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青梧不凋
第 11 节 青梧不凋
母妃出身西域,擅作胡旋舞。
宫宴上一舞倾城,却遭皇后妒恨,被活活烧死。
火光和惨叫声连成一片。
小太子坐在皇后怀中咯咯笑。
“烧死她!烧死狐狸精!”
半月后,我被过继到皇后宫中。
看着面前雍容华贵的女人,我仰头乖巧唤:
“母后。”
1
我和乱坟岗的野狗撕咬,抢回了母妃残破的骨头。
野狗的血溅了我半边脸。
我剖开它的肚子,里面却只有半件残缺的舞衣。
野狗抢食母妃的尸体时,把它也囫囵吞了下去。
可我分明记得——
两个时辰前,母妃还穿着这件缀着银铃的舞衣,朝我盈盈笑。
“崽崽,母妃去宴上跳个舞,很快就回来。”
她没能回来。
因父皇赞她舞姿“翩若惊鸿”,皇后便恨上了她。
她说听闻母妃擅火中舞,令她起舞,为父皇贺寿。
这种舞极危险。
母妃掉入火堆之中,被活活烧死。
父皇以为不吉,不悦离去。
皇后哼笑:“西域妖姬,狐媚惑主,死不足惜!”
众嫔妃窃笑:
“容贵人真是没脑子,敢和皇后娘娘争宠。
“现在好了,出了风头,惹怒皇后。草席一卷,扔去乱坟岗喂狗了!”
不是的。
她们说得不对。
母妃才没有争宠之心。
她只是想要快点跳完那支舞,回来陪我过生辰。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着我的心。
我痛苦地弯下腰,喉咙“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滚落着几个焦黑的东西。
我呆呆盯了半晌。
那是母妃舞衣上的银铃。
2
父皇有三宫六院,后宫嫔妃如云。
一个小小的贵人,死了也就死了。
他对皇后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愿。
我在母妃的旧物中,找出来一对镶着小铃铛的银臂钏。
她曾经告诉我,那是父皇初见她时赐下的。
我用母妃给我攒的那一箱嫁妆买通了皇帝的近侍太监。
托他把那对银臂钏呈给父皇。
几日之后,父皇宣我进养心殿。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父皇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不怒自威。
他在等我开口。
我抹了把眼睛,出声时带了哭腔。
“父皇恕罪。只因母妃给我托梦,让我给父皇带一句话。”
他冷淡瞥来:“什么?”
我深吸口气,一拜到底。
“那夜的舞名唤『折腰』,只跳给心仪的男子看。妾身初见陛下,跳的也是这支舞。
“妾身无憾,只恨……福薄命浅,无缘与陛下白头。”
父皇一怔。
他回忆起什么,终于流露出动容之色。
“容贵人之死,确有皇后的疏忽。
“你想要朕惩处皇后?”
额头紧紧贴着地,我却如有实感,他的目光。
他在,审视我。
“我、我没有……”我磕磕绊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父皇,殿里好黑,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害怕。”
3
不过半月,父皇下旨,追封容贵人为容嫔。
怜五公主年幼,交由皇后抚养。
我搬去坤宁宫的第一天,就被下了下马威。
“给母后请安。”
跪了半个时辰,皇后仿佛没看见我,坐在主位上自顾自地斟茶。
阶下没铺地锦,凉意顺着石板,直直往膝盖骨里钻。
可我天生没有痛觉。
估摸着常人该跪不住了,身子一个不稳,一头撞到阶前。
“改口倒快。
“当真是,狐媚子生的小狐媚子,惯会狐媚惑主。”
她瞧着我狼狈的模样,低低哼笑。
“本宫杀了你那个狐狸精娘,你倒好,赶着到本宫这里讨宠?
“你是何居心?说!”
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我跪起来,低眉敛目:“报答娘娘恩德。”
皇后蹙眉,正要发作,就见我利落地褪了上衣。
“娘娘明鉴。”
她目光一凝,愣住了。
白皙的脊背上,伤痕累累。
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新伤叠着旧伤,凄惨不忍直视。
皇后的眼神逐渐从震惊变成了玩味。
“她倒是装得宠辱不惊,想不到背后阴私刻毒至此。
“如此,本宫倒是阴差阳错,办了桩好事。”
宫女们直呼娘娘仁德。
我一拜到底:“多谢母后救我。”
4
“殿下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些。”
阿若掌着烛火,心疼地给我上药。
“幸好殿下没有痛觉,不然,这怎么受得住……”
我闭着眼,没有说话。
旧伤是真的,新伤是为了作戏,我自己添的。
我先天不足,母妃为了保住我喝了不少秘药。
故而一出生,便有异于常人。
我没有痛觉。
也因此少了常人所拥有的七情六欲。
“为什么……你不会痛呢?为什么你没有知觉呢?”
曾有一日,母妃甩开了鞭子,抱着我号啕大哭。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奇怪地问:“母妃,那重要吗?”
她抚着我的心口,怔然感受着微不可闻的跳动。
“重要的。
“崽崽,你不能是一块石头。”
我问:“为什么不可以?”
