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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掌中欢

第 12 节 掌中欢

我常听人说赵景恒如何爱我。

可我看着他的脸,不仅没有丝毫爱意,经常想扇他个大比斗。

不怪我想扇他。

成婚第二天,赵景恒用一条狗链拴住我,转身娶了别的女人。

每一夜,他对我予所予求。

“鸢儿,你若想飞,我便折断你蝶羽,既嫁给了我,就休想逃出我掌心。”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循环里。

我不叫陈鸢,也不是赵景恒的未婚妻。

只有找回自己的名字,我才能摆脱被囚禁的命运。

1

我第二次在这张雕花大床上苏醒。

丫鬟见我睁开眼,先是颇为夸张地尖叫了一声,接着火速蹿出房门,叫来了府里的管事苏姑姑。

我眨眨眼,看向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女人。

上一个循环中,赵景恒把我囚禁在暗室里,不给我吃的和水,像对猪狗一样践踏我,是苏姑姑怜惜我,给我端来一碗碗菜汤,让我苟活了十天。

我记得她蹲在我面前,擦净我脸上泥灰,抚摸着我头发的样子。我也记得她说:“好孩子,你向他服个软,只要你肯放下,接受他的身份,一切都能过去了。”

可惜,我没服软,也没能活得太长。

赵景恒娶林靖柔的那天,我用苏姑姑送汤用的瓷碗划破手腕,结束了我短暂又可笑的一生。

再醒来,我又回到了十天前的场景。

苏姑姑端着一碗药,怜惜地看着我。

“姑娘,陈姑娘你醒了?”

2

我被困在了某个循环里。

循环以我的失忆为起点,以我和赵景恒的婚礼之后,他向我坦白身份,我们俩决裂为终点。

我也只能记得这十多天中的事。

上一次循环结束,一个声音告诉我,他是操控这个世界的系统。

只要我想起名字,就能脱离这个循环。

我说:“李二花,张清清,任盈盈,王语嫣?系统你麻烦提示个姓氏,缩小一下答案范围好吧?”

系统不理我,一气之下把我扔回了循环起点。

我……又回来了。

也许我沉默的时间太长,苏姑姑担心问:“姑娘,你怎么了?可有不舒服?”

我这才回神,想到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

我花容失色:“这是哪儿?我是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姑姑打量着我,沉吟片刻,才说:“姑娘与我们家主游玩时,掉到了护城河里,摔到了脑袋,大夫说您的脑子里有瘀血,造成了失忆,药已经提前备好,姑娘喝了就没事了。”

我二话不说,一仰头,把药喝得干净。

苏姑姑又说:“姑娘可是好奇自己的身世?”

不,我一点都不好奇。

因为我知道,苏姑姑不会告诉我真话。

“姑娘叫陈鸢,您的父母在十年前都过世了,您被接到了赵家,与我们家主青梅竹马地长大。我们家主是京城最大的茶商,要不是姑娘出了事故,前两日,您和家主本就该办喜事了。”

我点点头,苏姑姑这套说辞我听多了,快会背了。

我之所以知道她说谎,因为每次循环到新婚之夜时,我的好夫君赵景恒都会在洞房花烛,卿卿我我,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告诉我,他根本不是什么茶商,而是当今皇帝,独孤景恒。

而我,也并不是陈鸢。

可是,独孤景恒不肯告诉我我的名字,也从来不说我们是怎么相遇的。他只是着了迷,疯了似的想要占有我。

情浓时,他知道我性子烈,一直不敢告诉我他是皇帝。

直到有一天,我掉下了河,摔坏了脑袋,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独孤景恒将错就错,为我和他编造了一套身世。他是茶商,我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孤女,他告诉我,在他心中,我是他唯一的妻子。

独孤景恒真的很敢演,我俩成婚前,他一下朝就会来到“赵府”,扮演我的亲亲相公赵景恒。

我接触到的丫鬟、嬷嬷、小厮、路人,全都会配合他的表演,他们一遍遍地告诉我,我是陈鸢,赵景恒是我最爱的人。

他为我构建了一个幸福的虚假世界。

3

等到婚礼结束,浪漫的话本子也写完了,就到了过河拆桥,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我永远记得,喜房红烛燃尽,我羞羞怯怯依偎在独孤景恒怀里,叫他相公的时候,他却迅速抽离,告诉我他是皇帝。

他让我跟他一起回宫,承诺给我个丽妃的封号,顺便告诉我,十天后他会迎娶他真正的妻子——林丞相之女当皇后。

……我谢谢他的八辈祖宗。

我反抗、扭曲、阴暗爬行,然后就会被折磨得特别惨。

独孤景恒亲自绑我,把沾了盐水的鞭子甩在我身上,也会像狗一样囚禁着我,在娶林靖柔的那一夜与我欢好。

他掐着我的下巴,目光执着而可怕:“这世间万事万物都要臣服于孤,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除外呢,陈鸢?”

