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靡靡春风渡
第 15 节 靡靡春风渡
当我得知自己只是太子白月光的替身时,我淡淡笑了笑: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没什么的。”
在长达三个月的冷战后,太子忽然漏夜跑到我府上。
月光如洗,他微红着眼圈,往日的倨傲在这一刻破碎出一丝丝裂痕。
他咬着牙问我: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对不对?”
1
当京城里传开,太子的白月光回京时,我正在宫里试穿大婚时候的礼服。
纯妃将这话传过来,看上去是为我不忿,眼睛却觑着皇后娘娘。
皇后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我笑了笑,脸上风轻云淡。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何况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身份。这倒不值得说嘴。”
等成了婚,我就是太子妃,虽说纯妃名义上是长辈,但真论起高低,她还是在我之下。
再加上她那两个蠢儿子,是全然没有夺嫡用处的。我当然直言直语,直接怼了她。
纯妃一肚子的话被我说得不得不憋住,脸色有些难看。
皇后娘娘高兴地走过来,满脸慈爱地替我整理脖子上长长的东珠串子。
“好孩子,你是识大体的。本宫手上新得了两匹云华锦,一会你拿回去,这料子做衣裳最好看不过。”
这时候宫女进来通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我抬眼望去,谢秦昭一身玄色龙纹常服,步伐轻健地走了进来。
他长得很好看,这是大家公认的。
我小时候还因为他的长相,时常跟在他屁股后头跑。
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只朝皇后行了礼。
皇后笑着抬了抬手。
“来得正好,十锦亲自做了糕点,从府上一路带进宫来,还是温热的,快尝尝。”
谢秦昭这才瞟了我一眼。
“十锦妹妹费心了。”
“母后的库房中可还有千年山参?沐婉身子不好,刚派了人来问我讨。”
皇后皱了皱眉。
“没有了。要老参去外头药铺子里买就是了,怎么还找上你了……”
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纯妃还在边上,不好让她看了笑话,只好转了口说道:
“知道你仁善,也不好事事都应承。外头不懂事的,净嚼些烂舌根子,岂不是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纯妃像是听不出这话中有话,笑眯眯地说道:
“要老参?我那里倒是有两支,就不知道足不足这个年数,一会派人给太子殿下送了去。对了,沐婉姑娘刚回京,想来是要做两身新衣裳的,这云华锦有两匹,十锦大约也是用不完的,太子殿下不妨带一匹给沐婉姑娘?”
这中年大妈成天不挑事就是闲得慌。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还是笑着。
“沐婉从小喜欢素气的服饰,这云华锦怕是太过华丽,恐她不喜欢呢。我母亲刚得了一匹素锦,云鸟暗纹,也很好看,一会出了宫,我亲自带着素锦去看她。”
我当然得亲自去,大婚在即,如果太子和云沐婉传出什么不好的言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2
一出宫,上了自家的马车,我就累瘫成了一滩泥。
勾心斗角真累人。
“姑娘,我们真的要去看云姑娘吗?”
婢女星儿问我。
“去啊……哎,烦得很。这些女的怎么半点也不肯消停。还有那个太子!什么玩意!”
“他要不是皇帝的儿子,我走过路过看都不带看他一眼的,他还成天摆着一副臭脸,我……”
“姑娘,姑娘!别说了!”
星儿的声音忽然不太对劲。
我:“?”
下一秒,便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在马车外幽幽响起。
“你的云华锦忘了带了。”
马车停下来。
春日的暖风吹起帘子一角。
谢秦昭坐在高头骏马上,身姿挺拔,眼神一如既往的冷冽。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掀开帘子,下车朝他行礼。
“多谢太子殿下。”
他提起缰绳要走,我好心道:
“路上行人繁多,太子殿下驾马当心。”
他冷哼一声。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从马上摔下来。”
我皱了皱眉。
怎么说这种没轻重的话,我招他了?
不会是他刚刚听见我在车上说的话了吧?
我斟酌着说道:
“太子殿下莫开这样的玩笑,十锦万万不敢。”
他没有说话,驾马离开了。
星儿有些不安。
“姑娘,太子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我上了马车,懒懒地说道:
“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体,你替他着什么急?”
3
我并没有外界传得那样怕谢秦昭。
虽说他确实待人疏远冷淡,但我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
皇上一直有意将我和他拉成一对,所以我这个臣下之女,也有幸和太子皇子一起听课。
这对其他官宦女眷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殊荣。
但像我这样的武将之女,舞刀弄枪那是畅快淋漓。读书嘛……
像谢秦昭这样的聪明人,当然只喜欢和聪明人玩。
所以他喜欢云太傅的女儿云沐婉。
她确实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的妙人儿。
就是太聪明了,心眼子多得让我头疼。
同样是聪明人,五皇子谢秦时就比这俩人好相处得多。
不过这也是我长大以后才慢慢发现的。
小时候觉得谢秦昭长得好看,白白的皮肤,高高的鼻子,身姿挺立,站在那里跟一棵小松似的。
我便更喜欢赖着他一些。
九岁那年的乞巧节,我学着堂姐的样子,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去送给他。
云沐婉在旁边轻笑着说道:
“妹妹这两只水鸭子绣得很是可爱呢。”
我高兴地说道:
“真的啊?我绣了好几天呢!”
