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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思秋水

第 8 节 思秋水

我及笄那年,曾买下一个貌美少年。

仗着签了契约,我撕下温柔假面,用尽各种手段折辱他。

后来,家族出了变故,我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沦为阶下囚,而那少年却恢复了贵公子的身份。

地位调转,他捏着我的下巴,淡漠道:“求我,我就放过你。”

1

家宴上,未婚夫林昀登门拜访。

没等我露出笑脸,他便干脆利落地朝父亲跪下,提出要与我退婚:

“倪三小姐知书达理,林某自知粗鄙无能,配不上小姐,恳求伯父做主,解除婚约。”

闻言,我头脑一片空白。

父亲皱眉看了我一眼,将林昀扶起,一脸关切道:“可是小女惹阿昀不快?”

林昀摇了摇头,他缠绵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我身侧,那是嫡姐倪明珠所处的位置。

而倪明珠回避着他的视线,不自在地捏了块糕点。

父亲将他们的神态尽收眼底,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缓和,望向我时却又重回威严:

“秋水,你怎么考虑的?”

说是考虑,其实根本没有给我回绝的机会。

我僵了僵,扬起一抹温和的微笑,指甲却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全凭父亲做主。”

2

回到院子里,我立刻卸下原本挂在面上的淡笑,在房间里失控地摔着花瓶:

“贱人,都是贱人!”

林昀是,倪明珠也是,更别提我那偏心偏到没边的便宜爹。

还有家宴上的其他人也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都在看我笑话,那咧着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喜鹊也白着一张脸:“林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小姐已经及笄,一旦被退婚,无论错误是否在于小姐,日后再订上好人家可就难了。”

“还能为什么?”我冷笑道,“在家宴上就敢和我那好姐姐互相暗送秋波,谁知道私下里是不是早已珠胎暗结。”

喜鹊抹着眼泪:“若是夫人还在就好了,小姐这些年就不会处处忍让,过得如此委屈了。”

提起娘亲,我摸了摸脖子上她留给我的玉佩,面色更加阴郁。

我,倪秋水,中书侍郎家的庶三小姐。

八岁之前,娘亲备受父亲宠爱,连带着我也入了父亲的眼。然而,一场风寒夺去了娘亲的性命,我没有了依靠,在府上的日子越来越艰难。

更别提倪明珠自八岁落水后,壳子里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怯懦木讷,她凭借着花言巧语讨到了家里人的欢心,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

而在她有意无意的衬托下,我这个循规蹈矩的三小姐显得那么愚钝无趣,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心中怒火难消,我从床底下拿出来几个纸人,里面几乎刻满了全家人的名字。

我拿着银针,看见不顺眼的,便狠狠地扎它几针!

一边扎,心里还一边扭曲地幻想着他们死去的场景,或喝毒药而死,或在水中溺死……总之怎么痛苦怎么来。

若是往日,我的郁气早已消除,可是今天不知是否被气得太狠,我只觉得太阳穴仍“突突”地疼。

脑海里突然想起某位闺中密友的玩笑话,她用帕子捂着唇角,暧昧地笑:“心情不好?找人发泄一下不就可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我眯了眯眼,吩咐道:“喜鹊,找马夫送我去牙行。”

3

“小姐,这是新进的一批货。”

牙行老板笑得谄媚,指了指那几十个笼子。

笼子里的人看到我,就像狼看到了猎物,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脚:

“小姐,救救我!”

“买下我吧,求求您了!”

“……”

我“啧”了一声,站远了一点,然后漫不经心地一个个打量过去。

突然,我的目光凝住了。

与其他人不同,面前这个少年虽穿着破烂脏污,周身气质却难掩清贵。

尤其是在别人都吵吵闹闹的情况下,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用那双冷淡锋利的眼眸看着我,仿佛很不屑的样子。

这种眼神我在很多人身上都见到过,比如我那个刚退婚的未婚夫林昀。

某次诗会,我因裙摆太长,不小心跌落林昀怀里,他一把推开我,语气嫌恶:“倪三小姐自重。”

同样是这次诗会,他却不顾男女大防,跳下池塘,救了不慎落水但会游水的倪明珠,传出了好一段佳话。

回想起往事,我感觉整个人更生气了,林昀是将军独子,尚且有清高的资格,可这个贱奴是怎么敢的?怎么敢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于是,我扯了扯嘴角,指着少年:“敢对本小姐不敬,把他给我拉出来。”

笼子被打开,少年被押着跪在我面前。

我捏着手帕,想要勾起他的下巴,少年却厌恶地转过头,不让我触碰。

呵,很好。

牙行老板看我怒火中烧,附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小姐您眼光很好,这小子烈得很,还有武功在身上,所以我们一早就给他投了软骨散,您只要给他按时服用,他就算再不服气,也要乖乖听您的话!”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喜鹊交钱并签订主仆契约后,我把契约扔在少年面前,一脸得意:

“你就算心里再不情愿,现在也是本小姐的奴仆了。”

少年不说话,依然用那双沉沉的漂亮眼眸盯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我没在意,思忖着该给他取什么名字。

“从今往后,你就叫九安。”我拍了拍手,表情愉悦,“九安是我幼年在庭院里养的一只野猫,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名字。”

可惜那野猫没养多久,便被倪明珠向倪老太太告发了。

倪老太太把我叫过去狠狠责骂,还让我去祠堂跪了三天,似是觉得大家闺秀养流浪猫这事很不体面。

等我跪完回来,我便再也没见过那野猫。

这少年性子像野猫,不知他在我手里,能否活得比野猫长久?

