怒意,但片刻后便拂袖而去。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渐渐浮上狠戾的笑意。
如今的白止,心中怀疑未消,还盈满了愤怒。
15
听闻近日朝政开始不甚稳定。
二皇子和主将赵将军之间,起了不可避免的冲突。
可这正是对白止和沈铭有利的局面。
白止最近不愿意见我,即使我一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却始终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颇为不解,他有何可恼的?
该生气该委屈的人,从来都明明只有我一人。
但为了我的计划得以继续实施,我不得不卑屈着,以柔和的媚态去取悦他。
为了“哄他”,我甚至在厨娘那儿学得了一手桂花糕。
若即若离,是最吊人胃口的方式。
正如这桂花糕,香味似远似近,最是引人去想它该是多么地清甜可口。
我将这桂花糕端到白止面前,声音软软:
“殿下,请尝一尝我新学的糕点。”
他感知到了我的让步,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我可不敢吃,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里头下了药呢。”
我在心里咬牙切齿,但表面上仍是一副惹人垂怜的小娘子模样。
“殿下仍在生我的气。”
我自顾自地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下一口:
“可这是我为了你才学的呢。”
我抬眼望白止,目光灼灼。
他的眼底忽地扫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愫,就这般静默许久,又恢复了往常一贯的冷漠。
“既然如此,那我就吃吃看罢。”
他终究是服软了。
我借机提起朝中内讧之事,白止的眉头又瞬间紧皱了起来。
“你为何总在这种事上为我上心?”
他声音低哑,充满了怀疑。
“我衷心于殿下,更何况。”
我看着他,坚定道:
“既然有机会往更高处走,为何要留在原地不动?”
白止盯着我,下颚紧绷。
“殿下有疑心也是正常,但一边是我的夫君,另一边是我生长的沈家。”
“我又怎不能两两兼顾呢?”
白止的眸子垂了下来,似乎接受了我的说辞。
他的神情依旧淡漠,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柔软。
我心中暗喜,直接向他提出利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由此为自己从中谋得利益。
白止的眉心动了动,抿抿唇:
“想不到,你还挺聪明。”
“不敢。这些都是我父亲教给我的。”
我扬起笑意:
“他教我呀,在任何时候,人都得先抓住自己的利益。”
我凝视着白止的眼睛,看穿了他眼底的漩涡。
我沈如烟只是一派女儿家,沈铭怎会教我这些道理?
我的话语无意中让白止将矛头指向了沈铭。
他不会知道,其实这个道理,只是阿娘小时候睡前念给我听的小故事。
我仍是那般无辜地笑着,眼里却尽是冷漠。
16
日子就这般似快似慢地过去了三年。
所有人都只知白止胆略兼人,却也都被他给骗了。
世人以为白止对权谋之术不感兴趣,于皇家的纷争更是嗤之以鼻。
如今二皇子和赵将军之间的冲突矛盾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然而这些,实际上却都是白止一手操控所致。
白止与沈铭暗中结盟,逐渐将势力慢慢收入囊中。
在一次事变中,二皇子借机致赵将军于死地,沈铭顺势而上。
靖国大将军的名号,终于在今天被沈铭给坐实了。
一环紧扣一环,白止在暗中收集了长达三年的证据,终于也起到了作用。
天下皆知,九皇子白止,刚正不阿弹劾二皇子,坐上了皇帝最为青睐的那个位置。
夜里我为白止斟酒,听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沈如烟,怎么样。”
他靠近我耳边:
“我做得还不错吧?”
他应是醉了,竟就这么倒在了我的肩膀上,鼻息一下一下扑上我的脖颈,痒得不行。
我愣了愣,有些好笑:
“殿下,你这是在邀功吗?”