循环的次数多了,我渐渐猜到,是我挑战了帝王的征服欲。别说我还有几分姿色,就算我七老八十,是个脸皱得堪比橘子皮的奶奶,独孤景恒见我抗拒,他也忍不住嘿嘿哈哈,要霸王硬上弓。

人不能总是从同一个地方摔倒啊是不是?这回,我学乖了,我打算无条件配合独孤景恒,在他最松懈的时候逃出府。

4

苏姑姑是赵景恒的奶娘,她爱极了赵景恒,却肯在我被虐待的时候,用她的方式照拂我。

我觉得,这人能处。

可惜,现在,苏姑姑还没能看清赵景恒的丑恶嘴脸,孜孜不倦地向我灌输赵景恒的“爱”我事迹。

“我们家主,是极其疼爱姑娘的。姑娘昏迷时,家主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姑娘,生生瘦了一圈。”

“得知姑娘醒了,家主心猿意马,想要奔来见姑娘,只是被生意绊住,不得抽身。”

我冷笑。

爱我,就是把我当作禁脔,在我被锁链锁住的时候,还要对我这样那样,以爱的名义凌辱我?

眼下,独孤景恒也并不是没时间来看我,而是他在盛怒之下,提出与林靖柔退婚,如今正被林家搞得焦头烂额。

这是我在上一次循环中知道的。

他为什么退婚,我不太关心。

总不至于是头脑发热,要娶我当皇后。

独孤景恒一直没出现,三天后,苏姑姑带着我在偏房试嫁衣,我刚脱下中衣,正要唤苏姑姑时,却在镜中看到了独孤景恒。

独孤景恒的目光灼灼,十分炽热。

我转过身,笑着捂住他的眼睛,接着才不紧不慢,拉起衣服遮住了肩膀。

雪白的肩膀上盘横着许多疤痕。

也不知他瞧见了没有。

独孤景恒的眼神暗了一瞬,之后我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被他拉到怀里。

“鸢儿,这一阵没顾得上来瞧你。”我听见他压抑着嗓音,“还有七日,就能娶到你了,你可知道,我多欢喜?”

……管你欢不欢喜,反正姑奶奶我不欢喜。

独孤景恒的怀抱溢出淡淡松香味,心不在焉地走着神,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每次洞房花烛时,我的手帕上都没有落红,独孤景恒从未因此为难我,而是亲着我身上疤痕,将帕子扔到一边。

我不记得,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也不记得,自己身上为什么有疤。

我用手指甲抚着独孤景恒的胸膛,娇娇地问:“景恒,试衣时,发现我的身上有好多疤,你知不知道,这些疤是从哪儿来的?”

5

我逼问他:“苏姑姑说我是丰城太守的女儿,因父母病逝,才寄住在你府上的。我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疤痕呢?总不至于,我一直被人虐待吧?”

独孤景恒的身体紧绷,再开口时,故意换了云淡风轻的口气:

“你小时候身体弱,世伯送你去青城山学过武。这疤想必是那时候就留下的。”

我毫不眷恋地从他怀里脱身。

“哦,是吗,那你站着别动,让我打一拳试试?”

我说到做到,不等他反应,一拳揍到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似乎非常不同凡响,独孤景恒被我打得后退了几步,一脸受了内伤的模样。

“鸢儿,你,你怎么对为夫下这么重的手?”独孤景恒的表情像是要吐血。

我惊讶地望着自己的拳头,出拳之时,似有一股内力在我身体中涌动——我竟然,是个武林高手!

上次循环,我并没发现自己会武功。

真是意外之喜。

我一脸无辜:“闺房之乐嘛,怎么,你不喜欢?”

独孤景恒嘴角抽搐:“下棋,绘画,谈诗,咱们的闺房之乐,可以文雅一些。”

“这些我都不会。”我两手一摊,废柴得理直气壮,“我失忆了,就算之前会,我也想不起来了。”

谈到失忆的话题,独孤景恒温柔了起来。

“没关系的,鸢儿,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守护你的心还是不变的。”

呵呵。

要不是我知道他干过的狗事儿,真要被他痴情的样子骗到了。

“那……如果是更重要事呢?就算我已非完璧,你也不嫌弃我?”我心一横,把心中疑虑说了出来。

独孤景恒的脸色骤变,他突然攫住我的手腕,语气十分冰冷。

6

“陈鸢,你想起了以前的事?”

哎?

他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跑偏?

难道不应该问我有没有勾搭别的狗男人吗?

“没有哇。”

我眨眨眼睛,无辜地说:“前几日得了一盒守宫砂,我无聊了想点着玩,却发现已经点不上了,所以我猜……”

独孤景恒又把我拉到怀里。

他长叹一声。

“也是,如果你记起来了,就不会问这个傻问题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看来我与人私定终身的事情,他知道?