迎着我的目光,九安说话了。

他似是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放弃挣扎,用有些低哑干涩的声音说道:

“九安……谢谢小姐。”

4

我把九安带到了我的院子里,过程如此顺利,说来也感谢府里对我的不在意。

娘亲死后,原先位置极好的春暖院被安排给了倪明珠,而我则是被打发到了最边缘的偏僻小院。

房屋陈旧,设施简陋,一旦恶劣天气一来,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

让喜鹊把我屋子旁边的一间破烂柴房收拾干净后,我对着九安抬了抬下巴:

“以后这就是你的住所了。”

九安乖乖地点了点头。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我嗤笑道,指着浴桶的方向,“把你身上洗干净点,本小姐最不喜脏污之人。”

闻言,九安靠近了浴桶,但是他攥着衣角,并没有动作。

因为我还在门口站着。

看着九安垂眸不语的样子,我玩心大起,故意呛他:“脱个衣服还磨磨蹭蹭的,怎么,是怕我偷看你?”

这话一出口,我顿觉一阵舒爽,心中郁气散了不少。

“你倒是对自己的身材有信心。”我故意用露骨的眼光上下打量九安,接道,“哼,本小姐就算有那方面的想法,找的也是清秀小倌,还轮不到你这粗鄙奴仆。”

说完这句话,我示意喜鹊把要换洗的衣裳递给九安,转身高傲离去。

恰逢小厮来送月钱和晚膳,喜鹊清点之后,惊呼道:“小姐,这个月只有一两银子。”

竟然比上个月足足少了五百文!

不仅如此,掀开食盖一看,里面清一色的素食,以前好歹还能有些油荤。

我抿了抿唇,直接提裙去找掌管家中财政的大夫人。

大夫人正在陪老夫人用膳,倪明珠也在旁边。只不过,她们晚膳好得很,荤素均衡,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看到我来了,老夫人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并未发言,大夫人和倪明珠也当作看不见我这个人,继续刚才的闲聊,还时不时欢笑一声。

直至我腿都站麻了,她们也吃完了,老夫人才开口询问道:“你有何事?”

我压下眼底的恨意,委婉提了一下关于月钱的事。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眼大夫人:“她说的是否属实?”

大夫人轻声细语道:“下个月府上要为明珠庆祝生辰,还有别家的许多宴会要参加,银两实在有些拮据,我就克扣了点。”

而倪明珠则是转了转眼珠,抱着大夫人的胳膊埋怨道:“哎呀,娘亲,我的生辰哪有这么重要,怎么能因此克扣秋水妹妹的呢?你要扣就扣我的吧!”

闻言,老夫人不赞赏地看着她:“明珠,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现在攒的都是嫁妆钱,自然是越多越好。也就你心性单纯,才会想着把银两往外推。”

她站了起来,示意我离开:“倪家家风清正,崇尚节俭,你年纪稍小,吃穿都在家中,用不了多少钱。”

这是没有挽回余地的意思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瞟到房间里的青花瓷,心底生出一种拿花瓶砸了这些人的念头。

但我还是忍住了,咬牙道:“孙女告退。”

老夫人又叫住了我,她让旁边的嬷嬷把一本书递给我,我拿起一看,是《女德》。

“今日你被林家公子退了婚,应该多反思自己身上的问题,避免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林府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把这本书先抄诵三遍,一个月后我派嬷嬷来检查你的学习情况。”

5

我捏着《女德》,脸色阴沉地回到了小院。

喜鹊跟在后面骂骂咧咧:“老夫人心肠也太坏了,小姐与明珠小姐年岁没差多少,她要攒嫁妆,难道小姐就不需要?”

我揉了揉眉心,疲倦道:“不必再说,小心隔墙有耳。”

喜鹊瘪着嘴,一脸心疼:“天色已晚,小姐可要沐浴?”

我脱下外衫,点点头。

在水中泡了一会儿,我不可避免地想到晚膳上发生的事,心头又是一阵恼火。

再联想到那本破书的第一句话:【清闲贞静,守节整齐。】

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喜鹊,把九安给我叫过来。”

啧啧啧,让我遵守女德是吗?我偏不。

轻盈的脚步声出现,九安站在屏风后面,声音有些迟疑:“小姐,您喊我?”

我轻笑道:“把澡巾递给我。”

九安愣住了。

我有些不耐烦:“听不懂人话?”

九安顿了顿,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澡巾递到我手中。

我本是随意一瞥,在看到九安的真貌后,却有些蒙住了。

虽然能看出九安长得不错,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洗净面孔后,竟是这样一副翩然俊秀之姿。

而原本普普通通的短褂长裤,在九安身上,竟也有了芝兰玉树的挺拔感。

慢吞吞绞干头发后,我随意披了件长袍,就这样赤着脚来到了九安面前。

他抿了抿唇,不自在地转头,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小姐这是何故?”