白止嘟囔着摇头,在我肩上微蹭。
“我说过,嫁给我,你肯定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沙哑,藏着一股无奈的哀伤。
“我从小没了母亲,受人欺负,你是第一个如此对我好的人。”
“但……我没办法制止自己……”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白止生在皇家,却不受重视,许是同我一般命运飘零的孩子。
他和我一样,在心底知道自己必须为自己而活。
所以,他没办法制止自己本性里的利己与多疑。
“没关系,我不会后悔。”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头,同时也是在安慰那个年幼的自己。
白止一动不动,许是睡着了。
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我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但我的心头不可制止地凝上一片哀伤。
我不会后悔。
因为嫁给你只是我复仇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步。
17
白止的权势一日大过一日。
圣上虽未明说,但大家心底都明白,未来的皇位,非九皇子莫属。
赵将军已去,沈铭既得大势,为陛下讨伐下了几座城池,大获圣上欢心。
但这也少不了白止的帮助。
白止与沈铭,就如此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登上更高的山巅。
沈铭当然没有忘记我的“功劳”。
但他总是遗憾地摇头:
“若早知这九皇子有实力,当初让存温嫁去,该多好。”
嫁给白止的第四年冬,我终于得以在阿娘的忌日这天回到沈家。
许久未见,姜眉的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但那副恶毒的样子仍是未变。
在她的心里,是我夺走了原本属于沈存温的一切。
“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姜眉的眼里嫉妒得要冒出火来。
“抢走了我家存温的东西,还敢耀武扬威地回来!”
我嗤笑出声,声音冷冷道:
“夫人,当初不是你们让我顶替嫡姐出嫁吗?”
“怎么,这会又成我抢东西了?”
姜眉气得好似要发了疯,眼神里的戾气波涛汹涌,上来就扬起手想扇我耳光。
但我眼疾手快,一把便抓住了她扬起的手。
姜眉吃惊地瞪着我,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我笑意渐深,眸中却满是冷意:
“得亏是夫人您,不然我可都没这么大力呢。”
我年幼时被逼着做了太多活,想力气小都难。
说着,我一把拉下了她的袖口,露出那一片可怖的伤痕。
“夫人是忘记自己这块疤了吗?”
我力气加大,惹得姜眉吃痛出声:
“您是觉得,不够痛?”
“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东西……”
姜眉恶狠狠地瞪着我,咬牙切齿,
“你只是一只和你娘一样下贱的野鸡!”
“啪——”
我呼出一记极为凌冽的巴掌,直接将面前的面目狰狞的妇人扇倒在地。
一旁的下人忌惮我现在的身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微微弯腰,声音冷如粹冰:
“夫人,论下贱,谁都比不过你。”
姜眉开始怕了,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却起了身,无视她直向沈存温的闺房。
18
听下人说,沈存温近日总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
想必应是见今天的九皇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她口中的“垃圾”,如今正后悔得不行。
我推开她的房门,见她正独自在念着书,眉间带着忧伤。
见我进来,她收起了那副忧态,摆出了她原本的高傲姿态来。
“怎么的,当上了皇妃也依旧是不懂事的下人德行,连门都不懂敲。”
她斜睨着我,目光生冷。
我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恶意,笑道:
“我待嫡姐如亲姐姐,还以为不用如此生疏呢。”
沈存温陡然沉下了脸,表情扭曲了一瞬:
“你现在以为你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了?”
我自顾自地走近她,坐到了她身旁的位置上,
“对呀,我如今可是特意前来感谢姐姐的。”
我注意到沈存温捏得泛白的指尖,轻轻笑出声来,
“还好姐姐当初把我家九皇子当成废人一般,不然妹妹我如今哪有这样的好日子。”
我笑里藏刀,话里有话,继续故意激着她。
见沈存温那副隐忍嫉恨的模样,我只觉自己语气中都是难以压抑的兴奋。
她转过头看向我,那张清丽的脸扭曲至极:
“你知道那是我让给你的就好。”
“既如此,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面前?”
“我怎么没有资格?”
我话锋一转,毫不留情地反击,眼神里尽是森冷的挑衅,
“我现在的身份,可比姐姐你高贵得多。”
“你!”
沈存温一下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我紧盯着她,满含讥讽之意。
她憋了半会儿,才终于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来:
“你给我等着。”
我这才释然地满意一笑。
19
经过我的挑衅,姜眉和沈存温必定被激得被怒火搅混了脑袋。
果不其然,她们俩开始想着法子让白止知道其实嫡女另有其人。
但我想要的,正是这母女俩愚蠢的报复。
姜眉派人暗中给白止写信,在信中写下我的卑贱出身。
不仅如此,还故意让人往九皇子府中传话,就连我也听见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可让我无法理解的是,白止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这下,该轮到我着急了。
我佯装担忧地蹙着眉,一如往常地为他磨着砚。
“你最近这是怎么了?”
