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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暗卫今宜

第 16 节 暗卫今宜

新皇为了找到逃走的先朝贵妃,下令当街屠杀百姓。

终究逼得贵妃现身。

百姓惨叫声里,他们摒弃前嫌,互诉爱意。

六年后,先朝贵妃成了当朝皇后。

而我,通过皇帝的试炼,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暗卫。

他们只知道,我出身穷苦。

却不知,我阿爹曾是街边卖豆腐的老翁。

他死了,就死在六年前的那天。

1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给沈皇后复命。

“今宜,你这次动作很快。”

沈皇后姣好面容上露出满意微笑。

她扔了一颗金馃子在我足尖。

“只是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我不喜欢。”

我今晚奉她的命,杀了几个妄想和她作对的贪官。

只因前几日他们不知死活地弹劾了沈皇后。

他们贪,比沈皇后贪得还多,所以他们死了。

我的衣襟上还溅着血。

在杀最后一个武官时费了点神,我砍断他脖颈的同时,他的剑划伤了我的左臂。

我心下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下次杀完人,还得焚香沐浴了再来。

沈皇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把自己藏进黑暗。

她身边的大宫女抱来了一只猫。

我认出来了,是我前晚值夜在御花园喂的猫。

不知藏在哪个冷僻宫殿里,一只腿断了还在艰难求生。

“好可怜哟……”

沈皇后眼睛里发出怜悯的柔光。

“快把伤药给本宫拿来。”

随后她把猫抱在怀里,抚摸已经被洗干净的毛发。

“小可怜,小乖乖,你的命,也是命呀。”

看得我心下发出冷笑。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她。

猫的命算命,那人呢?

其实我知道答案的。

人的命,在她眼里比不上草芥。

2

六年前,我还不叫谢今宜。

我出身寒苦,只因是女儿身,便被亲生父母丢在了弃婴塔里。

阿爹只是街上卖豆腐的老翁。

如果不是他把我捡回去,我大概已被虫蚁啃食殆尽。

他为了挣几两碎银很是辛苦。

每夜三更时分就起来推磨,寒冬腊月里就裹着一件舍不得换的破袄。

他给我取名阿蛮,给我买好看的衣裙,送我去书塾认字。

书塾里的男孩子欺负我,揪我的辫子骂我没娘。

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的阿爹知道此事,梗着脖子找上了门,大吵着让他们挨个给我赔礼道歉。

阿爹总是慈爱地抚摸我发顶。

“阿爹苦点没关系,只要阿蛮不跟着吃苦就好。”

我说以后有出息,一定要给阿爹挣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他死了啊。

我只能跪在了矮矮的坟包前,烧了厚厚一沓纸钱。

哭到眼泪再也哭不出来。

哭到喉咙里全是血,一把女儿家的嗓子彻底毁了。

死的明明是阿爹,我只感觉我也跟着死了。

从那天起,我不叫谢阿蛮。

我叫谢今宜。

今当宜取仇人性命。

3

阿爹死的那天,正是当今陛下的登基大典。

那时候沈皇后还是贵妃。

只不过,是先皇的。

沈贵妃未出阁时,和远在千里外的晋王殿下有段情。

奈何先皇从中插了一脚,抢了自己弟弟的亲事。

世人都说晋王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为了沈贵妃杀回京城,抢来了皇位和美人。

我只是不懂,你们的情,为何要拿我们这等小人物的命作祭?

晋王诛杀了后宫所有妃嫔,只留下了沈贵妃一条命。

但她趁着登基大典逃跑了。

新皇发了疯,他穿着氅衣率着羽林卫包围了整条街。

“沈芷——你不出来,朕就杀光这条街的所有人!”

周晋在向她证明,他宁愿背负暴君之名,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很浪漫吗?

我只觉得愤怒和恶心。

三息之后,沈芷静静藏在暗处,没有现身。

周晋一声令下,干净洁白的窗棂上就溅了血。

给我糖水喝的张婆婆,送我笔墨纸砚的程叔,给我衣裳缝补丁的李嫂子,还有我阿爹……

全死了。

我藏在水缸里,透过破了洞的缝隙往外看。

阿爹的胸前中了一箭,他惨叫着倒在马下呻吟。

许是嫌吵,有人砍下了他的头颅。

血泼在昨夜刚做的豆腐上,细滑白嫩的豆腐,承不住这刺目的红。

遍地的惨叫声里,沈芷终于现身。

她飞奔着扑进周晋怀里,两个人紧紧抱成一团。

沈芷并不无辜。

她只是想看,周晋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她根本不在乎,这满街因她而死的百姓。

我双眼通红,捂住嘴的手青筋暴起。

我拼了命将歇斯底里的嘶吼咽在喉咙里。

我窥视着他和她踏着鲜血,在惨叫声里拥吻。

阿爹做的豆腐,我从小吃到大。

但从今以后,我再也吃不得豆腐。

4

我把自己卖了十两银子。

安葬好阿爹后,我就进了暗桩。

这里是培养杀手和暗卫的地方,全是不要命的人。

我才十二岁,但我不怕。

我的命早跟着阿爹一起埋在那座坟茔里了。

读书握笔的手终究还是染上了血。

良善了一辈子的阿爹恐怕永远想不到,我的手上会染了人命。

进了这里训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刚来的我瘦小纤弱,但我不怕疼也不怕死。

所以,不知道断了多少次骨,流了多少血。

六年时间,我杀掉了同一批所有训练者,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种方式是在养蛊,最后活下来的人将是蛊王。