她的眼泪扑簌簌砸在我手上,我迟钝地意识到,她在难过。
“因为……母妃见你如此,会伤心。”
我说:“好罢。”
从那日起,我开始伪装一个正常人。
我模仿她们哭哭笑笑,看起来也有了喜怒哀乐。
我不再做一块石头,因为母妃会难过。
然后母妃死了。
阿若说我无知无觉,这很好。
可是我没有告诉她。
母妃死的那个晚上,我握着烧焦的银铃。
高温灼烧掌心皮肉,“滋滋”作响,血肉粘连。
我第一次感受到恨。
恨是一种……近乎灭顶的痛苦。
真的好痛啊。母妃。
做人好痛。
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五脏六腑被搅得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是一块石头。
我怔怔出神,却听阿若一声惊呼。
“太、太子殿下!”
我抬眼看去,小太子从窗子爬进了房间。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我。
小太子不过八岁。
听阿若说,母妃坠入火中那夜,他笑得最为开心。
天生的坏种。
我平静地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小太子扫过我矜衣上的血迹,笑嘻嘻道:“孤知道,你在骗母后。”
他嬉皮笑脸的,眼中却漠然得令人心惊。
我盯着他的神色,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幼时母妃看我,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孤不想念书,可母后非逼着孤去上书房。
“她总是这样管束孤,孤不喜欢。
“怎么办呢,皇姐?”
我轻轻笑起来:“这很好办啊,殿下想不到吗?”
小太子明知故问,声音都兴奋的变了调:“什么?”
到底是年纪太小,藏不住事。
我朝他一摊手:
“你瞧,皇姐现在就不用学习诗书礼仪了。
“只是殿下,管束你的只有母后吗?”
小太子勾了勾唇角,故作苦恼地掰着手指数。
“母后、明珠姑姑、周太傅……还有父皇。”
他装不下去了,“咯咯”笑起来。
然后他朝我伸出双臂。
“皇姐,抱。”
八岁的男童,已经不轻了。
我有些吃力地将他抱起来,便听他吸了吸鼻子。
“皇姐好香。”
他松松箍着我的脖颈,语调平静下来。
“这宫中全都是蠢才,唯有皇姐知孤心意。
“只要皇姐助孤,这宫中,任你生杀予夺。如何?”
我笑起来:“自然可以,殿下。”
皇后,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5
开了春,小太子回上书房念书。
太子顽劣,不愿读书,和太傅的关系剑拔弩张。
我想了想,安抚他先收敛。
小太子很会装。
他在坤宁宫里喜怒无常,动辄打骂宫人。
去了上书房,又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听我的话,低头和周太傅认了错。
又递上我为他写好的几份策论。
“孺子可教也。”周太傅翻过几页纸,有些惊诧。
小太子低头作揖:“先前的事,是学生不对。如今学生已经知错,求老师不计前嫌,教导学生。”
周太傅捋着胡子:“殿下迷途知返,是社稷之幸。”
小太子微微笑着:“仰赖老师不弃。”
好一幅师生和乐的场景。
结果夜里,我还在替他写课业,小太子又阴着脸闯进来问——
“怎么样才能杀了那个老不死的?”
我诧异:“为什么想杀他?”
今日太子和太傅认错后,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下来了。
“孤开蒙那年耽于玩乐,太傅转身和父皇告状。
“他说孤不堪大用,太子之位当另择他人!”
小太子摔了砚台,狠笑道:“这老不死的,当真可恨!”
我想了想:
“太傅出身周氏,三朝老臣,在朝中根基深厚。
“你若要登基,还得仰仗太傅。”
“皇姐。”太子盯了我半晌,像条嘶嘶吐信子的毒蛇。
“你知道,孤不想听这个。”
我搁下笔,轻声细语:
“皇姐的意思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就算是下毒,也有等待毒发的时间,不是吗?
“况且——你如今不过在太傅面前做做样子,这些课业有皇姐替你完成。”
小太子终于笑起来。
抱住我的腰,在我怀中蹭来蹭去。
“我上次就想问皇姐了——
“皇姐衣上熏的什么香?好闻。”
6
六年一晃过眼,太子十四岁。
这一年,宫中出了两件大事。
一是周太傅突发急病,暴毙身亡。
二是西域诸国向父皇进贡,有个小国送来位容色倾城的美人。
生得琼花玉貌,姝色惊人。
竟勾得皇上夜夜宿在她宫中。
不过一月,就封了丽嫔。
……
皇后今日发了好大的火。
她与皇帝少年夫妻,这些年眼睁睁看着皇帝身边新人越来越多。
本来皇帝每月还会来一两次坤宁宫,和她演演帝后情深。
丽嫔一来,皇帝连样子都不愿做了。
我将将给太子送去写好的策论,回来就看见皇后在摔花瓶。
“听说那狐媚子身怀异香,定是她用什么法子蛊惑了皇上!”
皇后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回头看见我,把气都撒到了我身上。
“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西域贱人!”
她指上套着长长的护甲。
一巴掌扇过来,我的脸上顿时见了血。
我安安静静地跪着。
“母后息怒,西域之人擅调香,此道,我略有涉猎……”
皇后一双美眸看过来,我轻声道:“青梧愿为母后分忧。”
三日后,皇后终于拦住了刚下朝的皇上。
“皇后换了新的熏香?味道倒是好闻。
“今儿就摆驾皇后宫中吧。”
皇后闻言,终于松弛下眉眼。
我躲在树丛后,目送着他们远去。
衣角却蓦然一沉。
我低头,对上了太子黑亮的眼睛。
“你不是应该在上书房吗?”