我勾了勾唇角,围着他转了一圈,语气意味深长:“你以为我花大价钱买了你,只是为了让你打扫庭院吗?”

趁着九安怔住的瞬间,我粗鲁地将他推坐在床榻上。

“脱。”我言简意赅。

九安没有动作,他有些讶然地看着我。

这小子又在跟我唱反调,我双手环胸,刻薄的话语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哟,都和我签了契约,还在这装清高坚贞的贵公子呢?”

九安咬了咬唇,他动作缓慢地掀起衣角,将短褂脱了下来。

看着九安不情不愿的样子,我觉得心里得到了诡异的满足感。

特别是那双漂亮眼眸委屈地望向我时,我十分阴暗地想着,这双眼睛如果布满水雾,将是多么好看?

我舔了舔唇:“继续脱。”

这次九安没有犹豫,快速脱下了中衣。

我撇撇嘴:“没骨头的贱东西,让你脱你就脱,真是比狗还听话。”

不过这身材倒是极品。

“小姐不是说……”九安开口了,他语调清晰,“要找也找清秀小倌,轮不到我吗?”

哎哟,这小子还记仇呢?

我撩了撩头发,风情万种地朝他眨眨眼:“你不知道,女人是善变的吗?”

似是没想到我这么厚颜无耻,他瞪大眼睛。

我被九安呆呆的样子逗笑了,倾身捏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道:“现在,取悦我。”

九安被迫抬头看我,他长睫如蝶翼般轻微颤动,低声道:“遵命,小姐。”

看九安这么听话,我起了疑心,灼热的呼吸吐在他的耳朵上,将他的耳垂染得薄红:

“别想耍什么小心机,倘若本小姐不高兴了,随时能将你发卖到南风馆里。”

九安手指轻挑,勾起我的衣襟,他一脸温顺:“九安不敢。”

……

……

我看他敢得很!

6

再次睁眼,外头已是艳阳高照。

我下意识摸了摸身旁被褥,却发现上面只余冰凉。

九安人呢?

我抿了抿唇,褪去昨夜的意乱情迷,心里顿时有些气闷。

顾不上穿外衫,我怒气冲冲地赤脚下了床,不过没走几步,面前的房门就被推开,我霎时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等我反应过来,九安便一把将我打横抱起,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姐不要着凉。”

话音刚落,我便被放置到了床上。

呆了片刻,我冷笑着发难:“不要着凉?昨天我叫你不要乱舔的时候,你倒还像狗一样舔个不停。”

然而九安却一脸委屈地看着我:“九安可听小姐的话,轻了重了都随小姐心意,小姐为何还要责怪九安?”

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我脸颊顿时烧了起来,怒骂道:“你......你给我闭嘴!”

九安倒是颇为乖顺地闭上了嘴,我却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我决定把九安罚去马厩几天。

这日我照例和闺中密友宋吟出去逛街,然而与前几次不同,她一脸笑意地看着我,语气神秘:

“秋水,你可知你嫡姐那件事?”

“哦?”听到倪明珠的名字,我撇撇嘴,转头好奇地看着她,“我这几日都在家中静读,倒不知我这好姐姐又发生了何事。”

闻言,宋吟笑得越发放肆,她圈住我的肩膀,幸灾乐祸道:

“哎呀,你有所不知,你那好姐姐前几日可是在诗词大会上出尽了风头。”

说到这里,她巧妙地停顿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被路过的六皇子给看上了!”

六皇子?

我惊讶地看着她。

京城里无人不知,六皇子名声极差,他自幼残疾,性情暴虐,府中更是妻妾成群。但因他母亲背后的强大世家,六皇子很得皇帝的宠爱,在京城向来是横着走。

仔细一想,我简直要笑出声来,连忙追问道:“六皇子是怎么说的?”

宋吟绘声绘色道:

“六皇子直接对倪明珠说他府上缺个王妃,然后呢,你是没瞧见,那倪明珠脸都快白了!”

我和她都笑作一团。

带着满腔的快意下了马车,然而我刚踏入府内,门口的嬷嬷却突然拦住了我道:

“三小姐,老爷喊您去大厅一趟。”

闻言,我眼皮一跳,心头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7

刚到大厅门口,我便发现坐在木椅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倪明珠。

而老夫人正一脸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安慰她。

其他人脸上均是一脸凝重。

看到这一幕,我心下更是沉重,试探着开口道:“这是……”

不等我说完,父亲便转过身来,他那威严的眼眸沉沉望着我,直截了当道:

“秋水,今日叫各位过来,是为了共同商议你的婚事。你年龄也不小了,早日寻个亲家也好。”

闻言,我心下一窒。

婚……婚事?

我有些发懵道:“父亲,您是不是搞错了……二姐姐还未出嫁呢,怎轮得到我?”

听到这句话,倪明珠的哭声尴尬地停了一瞬。

迎着其他人或忧虑或看好戏的眼光,父亲停顿了一瞬,淡淡道:

“我为你寻的婚约对象是六皇子,既然皇权在上,有些事,破例一番也无妨。”

六皇子?