头领把我带到了神秘人面前。

那人转身,摘下面罩,长长久久地打量着我。

我面上毫无破绽,浑身的血液止不住地燥热沸腾。

周晋,我再次走到你面前,用了六年。

通过试炼是一件难事。

第一个候选,体力不支掉下了虿盆,只剩白骨。

第二个候选,则是死于发狂的虎口,尸骨无存。

我见到沈芷那天,和另外两人一起跪在阶下。

很突然地,华贵绮丽的沈皇后拔出了剑。

她的剑穿透了我的胸膛,热呼呼的血飞溅了我半张脸。

另外两人也被侍从的剑穿胸而过。

我一声不吭地跪着,沈芷天真浪漫地笑了。

“就她了!”

周晋亲昵地搂住沈芷的腰,见她开心,也朗声笑着。

有人将我抬下去疗伤,另外两人却是被拖出去的。

长长的血迹在干净的宫道上留下印痕。

耳边沈芷的娇笑,

“为什么选她?因为她最能忍疼啊。”

“想来一定皮糙肉厚,日后为我挡剑也能有个倚靠。”

沈芷,你一定想不到。

日后,挡剑是不可能的,我会亲手劈开你。

5

来沈皇后身边一年,我送给她的第一份大礼终于到了。

江南雨季,运河之内惊现石像。

当地官员欣喜若狂地进京献上。

只因石像的眉眼和皇后娘娘极为相似。

周晋大喜,进献的官员把石像称为祥瑞,御前的侍从们无不恭贺。

于是他欣喜若狂地设宴庆祝。

沈皇后娴静地坐着,掩盖不住眉目间的嘚瑟。

却不知我把她高高捧起,为的是狠狠摔下。

我站在沈皇后身边,静静看眼前觥筹交错的热闹。

酒酣耳热,大殿内温度逐渐上升。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夜空。

众人循声望去,脸上全是骇然之色。

殿中央那块石像,正诡异地往下流出血泪。

一滴接着一滴。

鸦雀无声的殿内,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肉眼可见,沈芷的脸褪尽了血色。

周晋的掌心死死握住龙座的兽首,手背青筋暴起。

“来人——”

他正大声怒喝。

石像从面中开始断裂,恍惚看着倒像是沈芷的脸被劈开一样。

碎块掉落,好端端的石像倒成了一块石碑。

如果说刚才的一幕让众人只是惊惧。

现在大家都恨不得今晚没来过这场夜宴。

石碑上的字很清晰,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血字。

“女代周兴,永昌帝业。”

这是在说将有女子取代周晋的帝位。

结合石像和沈芷极为相似的眉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殿里的人全部大气不敢喘地低下了头。

龙颜震怒,周晋硬生生掰掉了扶手。

血沁了出来,他猛地起身当庭抽出剑来。

扑哧一声,一剑刺穿了献碑官员的心脏。

所有人全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沈芷惨白着脸,垂下头看不见神情。

“今日的事若是传出去,在场的,一个都别活。”

周晋铁青着脸甩袖离去。

他没有当场对沈芷发作什么,但却是第一次当众给了她冷脸。

这种反应更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我清楚地看见在他走后,沈皇后眼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那是对于站在权力顶端的欲望。

这场闹剧,闹出了周晋作为君王的疑心。

也点燃了沈芷的野心。

但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6

今晚周晋把自己关在御书房,拒了沈皇后的求见。

他饮下一樽酒,背着手来回踱步。

不过三息,愤怒地踹翻了龙椅。

我冷笑着窥视这一幕,抬手打松了墙上画作的绳结。

那幅画委顿在地,随后被周晋捡了起来。

那是沈芷还在闺中的模样,她垂首抚琴,恰似一朵含羞芙蓉。

弹得她和周晋定情的曲子——《凤求凰》。

却也有最不堪的回忆。

当年沈芷抛下他,入宫嫁了先帝时,也是靠这首凤求凰夺得圣恩。

周晋紧紧攥着画,极度的怒火让他双目通红。

他抬手将画撕得粉碎,而后气势汹汹摆驾。

我迫不及待等着看帝后的好戏。

酒气染红了周晋的眸子。

他扶住沈芷的脸,不允许她挣脱。

“春日宴上你奏凤求凰,到底是为我,还是为皇兄?”