独孤景恒吻了吻我的额头,似是无奈,又似呓语。

他霸道地宣布他的极致占有:

“鸢儿,你一直是我的,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的。”

7

得知自己会武功后,我时常拿些物件来练手,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内力雄厚,轻功也很了得,不仅能劈开木桩,还能轻而易举跳过院墙。

不过我还没有傻到贸然逃跑。

以独孤景恒的城府,府外肯定埋伏着暗卫,以一敌多,我胜算太低。

不过我想,上一次循环里,独孤景恒为什么没告诉我我会武功?

仅仅是害怕我逃跑吗?

我努力回想,在谈到武功之前,我问他,我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他一时难以回答,情急之下,只能告诉我,我小时候练过武。

独孤景恒想隐瞒的,一定比他告诉我的,更重要。

我的伤疤……

一定不是练武留下的!

这些伤疤,也许是我逃离循环的关键……

8

苏娘再给我端药,我当着她的面喝干净。

等她走后,我毫不犹豫用内力把药逼出来。

我早怀疑了,这药号称能治疗失忆,可是上次直到循环结束,我都没能想起什么。

我想办法把药渣带到了医馆,医馆大夫的回信上写,这药不仅不能治疗失忆,还会让人的脑子越来越混沌。

轻的整日消沉,重的变成傻子。

独孤景恒这个疯批。

他竟然冒着我会变傻的风险,也要逼我喝这个药!

也对,如果真变成了傻子,我就不会千方百计离开他了。

我……&¥%。

心里积攒了几句对他的问候,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姑姑再来送药时,我半真半假地问她:“姑姑,是药三分毒呢,如果姑姑给我送的是毒药,你说,我还要不要喝呢?”

“你这个孩子,说的什么胡话。”

姑姑诧异地看着我:“是不是药太苦了,你不想喝?姑姑怎么会给你喝毒药呢,必是顶顶好的好药,才得这样日日看着你喝完呢。”

说完,还拿了块杏脯,塞在我嘴里。

我了然,看来苏姑姑对药的事不知情。

可惜,我停药停得太晚,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我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脑海里只闪现了几个记忆碎片。

破碎的,凌乱的。

一对少男少女,坐在河边的荒草地上。男的叼着一棵草,自由自在,放荡不羁,女的抱着一把剑,苦着脸,似在发愁。

女孩说:“刚才救的岑姐姐,七天前来跳过一次河。我救她时,她痛哭流涕,发誓要好好活着,再也不想死了,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来跳?”

男孩说:“你救人的举动虽然侠义,但却治标不治本。”

女孩不高兴了。

女孩说:“那按你说,要怎么才算治本?”

男的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女侠,你以为她们真的想跳河?她们是被洗脑了,脑子坏掉了!想要救人,我们要从思想上下手……”

接下来的片段,是一个少女居高临下地站着,另一个少女,被一伙人按住鞭打。

被打的少女的衣服被扯破,雪白的肩膀露出来。

浑身鞭痕。

那打人的少女色厉内荏,十分蛮横,只听她说:“给我狠狠地打,打完了,喂上迷药,扔到河里去,我看她还敢不敢勾引圣上,敢不敢存了当皇后的心思!”

被打的少女一直不求饶,也没有呼痛。但在听到“圣上”二字时,她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

“赵景恒……”我听见她气若游丝地说,“我信错了你……”

婚礼前四个时辰,我怀揣这些凌乱的片段,打算去看看记忆里的这条河。

此时正是赵府暗卫换班,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我给困顿的小厮们买了酒,我知道,他们会邀请门外的暗卫一起喝。

待门里门外的守卫都喝醉睡去,我身穿喜服,叫醒了苏姑姑。

“姑姑,咱们京城,有没有一条河?一条很多女人被投到水中,生生淹死的河……”

9

我带苏姑姑逃离赵府。

她把我带到夜吟河边。

夜吟河,就是我记忆里出现的,和独孤景恒一起救人、谈天的河。

猎猎的夜风吹着裙摆,我环顾四周,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些牌坊,是给谁立的?”

我指向远处,月光下,立一排白森森,阴气十足的牌坊。

“姑娘为何要来这里?”苏姑姑非常不安,“快回去吧,明儿就是大喜的日子。”

“这里……不太吉利……”

苏姑姑告诉我,夜吟河本是一条寻常的护城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贞洁的象征。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常有新寡的媳妇在河边哭,那必是男人死了,被娘家、婆家逼着来跳夜吟河的。

媳妇不想死,娘家人、婆家人就会轮番劝她,有些粗暴的,觉得是媳妇克夫害死了丈夫,直接把媳妇摁到河里,生生逼得她咽气。

女人是男人的私有物品,男人死了,女人要也不能独活。

娘家、婆家,能凭借媳妇的“义举”得到一块象征着荣誉和体面的牌坊。

后来,就连要去死的媳妇都觉得,能为夫家得一件牌坊,对女子来说绝顶光荣。

不用劝,女子们就会争先恐后地跳下去。

这河之所以叫夜吟河,也是因为河水流动时,像极了女子的哭声。

“直到,夜吟河边来了一位侠女。”