听到这个名字,我只觉得头脑发晕。

下午宋吟对我说的话还历历在目,我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勉强勾出一抹笑意:

“父亲,您、您怎么会给我找六皇子……”

虽然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六皇子,不是向倪明珠求娶了吗,怎么他的婚约对象会轮到我?

大厅里微妙地沉默了一瞬,随即被老夫人不耐烦的声音打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倪三,你既是读过书的人,自是懂得这个道理,不必多加追问,倪家自会为你准备好一切。”

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满脸怒气地看向倪明珠,她却心虚地扭过头去,不愿与我对视。

看来她也知道,这门亲事原本会落在她头上,却被倪家用法子把我拉去当替罪羊!

我后退一步,细细地端详着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

这些人都是倪家人,都是和我有血缘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我平时万般隐忍,低声下气,可他们呢,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我,无视我,为了倪明珠,甚至商议着要把我推往死路。

若是嫁给六皇子那样顽劣的男子当妾,我这一生便是毁了。

不知是不是太过恼怒,我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还有心思勾出一抹像平时那般温柔的浅笑:

“好一个准备好一切。”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柔柔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倪府准备好什么?准备怎么拉着我给倪明珠挡灾,准备教我怎么好好伺候好男人吗?”

话音一出,全厅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

待父亲反应过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震怒道:

“逆女,你给我跪下——”

身旁立即有嬷嬷想压着我跪下,而我反应比她们更快,我一把拿过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

花瓶四分五裂。

而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看着众人惊呼的样子,我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啊,发泄的感觉可真爽啊!

老夫人被我气到了,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我,骂道:“倪三,我教你的女德是不是都被你吃进肚子里去了!”

她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我就越发恼火。

我抬眸看向她,态度漫不经心:

“哦,忘记告诉您了,那本《女德》早就被我撕碎并且烧成灰烬了。”

老夫人闻言,一口气没提上去,顿时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大厅乱作一团。

而父亲脸色难看,咬牙道:“来人,把倪三小姐带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成亲之前不许踏出院子一步!”

这是要禁足的意思?

我推开身旁涌过来的小厮,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身上的衣裙,冷笑道:

“不允许我出院子可以,但我要求膳食和月钱提升到府中最高标准。”

说完这句,我淡淡抬眸,不卑不亢地和父亲对视:

“您知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也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惊世之举来。”

毕竟倪家一共只有四位小姐,大小姐前年早已出嫁,而四小姐如今才不过十岁。

所以目前能给倪明珠替嫁的,只有我。这样看来,无论我目前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超过倪家的底线,他们都会同意。

我低笑一声,挥袖离开。

8

月光洒在庭院里,显得周围的环境更为寂静,我坐在藤椅上,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面前醇厚的美酒。

喜鹊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她小声阻止我:

“小姐,求您别喝了……”

我摇了摇头,含糊道:“没事,别管我,你先去睡觉吧……”

又过了片刻,身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突然夺过了我的酒杯。

我蹙了蹙眉,有些不满道:“喜鹊,都说了不用……”

一道冷淡的男声却突然落在我耳边:“喝酒伤身。”

看到来人是谁,我立刻沉下脸:“九安,谁让你进来了?”

闻言,九安似是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逾越,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低哑:“是九安的错,请小姐惩罚。”

我烦躁地推了他一把,不耐烦道:

“滚。”

“好。”九安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然后俯下身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屋内。

我错愕半晌,然后在他怀里挣扎,怒骂道:“你把我放下!”

挣扎无果,我被九安直接抱到了屋内的小榻上。

不知道是不是醉意上头了,我只觉得现在自己脸烧得通红,整个人都晕晕沉沉的。

气急败坏之下,我随手拿了个空妆匣就朝他掷了过去,嘴里尖酸刻薄道:

“九安,你是不是有病,我让你把我抱到屋内了吗?

“是不是我之前太过纵容你,让你以为和我睡了一次就能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被我买回来的,卑贱的奴仆!”

我抛掷的力度不轻,九安却也不躲不避,妆匣很快在他面上砸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而九安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骂着骂着,我突然就哽咽了:“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我讨厌你,我讨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说完这句话,我也觉得自己矫情,胡乱用手擦了擦眼眶,充沛的泪水却还是不断地掉落。

醉意彻底上头,我抱着膝盖小声呜咽,有点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呜呜呜,娘亲,秋水好想你……

“是秋水没用,辜负了娘亲的期望……”

不知哭了多久,就当我彻底发泄完情绪,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有人用手帕轻柔地擦了擦我红肿的眼眶。

“小姐很好……”