皇后的骄矜不允许她低头。

沈芷红了眼圈,

“阿晋,我只爱过你一人。”

周晋的神色松动了些,手却微微用力掐住了沈芷的脸颊。

“当年你抛下我,是迫不得已,还是贪图权势?”

我在心里冷笑着替她答。

“当然是贪图权势。”

想到方才的石像,周晋的手缓缓下移到脖子。

像是情人的摩挲,但我和沈芷都知道,这是试探。

极为突然地,他连声怒斥。

“朕什么都给了你!爱给你,皇后之位也给了你!你还要干什么?连朕的江山都要觊觎吗?”

他丢开了手,沈芷剧烈地咳嗽起来,伏在地上悲泣。

“臣妾对皇上的心日月可鉴!”

周晋对沈芷的哭求充耳不闻,只丢下冷冰冰的一句吩咐。

“朕龙体不适,皇后移居小佛堂,替朕祈福三个月。”

我在黑暗里满意地笑了。

帝王之心多疑,今晚的试探只是开始。

此时此刻,我灼热地盯着沈皇后脖颈上那道青紫的掐痕。

不够,远远不够!

你和周晋欠下的。

要千倍万倍地偿还!

7

刚被周晋派来沈皇后身边时,我吃过不少苦头。

我的日常是保护她,听她的吩咐,处理她见不得光的脏事。

但她并不信任我。

因为,归根到底,我还是周晋派来的人,并不是她的亲信。

他们这种人啊,刻在骨子里的虚伪和残忍。

我第一次杀人回来,脸颊添了一道月牙般的血口。

阴差阳错,像极了史书里流行的斜红妆。

周晋多看了我两眼。

他走后,沈皇后亲手拿匕首将我的伤口划到眼角下。

血染了我半边脸,沿着下颌洇湿了前襟。

而后她拿起手指上的护指,撕开创口,将尖锐的指尖狠狠戳进去。

“斜红妆不是你这等低贱之人学得来的。”

殿内,沈皇后不顾仪态,嘶吼着砸碎了花瓶。

碎片划伤了她的面颊,看着竟也是斜红妆的模样。

见她状若疯妇,我心中畅快无比。

周晋和沈芷同为没有人性的恶鬼。

他们相互纠缠,爱恨交加,妄想白头到老。

看似至死不渝,实则暗藏裂隙。

而我,会一点点撬开这条缝隙。

我转身出了殿,悄无声息走在宫道上,避开巡逻的羽林卫。

当年沈芷入宫不久,周晋也娶了王妃。

可怜了王妃,如果没有沈芷,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

登基大典上她的氅衣当众起火,竟无一人敢上前扑救。

周晋落下一句“天降神罚,纪氏无德,不堪为后”,就急匆匆去追逃走的沈芷了。

我从不信满天神佛。

氅衣起火只是一场骗局,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言。

因为他们都知道,幕后操纵之人,得罪不起。

那一天,王妃和我一样凄惨。

我失去了阿爹。

她毁了半张脸,失去了皇后之位,也失去了腹中胎儿。

可以肯定,周晋并无杀害亲子之心。

作为掌权者,是不会嫌继承人多的。

但沈芷却趁着王妃治烧伤,暗害了她胎儿性命。

此后,王妃幽闭在长门宫里。

也许哪一日死了都无人知晓。

没有谁比她更合适成为我的盟友。

8

脚步不停,我越过宫墙翻入长门宫。

满眼枯败的庭院里,废妃紧攥着一块襁褓哭泣。

月光下,当年的美人几乎不成人形,半边脸被火焰燎得状若恶鬼。

连指尖也是枯瘦的。

宫里巡夜的人每晚都能听见她的哀哭。

她在嘶哑低泣,

“天道不公,我的孩儿……”

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抚摸她脸上伤痕。

“你恨吗?”

纪鹿云被我的出现吓了一跳,却并不回头看我。

我继续在她耳边轻柔发问。

“恨吗?剥夺的后位,失去的胎儿,恨这个天道吗?”

“若无人为你证道,那就由我们自己来。”

纪鹿云攥紧了手指,全身开始颤抖。

“你……你是何人?”