太子哂笑:“周太傅死了,这尊师重道的样子,自然也不必做了。”
说到周太傅,他眼中闪起残忍的光。
“这个老东西终于死了。也不枉孤每日给他奉茶。”
周太傅到死都不会想到。
自己竭尽心血教导的学生,端给他的茶,里面加了微量的香料。
正常剂量不会致死。
而过量的摄入,会杀人于无形。
“听说他死前七窍流血,面目可怖。他儿子真是个孝子啊,怕老东西是染了时疫。人还没咽气,竟然草席一卷,将人扔进了乱坟岗。”
我摘下他头顶的叶子,跟着叹息:“是呢。世人视你我为怪类,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
“皇姐知我。”
太子假惺惺地揉着眼尾,却没挤出一滴泪。
“三朝清名的老臣,竟葬身野狗腹中……”
说到最后,他竟是笑出了声音。
“这个下场,果真是妙趣横生。”
风过树丛,枝叶沙沙作响。
我佯装不经意回头,很轻地瞥了一眼。
7
周太傅的死,只是我给太子的投名状。
但我长年累月纵容和灌输,已经把太子胃口养大了。
他想要的,我都会替他做到。
人命卑贱如草芥,自是可以任他生杀予夺。
更令他着迷的,是死无对证。
所以当皇后有孕的消息传来时——
他瞬间起了杀心。
“皇姐。”太子薄薄的唇角抿着,眼神有些冷。
“母后有孕,这一胎,决计不能生下来。”
我知道,他是害怕。
他羽翼未丰,害怕皇后腹中的这个孩子威胁他的地位。
抑或者是害怕,皇后生出另一个他。
“五殿下。”
皇后身边的明珠姑姑叩响了我的门:“皇后娘娘有请。”
太子眼中妒色更深。
我拍了拍他的手,算是安抚。
“阿煜莫怕,皇姐知晓怎么做。”
隔着层珠帘,我遥遥看见中庭小榻上,卧着个娇懒的人影。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母妃闲时,也喜欢倚在贵妃榻上小憩。
那时候的天光总是很疏朗。
花影绰约,覆上她的眉睫。
母妃听见动静,懒懒翻身,朝我盈盈笑。
“崽崽来陪母妃睡觉啦?”
珠穗相击,有玉碎之音。
我穿过珠帘,福身行礼。
“青梧给母后请安。”
皇后屏退了下人,垂眸看我:
“你做得不错。
“此香,竟真有助孕之效。
“今日太医为本宫看诊,看脉象是个皇子。”
皇后自诞下太子后,再未有孕。
“恭喜母后。”我低声提醒,“只是情香催来的孩子不易保住——”
我骗了她。
何尝是不易保住。
在她审视的目光里,我递上了一张安胎的方子。
“青梧略通岐黄之术。”
皇后很快传了太医。
在得到太医对胎儿有益的确凿答案后。
皇后的目光顿时灼热起来。
她微微低头,扶正了我鬓边的珠钗。
“本宫姑且信你一次。
“若这次本宫能平安诞下皇儿,本宫便替你寻一桩好姻缘。
“若是本宫孕中有个三长两短……”
她手上鲜红的蔻丹掐进我的脸颊。
“想求娶中原公主的蛮夷小国多如牛毛,本宫便挑一个寒苦吃人之地,将你打发了。”
我敛目下拜:“母后放心。”
她放心。
我又怎能会,让她如愿呢?
8
夜深人静,太子又潜入了我房中。
“孤听闻,你在帮母后养胎?”
我无奈地披了外衫,拨亮烛火。
“权宜之计,等月份大了动些手脚便好。”
太子不依不饶:“若要动手脚,为何现在不动?”
我叹了口气。
“殿下,我若是现在就动。
“明日,皇后娘娘就会把我送到蛮夷之地和亲。”
太子闻言蹙眉:“这是你的事,和孤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殿下?”我哼笑。
“我若是嫁去蛮夷之地,必定先毒死老东西。
“三年五载之内,把持朝政,剑指中原。
“届时,对上的就是咱们两个了。”
见太子沉下脸色,我又加了一把火:“不知那个时候,殿下的皇位坐稳没有?”
“行了!”太子咬牙,“孤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孤只是怕,迟则生变。”
“殿下放心,我有分寸。”
太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欲走。
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下。
“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你换了熏香?”