云沐婉像看白痴一样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又笑道:
“我还以为妹妹绣的是鸳鸯呢。”
我吓得连忙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
“姐姐!鸳鸯怎么能随便绣了送人?你这么说会毁我名声的。”
“所以你就绣了两只水鸭子给我?”
谢秦昭当时才十三岁,但气场已经非同一般,说这话的时候更是威慑力十足。
我被他问得一愣。
水鸭子不好吗?他怎么看起来非但不喜欢,还有些生气呢?
他没要我的荷包,转身就走了。
我这才终于看明白,虽然他长得好看,但我的心意对他来说就是狗屁,那么再好看也是无用的。
我将那荷包丢在路边,也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对他献殷勤。
4
我带着素锦去看了云沐婉。
她的确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美人。
连身带的弱症都只让她看起来愈发的弱柳扶风。
她看见我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想必是惊艳于我的美貌。
这倒不是我自夸,我的美貌的确在京城中是闻名的。
她喜欢谢秦昭,我这种蠢笨的粗人也早就看出来了。
看见我这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人,有这般美貌,想必心里不好受。
娘亲从小教我的驭下之术,是宽严并济。
我端着架子,温婉地冲她笑:
“多年不见,云姑娘身体好些了?”
一句云姑娘,就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摆明了不是来叙旧的。
看见她微微凝滞的笑容,我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好样的,陆十锦,装得真像!
云沐婉上前握住我的手。
她一双柔夷软若无骨,显得我常年偷偷练枪的手有些粗糙。
“妹妹,多年不见,咱们生分至此了吗?”
妹妹?我一个马上要做太子妃的人,你管我叫妹妹?
谁给你的胆子?搁这给自己抬位份呢?
我笑着抽出手,坐上堂中高位。
“云姑娘,既然身体不好,便该待在家中静养才是,怎么反而出去招惹风头?”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似是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妹妹,我没有……”
“太子殿下与我不日就要大婚,云姑娘这时候在家中好好待着,也是保全自己的名声。”
“咱们女孩子,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名声。名声坏了,什么好人家都是看不上的,就算是贩夫走卒,都要啐上一口,何况是皇家?”
“妹妹,你说是不是?”
我叫她一声妹妹,这才是本分。
瞧不清自己身份的人,嫁进了帝王家,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
我这是在救她呢。
她该谢我才是。
5
云沐婉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扯出一个牵强的笑。
“多年不见,十锦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
要是还和小时候一样,怕是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我父兄战功卓著,手握重兵。
看似辉煌鼎盛,实则是烈火烹油,随时都有灰飞烟灭的风险。
我早已不能如幼时那般随性自在。
6
然而外界的传言,并没有因为我对云沐婉的敲打而减少,反而有甚嚣尘上的趋势。
云沐婉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傻到自己到处传播这样的谣言,来损害自己的名誉。
能这样做的,无疑是夺嫡中的一人。
当今圣上子嗣微薄,所出不过五子。
老大老三为纯妃所出,不算聪颖。
老二早夭。
老四老五皆是当今皇后所出,老四便是谢秦昭,自小聪慧端重,很得圣心。
老五谢秦时机敏,但无心朝政。
打蛇打七寸,这事即便成了,也影响不了太子的根基,反而是打草惊蛇,引得太子忌惮。
这事办得极其愚蠢。
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我如此想着,忽然听见柔嘉在唤我。
“十锦,你今日怎么总是心事重重?是为了云沐婉?”
柔嘉是谢秦昭一母所出的胞妹,与我同岁。
我笑着摇了摇头。
柔嘉却不信:“别瞒我了,这事在京城穿得风风雨雨的,有鼻子有眼,我听了都快信了。这个云沐婉,从小就是个借着诗书接近皇子的狐媚胚子……”
“柔嘉!”我连忙制止她。
御花园里人来人往,她这话传出去,皇后娘娘又该斥责她不够淑顺了。
柔嘉抿着嘴。
“好好好,我不说她。但你也该管管,若是连一个云沐婉都对付不了,你日后怎么统领偌大一个后宫?”
我见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仿佛被抢丈夫的是她自己,不由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如果真的喜欢她,日后纳了她也就是了,有什么好对付的?我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以后都不用活了。”
“哟,十锦这么大方!四哥,你这个媳妇娶得可真不错,普天之下,也难得有这么端顺的主母。”
假山后出来的两名男子,皆是玄色衣袍束金丝腰带,俊秀挺拔,容貌上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二人气质截然不同。
一人如冰山雪潭清寒不可近,一人却是春风融融般的和煦可亲。
是太子谢秦昭和五皇子谢秦时。
谢秦昭的眼睛瞟过来,清清冷冷,如薄雪一层密密地覆在我身上。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哎,亏得我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要是个男儿,肯定是保家卫国冲锋陷阵的将士,偏偏生了个女儿身,要嫁给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性情清冷之人。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得很是不般配。
7
“五哥,你何时从钱塘回来的?有没有带礼物给我?”