我轻笑一声,

“为了你自己和死去的孩儿,加入我吧。”

“当然,选择权在你,你知道怎么做。”

她转过脸,身后已空无一人。

布满灰尘的破败石桌上静静放着药包和匕首。

那是生肌散。

可令腐肉再生,白骨生香。

使用之人会承受千百倍的痛,如活剐之刑。

却是让纪鹿云恢复容貌的愈疗药。

纪鹿云能活下来,不是他俩突发善心。

沈芷留她一命,是想在夺走她的胎儿后,看她日夜痛苦以此取乐。

而周晋的感情就有些复杂。

纪鹿云是他第一个孩子的生母。

在和沈芷分道扬镳的那段时日,他们举案齐眉,相处得很甜蜜。

如果纪鹿云在给沈芷让后位这件事上,态度不那么刚烈决绝,单凭周晋对她的一丝情谊,此刻她不会落到这等下场的。

沈芷是周晋年少时便深爱的此生挚爱。

这并不影响他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我知道,他们这种恶鬼不可能有纯粹的爱。

纪鹿云接近周晋,比我更有优势。

她怀揣着和我一样的恨。

但愿,她别让我失望。

9

沈皇后迁居小佛堂只是个开始。

满宫都嗅到了危险信号。

这代表着皇帝开始冷落皇后,试探她,并且收回了她的部分权力。

起初的帝后,亲密无间。

周晋为沈芷打破了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甚至曾经还会给她看奏折。

现在,周晋非常警惕。

他开始收买沈芷身边深得信任的宫女太监。

每日沈芷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向她汇报。

这些人里,也包括我。

我每日如实禀报,沈皇后摔了几只碗,罚了几个下人。

周晋太了解沈芷。

所以他明白她的要强和贪心,也懂她多爱权力。

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少年相爱时,他只是个闲散皇子。

如今他已是皇帝。

为君者,更需要的是全心全意,温柔小意的女子。

而不是一个和他一样的野心家。

这晚,我照例去给皇帝禀报皇后动向。

周晋竟破例让我凑近些。

“你身上擦香粉了,何处来的栀子香?”

我状若无意地一笑,

“奴婢并未擦香粉,许是路过长门宫沾上的吧。”

听到长门宫三个字,身边侍立的总管如临大敌。

他急得上前来就要掌我的嘴。

周晋阻止了他,我惶然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皇上恕罪,奴婢无意冒犯……”

他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我下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掩上门的那一刻,我唇角勾起。

当年沈芷入宫为妃,周晋连夜被赶去了边关。

苦寒的三年,是纪鹿云陪他一步步熬出来的。

周晋爱赏花,边关却无花可赏。

没人知道纪鹿云在边关的王府里,是如何在贫瘠的土壤上种出满院栀子的。

她以真心换真心,换来的却是薄情。

栀子足以勾起旧时情谊。

起码周晋会想到,比起现在的沈芷,曾经的纪鹿云是如此真心。

我站在宫墙拐角。

周晋只带了总管,提了一盏宫灯往长门宫去了。

纪鹿云果然有些手段。

不枉费她费尽心思又种起来的满院栀子。

周晋此去,必会陷入情爱陷阱。

至于纪氏貌美如初,如同从前。

最信鬼神的周晋会相信那个说法的——

因为她日夜诵经祈,求神佛保佑陛下龙体。

诚心所至,上苍赐福。

10

次日,满宫皆知,久居长门宫的纪鹿云复宠了。

她被封妃,周晋想赏她移居别宫。

但纪鹿云不愿,她泪光盈盈地下拜。

“臣妾舍不得这满院栀子,只想留在长门宫。”

这句话又让周晋动容了几分。

于是,她得了封号,昭妃。

昭这个字,分量很重。

当年周晋和沈芷的情谊正浓,听沈芷草草交代了几句,便再不对纪鹿云过问,随她在长门宫自生自灭。

如今,他正需要一个感情上的替代品以解心中乏累。

昭妃出现的时机,太绝妙了。

小佛堂里的沈皇后本在梳妆,听到这个消息,她猛地站起身来。

身后宫女不小心拽掉了一缕头发。

她吓得赶紧跪下认错。

沈芷的眼神骤然迸发出狠毒,她抓起妆台上的凤钗,狠狠扎穿了宫女的手。

而后她猛地拔出来又接着扎,一下又一下,鲜血溅了出来。

宫女浑身颤抖,她连惨叫都不敢出声。

沈皇后歇斯底里地怒骂。

“贱婢!该死的贱婢!”

直到宫女没了声息,金钗坠地发出一声响。

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将人拖出去。

沈芷失了魂魄般坐回妆台前,狠狠攥紧了手里的绣帕。

我在角落里欣赏她宛如困兽的神情。

皇帝夺了她的权,纪鹿云复宠。

她慌了。

所以她需要给自己找一条路。

一条足够挽回颓势,从小佛堂提前出去的路。

我端起热水,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重新绾起沈芷的发髻,我拿起帕子沾了水,一点点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溅的血迹。

仿佛在擦一件绝世宝物。

沈芷被安抚好了情绪,重回皇后的端庄姿态。

而后,我用此生最诚挚的目光,拜在她脚边。

“娘娘,无论如何,奴婢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11

仅仅几日,幽居在小佛堂的沈皇后,便有了主意。

宫里的梆子刚响了三声。

雪亮的寒芒照在窗棂上,那是刀剑的反光。

我并未睡着,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来的人不止一个。

寒光闪在了瓷枕上。

沈皇后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凄厉的呼救声响彻佛堂。

“来人啊!有刺客!”