我摇头:“或许是我在给母后调配安神香的时候沾上了气味。”
我假装看不见太子磨牙,絮絮叨叨讲着。
“你知道的,母后自有孕后便心神不宁……”
我笑看着太子摔门而出的背影。
和我预料到的一样,今夜的太子格外烦躁。
而我,直接帮他把这种烦躁和“皇后有孕”关联起来。
阿若总是好奇,为什么喜怒无常的太子在我面前可以称得上乖顺。
因为我身上熏了一种香。
这种香,能令他的情绪平稳下来。
我幼年时,有一段时间心中极为躁郁,浑身难受得紧。
母妃就把我抱在怀里,哼着歌哄我睡觉。
神奇的是,我竟然真的在母妃怀中安稳睡去。
我记下了那种味道。
母妃死后,我夜夜惊梦,不得安眠。
那时,我回想着母妃怀抱的味道,调了一种香。
制成香囊,佩在身上。
后来,我又用着这种香,轻松地控制了太子对我的态度。
我总觉得,是母妃在天有灵,保佑着我。
可是母妃。
这世上的所有香都只是饮鸩止渴。
若不能手刃仇人,我永不安息。
9
皇后有孕的消息一出,皇帝大喜,好几日刚下朝就赶来坤宁宫。
皇后复宠,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丽嫔。
这天一早,各宫嫔妃给皇后请安。
皇后摆手让大家各回各宫。
又找了个不敬皇后的由头,把丽嫔留下来罚跪。
我回宫的时候,已是日上中天。
丽嫔还老老实实在坤宁宫外跪着。
摇摇欲坠,花容惨白。
或许是同样出身西域。
我看着丽嫔那张和母妃有几分相似的脸,竟有些不忍。
“娘娘。”
见四下无人,我轻轻唤了声。
丽嫔抬眸看来,我认真道:“日头这样毒辣,若是娘娘昏倒了,青梧会为娘娘叫来太医。”
她怔了怔,低低笑道:“好孩子。”
下一刻,她捂着肚子,呻吟着倒了下去。
我这才看见她下裙濡湿的血迹。
艳艳的红。
我瞳孔一缩。
“来人啊——”
10
丽嫔的孩子月份太小,小到丽嫔自己都不知道。
被皇后罚跪了两个时辰,小产了。
美人憔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父皇铁青着脸。
他视后宫女人为玩物,却对子嗣格外重视。
皇后知道这一点。
但别无他法,只能咬牙吃了这个闷亏。
“皇上,臣妾不知丽嫔有孕。
“丽嫔娇蛮,冲撞臣妾在先,臣妾只是想管教丽嫔——”
丽嫔无声地流眼泪。
她不辩解,只是轻轻拽着父皇的袖子,不胜哀柔。
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皇轻飘飘地瞥了皇后一眼。
念在她有孕在身,禁了她半个月的足。
丽嫔复宠,比刚入宫时风光更甚。
皇后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
“一石二鸟,娘娘好计谋。”
景阳宫后庭,我看着对面娇媚的女人,面色不变。
我闻得出来,丽嫔身上也熏了情香。
情香催来的孩子,本就是死胎,保不住的。
用一个保不住的孩子拉皇后下水,确实是很划算的买卖。
“只是娘娘约青梧到此处,所为何事?”
丽嫔撑着腮看我:“我很早就想见见你了。”
语调一转,竟有些幽怨。
“只是,我见你与那太子打得火热,就——”
我蹙眉:“娘娘慎言!”
“好,好,那我不说了。”丽嫔从善如流,换了话题。
“你的香调得不错——”
她娇懒笑道:
“小小年纪,竟这般狠心。
“皇后腹中的,本就是死胎了吧?你准备留它十个月?”
我调香的技术,是母妃所授。
丽嫔和母妃同为西域之人,看出我的门道,或许与我有些渊源。
只是被她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我垂下眼眸,没说话。
藏在袖中的手指一动。
若是丽嫔挡我杀皇后的路。
我就先杀了她。
“哎呀,小小年纪这样凶,我都险些认不出你。”
她有些嗔怪地望着我。
“乌黎还和我写信炫耀,说她的崽崽可乖。”
我愕然抬眼。
乌黎,是我母妃的名字。
丽嫔她——
下一刻,就听她笑道:
“崽崽,你完蛋了哦,我可不会帮你保守秘密。”
美人凑近我,微微笑。
“姨姨我啊,是你母妃的死对头。”
11
皇后到底是中宫。
被罚了半月禁足后,金银珠宝的赏赐又流水似的送进坤宁宫。
“丽嫔那个贱人。”
皇后如今恨她入骨:“待本宫诞下皇儿,必定将她剥皮抽筋。”
我端着药碗,低头在她身旁侍立着。
“说到狐媚惑主,本宫倒是想起一个故人。”
皇后一双眼睛望过来,笑问:
“青梧,你觉得如何?”
“狐媚惑主之人,万死不足惜。”
我低声道:“只是娘娘凤体金贵,为这些狐媚子动怒,不值当。”
皇后颔首,身侧的明珠姑姑端出按我的方子熬出的安胎药。
她强硬地把碗抵上我的唇。
“这补药熬了两碗,你喝了无虞,娘娘再喝。”
我心中一哂。
接过碗,干脆利落地喝了下去。
这药是用来滋补皇后腹中的死胎的。
对我没有用。
皇后见我毫不迟疑地喝了,满意地端起另外一碗。
我紧紧盯着她的唇,见她一滴不漏地喝下去了。
心中,竟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
就是这样。
生不如死的滋味,也该让她尝尝才好。
12
安胎药的效果很好。
皇后腹中的死胎一日日长大。
不过六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大如皮球。
为皇后诊脉的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却没人敢说不妥。
他们发现不了死胎,却知道皇后的肚子大得异常。
有个新来的小太医不知皇后脾性,直性子地劝告皇后停了安胎药。
说腹中胎儿有异常。
它太大,恐怕会损伤母体。
我心中刚一动,皇后就“啪”地摔了手边茶盏。
她哪里听得进有人说她皇儿半分不好。
当即大怒,说他诅咒皇嗣,把人拖出去杖毙了。
自此,整个太医院再无人敢言。
任由皇后美滋滋地喝着她的安胎药。
……
太子最近越发阴鸷。
皇后自有孕后,便冷落了他。
眼见着皇后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太子按捺不住了。
“皇姐,你到底何时动手?”