大家都不知道侠女叫什么,只知道她四处游历,来到京城后,被牌坊恶习惊呆。侠女不再去游历了,她守在夜吟河边,谁敢投夜吟河,她就要把人救起来,劈头盖脸骂一顿,她说生命最宝贵,谁也不该为另一个人死。

“渐渐地,来投夜吟河的人少了。”

“京城的寡妇们醒了过来,死过一次她们才发现,活着多宝贵!她们的命是侠女救的,她们也要像侠女一样,去劝那些猪油蒙心要投河的人。”

“可是……”

苏姑姑迟疑地看着我。

她不肯再说下去。

“可是,行侠仗义的侠女,却再也没出现在夜吟河边。”我接过苏姑姑的话,轻声说。

“她被毒打,被辱骂,她的情敌恨她入骨,把她生生扔下了夜吟河。”

10

“姑娘,你快别说了!苏娘不该带你来这里。”

苏姑姑掩着面容,呜呜哭了起来。

我循循善诱:“苏姑姑,想必你知道了,我已经恢复了记忆,想起来了林靖柔要在这淹死我,可她没想到,我没死,只是失去了记忆。”

苏姑姑打了个寒战。

“姑姑,你也不用装了。”

“我知道你是宫中的掌事女官,独孤景恒是当今皇上。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我顿了顿,心跳如鼓。

“可是我想不出我叫什么名字,姑姑,你骗了我这么久,骗得我好苦哇!你能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吗?”

苏姑姑哀戚地看着我:“是啊,我骗了你,可是我能怎么办?你落水,是恒儿跳下去救了你,他为此大病了一场,还要跟林丞相退婚……陈鸢,你知道恒儿为你做了多少?明天你就能嫁人了,恒儿就能如愿了,我不该带你来这儿,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哄着她,不断哀求她:“姑姑,我可以跟你回去,在这之前,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求你?”

纵使我有再高的武功,只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永远逃不出循环。

夜色散尽,晨光熹微,我焦急地看着苏姑姑。

“姑姑,求你,我一直把你当母亲,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求求你……”

而在我的哀求里,苏娘把手深入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

她含泪看了我一眼,在黎明将至的前夜,朝天上发射一枚信号。

11

我又一次在雕花大床上醒来。

上一个循环里我死得格外惨,因为逃跑,独孤景恒打断了我的双腿,不许大夫为我医治。苏娘也恨上了我,我连死都不得好死,是咬舌自尽的。

现在舔舔舌头,我都觉得有点疼。

醒来后,还是老一套,苏娘介绍“陈鸢”的身世,给我端来“治疗失忆”的药,我当着她的面喝得一干二净。

等人一走,我就用内力把药逼了出来。

呸。

总有一天,我也让独孤景恒尝尝这药的滋味。

我不再磨磨叽叽地跟独孤景恒周旋,而是简明扼要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我要上街,亲自到店里去试嫁衣。

我专门挑了独孤景恒没空的时间,并且打定心思,如果他阻止我上街,我就先来一套组合拳,打他个半身不遂。

没想到独孤景恒答应得特别痛快,只是附赠一个条件——让苏娘陪我去。

苏娘依然像前几个循环一样,对我无微不至。我看着她,心情却颇为复杂。

她虽然对我好,可一旦我和独孤景恒的利益发生冲突,她会毫不犹豫站在他那边。

上街后,我一直寻找着甩掉她的机会。

嫁衣店里,老板娘一边帮我整理衣服,一边与我聊闲话。

“真好看啊,姑娘。”她啧啧称赞道,“赵府原先就在这条街上,我看着你和赵公子长大的。几年前,我还打趣,让你们成婚时一定来我家选衣服,你瞧,还真被我说中了!”

呵呵。

这家老板娘,也是独孤景恒的“演员”。

“您快别说了,羞死人了。”我一边装出羞涩的模样,一边偷偷把衣带扯坏,又用手指甲把绣样抠烂了。

“哎呀,这衣服破了。”我很懊恼地说,“质量这么差,不会耽误我和景恒的婚期吧?”

苏娘也着急了,要我把衣服快脱下来,让老板娘看看几日能修复好。

我把衣服丢给她们,自己施施然躲到了换衣间,等她们商量好补救方案的时候,我早已脚底抹油。

逃之夭夭去也。

12

这个循环中,我从头至尾没有喝药,头一回,我记起了与独孤景恒的初遇。

我从小行侠仗义,刚来夜吟河的时候,被殉葬的习俗恶心透了,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救人。一日,我救了十余个人,正累得脚底发酸,饿得眼冒金星,却听到一声浅浅的轻笑。

“你这样救人,要救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只见绿草成茵的河堤上,站着个长身玉立,很好看的少年。

我恼羞成怒,凶他:“站着说大话,你有本事,你来救。”

“可我不会水呀。”少年从河堤上跳下来,“这些妇女被你救了,无处可去,只能回家。回家后被公婆劝说,走投无路,还会来投河的。不如租几间小屋,让她们暂且避一避,等她们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再回家也不迟。”

我没好气:“说得倒容易,没钱!”