佛堂里点起了灯,宫人慌乱地在剑下四散逃亡。

黑衣刺客朝着沈皇后杀过去,吓得她往屏风后躲藏。

沈芷的命,必须由我来取。

我突破了重围杀到沈芷身边。

她躲在我身后,长长的护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今宜救我!”

这一刻,我几乎要冲昏头脑把剑反手刺入她的心口。

但这样太便宜她了。

从计划开始的这一刻,我不允许任何变数发生。

我握紧手中的剑,斩杀了朝我攻来的敌人。

回头却瞥见了沈芷的神情。

她太冷静了。

少了一丝恐惧和害怕。

尤其是看向远处藏在桌下的宫女时,眼里闪过熟悉的冷意。

这场刺杀,很不对劲。

数招之后,只剩下两人和我缠斗。

我体力将尽,抵挡不过,于是弯腰躲闪,一剑劈断了灯烛。

整个佛堂陷入了黑暗。

我将沈皇后这个仇人死死护在身下。

背上中了一剑,血洇湿了我的衣裳,慢慢渗在沈皇后的华服上。

佛堂里起了火,羽林卫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赶来了。

火光里,沈皇后推开我,施施然起身。

她居高临下对着血泊里的我露出一个微笑,而后轻声低语。

“谢今宜,本宫看到你的忠心了。”

周晋顾不上坐步辇,几乎失了帝王仪态狂奔过来。

“阿芷你在哪?”

他暴怒地低吼,

“皇后若有事,朕要你们全族陪葬!”

我狠狠攥紧掌心。

这么多年了,他们依然是草菅人命的上位者。

周晋穿过人群,见沈芷安然无恙,于是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两个人一副和好如初的模样。

他们相互猜疑,却还是相爱到舍不得对方死去。

我赌对了。

沈皇后一石二鸟,自导自演了好一出刺杀戏。

既能赢得皇帝的怜惜,解了这小佛堂的禁。

又能试探一下身边人的忠心。

那些被周晋收买的宫人,无一敢上前。

只有我,敢豁出命去救她。

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我心底却爆发出狂喜。

计划推进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12

经此一事,沈皇后从佛堂搬了出来。

重新和皇帝重塑旧情,只是比以前到底多了杂质。

她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波。

我成了她身边最为得势的宫女。

那晚,我伤刚好,跪在榻边为她捶脚。

沈芷用足尖踢了踢我的膝盖。

“今宜,你是皇上送来我身边的,为何那日如此尽心?”

这个问题是明晃晃的试探。

我若答不好,必有灭顶之灾。

“娘娘可曾听过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奴婢出身穷苦,此生夙愿就是成为婉儿那样的女子。”

“奴婢心里无比清楚,只有娘娘,才能给奴婢想要的未来。”

我叩拜下去,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挺聪慧,只是野心,倒也不小。”

沈皇后拔下手腕上那只成色绝佳的镯子,赏赐给我。

“尽心跟着本宫,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我诚惶诚恐地谢恩,心里却在想:

有我在,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皇后从小佛堂出来后,就难以按捺住野心了。

她不想成为居于九五之尊下的皇后。

沈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龙座。

什么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

我很清楚,她想当的,是武则天。

纪鹿云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幽僻凉亭里沏茶。

“昭妃娘娘,近来可安好?”

她俏皮地反问我,笑容如春水梨花。

“托你的福,如何不好?”

难以想象两个月前的她是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纪鹿云的父亲曾是太子少傅。

那些经书谋略,男子懂的,她也懂。

只是嫁为人妇,让她被困住了。

好在,她的恨让她及时醒悟。

“今宜,我有孕了。”

我吃惊地抖落了两滴茶在外面,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昭妃的脸上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不是周晋的,我恨他入骨,怎会再为他孕育子嗣?”

随即,昭妃咬了咬嘴唇,似是难以启齿。

“抱歉,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他的身份对我们没有威胁。”

纪鹿云和沈芷不一样。

她会先将把柄递到我手里,给我留有商谈的余地。

即使有不可言说的秘密,也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

我们合作,彼此都很放心。

这话让我心下了悟,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芷那边已经入套。”

“你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13

昭妃有孕的第三个月,消息终于传出来了。

周晋年近三十,终于在后宫有了第一个皇嗣。

他简直喜翻了天,流水般的赏赐搬进了长门宫。

昭妃又升了位份,现在是一人之下的昭贵妃。

沈皇后气得把宫里的摆件全砸碎了。

还抽烂了两个宫女的脸。

昭贵妃有孕,最慌乱的就是她。

毕竟六年了,她都没生出一个孩子。

周晋为了她,当年杀尽一条街,连孩童都不放过。

而她也害死了纪鹿云的第一个孩子。

这如何不算报应。

我适时地在旁进言献策。

“娘娘,奴婢听闻南疆有秘药,可助妇人生育,不如遣人去寻。”