伴随这声低低的喟叹,我进入了梦乡。

9

这天过后,我把九安重新调回了院子。

我知道他武功高超,怕自己制不住他,我定时给他服用软骨散——一种需要解药的慢性毒药。

还有一个半月,我就要与六皇子成亲。但我必不可能束手就擒,于是我把自己的首饰衣物全部整理出来,让九安隔几天就去典当一次,全部换成银两。

不知道是不是在这狭小的院子里关久了,我感觉自己性情愈发阴郁。

仗着签了契约,院子里又无旁人,我撕下温柔假面,用尽各种手段折辱九安。

他从不反抗,每次只是用那幽深漂亮的眼眸沉沉地看着我。

这让我总是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这天晚上,我从噩梦里惊醒。

梦中,时局动乱,父亲早朝时被皇帝问责,半夜下旨令官兵将倪府包围起来,关押牢里,满门抄斩。

我揉了揉眼睛,暗笑自己多虑,一抬头却看到外面四起的火光。

心下大骇,我连忙把喜鹊叫了起来,让她出去探探情况。

喜鹊很快白着脸回来,颤抖道:“小姐,外面有官兵把我们府上团团包围起来。”

难道我刚才做的是预知梦?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安抚她:“没事,我们把银两和包裹尽可能带上,从那个暗洞里爬出去。”

这一个半月,我一直和喜鹊在院子偏僻草丛处敲敲打打,敲出了一个小小的狗洞,就等着成亲前几天逃婚。

没想到逃婚时没用到,现在却用到了。

喜鹊手脚很是麻利,很快就把所有重要东西收拾好了,她着急道:“小姐,我们快走吧。”

我应了一声,正要离开,余光却瞥到旁边的破烂柴房。

距离婚期只有半个月不掉,倪府上下对我越发警惕,只给我留下了贴身侍女喜鹊,一个礼拜前就把九安调到了主院。

想到九安那冷傲不屈的脸庞,我犹豫一瞬,把软骨散的终极解药和一些银两留在了他的枕头下。

遭遇了这样的变故,希望九安能顺利逃脱,好好生活吧。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成长了十七年的小院,随后毫不留恋道:

“喜鹊,我们走吧。”

10

出了倪府,我才知道由于当今皇帝昏庸无能,多地百姓发生起义事件,朝廷正在紧急镇压。

与此同时,皇子们虎视眈眈,皇帝越发多疑,在朝廷上发难了好几个官员,借此杀鸡儆猴。

而倪府,恰好就是那其中之一。

我和喜鹊逃走的事情很快被发现,奔波了几个月,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伪装成流民,直接逃到了就近的花熙国。

我和喜鹊的刺绣手艺都很好,一家布庄掌柜看我们俩可怜,收留我们成了女工。

抛弃了官家小姐的身份,我很快融入这里,觉得自由自在的生活比以前不知舒畅多少。

然而,好景不长,我被当地的一个纨绔子弟盯上了。

本以为经过三番四次的拒绝,他能收敛一点,没想到这天我正要入睡时,听到了窗户处的一点微小动静。

凭借着良好的视力,我发现窗户纸被戳了一个小洞。

心下一沉,我发觉一阵奇怪的气味传来,当即捂住口鼻,并将枕头藏在被子底下,营造出床上有人的景象,自己却偷偷躲到屏风后面。

半刻钟后,房门被推开,一道轻佻的声音传来:“小美人儿,别急,哥哥很快就来疼你了~”

一道身影朝床上猴急地扑去,我很快便认出这是那个纨绔子弟。

他抱住被子,随后立刻发现床上没人,大惊道:“这丫头人呢!”

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旁边,握住手里的绳子,一把套到了他的脖子上,语气阴沉:“在这呢。”

纨绔子弟被勒得直翻白眼,他一边挣扎一边放下狠话:“死贱人,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话,我顿时加大了手中的力度,冷笑道:“那你先给我陪葬吧,恶心玩意儿!”

松开已经没有气息的男人,我打开大门,把他拖到附近的巷子里,然后回房扯过水盆,慢慢地净了个手。

睡了一觉后,我早早起来,平静地穿好衣裳,自行走到官府报了官。

那个纨绔子弟在当地势力不小,他久久未归,家里人一定会发现异常。如果我逃了,他们一定会拿喜鹊和掌柜出气。

与其让他们闹上门来,令老板娘为难,不如我亲自去报官。

很快,我便被官兵扣押到大牢里。不知是不是我眼花,在县衙我隐约和一抹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而等我再次抬头时,这道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11

牢里潮湿寒冷,我双手抱膝,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突然,我听到了一串毫不遮掩的脚步声。

狱卒模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参见王爷。”

王爷……什么王爷?

我心下一紧,担忧是那纨绔子弟的家里人来这狱里买凶杀人,一时间心脏怦怦直跳。

没有过多时间思考,我从鞋子里拔出小刀,这是我随身携带多年的武器,由于我主动报官,态度良好,狱卒并没有仔细对我进行搜身。

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直至推开了我的这扇牢门……

我没忍住,偷偷抬眸,想看一眼来人是谁。

这一看,我便愣住了。

我设想过无数可能,但唯独没想过来人会是九安。

那个曾经被我从牙行买来,狠狠欺辱过的少年。

想到我以前对他做的种种恶劣行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落到九安手里,我不得被他报复死?