白止察觉我的异常,声音里有些关切。
我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故作为难地开口:
“殿下近日没听说什么可疑的话吗?”
他看向我,目光渐深:
“听到了,但那又如何?”
“你沈如烟,如今是我的妻子。”
白止的目光里意外地多了几分温柔,泛起涟漪阵阵。
“就算你真的不是那沈家嫡女,又如何?”
我不禁有些乱了心神,轻咳一声强迫自己稳住阵脚。
不对,
这个走向不对!
我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如若我不是沈家嫡女,那样沈家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到那时殿下该如何抉择?”
白止坦然地笑了笑:
“那是沈家的事,你只需要记住你如今是我白止的女人。”
我暗叹这男人的冷血。
但也确认了,三五年下来,他的心中有了我。
定了定神,我忽地将那砚台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殿下,我是沈家的女儿。”
我眸光微颤,连声音都在抖,
“无论如何,我都会以沈家为先。”
白止愣了愣,墨深的瞳仁骤然缩紧,只是一瞬间,他那原本满含笑意的眼睛便布满了乌云,阴恻恻地盯着我。
他站起身,逼近我,眼睛在顷刻间变得通红。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怯。
白止性格别扭又阴暗,这样的他,定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最亲近的人心中有别的“杂质”。
然而对沈家的仇恨像刀刻一般记在我的心头,叫我夜不能寐。
白止彻底被我激怒,猛地将我拉近,微凉的指尖落在我颈侧,眉眼间透露出危险气味。
“是吗?”
他怒极反笑,指腹摩挲着我光滑的脖颈,
“沈如烟, 你可真是个好女儿。”
20
我嫁给白止的第五年, 皇帝因病离世。
白止如愿以偿, 以新帝的身份登基。
举天同庆,天下同喜。
而我,也从皇子妃,摇身一跃成了皇后。
沈铭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大将军,同时还是皇后之父, 享尽了天下的荣华富贵。
然而就在这欢欣到极致的时刻,白止独自布下了一个局。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沈铭, 更何况其中还有我的推波助澜。
沈铭于他而言, 是一颗有风险的棋子。
极致的利己主义不允许有任何风险存在。
如今大局已定,这颗棋, 也该退场了。
他在沈铭的头上安上一个政治罪名, 随之宣布他往常的所有罪状。
包括买通官员,走私军火……
还有“我并非嫡女”的欺君之罪。
一条条罪状, 足以让沈家覆灭。
白止将我囚禁在深宫, 同时向世人宣告了我的死亡。
唯有如此,才能让人信服。
终于, 他屠了我沈家满门。
火光四散时,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宛如仙乐。
我于幽暗的长乐宫中长笑出声, 笑出了如血一般的泪。
将近二十年的大仇终于得报,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阿娘的身影。
“阿娘……”
湿漉漉的仇恨和痛楚将我笼罩,我狂笑着,
“我终于让沈家人去给你陪葬了。”
21
白止掐住我脖子的那一刻, 我心底满是释然。
“殿……陛下, 对不起。”
我眼角溢出了泪:
“一直以来都骗了你。”
我用力地笑出两声,嘲弄地讽刺一切。
“你敢耍我?”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仿佛心里万分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澎湃起一场海啸。
他松了手,一把把我扬倒在地。
我心脏刺痛,指尖发颤, 却笑出了声:
“你都说我死了, 为何还将我囚在这宫中?”
刚说完, 下巴便被白止发狠地捏紧,
“我让你真的死了吗?”
说罢, 一个猛烈的吻便落在我唇上,捏紧我下巴的大手粗糙而滚烫,直叫我惊呼出声。
“我没让你走,你哪都不能去。”
他的力度逐渐凶狠, 像是要把我吃干抹净。
嘴里染上了血腥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开口发问:
“你不怨我?”
白止顿了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原本就滚烫的脸颊愈发火辣。
他摩挲着我的脸, 声音暗哑:
“你也是我的一枚棋子, 我们算打了平手。”
我的目光在他眼上流转, 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
仿佛时间就这般凝固了。
许久,我“噗嗤”地笑出声来,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白止眼中的冰顿时化作一滩温柔的水。
随之他将我一把揽入怀中, 柔声道:
“你说你不想姓沈。”
“那我便为你寻一个好听的姓,继续做我的皇后。”
我笑着落了泪。
而年幼时的风与雪,
终于在此刻被一缕春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