他心中急躁,负着手在我房中走来走去。
我老神在在地蹲在炉前点香,头也不抬。
“莫急,还未到时候。”
白色的烟气袅袅而起。
太子闻了更加躁郁,扯住我的袖子。
“皇姐!”
我施施然拍开他的手:“稍后再议,皇姐要去给母后熬安胎药了。”
太子面上表情一僵,摔门而出。
这天,我从太医院取了药材回来,就见坤宁宫中乱成了一锅粥。
明珠姑姑见着我,扯着我的袖子往里走。
“五殿下,你快去看看娘娘吧!”
我明知故问:“母后怎么了?”
明珠姑姑支支吾吾。
“娘娘,娘娘……”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绝不能把太子供出来。
我轻轻叹息:“姑姑若不告诉我发生何事,我又怎么为娘娘诊治呢?”
明珠姑姑咬牙,附在我耳边快速说了句什么。
太子在皇后的药中动了手脚。
皇后喝了药后腹痛难忍,在熬药宫女口中逼问出了太子。
我听闻,不无惋惜地叹息。
太子已经被我养废了。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都经由我手。
他是个只会发号施令的蠢材。空有那样大的胃口。
这样简单的事,却连狐狸尾巴都藏不住。
13
皇后仰面躺在榻上,面如金纸。
几个太医战战兢兢地围在榻边给皇后看诊。
我走到榻前:“让我来罢。”
皇后腹中本就是各种天材地宝养出来的死胎,没那么容易小产。
我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扎了几针,稳住胎位。
皇后痛苦的喘息声渐渐停了。
她眸色刚清明些许,便握住明珠姑姑的手腕。
“将太子禁足坤宁宫中。在场所有宫女太监全部杖毙。今日之事,万不能传到皇上耳中。
“还有,这些太医也一齐杖毙了……”
我抿了抿唇,温声劝道。
“若只是保密,毒哑嗓子便好。
“母后何不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也为腹中小殿下积福积善。”
她瞥我一眼,神色高傲依旧。
“你懂什么?
“本宫吉人自有天相,何须积这些蝼蚁的福分。”
说着,她闭目合手,语调虔诚。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本宫和腹中皇儿。”
心中忽而涌起一阵无力。
皇后就是这样,视人命为草芥。
我敛去眼中情绪,恭敬垂首。
“母后说的是。”
来看诊的太医已经被侍卫拖出去了。
我眸色一暗,借口配药,回房唤了阿若。
“你现在,马上去给丽嫔传信。”
庭中已经响起太医的哀号。
我闻着弥散开的血腥味,轻轻呼出口气。
“叫她带着皇上来坤宁宫,越快越好。”
14
丽嫔带着皇上来时,夕阳残照如血。
鼻尖缭绕着浓重的血腥,我随着宫人跪了一地。
数十个宫女太监被打得血肉模糊,哀哀呻吟着。
皇帝被眼前血腥的场面震了一下。
旋即深深皱起了眉:“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没想到皇帝会来,顿时慌了神。
“陛下,是这些人谋害臣妾腹中皇儿!”
她不由分说,转头吩咐侍卫。
“还不把这些人拖下去!平白污了皇上的眼!”
有个奄奄一息的宫女忽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皇后撒谎!”
皇后慌了,抬高了声音。
“胡言乱语,蛊惑君心!快把这贱婢拖下去杖毙!”
一旁围观的丽嫔忽然出声了。
“娘娘且慢。”
她饶有兴致地蹲下身,打量着那宫女的神色。
“若这宫女确有冤情,岂不是滥杀无辜,平白为皇后娘娘腹中胎儿造孽?”
皇帝没说话,算是默许。
丽嫔朝那宫女点点头。
“发生了什么,你直说便好。”
那宫女颤抖着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丽嫔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温柔。
“莫怕。若果真有冤,陛下英明仁厚,定会为你作主。”
皇后坐不住了,又喊侍卫。
侍卫刚动,丽嫔回头呵斥:
“大胆!
“陛下在此,本宫看哪个敢造次!”
一片死寂中。
宫女哆哆嗦嗦开口了。
“太子在皇后娘娘的安胎药中动了手脚,奴婢当时在场,皇后娘娘就要杀奴婢灭口!”
万事开头难。
此言一出,其他奄奄一息的宫人也纷纷附和。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
果真是好大的冤情。
皇嗣相残,皇帝震怒。
当即下令幽禁太子,禁足皇后。
皇后昏过去了。
丽嫔善解人意地惊呼。
“皇后娘娘昏过去了!