柔嘉笑嘻嘻地凑上去。
谢秦时一把将她扒拉开,贱兮兮地走到我跟前,对着我是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最后抚着下巴总结道:
“不错,不错,装得挺像。”
“……”
天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才没把拳头呼在他脸上。
我的笑容藏着杀气:
“多谢五皇子夸奖。”
谢谢你八辈祖宗!
谢秦时打了个哆嗦:“你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好心给你送东西来了。你瞧瞧,这珠子,半个拳头那么大,我专门带回来,恭贺你与四哥大婚的。”
他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取出了一颗色泽极润的大珠子。
我拿过来收入囊中。
“多谢。”
谢秦时撇了撇嘴:“你还真不客气。”
柔嘉叉着腰骂道:“可恶,你心里只有四哥和十锦,全然没有我这个妹妹!”
谢秦时笑嘻嘻地过去推她:“好柔嘉,走,陪我向母后请安去。”
“你自己去啊,我跟十锦还有话……”
“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他连推带哄地就把柔嘉带走了,临走前还冲着我挤眉弄眼。
于是现场只剩下我和谢秦昭两个人。
“……”
“太……太子殿下,我忽然想起我哥哥今日生崽子,我先回家了。”
……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的脸腾地红了。
天啊,我在说什么!我明明想说哥哥叫我快回去,家里猫要下崽子了……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他一贯冷清的面孔,破出一丝笑意,仿佛高山之雪初融。
撞了邪了,看见谢秦昭笑了。
8
“你与五弟相处还自在些,与我在一起,怎么就仿佛我浑身长刺似的?”
“你怕我?”
谢秦昭弯下腰来,俊朗的面孔凑到我跟前,引得我呼吸一滞。
兄弟啊,你是太子啊,我能不怕吗?
“不怕。”
我微笑着抬起头看他。
“是尊敬。”
他离我如此之近,连呼吸都彼此交错。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白皙的面庞,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我的脸也烫得厉害。
“尊敬?夫妻之间,只有尊敬,怕是不够的。”
我强定心神,尽量不让自己露了怯,抬起眼皮直视他的眼睛。
“当然不够,即便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夫妻,尚且有两方家族需要顾及,何况是皇家。”
“十锦,你在警示我?”
我没有否认。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对云姑娘有意,十锦不会有异议。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你不会有异议?”
他的语气再次变得冰冷,直起身来看着我,双眼如鹰目如刀。
“十锦果然娴淑。我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就不送你了。”
他转身离去,我大松了一口气。
发什么神经,吓死我了。
9
大婚将近,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光是大婚当日的礼仪行程都来来回回练了不下百回。
我因而每日夜里都睡得格外深沉。
然而这一天,我却忽然惊醒,睁眼所见,轻纱帷幔飘拂,一室暗黄的烛光,星儿睡在外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没有什么异常。
唯有西边那扇角窗,不知为何大喇喇开着,吹进丝丝冷风。
我披了外衣,过去关窗。
结果刚走到窗前,忽然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口鼻,一阵灼热的气息从身后而来。
我的后背抵上一堵胸膛,很明显,那是个男人。
我心中大惊,什么胆大妄为的登徒子,竟然连陆家的府邸都敢闯?
幸而我不是那等文弱女子,在受制的那一瞬间我便用脚去拐那人的腿,一边去掣他的手肘。
但我低估了此人的能耐,几招之后,他竟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钳制得我动弹不得。
而我终于在如雾的月光中看清了来人的脸。
这张脸俊秀非常,原本冷峻的眉眼,因为醉酒而显出几分迷乱的暧昧。
“四……四哥哥……”
我一时震惊,以至失言唤了旧称。
他却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双目微红地看着我,像在说梦话一般。
“阿锦,你好久没这么唤我了。”
他唤我阿锦。
他从小就这么叫我。
别人都叫我十锦,或是陆姑娘,只有他叫我阿锦。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叫他“太子殿下”,他叫我“十锦”了?
“殿下,你喝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见我换了称呼,他原本荡漾着暖意的脸忽然又迅速结上了冰。
“殿下?殿下……十锦,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对不对?”
外面忽然传来星儿的声音。
“姑娘?姑娘?”
想来是听见动静,又没在床上看见我,来寻我来了。
我急着推开他,他却像聋了一般,只是满目幽怨地看着我,一动都不动,嘴里仍然说着:
“十锦,你心里没有我,没有我……”
“你起来啊!星儿过来了!……好了好了,我心里有你,有你!你快起来!”
他眉目一松,连带着浑身都松懈下来,我连忙直起身,推着他躲到了屏风后头。
星儿的身影正从屏风前经过,寻不见我人,开了门出去了。
我刚松出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一双炙热的手搭在我的手上。
我转过头去,他眼眶通红,往日的清冷高傲全然不见了,像是变了一个人。
“阿锦,到底为什么?你小时候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何现在这么讨厌我?你难道喜欢五弟吗?五弟……五弟他……哦,他喜欢男人的……”
“……”
不是,你也不能为了你自己这么造谣你家五弟吧?
10
星儿在外头找了一圈不见我,又寻回了屋里。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回应星儿。
“我在屋里,别唤了,别把人都吵醒了,你今日去自己房里睡吧,不必在此守夜了。”
“怎么了姑娘?你在哪儿呢?”