她却意味深长地扣了扣指套上的宝石。

“今宜,你出身穷苦,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跪下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娘娘疑我?太医院徐大夫探诊昭贵妃时,奴婢冒险为娘娘窃得此事,不敢耽搁半分,赶忙回报娘娘知晓。”

沈芷吐出了一口气,她伸手来扶我。

“今宜,本宫也不是疑心重,只是在这宫里,身不由己。”

沈皇后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她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身旁端着玉盏的宫女就上前来了。

“本宫不该疑你,这碗琼脂羹就赏给你了。”

自从阿爹死后,我再也吃不得豆腐。

一见豆腐,便想到六年前的那天,泼洒在豆腐上的鲜血。

这琼脂羹,便是豆腐做的。

我微笑着接过碗,忍住眼泪和反胃的感觉,大口吃完。

“好吃吗?”

“奴婢多谢娘娘赏赐,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豆腐。”

不是的,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令人作呕的豆腐。

阿爹曾抚摸我的头教我。

“人不可无信,阿蛮啊,咱们不可以撒谎。”

现在,撒谎对我来说,是很轻松的事。

为了替他报仇,也为了不再有无辜的人死去。

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哪有什么助人生子的南疆秘药。

这药只是故意放在纪鹿云那里的诱饵。

目的就是等沈芷夺回去。

而后,一步步将她引入万劫不复之地。

14

沈皇后即使手眼通天,权力被收回了一部分也不如从前。

长门宫严防死守。

周晋又让纪鹿云不必去皇后宫里请安。

从前沈芷趁着纪鹿云烧伤,暗害了她的孩子。

如今,她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十个月后,昭贵妃生下了本朝唯一的皇子。

周晋大赦天下,对纪鹿云的宠爱更胜从前。

沈皇后想要将皇子抱在膝下抚养。

昭贵妃跑到皇帝面前一哭诉,这事就没成。

我站在御书房外,把周晋怒斥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阿云什么都没有,养个孩子怎么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当年你做的那些事,关于子嗣,朕只能容你一次!”

毕竟是爱了很多年的女人,周晋最后还是温言相劝。

“当年在晋王府,是她陪着我的。你身为皇后,要有容人之量,孩子的事不急,朕保证,嫡子只会从你肚子里出来。”

其实他很清楚,这话安抚不了沈芷的。

昭贵妃的小皇子的抓周宴上,后宫又有好消息。

沈皇后,有孕了。

她是故意的,要在这场抓周宴上抢尽风头。

果然,周晋匆匆撇下了昭贵妃母子,马不停蹄摆驾皇后宫中。

南疆秘药让她有了孕脉。

可她不知道,这孕脉是假的。

我和纪鹿云的复仇,从这里正式开始。

周晋赶来时,我正打了水给沈芷擦拭额头,另一个宫女捧了塞着草药的抹额为她戴上。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芷,八年了,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时间真快啊,我来沈皇后身边也近两年了。

沈芷素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出现了羞涩。

周晋盯得意动,伸手让我们全都下去。

只一瞬间,帝后的脸色全都变了。

源源不断的鲜血从沈皇后的被褥下涌出来。

沈芷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周晋目眦欲裂地盯着这一幕,愤怒的吼叫响彻大殿。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来人啊!”

太医本就是沈皇后的人,他惊恐地凑上前探脉。

而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方才明明是喜脉……”

不顾沈芷还在流血,他目光冰冷地看过来。

“皇后,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芷完全被这一切弄蒙了。

她身体还虚弱着,却声嘶力竭地哭喊:“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一定是有人要害我……”

说到这,她一把扯下抹额掷在地上,状若疯癫地指着方才的宫女。

“是她!一定是她!这抹额有问题,皇上明察!”

宫女立刻磕头求饶,跟着喊冤。

周晋立刻喊人来将她连同抹额带下去查。

他们都不知道。

南疆秘药其实是假孕药。

抹额没有问题。

我给皇后擦额头的水也没问题。

但二者合在一处。

便会让服了这秘药的人,血流不止。

15

沈皇后的血刚勉强止住,查验的人来复禀了。

听说抹额没有任何异常,宫女受刑也没有招出什么。

周晋转身就给了沈芷一耳光。

“你身为皇后不以身作则统率后宫,拿皇家子嗣开玩笑,好大的胆子!”

沈皇后不可置信地捂住脸。

我不怕死地拦在她面前,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皇上息怒,许是娘娘的药膳出了问题。”

我还有一份大礼没有开启。

果然沈芷如同得了救命稻草,疯狂探出手来去抓周晋。

“那南疆秘药有问题,今宜,你快去取了来!”

我站起身朝妆台走去。

周晋不愿假手于人,他一把将我推到一边,猛地拉开妆匣。

里面哪里有药?