“说起来,太子殿下怎会有这种阴邪之物?保不齐是遭人陷害。
“陛下不若彻查到底,省得和娘娘心生嫌隙呢。”
皇帝点了点头,下令搜查太子寝宫。
然后他在太子床底搜出了一个扎满针的小人。
小人背后,写的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15
太子被废为庶人,幽禁废宫。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吃力地戴着重枷。
“皇姐,你怎么才来!”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踉踉跄跄扑到窗前。
“有人要害孤!
“孤只是想杀母后肚子里那个贱种……
“你快去告诉父皇,孤对父皇,从无二心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疯疯癫癫,状若癫狂。
“皇姐,皇姐,这里的人都要害孤。
“他们觊觎孤的东宫之位,能帮我的只有——”
话音戛然而止。
我微微笑着。
“你怎知,这些人里没有皇姐呢?”
太子缓缓抬起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是你?”
他目眦欲裂:“皇姐,你骗我?”
我不置可否,唤上身后恭敬垂首的太医。
“取血吧。”
“你!你要干什么!”
太子后退连连,却被重枷限制了行动。
几个太医按住他,一个太医从随身的包中取出长针。
我温言解释:
“你惊得母后险些小产,我自然得为母后熬些补药。
“听闻至亲之血,最为养人。”
我瞧着他满脸的惊怒,舔了舔唇角。
“委屈殿下,为母后腹中的弟弟牺牲一下了。”
太子见我硬的不吃,转换了策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顿时起了雾。
泫然欲泣,好不可怜。
“皇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温柔地看着他,轻轻笑。
“因为你和你娘一样,是个不知悔改的坏种。”
16
皇帝怕皇后受惊,殃及腹中皇嗣。
层层封锁了太子被废的消息。
对外只说太子被幽禁,等待发落。
这日,我取了太子的血为皇后煎药。
“青梧,有没有打探到太子的消息?”
皇后喝完药,忧心忡忡地问我。
她胎象安稳,我功不可没。
是故,她如今视我为亲信。
我端着空碗,恭敬垂首:
“母后放心,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陛下和太子父子情深,太子必不会有事。”
皇后怅然应了声:
“但愿如此。
“太子年幼,尚不知事。
“等本宫诞下皇儿,便去皇上面前求一求情。”
皇后月份大了,腹中胎儿压迫脊椎。
怎么躺都不舒服,在美人榻上辗转反侧:“明珠还没回来吗?”
我给她捶着背,温声道:“她家好似出了什么麻烦事,被拖住了脚。”
皇后气道:
“再大的事,能有本宫的事情大?
“这个贱婢,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本宫?
“等她回来,本宫非得打她板子。”
我无不怅然地想,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日封锁消息,欺君罔上的火气,被陛下发在了明珠姑姑身上。
她已经被陛下杖毙了。
我温言安抚皇后。
“母后莫气,为了一个奴婢伤了皇子嗣,不值当。”
皇后拉着我的手,大为感动。
“还是女儿贴心。
“你放心,待本宫诞下皇儿,就为你择一门好姻缘。
“本宫瞧着陈国公府的二公子一表人才,不若就将你嫁与他?”
我心中一哂。
陈国公府的二公子,不良于行。
是故心态扭曲,以折磨女子为乐。
他的妻妾,就没有一个善终的。
皇后母族和陈国公府渊源深重,这是要拿我做人情。
皇后叹息道:“京中风言风语,积毁销骨。那二公子本性不坏,只是那些个女子,承不住这样大的福气。”
她温柔地将我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咱们青梧,本宫瞧着是个有福气的。”
我微笑着:“听凭母后安排。”
17
皇后临产的时间越来越近。
大仇即将得报,我本该感到快意。
我却频频梦到母妃。
那是幼时,她带着我,去认宫中最高的那棵梧桐树。
用蹩脚的汉话,教我念——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我看着她:“母妃,我听不懂。”
母妃长叹:
“没关系,母妃只是想说——
“崽崽,这种树是你的名字。
“这种树,很好,既可以长在大漠,也可以长在深宫。”
我问:“大漠是哪里?”
母妃望着高高的宫檐,有些怅惘。
“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是母妃的家。”
画面一转。
母妃披着那件残破的银铃舞衣,浑身都是被烧伤的痕迹。
她就这样看着我。
很温柔,很悲伤。
我明明已经长大了。
为了复仇,杀了太多人,手上沾了太多血。
可在她面前,却又变回那个手无寸铁的幼童。
然后母妃说话了。
她说:“对不起,母妃没有陪着崽崽长大。”
只这一句,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母妃怔怔用手去接。
泪水却穿过她的掌心。
我总觉得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更加难过了。
“母妃……后悔了。”
她的声音哑了。
“母妃想要你有一颗心,是想要你感受到温暖和爱。
“母妃在的日子,会为你挡住人世间的腥风血雨。
“太早了。”她喃喃自语,“可是母妃走得太早了。”
这一刻,我无比庆幸我有了一颗心。
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失落。
然后我紧紧抱住了她。
我说:“没关系,母妃。”
没关系。
因为梧桐,本就是可以遮风挡雨的乔木。
我想,母妃,做人确实好疼。
我被伤害,被践踏。
可我始终不曾低头。
欺辱过你的人,我会一个个把他们送去阎罗殿谢罪。
18
皇后的肚子是皇帝去京郊游猎的第二天发动的。
她捂着肚子哀哀唤了半天。
整个坤宁宫的宫女和太监,眼观鼻,鼻观心。
谁也没有去叫太医。
皇后视人命为草芥,为了封锁消息不惜将宫人赶尽杀绝的时候。
她一定没有想到今天。
皇后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唇角都咬出了血。
她见我进了殿,面露喜色。
“青梧,你终于来了!快去叫太医——
“那些贱人,全都拖下去打死!”