“别问了,我心情不好,你去吧。”
“……好吧,那我就在门外守着吧,姑娘有事唤我。”
星儿的脚步声逐渐远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谢秦昭跟个大猫子一样抱着我的胳膊,趴在我的肩膀上,动都不许我动。
“……太子殿下,请你矜持一点。”
“阿锦,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长长地叹息一声。
“我没有讨厌你。”
“你明明讨厌我。”
……
“我真的不讨厌你。可你毕竟是太子,我嫁给你就是太子妃,我需要端庄淑仪,需要大度能容人,自然不能像寻常女儿家一样,同夫君撒娇卖好的。”
“为什么我是太子,你就不能同我撒娇了?我是太子,我们也是夫妻啊。你又为什么要让云沐婉嫁给我?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大概是他现在看上去太平易近人了,我竟然狗胆包天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唔,毛茸茸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要是清醒过来还记得这些事,会不会羞愤得要自杀?
……不对,他只怕会因为羞愤而杀了我。
……
“太子,你以后可不会只有云沐婉这一个女人,你还会有佳丽三千的大后宫,我总不能连一个云沐婉都容不下,那岂不是成了一个妒妇?”
他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仿佛不理解我话中的意思。
“佳丽三千?为什么我要有佳丽三千?”
“太子……你是太子啊……”
“太子就一定要娶那么多女人?那我不当太子了。”
我吓得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殿下,你疯了吗?什么话都敢随便说。”
在我感觉到他柔软炽热的唇瓣竟然凑过来,亲在我手心上时,我整个人都石化了。
太子真的疯了!
11
他靠在我肩上沉沉地睡着了。
总不好让人第二天在我房里看见他的。
我唤了星儿,让她去叫了我大哥过来。
大哥人还没到,声音大得跟铜钟一般。
“怎么了十锦,大半夜的?”
待看见谢秦昭靠在我肩上时,他的眼睛都快弹出来了。
“太……太……太……”
最后他满脸不可思议地扛着太子,飞檐走壁地送回了自己屋里。
听说第二天太子在我大哥房里醒来的时候,满面通红,最后沉着脸离开了。
我哥不敢嘲笑太子,憋笑都快憋出了内伤。
“想不到啊,太子殿下还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我原先还以为他是迫于身份,才与我家结亲,如此说来,太子是真的心悦于你……”
“大哥!慎言。”
大哥塞了三块饼子堵住了自己的嘴。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他只是酒后失态,当不得真。
可接下来十几二十天,他日日往我府上送些珍馐美味,珠宝玉石,还有许多坊间的新奇玩意。
这些也就罢了,他甚至……日日送一封情书过来。
我看着信纸上端肃工正的字迹写出一句句缠绵悱恻的情话,总觉得十分怪异。
我找到谢秦时,阴恻恻地问他。
“是不是你给太子出的馊主意?”
谢秦时张大了嘴:
“馊主意?怎么能叫馊主意?看见好东西就送去给未来媳妇,给未来媳妇写信表达心中的爱意,这有什么不对吗?这不是应当应分之事吗?”
我扶额:“谢秦时,你搞搞清楚,那是太子!你看他现在做的事,像一个太子的样子吗?”
谢秦时沉默了,良久才说道。
“十锦,你为何会排斥四哥对你示好?”
他这么一问,我也愣住了。
12
谢秦时这个问题问得我羞惭。
我排斥谢秦昭对我示好,可他明明即将成为我的丈夫,我为什么会排斥?
难道我有异心?我不愿意同他亲近,不愿意同我未来的夫君亲近吗?
宫道蜿蜒悠长,如同迷宫一般没有尽头。
这偌大的皇宫,朱红的高墙,将多少人困在其中。
皇帝有上百名妃嫔,有些人可能一辈子只见了皇帝一面,却得一辈子待在这里。
而有些人或许常常见到皇帝,却也不得不接受与他人共侍自己的丈夫。
就连皇后也是如此。
若是她们安守本分,从不对情爱抱指望,只是将“妃嫔”当做一份行当,这日子过得便是轻松自在,比那些辛苦劳作,不停生子的农妇,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只恐怕她们一不留神,对帝王动了情爱。
于是日日夜夜,都要受这份情义的煎熬,那日子便难过了。
我的确排斥太子的示好。
我不愿意我紧守的心门一次一次地被人敲动。
总归是会变心的,何必开始这一遭呢?
或许是心有所感,我一抬眼,竟看见谢秦昭正从前方的角门处出来。
“太子殿下。”
我福着身子行礼。
他伸手将我扶起来。
“送你的东西,可还喜欢?”
“多谢殿下,十锦喜欢。”
“可你看上去,并不算高兴。”
我抿了抿嘴,斟酌着说道:
“殿下政务繁忙,应当以前朝事务为重,不必多费心思在十锦身上。”
我没有抬头看他,但从沉默的氛围中,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凝滞。
“十锦,你为何……待我如此生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如此少年气的话,原本不应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普通少年。
我的心弦微微颤动,险些要守不住。
十锦啊,十锦,这世上最易变的就是人心。
你父亲当年和母亲多么恩爱,却也在母亲怀你之际,不甘寂寞地纳了一房小妾,从此便开了大门,接二连三地又纳了三个。
太子日后登基为王,天下佳人何其多,待那才华性情皆好的佳人入宫,他还会记得此时的心动吗?