我捏了捏小刀,更加坚定了要杀他的决心,如果失败了我就立刻自杀,反正千万不能落到九安手里。

不然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眼看九安蹲下身来,就要凑近我,我立刻掏出那把小刀,朝他腹部狠狠刺去。

然而事与愿违,九安没有躲,而是直接挥了挥袖,打飞了我的小刀。

牢房里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我暗叹不好。

四目相对,九安直勾勾地看着我,充满危险性地轻笑一声。

他一手撑墙,一手狠狠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在我耳畔嗤笑道:

“许久不见,小姐性子还是如此糟糕。”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恼羞成怒,想着早死晚死都要死,还不如现在狠狠过过嘴瘾。

于是,我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上,恶狠狠道:“我运气当真好,随便买个奴隶都是王爷。”

为了气九安,我还特地重重强调了“王爷”两个字。

闻言,九安原本含笑的眼眸也立刻冷了下去,他缓缓摩挲一下我的脸颊,意有所指:

“小姐倒是硬气,恕九安愚钝,不知小姐过几天更喜欢哪种死法。”

九安的手掌逐渐下移,虚虚握住我的脖颈,毒蛇般阴冷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是喜欢鞭刑,还是凌迟,又或者是车裂……”

听九安不带重复地一口气说了几十种刑罚,我的脸越来越白。

说来可笑,造化弄人,时隔多年,我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沦为阶下囚,而那被我欺辱过的少年却恢复了贵公子的身份。

地位调转,他捏着我的下巴,淡漠道:“求我,我就放过你。”

我咽了口口水,还想呛他,整个人却突然头脑发晕,一下子昏了过去。

12

“小姐,你终于醒了。”

刚一睁眼,我便听到了喜鹊欣喜的声音。

我咳嗽一声,声音沙哑道:“喜鹊,你怎么在这里。”

喜鹊弱声道:“是九……王爷把我请过来的,他说你发了低烧。”

说到这里,她降低声音:“完了小姐,九安原名叫段玉惊,居然是花溪国的三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眉目阴沉:“当然是找个机会逃跑。”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咳,我下意识转头,发现段玉惊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喜鹊白着脸被他请出了门。

段玉惊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我情不自禁地揪了揪被角,瑟缩了一下。

段玉惊注意到我的动作,垂眸看我:“现在怕了?”

我抿着唇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我受不了这安静的氛围,转头僵硬道:“你既憎恶我,为何不杀了我?”

段玉惊重复了一遍“憎恶”两个字,然后颇为玩味道:

“小姐身子骨这么差,一看就完全经不起折腾,九安当然要先把小姐的身子骨养养好。”

折腾……他想怎么折腾?

我不愿多想。

段玉惊倒是退让了一步,他低声道:“饿了吗?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晚膳。”

我态度执拗:“我不饿,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饭菜里下毒。”

才怪。

我只是想跟段玉惊唱反调。

闻言,段玉惊挑了挑眉道:“怎么,小姐不信任九安?那九安亲自喂给小姐可好。”

什么饭需要王爷您亲自喂啊?

我勾唇一笑,挑衅道:“好啊!”

我可不觉得他这么爱伺候人。

然而出乎我意料,段玉惊让人送上晚膳后,先是慢条斯理地净了个手,然后拿起一小碗粥,递到了我嘴唇边。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颊,我抿了抿唇,感觉完全没有食欲。

这个人真的有病,亏我当初还给他留了银两!

我不情不愿地喝完了那碗粥,然后段玉惊眼也不眨地又给我续了一碗。

他是伺候人上瘾了吗?

我忍无可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自己吃!”

段玉惊有些遗憾地将那碗粥放到我手里,还不忘欠欠微地笑:

“那小姐可要捧好了。”

我虚虚地握了握拳头。

拳头,硬了!

13

没过几天,我便发现,段玉惊并没有囚禁我的意思。

因为我想出门就出门,只是每次身后都跟着轰轰烈烈一大群人。

其实跟囚禁也没有什么两样。

就这样,我尝试跑路三次,每次没跑多久,就立刻被段玉惊的侍卫抓了回来。

第四次跑路无果,我气炸了,脑子一热,直接跑到了段玉惊的书房,双手叉腰,指着他鼻子怒骂:

“段玉惊,你是不是变态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每天这样拘着我是什么意思?

“怎么,以前被我折磨上瘾了,连反抗都不敢了?”

洋洋洒洒说完一大堆后,我心里的郁气顿时散了不少。

说了这么多尖酸刻薄的难听话,本以为自己即将迎接段玉惊的怒火,没想到他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扫了我一眼,含笑道:

“小姐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先回房吧,段某还要议事,等会儿再去找小姐。”

闻言,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这才发现屏风旁还站着几个他的下属。

而此时,他们都用一种极为惊诧的眼光看着我。

“……”

我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

啊啊啊,好丢脸啊,刚才怎么没看到这里有人?