我径直在榻边坐下,没说话。
皇后被忤逆,气得蛾眉倒竖,“青梧!”
我笑:“母后,这一天,我等了好久。”
皇后一怔。
她的脸上依次闪过很多情绪。
怔愣,震惊,不可置信。
最后是愤怒。
“是你?是你搞的鬼!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枉本宫养你这些年……”
她气得想要扇我巴掌,却因为疼痛抬不起手。
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从袖中摸出一枚烧焦的银铃,放在她的枕边。
我轻声道:“母后午夜梦回时,可曾想起过容贵人?”
皇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紧缩。
她颤抖着声音:“本宫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掉进火堆里的!”
我冷眼望着她。
“我今日也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难产死在这里的。”
说着,我自己都笑出了声。
皇后咬牙:
“贱人,你敢!
“我若是死在这里,皇上不会放过你,太子也不会放过你!
“定会将你和你那个狐狸精娘一样——
“烈火焚身,尸身喂狗!”
我指了指搁在案上的空药碗:
“是吗?
“母后后来喝安胎药的时候,就没有尝出什么不对劲吗?”
本朝的药方里确实有“以血补血”的法子。
皇后或许尝出来了。
但她不在乎那是谁的血。
我瞧着她滚圆的肚子,轻笑:“至亲之血,果然养人。”
“太子……
“你将太子怎么了!”
她的声音好颤。
就像母妃死的那晚,我也伏在乱坟上,颤抖着不能呼吸。
我好心纠正她:“该叫废太子了。陛下亲口下的旨。”
皇后的瞳孔,猛然睁大了。
我笑意盈盈:
“你每日喝的补药,就是废太子的心头血啊。
“他现在正在废宫苟延残喘呢。
“我每日以你的意思取他的血,他现在,可是恨毒了你。”
皇后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茫然地抱着畸形的肚子,面如死灰。
殿中的血腥味太重,闻得我头晕。
我跨出殿门的时候,想起什么,回过头。
“你不用挣扎了。你腹中那个本就是死胎。
“你喝了太多安胎药,将死胎滋养得太大,今日注定一尸两命。”
皇后牙齿“咯咯”作响。
或许的冷的,或许是疼的。
“不可能,太医说本宫腹中皇儿身体康健……”
我望着殿外的好春光,微微出神。
“皇后娘娘,你的记性太差了。
“曾经确实有个年轻的太医建议你停药,说你腹中胎儿不对劲。是你说他诅咒皇子,下令将他杖毙。
“你肚子里这个死胎,整个太医院都看出来了,但他们没有说。他们的嘴巴,是你封上的。”
我回眸瞧她灰败的神色。
“诸般孽果,且受着吧。
“下去见了那些枉死之人,记得向他们赎罪。”
19
阿若告诉我皇后断气的时候,夜已深。
她是被活活痛死的。
死相狰狞可怖,坤宁宫上下,竟无一人给她收尸。
我放下茶盏,起身去了曾经和母妃一起居住的栖云轩。
六年前,自我搬去坤宁宫的那一日起,我再未回来。
“母妃。”
我跪坐在当年匆匆立下的衣冠冢前,难得怔愣。
张了张嘴,有好多话想说,最后却只说出来一句。
“你且去罢。”
那夜,我靠在母妃的衣冠冢上,睡了六年唯一一个安稳觉。
我又梦见了母妃。
我听说,还没有尽的缘分,会用梦来还。
于是这天晚上,我又一次梦见了母妃。
她身上不再是那件烧焦的银铃舞衣。
她着盛装,明艳照人,恍若神妃仙子。
“青梧。”
母妃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我,舍不得移开眼睛。
“母妃往后,就不来你的梦中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说:“母妃去了。”
我说:“好。”
20
我是被宫中大钟齐鸣的声音吵醒的。
阿若瞧着曙光微亮的天:“殿下,是皇后的丧钟。”
我没说话,凝神去数——
一共九下。
我喃喃自语:“不是,本朝祖制,皇后丧钟六声——”
“九声,是皇上。”
远远地,传来号哭的声音。
“皇上驾崩——”
我忽然茫然极了。
“不可能,毒素在皇帝脏腑潜伏,还未到毒发的时机。”
我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后宫,没有什么办法接近皇帝。
唯一的几次,沾染上的剂量还不致死。
我本想先杀了皇后,再徐徐图之。
但如今——
是谁杀了他?
……是谁?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琼花玉貌。
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猛然起身,将腰牌递给阿若,急声吩咐。
“情况有变,将周太傅请进宫。”
阿若茫然:“周太傅不是已经——”
“你莫管!只管给太傅府的人看我的腰牌!”