不会了。
到时候记得这一切的只有你。
……
这些的确是我的私心,可如果太子对我上心,我却怀着这样的私心步步后退,不管今后如何,现在总归是对他不公平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将事情讲清楚。
“殿下,我陆家一门七将,我祖祖辈辈,包括我的父兄都为朝廷做过贡献,而我作为陆家唯一的女儿,却并没有那么多的才德,甚至大部分官宦家悉心教养的女孩都比我要出色,我并不认为自己有怎样的能力,能够得到太子殿下从一而终的青睐。”
“不过我虽不优秀,却也会竭尽所能,做好太子妃应做之事,永不会令殿下为难。你我相敬如宾,就此一生,岂不是好?”
他望着我,怔了许久。
而后开口道:
“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
可为什么我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相敬如宾,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阿锦,你喜欢我吗?”
我倏然抬起头,他说什么?
“如果喜欢我,你肯不肯为我赌一把,赌我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人,赌我与天下男子皆不同,赌我同你一样,只愿意彼此相守,容不得任何人介入?”
13
这话字字句句听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显得那样不真实。
我浑身发麻,连指尖都感到一阵战栗。
不要说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就算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子弟,又有几人能做到这样的承诺?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真的做到,甚至连听他用嘴巴说,我都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我缓了好久,才慢慢想清楚他到底说了几句什么样的话。
我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却在这一刻,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变得如此怯懦。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同父兄一样,有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迈气,只是苦于生了个女儿身罢了。
但这一刻我分明感到,我与父兄差得远了,我甚至不敢爱自己的丈夫。
可这不是我啊。
难道还未入宫,我就已经变成一个麻木之人了吗?尽管可以逃脱一切情爱之苦,可这真的是我,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阿锦,你敢不敢?”
他的声音仍在耳侧。
他那张好看的脸,此时充满了殷切与祈求,仿佛我说一句“不敢”,他便浑身的力气都要卸尽一般。
我冲他笑起来。
“四哥哥,我敢。”
14
秋日高阔,又一年秋猎来到。
月儿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过来,说是纪芳阁送来的猎装。
打开木盒,上头放着一张描了金边红雨的花笺。
上头写着一句:
秋猎场上,待见卿之光彩。
谢秦昭。
这身猎装用的上好丝绸,丝绸柔软,猎装飒爽,刚柔相济,十分衬人。
一到猎场,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萃珠就来请了我过去。
我规规矩矩地坐在皇后下首,陪她说话吃点心。
从十一岁开始,我就不再参加狩猎,只是装着大家闺秀的样子旁观。
而今年,即将成婚的太子,为着不在秋猎时受伤,也没有参加,只是在场下射靶子玩,很快便有些意兴阑珊。
他抬眼看见我在了,远远地冲我露出一个浅笑。
并不招眼,只有我一人能察觉到。
我的笑容凝滞在云沐婉走到他身边的那一刻。
“这个云姑娘,怎么如此不知分寸,她云家也算清流人家,怎么教的女儿?”
皇后娘娘皱着眉头,转头看了我一眼:
“十锦,你马上就是太子妃了,该有太子妃的威仪和手段,不能如寻常小女子一般。你们大婚在即,决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个云沐婉,你得想办法处理。”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点心。
“娘娘,云沐婉不足为虑。”
她是不足为虑,她背后的大皇子,才是根本。
他就如一头毒狼,时时盯着谢秦昭呢。
好在他不甚精明,否则还真令人忧心。
“不足为虑?她的容貌家世,要比起你来,可不算低,何况又有那样的才情,你可别小瞧了她,这样的女人,天下男人没有不喜欢的。你呀,就是太心高,以后总得吃了大亏才长记性。”
天下男人没有不喜欢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谢秦昭和云沐婉那边。
云沐婉今天穿了一身影青色猎装,整个人清爽又朝气,倒和平日里柔弱的样子很有些不一样。
她细白的胳膊费力地举着一张弓,但她拿的不是女子用的小弓,反而是粗壮男子常用的大弓。
她手上那一张,恐怕起码有一石的弓力。
我下了台子,朝那里走过去。
到了跟前,听见谢秦昭说道:
“孤的箭法也不准,你不妨去请教五弟。”
他一面说着,一面“嗖嗖”射出两箭,百步开外的靶子,两箭正中靶心。
云沐婉的脸色一下子有些尴尬。
“五……五皇子正准备进山呢,怕是不得空。”
谢秦昭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在场这么多世家子弟,人人追捧你云沐婉,你为何选一个即将大婚之人来教你?”
“……四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虽看不见谢秦昭的脸,却能从他猛然转头对着云沐婉的动作看出来,他很有些恼怒。
“孤记得你幼时尚晓得尊卑礼序,怎么如今长这么大个子反而犯起浑来了?四哥哥?你是公主还是郡主?敢如此称呼于孤?太傅这么多年的教养,倒算是白费了。”
谢秦昭这话说得太重,饶是云沐婉再能忍的性子,这时候也红了眼眶。手里的弓“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四……殿下为何辱我?十锦不也是从小唤殿下四哥哥,倒未见殿下何时恼过。”
“她马上就是孤的太子妃,你是何人,竟敢与之相提并论?趁早走开!”