我脑袋发懵地离开,越想越觉得段玉惊是故意让我出丑,他明知道我最好面子,却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我当即领着喜鹊去了此地最热闹的长安街,眼也不眨地买了一堆东西。

每到要付钱的时候,我就大手一挥,让掌柜记到段玉惊的账上。

果然,在一顿花钱如流水的操作中,我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拎着一堆战利品重新进府后,我在门口碰到了刚才书房里和段玉惊商议事情的几个下属。

其中一个老大粗下属不屑地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

“贤良淑德,样样不沾,哪里都配不上我家王爷。”

闻言,我柔柔一笑:“对对对,我配不上,你和你家主子成亲去吧。”

他立刻涨红了脸,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我。

刚得到的好心情瞬间就被这人破坏了,我重新回到院子里,心里闷闷不乐。

夜晚,我正准备入睡,段玉惊却突然闯了进来。

他一身黑衣,长身玉立,看着很是风流倜傥。

我冷冷地瞥了段玉惊一眼,翻了个身,不去看他。

段玉惊却掀了掀唇,调笑道:“是谁又惹我家小姐生气了?”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我就愈发生气,整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重新描述了这件事。

段玉惊安静地听完了全程,然后轻描淡写总结道:“既然让小姐不高兴了,那我杀了他便是。”

闻言,我反倒吓了一跳,问他:“啊,你认真的?”

段玉惊敛下眼眸,眼里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杀气,看着让人心惊:“九安何时骗过小姐?”

你哪里没骗过,隐瞒了你王爷的身份不就是最大的欺骗吗?

我腹诽着,面上却娇蛮道:“哼,你懂什么,这人嘴贱,却罪不至死。”

段玉惊闻言,漂亮的桃花眼越发璀璨,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姐还是如此善良。”

我沉默了。

有朝一日,我居然能和“善良”两个字挂钩。

这人实在有病。

我闭上眼,将被子掀到头顶,不想与段玉惊多言。

他却几步走了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用示弱的语气,在我耳畔撒娇:“那我不杀他了,小姐亲我一口好不好?”

啊?

猝不及防被段玉惊按在怀里,我才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气。

所以段玉惊他……喝醉了?

我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问他:“段玉惊,你喝醉啦?”

他蹭了蹭我的手心,软声道:“九安没有喝醉。”

我收回手,嘟囔道:“你怎么这么喜欢称呼自己为九安。”

段玉惊却听到了,他捧住我的脸颊,满脸真挚:“因为这是小姐为我取的名字。”

我霎时怔在原地。

14

喝醉的段玉惊简直有问必答。

一问一答之间,我得知了他凄惨的过往。

原来段玉惊的母亲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姑娘,和当今皇帝在一次微服私访中相爱,并怀了身孕。

但皇帝厌烦她之后,很快便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而段玉惊母亲未婚先孕,被家里唾弃,生下他没多久便郁郁而终。

段玉惊更是从小就被丢到了大街上。

九岁那年,他被皇帝认回,却因为与宫廷格格不入的气质被其他皇子欺凌,只能咬牙一步步往上爬。

而段玉惊之所以在牙行被我买到,正是因为他被大皇子暗算,从山崖上摔了下去,又被牙行的人捡到。

没想到段玉惊的下属还没找到他,阴差阳错之下,他却被我先行买了下来。

听完这一切,我心情复杂。

没想到段玉惊看着风光,骨子里却是和我一样的可怜人。

我深吸一口气,心底难得有了自责的情绪,哑声道:“你既一个月便恢复了武功,为何当初还要留在倪府,受我欺辱?”

闻言,段玉惊蒙眬的眼睛看着我,低笑道:“当然因为……那人是小姐啊。”

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在我耳边厮磨道:

“小姐知不知道,你打人的时候一点也不疼,反倒是虚张声势骂人的样子……特别可爱,特别想让人把你锁起来,让你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

“九安好喜欢小姐啊……”

刚才微弱的心疼立刻烟消云散,我一把推开他,恼羞成怒道:“段玉惊,你是不是有病?”

被我百般欺辱,居然还能喜欢上我。

我看着彻底醉倒在床榻上的段玉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过片刻,我勾了勾唇,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居高临下地压着段玉惊,在他耳边幽幽笑道:

“这样看来,我们俩还挺配的。

“段玉惊,我们都有病。”

15

不到一个月,花熙国发生了很多事情。

比如老皇帝突然病危,比如段玉惊筹谋多年,要彻底谋反了。

谋反前一天,段玉惊身披铠甲,轻轻地推开了我的院门。

我恰好坐在石桌旁等他。

他看到我,怔了一下,随后走到我身旁,颇为亲昵地揉了揉我的脸颊,低声说:

“小姐是专门坐在这里等九安的吗?”

我捏住他段玉惊的手指,蹙了蹙眉,别扭道:“别乱动。”

段玉惊闻言,很乖巧地停止了动作,他近距离地盯着我,眼也不眨地问:

“小姐可有什么话要对九安说吗?”

我嗤笑一声,冷声道:“别死在皇宫了。”

段玉惊并不在意我冷淡的态度,他搂着我的腰肢,半弯着身子,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吐气如兰:

“只要夫人在,九安就算拼了命,也要留着一口气回来见夫人。”

这人真是……

自从那天酒后吐真言后,段玉惊再也不掩盖他对我的感情了,每天得了空就来缠着我,还时不时嘴上占点我的便宜。

我一开始还会怼几句,后来都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

我撇了撇嘴,从兜里掏出一个平安符,粗鲁地挂在段玉惊的腰间:

“收好。”

段玉惊一愣,漂亮的脸颊上腾地升起一抹不可思议,他喃喃道:

“这是小姐给我的?”

我有些羞涩,却装作凶巴巴的样子:“怎么,这是我自己缝的,你嫌弃它丑?”