转身,往景阳宫的方向跑。
快些。
再快些。
山陵崩。
东宫之位空置。
早一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早一分抢占先机。
21
我来时,景阳宫宫门未落锁。
丽嫔坐在前庭石桌旁自斟自饮,像是相候已久。
看见我,她的眸中闪烁了下。
“青梧,你来了。”
我没有证据,却无端笃定。
“是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
夜风拂面,我闻见丽嫔身上的异香。
我盯着丽嫔憔悴惨白的脸色。
心中那个答案变得越来越清晰。
“你——你把自己制成了『美人绝』?”
母妃留给我的香谱里,有一味异香。
以美人为引,销魂醉骨,乃天下奇毒。
只是香谱的记录里,从无前例。
因为代价太大,太痛了。
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皇帝暴毙。
丽嫔的状态比起皇帝,也好不了多少。
我定定地看着她:
“你本不必如此。
“三年五载,我迟早会让皇帝殡天。”
丽嫔疼得受不了,咕嘟咕嘟往嘴里灌酒。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在听说乌黎死后,就开始谋划这一天了。
“你早一日登上那个位置,我的乌黎早一日安息。
“我本就是……为她而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久久说不出话。
“可你……不是说你是母妃的死对头吗。”
她“扑哧”笑出来。
却牵动脏腑,疼得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可你不也没信吗?你还知道搬救兵要找我呢。”
丽嫔仰面望天边残月,眼泪挂在颌角。
亮晶晶的,折射月色。
“乌黎,我错了。原来我一直不恨你的。
“我只是……爱你爱得痛苦。
“可是我太笨了。”她笑容惨然。
“我知道得太晚了。”
良久,她终于舍得不去看那轮月亮。
慢吞吞地,垂下了头。
“我爱你,因为乌黎爱你。
“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吧。若你当了皇帝,乌黎当配享太庙。”
纤长的手指虚虚描画着我的脸,她轻声呢喃。
“你长的好像乌黎,也好像我。
“青梧,你真的不是我和乌黎的崽崽吗?”
这番话实在荒谬。
我伸手扶住东倒西歪的美人。
别开眼睛,心中竟有些不忍。
“你喝醉了。”
她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我, 低低笑。
“青梧, 我要死了。
“接下来的路, 你要一个人走了。”
我抿了抿唇。
“你帮了我大忙。
“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丽嫔喝得脸颊酡红,笑着指了指我腰上系着的香囊。
她含混不清道:
“我要这个。
“我就要这个,别的我都不要。”
我愕然。
那是我仿着母妃怀中的味道,制的香囊。
这种香安抚了梦魇缠身的我。
安抚了暴躁易怒的太子。
现在,也安抚了将死的丽嫔。
她珍而重之地握着香囊, 贴到心口。
“真好呀。”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将将跨过殿门的时候,我听见丽嫔高高兴兴地说了句什么。
似乎是——
“阿黎, 我来陪你了。”
22
皇帝暴毙, 朝中乱成一团。
几个皇子也蠢蠢欲动。
也有人建议将废太子捞出来即位。
有人从匾中取出先帝早早留下的遗诏。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
“令太傅周砚之行废立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
太傅死了才几个月。
这遗诏,先帝还没来及换新的。
群龙无首之际, “已死”的太傅周砚之出现了。
周砚之之死, 只是我联合他做的一出戏。
为的就是让这个三朝老臣,看清楚太子的真面目。
那年我设计周砚之假死, 又让他亲耳听到了我和太子的对话。
他终于对太子死心。
可皇后为了太子的东宫之位, 将宫中有才能的皇子都残害了个遍。
余下的皇子中,竟无人能挑大梁。
周砚之长吁短叹, 甚至想直接自刎谢罪。
我就是那个时候找上门的。
我告诉他:
“我是最好的选择。
“那些你盛赞社稷之幸的太子策论, 皆是出自我手。
“你耗尽的心血没有白费, 因为我学到了。”
我看见他眼中的光亮起来后, 又一点点熄灭了。
“可——”
余音散在一声叹息里。
“可你是女子。”
我轻声道:
“太傅饱读诗书,何尝不知——
“自古帝位, 能者居之。
“动则生, 静则死!”
末路穷途。
这个固执的儒生不得不接纳我。
朝中, 这个三朝老臣,为了我, 再次舌战群儒。
他上斥废太子弑师,下斥其余几个皇子无德。
又替我当说客,说服了皇后母族。
他说,皇后膝下, 也就只有我这个先帝血脉, 名正言顺。
“此女事皇后至孝, 哪怕只是当个傀儡呢?
“无论如何,她名义上是中宫所出。”
皇后母族渐渐动了心。
于是我在周太傅的全力支持和皇后母族的助力下, 登上帝位。
内外皆是掣肘。
但没关系,我惯会忍耐。
时间还早,再等等。
丽嫔为了替母妃复仇,将自己制成了美人绝。
我何尝不是一味香。
香已经点燃。
而我, 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23 后记
昭宁元年,五皇女李青梧登基,为大盛朝首位女帝。
昭宁四年,太傅周砚之薨。追封定国公,谥文正。
昭宁七年, 帝母族谋反。谋泄, 皆伏诛。
同年, 改国号为“黎”。追封先帝容嫔、丽嫔为皇太后。
昭宁九年,与西域诸国互通有无,永修于好。
昭宁十三年, 举拔大盛首位女官,开女学。
昭宁二十年,崩。葬于容、丽二后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