里面放着的,正是当年沈芷入宫前,和先帝传的情信。

字字句句,十分露骨。

做实了当年沈芷并非迫不得已。

而是贪慕宫中权势,主动勾引。

甚至时至今日,还留着信件,只等回味旧情。

皇帝的眼睛里几乎冒出了两团火。

沈皇后刚刚起身艰难地挨过来,便被他一脚踹在了心口。

我急忙跪下去扶,只见她吐了血。

“贱妇!你这贱妇!不堪为后!”

这日,是沈皇后顺风顺水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最痛苦的一天。

她被当场除了皇后凤袍,扒了凤钗。

打入了冷宫。

周晋昭告天下,他要废后。

当年封后时,因她是先贵妃身份,多少朝臣都在反对。

但在周晋的血腥镇压下,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如今,却是这个男人把她亲手送进地狱。

我听了皇家秘幸,本也该被周晋除掉。

但他对我说,

“你去冷宫,盯好她。”

沈芷身边的人全部死得死,走得走。

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抱着狼狈颓然的沈废后,在她耳边温声低诉。

“娘娘,你还有我。”

“前路坎坷,今宜陪着你。”

在冷宫待了三个月,满宫里被沈皇后欺辱过的宫人都来刻意羞辱我们。

给我们馊饭算是轻的。

还有人往饭菜里小解。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饿得面黄肌瘦,却仍把好的食物留给她。

还状若无意地多言了两句。

“娘娘,也许从运河石碑开始,皇上就有对付您的心思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裹着我偷来的薄毯。

轻声对我说,

“今宜,我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

终于,沈芷给我亮出了她的底牌。

先帝临终前,担心晋王打入京来对沈芷不利。

在她的甜言蜜语下,留给了她一支秘密军队。

神出鬼没,号称鬼军。

本来她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

但现在,她要反了。

她终于,一步步走向了我费尽心思给她设计的结局。

16

召集鬼军的虎符被沈芷分开藏了。

我听了吩咐,挖地三尺找到了最后半枚虎符。

沈芷在冷宫翘首以待地把我盼回来,眼里满是嘚瑟。

“两日后是皇帝生辰,最宜动手,只要先逼宫,除掉周晋,剩下的一切不足为惧。”

虎符合并在一起,泛着权利和欲望的金色。

我已经知晓如何操控虎符驭使鬼军。

沈芷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

她正对着明灭的烛火欣赏手里的虎符,却被我劈手夺了过来。

“娘娘的确是好计策,只可惜,你看不到了。”

沈芷瞬间拧紧眉心,死死瞪着我,目光如毒蛇吐信。

“什么意思?谢今宜,你敢背叛我?”

对上她沉得发暗的眼底,我扬起手,狠狠掌掴了她。

力道之大,让她肿了半边脸。

唇角也裂了,森白的牙齿被血染红了半边。

屋外有人戴着兜帽进来了,沈芷吓得如同丧家之犬往后退去。

玄色兜帽取下,昭贵妃和我并肩而立。

“你们……你们……”

她狰狞的脸上满是惊惧。

“娘娘,其实,我叫谢阿蛮。”

“我从进宫的那一刻,就是为了取你的命。”

“八年前,你从登基大典上逃走,和周晋害了满街的百姓。”

“我阿爹,就是当年街上卖豆腐的老翁。”

“为了今天,我等了八年。”

“好在,我等到了。”

沈芷瞪大了眼睛,宛如恶鬼。

“杀了他们的人是周晋,与我何干?”

“不过是区区贱民,死便死了,大胆贱婢!枉我如此信任你!居然敢勾结外人如此对我!”

我幽幽叹出一口气,

“原来娘娘还记得啊……”

“可惜你太蠢了,这种时候还要激怒我。”

我转身拎起炉边烧得滚热的茶水,扼住沈芷的脖颈,掐得她脖颈青紫,将她的怒骂堵在喉咙里。

纪鹿云在我身后死死盯着这一幕。

语气里满是快意,

“当年你害了我的孩儿,还毁了我的容貌。”

“今日,便还回来吧。”

话音刚落,我手中滚热的茶水对着沈芷的脸浇了下去。

皮肉烫焦的难闻气味,充斥整个大殿。

沈芷宛如一条离水的鱼在我手中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得。

她的惨叫冲破喉咙,指甲在肮脏的地砖上抠破,十指鲜血淋漓。

我松手丢开她。

沈芷昏死了过去,半张脸惨不忍睹。

我当然不会就让她在此刻就死了。

沈芷将是对付周晋的最好法器。

17

周晋生辰那天,他在宫中大设宴席。

殊不知,自他登基以来,暴行不止,毫无功绩。

群臣略有微词便会立刻被杖杀。

有权势的大多是一些官宦人家的酒囊饭袋。

天下苦周晋久矣。

鬼军悄无声息地拔除了驻守宫外的羽林军。

周晋觉察的时候,喊杀声已经震天动地了。

到底是当年亲自打进京城的,周晋在兵马上还有几分谋略。

他亲自提剑披甲,带了几千羽林军,和鬼军战作一处。

狭窄的宫道内染了血。

鬼军慢慢被逼退到一处角楼。

我挟持着一人,在黑暗里慢慢现身。

站在高墙之上,我将套了麻袋的昭贵妃挡在自己身前。

“皇上,不想昭贵妃受伤的话,立刻退出三丈之外。”