“巧了,小爷我别的没有,最不差钱。”少年又调皮,又得意地冲我笑着,“咱们建立一个组织,收留她们,怎么样?”

当时的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少年,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笑容。

这个化名为“赵景恒”的少年,与我在夜吟河边建立了善缘堂。

我们收留孤女、寡妇、被家暴的逃妻,我们教她们读书、绘画、谋略、武功,男人会的,女人们统统要会,甚至要做得更好——善缘堂成了女人们的避风港。

我时常质疑独孤景恒,觉得他作为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不会为最底层最羸弱的女性发声。

我怀疑他没安好心。

面对我的质疑,独孤景恒笑得很温柔。

“我阿母也是个没本事的小女人,为了我,被迫留在我阿父身边。我在想,如果她年轻的时候,京城能有一座善缘堂,她是不是就敢带我逃离那个牢笼,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彼时我并不知道独孤景恒是皇帝,我以为,他是大家族里不受宠的庶子。

可是,独孤景恒明明是林太后独子。

又怎么会有一个卑微的母亲?

我当时没能细想,我只觉得,世间能有一个如此肯替女子着想的人,真是不容易啊。

如果每个男子都像赵景恒那样,女人们的日子,也许就不那么艰难了。

我们和赵景恒整日厮混在一起,日子久了,我猪油蒙了心。在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我昏了头似的跟他说:

“喂,今夜这么好的景色,要不咱们拜个天地,成个婚吧?我们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有一坛好酒,我就能把自己交付给你了。”

13

说了这些昏话,我竟然还脸不红心不跳。

可独孤景恒的脸却红了,他轻轻拥住我,耳语似的,很认真地说:

“我不能如此唐突地娶你,一定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把你写入族谱,让我家的祖宗都承认你。”

如果当时我知道,独孤景恒所谓的婚礼,是要让我忘掉自己的身份,余生在宫墙中度过,我一定大耳刮子抽在他脸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当年的我飘零多年,独孤景恒当真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

他越拒绝我,我越爱得发狂。

一日我与独孤景恒乘船去玩,醉酒微醺,满船清梦,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我们终于突破最后的防线,彼此交融。

想起这些,我的脸忍不住发烫。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我朝善缘堂奔去,四间小屋逐渐出现在眼前,我知道,自己离想要的答案越来越近了。

可是,就在快要到善缘堂的时候,两边的树林里突然闪出很多劲装高手,他们不伤我,却呈包抄之势,把我围得密不透风。

糟糕,我虽然甩掉了苏姑姑,却没能甩掉暗卫。

独孤景恒,应该也在来抓我的路上了。

14

打?

打不过。

跑?

貌似也跑不了。

就在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冲破重围,死死抱住了我。

“心澄姐姐!”

“你去哪儿了?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找你找得好苦!”

我低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咧着缺牙的嘴冲我笑。

我在少得可怜的记忆里来回搜索,也没能想起女孩的名字。

“心澄姐姐,你怎么了,我是小丫呀,你收留了我和阿娘,你不记得了吗?”

哦,小丫。

好像是有这么个孩子,跟她阿娘一起来的善缘堂。她阿爹赌钱,喝酒,喝醉了总打人。阿娘怕她阿爹伤害小丫,带着小丫拼命跑了出来,找到了我。

可惜小丫娘被阿爹打得很重,不久就死了,我教训了她阿爹,砍掉了他两只害人的手。

天助我也,小丫在善缘堂附近玩,恰巧碰到了我。

暗卫们拔出剑。

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抬头,见是独孤景恒骑马疾奔来,他的嘴唇紧抿,脸黑得要命。苏娘跟在他后头,头发凌乱,跌跌撞撞地跑。

我看着苏娘的模样,莫名觉得很心疼。

“小丫,告诉姐姐,姐姐姓什么,好不好?”

小丫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许久没能出声,我着急地抓着她的胳膊,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快说啊,我叫什么?张心澄,李心澄?啊?”

“陆……”

小丫吓得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地说:“姐姐姓陆,名字是陆心澄。”

“哈哈哈,系统,你听见了吗,我叫陆心澄!”我冲着天空大声喊,“我找到自己的名字了,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循环了这么多次,我从来没遇到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

在喊出“陆心澄”的瞬间,我顺着一道佛光冲上云霄。终于脱离了这个世界,我笑啊笑啊,笑得直不起腰。

可没过多久,我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看见独孤景恒这个丧心病狂的疯批,他掏出弓箭,直直射中了小丫的胸口。

15

我质问系统:“小丫为什么要死?”

系统:【因为是她说出了你的名字,她就要替你承担独孤景恒的怒气。】

系统:【对了,不单是小丫,苏娘也没活多长时间……你走后,独孤景恒疯魔了好一阵,见人杀人,见佛杀佛,苏娘觉得这都是她的错,自裁谢罪了。】

我:“……就没人能管管独孤景恒吗?”