段玉惊眸光微动,他紧紧地捏着平安符,声音沙哑,看着竟是有几分可怜兮兮:

“怎么可能——

“小姐给的东西,九安当然是拼死也要护着。”

我抬起眼眸,用一根手指封住段玉惊的嘴唇,摇头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要说这种晦气话。”

段玉惊莞尔一笑,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夫人说得对,相公我一定会凯旋归来,早日迎娶夫人。”

“切。”

我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心底却满是担忧。

16

两个月后。

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喜鹊走了过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回头看她,询问道:“怎么啦?有话就直说呗。”

喜鹊咬了咬牙,小声说:“街坊里都在传:新皇……新皇今日登基了。”

哦,段玉惊登基啦。

我浇花的手顿了顿,淡声说:“挺好的……恭喜他。”

毕竟他的目标,一直都是这个啊。

报仇,然后彻底登基。

喜鹊偷偷问我:“小姐,您不伤心吗?”

毕竟段玉惊登基,就意味着他未来的人生都身系朝廷,彻底与我无关了。

我难得说了实话:“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但我确实和九安不是一路人。”

喜鹊默了默,又待了一会儿,出门采购去了。

我心不在焉地浇着花,维持同一个姿势浇了一会儿后,却发现水壶早就没水了。

正想去重新灌一壶,身旁却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壶新的。

我转头惊道:“喜鹊?你不是出门……”

然而,看到那人的脸庞,我的话语却突然止住了。

段段段……段玉惊?

他怎么在这里?

段玉惊抿了抿唇,他狭长的桃花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语调却端得漫不经心:

“单单几月不见,小姐竟是不记得九安了?”

我吓得声音都打了结:“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为了躲他,我和喜鹊东奔西躲,跑到了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县城。

闻言,段玉惊凝眉扬了扬唇,眼神悠悠地停留在我身上:

“自然是段某满腔喜悦地回到家中,却发现小姐早已经跑了的那刻。”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当时我就下令,无论小姐跑到哪个角落,九安都要把小姐找出来。”

我放下水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我无措的样子,段玉惊微微弯腰,视线与我齐平,他放轻声音,一脸受伤地控诉我:

“小姐两年前从倪府出逃的时候,九安就找了小姐好久,没想到阴差阳错在县衙碰到了。”

说完这句,段玉惊的表情越来越危险:

“当时九安还赞叹于小姐的胆量与聪慧,没想到这次出逃,小姐要对付的人居然变成了九安。”

……原来段玉惊两年前就曾找过我。

我一时间心绪复杂, 语气也柔了下来:

“你要知道,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若离开, 对你也是一件好事,你……”

段玉惊第一次打断我的话,他眼眶发红,眸底涌动着无尽的偏执。

“如果小姐真的认为你和九安不是一路人,为什么要在两年前夺了我的清白?”

他冷笑一声:“夺了九安的清白又不想负责,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夫人,你说是吗……”

我耳垂通红。

但凡段玉惊说别的事情, 我都能辩解一番。唯独这件事, 当初确实是我强迫他的。

我抿了抿唇,硬邦邦道:“那你想怎么样。”

段玉惊伸手揽住我的肩, 将我带入怀里, 用乞求的语气开口:

“九安想要小姐……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叹了一口气:“可我是不会留在你的后宫里的,段九安, 我想要的, 是自由。”

闻言,段玉惊更加用力地抱着我, 力度之大, 像是要让我融入他的骨肉里。

他情绪不明地问我:“可我已经做到了, 为什么小姐还要离开我?”

我讶然抬头:“你不是已经登基了吗?”

“这确实是我之前的想法。”段玉惊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在看到小姐的信后,我就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转而扶持了个旁支登上皇位。”

我感觉自己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磕磕绊绊地问他:“你是说, 你为我放弃了皇位?”

段玉惊眸色幽深,用着最平淡的语调说道:“皇位固然重要, 和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姐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

我搂着他的腰,摇了摇头:“段玉惊,你真是个疯子。”

段玉惊勾唇一笑, 揉了揉我的头发:“九安现在已经是个闲散王爷, 可以和小姐一起云游天下, 小姐可愿与九安一起疯?”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抬眸望向九安,待看清他眼底的执拗后, 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认识到。

段玉惊很爱我,远比我以为的更爱我。

于是,我嚣张一笑,反问他:“有何不敢?”

段玉惊睁大眼睛, 还不忘得到我的承诺:“那小姐这次可不能再不告而别……”

但我现在根本不想听他说这些。

“少废话!”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踮起脚尖凑了上去,“我对你的心意如何,我倪秋水自然会用行动来证明。”

段玉惊紧张得闭上了眼。

拥吻之间,我悄悄睁开眼, 目不转睛地盯着段玉惊清雅如玉的脸庞。

自从母亲去世后, 我将所有锋利的外壳都隐藏起来, 转换成一副无悲无喜的温顺模样。

而如今,有人亲手打破了层层桎梏,将他一颗炽热无比的真心递到我面前。

他用行动告诉我, 我倪秋水也是某个人心目中独一无二的明珠。

而此人,名曰,段玉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