他语气淡淡,转过头去又是“嗖嗖”两箭,似是不准备再理睬她。
云沐婉不堪受辱,强忍着没落下泪来失了态,快步走开了。
我走过去,捡起她丢在地上那张弓。
谢秦昭不耐烦地说道:“还不走开?”
“开”字还没说出口,便看清是我,那一脸的冷漠厌烦倏然消散,暖融融的笑意如春水一般在他脸上化开来。
“阿锦!……阿锦,我没有与她纠缠,你莫要误会于我……”
我“咦”了一声。
“前两天还看见殿下巴巴地问皇后娘娘要千年人参,给云姑娘的,怎么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难道是有了我这个新人,就忘了旧人了?”
谢秦昭皱起眉头:“你还有闲心打趣。我原还对她念着一些儿时的情谊,却不想她的心思愈发歪斜,倒是半点不像云太傅。”
我一箭射中靶心,淡淡道:
“我从前也未想到,云姑娘倒是个胆大的。她与殿下的传言在京城已经是沸沸扬扬,若是不能嫁入东宫,今后议亲怕是难了。”
谢秦昭冷笑一声:“她既然与大哥同谋,自然要做好落败的准备。”
我看了他一眼,他神色淡淡,眉目间满是贵族子弟的倨傲和冷漠。
原来他早就知道,不过是陪着演了一出戏罢了。
“大皇子一招不成,恐怕不久便会再出下招,殿下要当心。”
我话音刚落,便看见远处一名侍从骑着马飞奔而来,口中大喊:
“五皇子被黑熊撕咬,重伤垂危!”
15
我吓了一大跳,谢秦昭已经跳上马去,将我也一道拉了上去。
“不要紧,五弟不会有事的。”
他虽这么说着,声音却微微发颤。
“这里怎么会有黑熊?还扑上去伤人?”
“……是大皇子!”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恐怕是个陷阱。
谢秦昭关心则乱,这时候也猛地醒过神来。
但下一刻,我们身下一空,原本平实的土地凭空多出一个大坑,我们朝坑里落了进去。
谢秦昭死死地抱住我,一阵猛烈的撞击,我听见他身体装在地上的闷响,同时我的右臂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马儿也出现了极为痛苦的嘶鸣。
原来这坑里竟然放了十来个大号的捕兽夹,其中三个分别夹住了马的脖子,后腿和腹腔。
还有一个夹在了我的右臂。
一眼望去,半个身子全是血,胳膊已经折断,血肉分离,森森可见白骨,触目惊心。
谢秦昭的声音第一次如此的慌乱。
“阿锦,阿锦……阿锦不怕,四哥哥会救你……阿锦不怕……”
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他在试图打开那个捕兽夹,但他每碰一次,我便不可抑制地发出惨叫,他终于再也不敢动,跪在地上捶地痛哭,嘴里怨毒地喊着大皇子的名讳。
我没有坚持得了太久,很快晕了过去。
我昏睡得并不踏实,剧痛让我不停地醒过来,又昏过去,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出现了许多人,我的身体慢慢上抬,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大坑。
谢秦昭的眼睛红得充血,我真怕他会立刻拿把刀捅进大皇子的肚子里。
我竭尽全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叫他“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但我的声音细如蚊蝇,不知道他是否听见。
耳边好像有阿娘的哭声,还有大哥二哥怒骂是谁放的捕兽夹,皇上勒令一定要查出实情……
周边嘈杂了许久,忽然一下子安静了。
我感到有人轻轻地,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头发。
是谢秦昭的声音:
“阿锦……若我不身居高位,你今日也不会如此……太医说,你的右手……你的右手……我知道你不喜欢勾心斗角的日子,我不做太子,不做皇帝,好不好……”
我的意识逐渐放逐到虚无之中,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破天裂地一般,我睁开了眼睛,眼前明晃晃一片,是阿娘守在我身边。
我恍惚了好久,才想起来发生了何事。
“娘……”
久未开口的嗓子干涩不已,一发出声音就仿佛有刀子在喉咙里刮擦。
阿娘形容枯槁,疲惫的双眼看向我,忽如干枯的河床注入清泉般迸发出凌凌的光。
“锦娘,我的孩儿,你醒了……”
她哽咽不能言语,只好用手势吩咐下人去端水。
我吃力地喝下几口水,燥涩的喉头总算舒服一些。
“娘,我的手……”
刚提到这里,娘忽然掩面转过头去,泣不成声。
连丫鬟们都低头垂泪。
要命啊,有事就说啊,这么个哭法也太吓人了。
16
我不顾身体上的剧痛挣扎着坐起来,把她们都吓了一跳,连忙冲上来扶我。
我的右臂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手掌。
“我……我的右手没了?”