系统:【对不起,这超出了本系统的业务范围呢!】

我问系统,怎样才能消除独孤景恒的怒气。

系统给我画大饼。

【宿主你有没有设想过一种可能性,只要你说服了独孤景恒,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放过你吗?本系统也知道他是个疯批,但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不是吗?】

我告诉系统,我要返回循环,我不能让苏娘和小丫死。

系统:【宿主真的很有勇气呢,可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哦。如果独孤景恒还不能回心转意,宿主就要灰飞烟灭了。】

我挥拳,打了系统一比兜。

然后我一跃而下,开始了最后一轮循环。

16

在这一轮循环中,我要让独孤景恒彻底厌恶我。

只要见到我,他就得生理性恶心。

他第一次来见我,我就把他关到了门外头。他在我房门口晒了一天太阳,我在门里吃了一肚子水果。

任何一个帝王,都受不了这等磋磨吧?

谁知独孤景恒耐心多得很,不仅不生气,还给我带高昌国的葡萄,琼州的荔枝,让我多吃点。

这招不行,我又把他当成了练功的梅花桩子。

什么景泰蓝花卉梅瓶啊、哥窑的白玉盘啊,只要是赵景恒在我十米之内,我都会把这些东西往他身上招呼。

别问,问就是手有点滑。

独孤景恒每次都不说什么,反倒是苏娘,见独孤景恒受伤了,差点与我翻脸。

随着我对独孤景恒的虐待越来越变态,苏娘的心疼也越来越明显,我开始后知后觉地觉得,苏娘和赵景恒的关系,恐怕不是奶娘和家主那么简单。

我决定赌一把。

成婚前三天,独孤景恒、苏娘和我在一起吃晚饭,我突然很认真地提议道:“苏娘,成亲的时候,你做我的高堂,我和景恒一起拜你,好不好?”

苏娘吓了一跳,筷子掉在了地上。

苏娘去捡筷子,等她抬头,我见她的脸红了一大片。

“我,我只是个奶娘,”苏娘慌张地说,“哪,哪有成亲时拜奶娘的道理。”

独孤景恒也停住了吃饭的动作:“我倒觉得,鸢儿的提议很好。”

“苏娘,对我和鸢儿来说,你早就是像母亲一样的存在了。”独孤景恒一锤定音,“吉服已做好了,你当我们的高堂,没什么不妥。”

“好吧,你们这些孩子呀……”

苏娘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我发现,当提到“孩子”的时候,她的眼圈都红了。

我知道,苏娘当不成我们的高堂。

因为提议的同一个晚上,我见到独孤景恒放飞了一只信鸽。

我猜,这只信鸽会飞向太后林云芝的宫邸。

17

婚礼的前一天,赵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点名要苏娘去见。

苏娘见过她后,心情很低落。

她躲在自己房间里,狠狠地哭了一场,可当我敲门时,她又装成了没事儿人一般。

“苏娘,来的客人是谁?”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是,是家主的母亲。”苏娘强忍着悲哀说,“对,对不起啊鸢儿,我犯了头疼的毛病,没法参加你们的婚礼了。恰好家主的母亲来了,各归其位,你们拜她,最好不过。”

我看着苏娘难过的样子,内心有些不忍。

但没法子,不逼她一把,我的计划无法成功。

方才,太后林云芝来赵府的时候,我躲在了屏风后面。她对苏娘的刁难和挖苦,我听得清清楚楚。

林云芝骄纵跋扈,和她侄女林靖柔一模一样,只听她说:“一个倒恭桶的贱婢,怎么配当皇儿的高堂?苏梦,是不是太久没做粗活儿?让你忘了你身上的臭味儿?”

苏娘忍着骂,不出声。

林云芝接着说:“你以为皇儿会敬你,爱你?告诉你,他自三岁养在我宫里,一直享受着嫡长子的荣宠,又怎么会承认出身低贱的你?”

“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么样?独孤景恒从小就知道怎么讨好我,在我面前,他从来不会提起你的名字,你做给他的那两只布老虎,也是他亲自剪坏的。”

……

苏娘一直任由林云芝辱骂,一句嘴也不敢回。

到最后我听不下去,偷偷离开了正屋。

如今,一切的秘密都被揭开,我们再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

我怕再伤到她,只敢轻轻问她:“姑姑,其实……你才是景恒的母亲吧。”

18

苏娘的嘴不断颤抖,似乎想说话,却无法说出口。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似乎要将二十年的委屈,一口气倾泻干净。

“你是怎么发现的,陈鸢?”

“是因为我为恒儿鞍前马后,所做的早已超出了奶娘的职责?是因为无论怎么昧着良心,我都会贯彻恒儿对我的要求?”