隔着人群,周晋阴沉的脸庞透出戏谑的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蝼蚁啊。”

“谢今宜,你不过是我带回来的一条狗,却帮着沈芷和我作对!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斜睨他,似笑非笑,

“皇上,你错了。和你作对的,不是她,一直都是我啊。”

桩桩件件,我从运河石碑开始说起。

到南疆秘药,妆匣情信。

只是隐瞒了昭贵妃复宠和鬼军的事。

麻袋里的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却只能发出呜呜声。

周晋眯起到眸子瞬间睁开,戏谑的笑消失了。

他满眼狠戾地张弓搭箭。

“贱人!你害我和阿芷至此!朕要夷平你十族!”

我不可控制地大笑起来。

“八年前,你为了追回逃走的先贵妃,害了满街百姓。”

“我阿爹是街上卖豆腐的老翁。”

“那时起,我便孤身一人,再没有家人了。”

“你现在和我说,你要夷谁的族?”

周晋怒发冲冠,几乎咬碎了牙。

他再也忍耐不住怒火,张弓搭箭,而后松弦。

一箭如白虹贯日,我闪身躲在昭贵妃身后。

那支箭穿透了她的胸口,血溅了我半张脸。

周晋阴鸷地盯着我, 宛如疯狗。

“立子杀母, 朕会厚葬昭贵妃,善待我们的皇儿。”

他挥手号令羽林军进攻, 却被我的大笑僵滞在原地。

我掀开麻袋,里面却不是纪鹿云。

麻袋里是半面毁容的沈芷,她被纪鹿云拔了舌头。

方才听我道破一切计策,愤恨填心, 却只能发出唔唔声。

现在,她胸口中了一箭,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我凝视着濒死的沈芷。

脑海里却是当年阿爹在我眼前中箭的场景。

“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这感觉如何?”

我遥遥望着周晋。

嘴角满是嘲讽的微笑。

18

周晋当场怄出了一口血。

我清晰地看见他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流血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

“杀了她!给朕杀了她!”

可惜, 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埋伏的鬼军从城墙上现身, 无数箭羽落下。

羽林军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他输了。

输给了我这个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复仇的恶鬼。

许久之后, 周晋被五花大绑押在暗室里。

我和昭贵妃携手而入。

不, 不该叫昭贵妃了。

登基大典一过, 她将是新的女帝。

女代周兴, 石碑的预言竟真的成真了。

关于逼宫,明面上是我解决了鬼军这边的问题。

但暗地里, 纪鹿云不愧是太傅之女, 胸中有沟壑。

她展现出了不输男子的政治才能,笼络住了大批的朝臣。

周晋脸色发青,瞳仁几乎要跳出来,似乎要用眼神将我们活剐。

女帝打量着他, 宛如拽起一条死狗,拽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颅拉起。

“废帝,朕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朕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孩子。”

周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两腮青筋紧绷。

他想怒骂, 却再也张不开口。

只能疯了一样拿头撞地。

喘息声巨大,血从他嘴角不断流出,又被气得吐了血。

我上前将他和沈芷捆在一起。

他们的脸已被鲜血覆盖。

会一步步走向腐烂, 脱落。

这间暗室,将会被彻底封死。

永远都不会有人进来了。

他们将在这里, 在绝望和痛苦里, 走向最终的灭亡。

我迈过门槛,走向新生。

阳光洒满了庭院。

年轻英俊的红袍官员正等着女帝。

见她出来, 连忙上前扶住女帝的手。

“小姐, 当心脚下。”

听到这个别具一格的称呼,我心下了悟。

这人多半是女帝腹中胎儿的生父。

我知道了女帝太多秘密。

如果此时她要杀我,我也没有怨言。

毕竟我来世上, 最后的夙愿已经完成。

为阿爹报仇,为百姓除暴君妖后。

我这一生也已经圆满。

但纪鹿云并没有杀我。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湿润。

“阿蛮, 你终于可以做回谢阿蛮了。”

随后,纪鹿云赐给了我一块令牌。

“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回来。”

我背着包袱出城那天,她依依不舍地站在宫墙上眺望。

江南的风很恬静。

我在坟茔前烧掉了周晋和沈芷的两缕头发。

“阿爹, 你也会为我骄傲吧。”

灯烛的火焰晃动了两下。

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