我心中一片死灰。
娘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还在,还在!太医院几位太医拼了命地帮你保住了,只是……只是……”
我浑身松了劲,重新躺回到床上。
吓死我了,老娘们哭哭啼啼怪吓人的。
“还在就好。若只是活动不方便,倒也无妨。”
娘含着眼泪,强笑道:“是、是……”
北夷扰边,父亲和大哥没等我醒来,便已经出京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阿娘,还有二哥,十分冷清。
我卧床半月,却不见谢秦昭来看我。
只等来了一封信。
信是谢秦时送来的。
他全身完好无损,并没有如那人传的“被黑熊撕咬,重伤垂危”。
他告诉我,这事已经查出来跟大皇子有关,但皇上已经年老,他不想手刃自己的大儿子,便把这事压了下来,只处置了几个无关轻重的人。
我父兄即便不服,也总不能说出彻查大皇子的话。
他毕竟是皇帝的儿子。
“那他呢?”我问。
“四哥……跟你父兄一同走了。”
“什么?!”
我大惊。
我脑中顿时冒出他说的那句“不当太子,不当皇帝”,他想干什么……
谢秦时看我情绪激动,连忙说道:“你不必太担心,他也只是起个鼓舞士气的用途,不会真的冲在前锋的,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信是从北边快马送来的,不敢送到你府上,怕坏了你的名声,只好我给你带过来。”
信纸上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稳沉静,我燥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说他很好,战事稳定,初战告捷,叫我不必担心,他会安全归来。
我稍稍放下了心。
有父亲和大哥在,想来他也不会有事的。
17
我的右手废了,连笔都拿不起来,太医说以后几十年,到了阴雨天就会痛得厉害。
阿娘为此哭了一场又一场,我却觉得还好。
比我一开始预想的,整个右手掌都切掉,要好多了。
起码出去了不会吓到小孩子。
外头的天气愈发寒冷,阿娘不许我出门,我只好和星儿月儿窝在屋子里烤红薯玩,有一次不小心烧起了帘子,差点惹出大祸,阿娘便勒令我不许再烤红薯。
我低着头说再也不敢了。
第二天偷着继续烤。
那一日,京城里大雪纷扬,我们坐在廊下,一面吃着烤红薯,一面赏雪。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们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阿娘看见了烤红薯的黑烟,过来抓人来了。
正手忙脚乱地收拾,门开了,进来的是二哥。
他神色匆惶,张口说了一句:
“锦娘,北边传来消息,太子薨了。”
18
我还沉浸在方才藏红薯躲阿娘的惊心动魄中,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
“什么?”
我呆呆地问。
二哥抿了抿嘴,满眼的不忍。
“太子……薨了。”
我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烂熟地黏在地上。
我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过的。
阿娘将二哥狠狠打了一顿,怪他不该傻子一样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阿娘哭得愈来愈频繁,星儿月儿也在哭。
大家都劝我也哭。
可我哭不出来。我感觉这个世界空空的,十分荒唐。
我明明前几日还收到太子来信了,他还说北边气候不好,衣服洗了晾出去,一会就冻成块块了,只能在屋里拿火烤着,可柴火又是个稀罕物,所以干脆不洗衣服,就这么一身衣服,一个月了都没换……
我看着又心疼,又有点想笑。
他怎么会死了呢?
我根本不信。他说了会平安回来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会食言?
我每天照常吃饭,吃很多很多的肉,很多很多的菜,烤红薯更是一个接一个——阿娘再也不敢管我烤红薯的事了,挺好的,四哥哥,你这个假死的消息到底还是有些好处的。
可我还是一天比一天瘦下来。
二哥哥说,如今朝堂上很乱,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纷纷上书,请皇上重新册立太子。
谢秦时因为当庭咆哮,被皇帝罚在府中面壁半个月。
皇后娘娘传了口令,让我进宫。
这个一向雍容端庄的妇人,此时依旧是一身华服端坐在高位上,却仿佛失去了生气的布娃娃,待看见我时,有气无力地朝我招了招手。
她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疼惜。
“傻孩子,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娘娘莫要担心十锦,十锦日日好吃好睡,只是身体仍然没有从上次的大伤中恢复过来罢了。娘娘也要照护好自己的身体,否则等太子殿下回来了,看着多心疼啊。”
她忽然怔住了,看了我许久,愣是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她一定觉得我是疯了。
出宫的时候,在宫道上看见了大皇子。
他与谢秦昭同父异母,长得一点也不像,面容淫邪狡诈,看不出半点皇室应有的矜贵自持。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废了一条胳膊,这京城里怕也无人比得上你。”
他言语轻佻,引得我直皱眉头。
“太子之位仍在,我仍然是将定的太子妃,大皇子说这样的话,是想被御史弹劾,被皇上斥责,被天下臣民所不齿吗?”
“太子?”他哈哈大笑:“谢秦昭已经死在边塞了,恐怕尸体都快被狼群夺食干净了,你还在这里惦记他的太子之位呢?”
他凑到我耳边,一阵阵热气喷洒在我脖子上。
“他不配当太子,但是陆姑娘,你绝对配得上东宫之主,更配得上母仪天下。等孤登上太子之位,必然迎你入府,让你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太子妃,如何?”
“啪!”
我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他惊得都不会说话了。
我觉得很好笑:“怎么,殿下觉得我不敢打你?若我把殿下今日的话传出去,你觉得天下臣民会怎么想?我是霆威将军的独女,乌冠将军的胞妹,我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妃,想必没有人会觉得,我会冤枉于你吧?”