我说:“你不必管我如何发现的。我还知道,赵景恒不是茶商,而是堂堂九五之尊。苏娘,不必隐瞒了,咱们坦诚相待吧。”

19

苏娘告诉我,她家里获过罪,她和她母亲,都是宫中最低贱的、刷恭桶的宫女。

在苏娘十五岁的时候,她母亲生病快要死了,临死前她想替苏娘寻个出路——把她嫁给个太监做对食。

在苏娘的母亲看来,她们所有的不幸,都因为没有个男人撑腰。

就算是去了根儿的男人,也比女人强。

苏娘长得好看,争夺他的太监很多,搞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当时才二十岁的先帝。

一个刷恭桶的贱婢,走了狗屎运,爬上了皇帝的床。

苏娘不想当妃子,她只想当皇帝的暖床宫女,等到了二十岁,让先帝放她出宫。

可没想到,先帝子息单薄,在苏娘快出宫之前,她怀上了先帝的孩子。

苏娘说,她曾经想过,不告诉先帝孩子的事,自己出宫偷偷把孩子生下来。但她又想起了母亲的话,母亲一遍遍告诉她,男人是女人的天,没了男人,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是啊,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呢?

一念之间,苏娘留在了宫里。

她拼命生下了独孤景恒,把他当成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

好在独孤景恒三岁前,一直养在她身边。没有人的时候,他就偷偷叫她阿娘。

他属老虎,苏娘就做了两只布老虎送他,一只是老虎阿娘,一只是老虎宝宝。

独孤景恒很爱那两只老虎,左边一只,右边一只,他每天要抱着它们才肯睡觉。

可三年后,林云芝硬把独孤景恒接到了她的宫里。

独孤景恒见不到母亲,夜夜啼哭,林云芝告诉他,他的阿娘一门心思狐媚先帝,嫌他碍事,不要他了。

正是这次分别,独孤景恒的心态发生了改变,他恨母亲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之后,他养成了令人恐惧的占有欲。

苏娘足足有三年没有见到独孤景恒,再相见时,独孤景恒已经六岁了,他不太记得她,更不会再叫她阿娘。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扔给苏娘几片剪碎的、旧旧的布老虎。

20

“当时景恒还小,他告诉我,林云芝见不得我给他的东西,那老虎是她剪碎的。”

“他虽不叫我阿娘,可对我,还是有些不同。”

“可是今日见了林云芝,她却说,布老虎是景恒为了跟我划清界限,他自己剪的。她还说,景恒前脚哄完了我,后脚就会到她面前嘲弄我,以讨她的欢心。”

苏娘捧着胸口,心痛到极点:“无论林云芝如何骂我低贱,我都不会有半点伤心。但她说景恒在他面前贬低我,讨好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林云芝虽然没生过孩子,可很知道如何摧毁一个母亲的心啊!”

咳,咳咳。

虽然不忍心,但我还是要当次恶人。

我说:“苏姑姑,你答应我,听完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忍住别去砍死独孤景恒。”

21

我说:“是独孤景恒向宫中送信,请太后来的。他觉得,只有太后承认了我,我才被皇室接纳,才算真正『嫁』给了他。”

独孤景恒偏执地追求着“正统”,他想要的是“写入宗谱,祖宗承认”。

在第一次循环中,就是独孤景恒将林云芝请来,林云芝喝了我的媳妇茶,听我叫她“母亲”。

而苏娘,只是一个侍立的,孤单的身影。

苏娘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可让我当高堂,是景恒亲口答应的。”她恍惚地说,“他还说,在他心里,我才是他的母亲。”

我悲哀地看着苏娘:“姑姑还不明白吗,只要能达到目的,独孤景恒不在乎自己说过多少谎言。上一刻是爱人,下一刻就是仇人。他把爱当成一条锁链,生生绑在你身上,不断利用你,榨干你,欺骗你……”

“不!”

苏娘恶狠狠地瞪着我:“别这样说我儿子!”

我悲哀地看着苏娘,没想到被骗得这么惨,还不足以冲破她和独孤景恒稀薄的母子亲情。

可是,这局棋还没有下完,胜负未分,不是吗?

“姑姑不相信的话,不妨再等两天,婚礼过后,你就能看清独孤景恒的真面目。”

22

再次出嫁时,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可每次跟独孤景恒对视,他都用炽烈到要将人灼伤的目光看着我。

我无法回应他的炽烈。

“鸢儿,我很欢喜,终于娶到了你。”红烛滴泪,他在我耳边说,“可我也遗憾,每次成婚,你都将我如何爱你的事,全都忘记了。”

男人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鸢儿,你知道吗,我身不由己。”

彼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叹气。

我只是觉得跟前几次相比,这一次洞房花烛,他好似很悲伤。

之后便是熟悉的剧情,独孤景恒向我坦白了身份,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丽妃”。我拒绝了他,他就用锁链囚住我,自己回到皇宫。

苏娘的房间静悄悄,我预想的转机,并没有出现。

在这个循环中的最后一天,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变得涣散,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苏娘拖来了一个昏迷的人。

她用钥匙打开我的锁,又将锁铐铐在了那人身上。

我看清身旁人的脸,头不晕了腿不痛了,三魂回了两魂半。

“苏姑姑,你怎么把独孤景恒迷晕了?”