他冷笑几声,眼里杀机毕现。
“好哇,原来你想做的不是太子妃,而是棺冢里的死人,好哇,好哇,孤就成全你!”
他拂袖离去。
星儿小心翼翼地搀住我的左臂:“姑娘,没事吧?”
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处角门边上,四下无人,我忽然浑身卸了力气,靠着门缓缓滑到了地上。
19
雪天外出,我回到家就病倒了。
曾几何时,我阿娘总说我看着外表柔弱,内里却像头小老虎一般瓷实,不想现在一场风雪,就把我吹病了。
新病连着旧伤,我竟然一口气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阿娘正仔细替我擦脸。
大哥和爹爹竟然也站在近旁。
我挣扎着坐起来,听见爹爹说了一句话:
“锦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我在那一瞬间简直怀疑这句话是我臆想出来的,直到我站在了谢秦昭跟前,才终于相信,他真的回来了。
他正发着脾气,将一碗药猛地掷在门上,我刚好走到门边,险些就被砸到了。
他没有看见我,仍旧持续刚才的谩骂,让太医和婢女全都滚出去。
我远远地看着,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从前他虽然也不是温和的性情,但永远都是沉静自持,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爹爹说,当时大军冲在前方,太子驻守原地,却遭到敌军偷袭,他手上的三千兵力寡不敌众,只能逃往东边的密林,而他则被一小队精骑护卫,往西遁入雪谷。
未想那雪谷坍塌,将他们一行二十几人封在里头近半个月。
他身上的伤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又是连日的饥寒交迫,身体落下了永久的病根。恐怕这太子之位,是要让出来了。
“当时我们已经接到大皇子里通敌方的密函,原本想将计就计,在密林里埋伏人马,来个一网打尽,可那敌军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紧追着太子不放,倒不像打仗,而像刺杀。”
爹爹是这么说的。
他也用同样的说法,在朝堂上告知众人。
大皇子里通外敌,不顾我军损失,更是意图谋杀储君,居心叵测,狼子野心。
赐死。
三皇子帮凶,终生圈禁。
纯妃在诏令下来的第二天,就悬了根白绫把自己挂死了。
于是这场储君之争的焦点,再次回到了现太子谢秦昭身上。
众人皆传,太子因为身体大伤,难保储君职位,性情大变,连太医都几次被他赶出了殿。
可当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趁着众人不敢抬头,冲我眨了眨眼,满脸的慧黠。
得,白伤心了,这小子装的。
20
太子性情大变,谁都不敢近身,只有我这个未婚妻还能勉强看着他脸色,照顾在他身侧。
可这小子今日偷溜出去摘捧花,明日从书案后头搬出一只烤乳猪,后日伏案半日写出一首酸掉牙的情诗……
我卧在外头软塌午睡,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他明黄黄的大床上,他趴在床边,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怎么哭了?可是身上的伤疼了……”
他忙将我按下去:“躺着,再睡会,我喜欢看你睡觉。”
我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就开始自我悔过。
“阿锦, 我对不住你,害你担心那么久。我原本计划得很好,却没想到假戏真做,真在山里被困了那么久,都无法与你通信, 害你为我担心一场,身体都熬坏了。虽然将计就计大破敌军,还拉了老大下马, 但终归觉得……”
他将脸埋在我手掌里。
“阿锦,五弟说钱塘有一位名医, 再过两个月,我带你过去, 请他帮你好好调理,务必将你调理得同从前一样,好不好?”
我有些担忧:
“你真的不做太子了?你佯装病弱,这可是欺君之罪, 就为了与我宫外厮守?岂不是太不值当了?”
他漂亮的脸歪在我手上, 笑着不说话。
“你就不怕, 你不是太子了,我就不肯嫁给你了?”
“不怕。你不嫁给我, 我就嫁给你。”
“……”
我真怀疑这家伙被夺舍了。
21
第二年春天,太子谢秦昭自请退下储君之位。
我也在第二年的春天, 如期嫁给了他。
成亲的第三天, 我们便拖着十几车行李往江南去了。
他的病弱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辈子, 还是远离京城, 过个五六年再回来,才不至于露馅。
后一年春天,大哥来信, 谢秦时被册立为太子。
谢秦时也来了封信,上面对我二人独自脱逃,将他一人推上去坐那烫屁股的位置之行, 大加斥责。
为了安抚他焦躁的心情,我特意将新晒的萝卜干和红薯干给他快马送了两袋子。
时间倏忽而过, 圣上于我们离京的第三年轰然崩逝。
我与秦昭回京戴孝。
一个月后,谢秦时登基。
我与秦昭重回江南。
七年后,又是国丧, 谢秦时崩了。
我左手牵着女儿,右手牵着谢秦昭,去码头上迎了已经崩亡的谢秦时。
这小子真够狠, 让他七岁的儿子登了基。
他说:“十锦, 有你那两位大哥一文一武坐镇朝堂,我儿的江山稳当得很。”
我与秦昭都笑起来。
春风靡靡,过往的一切终如云烟散去, 正如秦昭所说,天下能得自在之人,谁人没有一点疯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