23

苏娘恨恨地说:“鸢儿,前几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在试嫁衣的时候逃跑了,独孤景恒为了泄愤,杀死了一个小女孩,这个梦,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我哑然,苏娘不是在做梦。

她也拥有了上一次循环的记忆。

不过我不明白,这跟苏娘迷晕独孤景恒,有什么关系。

苏娘说:“你成婚的那天,我见到了那个被杀死的孩子,她乔装打扮,混入了喜童的队伍。”

小丫?

“我吓得抓住她,问她是怎么混进来的。没想到她也认识我,哭着对我说景恒哥哥变了,哥哥要把心澄姐姐变成傻子,他还会杀人。”

苏娘说:“我开始意识到,之前我见过的场景,并不是梦。”

“那孩子说,她听见了景恒和大夫的对话,你喝的药会让人失智,我带着她去跟景恒对峙,没想到景恒痛快地承认了。”

苏娘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说,他马上就能娶到你了,尘埃落定,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早知道那药的作用,可他太想得到你了,就算永久损伤了你的脑子,他也在所不惜。”

“陈鸢,那药是我一日一日端给你的啊,如果你真的变傻,我该承受多深的罪孽?”

我轻声问:“姑姑是因此决定来救我的吗?”

苏娘摇头。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你们成婚的第二天。景恒说你忤逆了他,他要给你一点教训。我偷偷瞧见,他把你锁到了这个屋子里,更让我震惊的是,他回了宫,迎娶林靖柔为皇后——”

“他对我说,他已经明媒正娶娶到了你,在他心中,你是他唯一的妻子。我看着他满嘴谎言的模样,头一回觉得恶心……”

“这竟然是我生出来的孩子,陈鸢,我不敢来见你,我没脸见你啊——”

苏娘抹了一把眼泪,把我扶起来:“我把小丫送到安全的地方安置好了,等咱们从这里逃出去,就去跟她汇合。”

我点点头,撑起身子想跟苏娘一起走,可是,我却被一股力量奋力攫住。

我回头,对上了独孤景恒晦暗不明的眼神。

24

他哑声说:“鸢儿,不要走。”

独孤景恒的发丝凌乱,身上也蹭满了灰,他这一副深情款款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是把我气笑了。

我抬起他的下巴,像他千百次逼迫我、凌辱我一样,强迫他与我对视。

“独孤景恒,我发现,你真的是个伪君子。”

我开始疯狂嘴炮输出:

“在夜吟河时,我爱你,以为你是天下少有的肯体贴女性的人。谁知你的慷慨,却只对着不相干的人,真到了自己身上,你将我视为你的私有物品,不断物化我,把我当个玩意儿。”

“我在夜吟河救了这么多人,没想到到最后,自己竟被那脏臭的河水沾上了身。独孤景恒,在你眼里,婚姻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而是一把锁链, 每次你都在成婚后露出真面目, 因为只要我与你成婚,你就永远锁住了我。”

最后总结陈词:

“呸!姑奶奶我不伺候了!”

独孤景恒紧紧抓着我不放,我挣了半天,没挣动。

好烦, 如果独孤景恒对我仍抱着执念, 我们之中是不是还有人会死?

这时候,苏娘站了出来。

她像抚摸婴儿似的,摸了摸独孤景恒的头发。

“恒儿, 放手吧,你的锁链不仅锁住了鸢儿, 还锁了娘亲, 娘亲被你锁了二十年,现在, 也是该走的时候了。”

独孤景恒大恫。

他没想到, 有一天连苏娘都会背叛他。

苏娘像讲故事似的,缓缓地说:“恒儿,你真的爱鸢儿吗?先帝宠我时, 也说过只爱我一个, 到最后不是日益厌弃了我, 连我视若珍宝的你,他都要从我身边夺走?娘为了你, 在深宫苦守了二十年,如果鸢儿不走, 等待她的, 是不是同样的结局?”

独孤景恒哑然:“娘……”

苏娘淡淡地笑:“娘终于等到了这一声, 可惜有些迟了。娘从小苦过, 是个懦弱的人。活到这个岁数,却经常忍不住想, 如果我的母亲没有一遍遍告诉我『女人只有靠男人才能活』;如果生产时, 我没有因为你的一声啼哭, 主动放弃自己;如果没有夜吟河, 没有投河的节妇, 我身上戴的锁链, 会不会轻一些,我能看到的天空,会不会大一些?”

苏娘说:“孩子,你放手吧, 娘想跟着鸢儿出去看一看。”

母子连心, 我将所有赌注押在苏娘身上,只因她是唯一能劝服独孤景恒的人。

奇迹般地, 独孤景恒渐渐松开了手。

离开暗室前,我没有给独孤景恒解开锁, 把钥匙扔到了他能看见却够不着的地方。就让他尝尝被囚禁的滋味吧, 他是皇帝,手下人或早或晚总会找到他的。

独孤景恒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鸢儿,我做了这么多错事,你还有没有一点爱我, 哪怕一点点?”

我没回答,与苏娘一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